她精神抖擞坐直了,一字一字往下读。信上说,漳州府治理的非常卓著,名声都传到通州府了,听说是一位名为‘张庭’的贤官所为?不知可否暂借本府一些时日?
何知府被奉承地身心舒泰,嘴角边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大雍诸多州府,漳州府地处最远最偏,常年不是战祸就是天灾,位于朝廷排挤的边缘地带,众官员避之不及之处,她自己虽贵为知府,可也如漳州府一般,被身处核心的众人,排挤在外,哪里能如今日这般享受被同级官员奉承的滋味?
何知府长舒一声,捏着这封‘情深意切’的信感慨万千,同僚如此热情谦虚的要她借人,她当然是选择——
不借。
通州府的老奸狗,往日清谈会从不给我好脸色的贱妇,以为区区几句好话,就能让姑奶奶松口,哼,痴人说梦!
龙飞凤舞简略回绝了信件,何知府高傲地扬起下巴,让衙役再给对方送去。
这张庭真可是块宝,就是来最偏远的穷县担任小小知县,都有多方哄抢。何知府摸摸下巴,难怪五皇女和高相早早就将人拉拢在身边,这人才她也爱的不行。
今日发泄了憋屈已久的心情,何知府美着呢。
她开始幻想,等张庭来到府城担任知州,将整个漳州府治理地风生水起,自己啥事不用,只等她将政绩垒到自己身上,还能搭上五皇女的关系,后方有了保障。届时,升入京都六部,再进一步入内阁……
何知府笑得止不住,那时就算张庭官声和拥护人员远高于自己,好像也行了?哈哈哈。
至于通州府知府那封信,早就被她抛到九霄云外了。
可是何知府没想到,对方被自己羞辱一番,竟还派了二把手同知携礼来‘请人’,诚意与决心可见一斑。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知府设宴好生款待了通州府同知刘芙心。
刘芙心混迹官场多年,酒席上推杯换盏,言语追捧,就让何知府两颊飞红,喜不自胜。
不过她知对方此行的目的,看在那些贺仪的份上,“刘大人,你既然诚心来此,本官也不糊弄你。借调张庭这事,本官做不了主,你还是死心吧。”
刘芙心大惊,“何大人何故此言?您可是本府知府,区区一个知县不是想借就借?”
何知府摆手,“你不懂。”却怎么都不肯再吐露内情。
刘芙心困惑不解,这张庭究竟何方神圣?不过一个低品阶的知县,一府知府都将她使唤不得。
不过刘芙心也从她坚定的妥协的态度中,读懂了点东西,试探问:“下官属实诚心来此,通州一县饱受疫病侵扰,百姓苦不堪言,还请何大人指点一二?”
何知府收了东西,答得干净利落,“你想借调谁,自然得询问本人的意见。”如果张庭都无异议,那她当然没意见。
刘芙心眉头紧拧,越发看不懂漳州府这局势了。怎的看起来,七品知县的官还比四品知府的还要大?到底谁才是漳州府一把手?
简直太匪夷所思了。
但她身负上峰的指令前来,也不是爱钻牛角尖的人,求教何知府,“不知张庭……”她补充道:“张大人她可有喜爱之物?如何才能应答?”
何知府顿了下,皱着眉头沉思。要说张庭有何喜好?也算共事很长一段时间,她竟形容不出一二。
非要说,爱当官爱干活……算吗?
在她停顿沉默的这段时间里,刘芙心也跟着思索,眼瞅着对方越来越困惑的神情,也不由自主跟着忐忑。
再次试探:“古往今来,美人关最难过,无数先贤折戟于此。不知用在这位张大人身上可行?”
岂料此话一出,何知府直接笑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您何故发笑?”刘芙心谨慎退开几步,这漳州府的知府不会是个疯的吧?
何知府好不容易笑歇气,忙摆手,又哈哈大笑,“你是不知道,张大人……她不行!身患恶疾,甭说男子了,就是连与女子接触都慎之又慎。”
刘芙心惊恐瞪大了双眸,“怎会如此!”但说话人是本府知府,自有威信在,又说得有鼻子有眼,纵然难以置信,也不容她不信。
哀叹几声,既是同情这位年纪轻轻就失去人间乐趣的同僚,亦是感慨公务进展不顺。
这样一位突遭变故、身患恶疾的官员,想必内心极为脆弱、敏感,她得再回去思忖如何说服对方出山。
“拜别何大人,下官告退。”转身离去,打算禀明知府再做定夺。
只是与她一起离开的,还有张庭一去不返的清白。
……
京都。
御案摆着一封请封的奏折,成泰帝百无聊赖摊开,眼睛霎时就直了。
请封……张庭?
她唤了人,“胥萩你过来。”
“你过来瞧瞧这是何字?莫非是朕老眼昏花了不成?”才被皇帝贬到穷县的一个人,不满一年便被举荐任知州?还是本府知府全力担保。
天底下有这么胆大妄为的人?是在藐视她吗?
胥萩快步上前,定睛一看吓了一跳,“这这这……莫非天下还有同名同姓之人?”哪个不要命的,这时节胆敢触陛下的霉头。
成泰帝眼珠子气得都要瞪出来,广袖狂舞,“欺天了!”胸膛急剧起伏,咬着牙,“是觉得朕年老体衰,再也爬不起来,一个个的都能骑到朕头上了,是吗!”
胥萩汗毛直竖,蹭的一下跪下,“陛下息怒。”
“陛下息怒——”宫婢宫侍被恐怖威势横扫,吓得惶恐跪地,胆怯之辈甚至淌了一地黄汤。
成泰帝年纪大了,但鼻子还是灵的,阴鸷的眼神一横,就将殿前失仪的宫婢钉死在原地,连求饶的话都怕得张不开嘴。
“将这糟污的贱婢拖出去杖毙,脏了朕的紫宸殿!”她冷笑,“好啊一个个,一个个都骑到朕头上了!无主无仆,无君无母,是要反了天吗!”
胥萩咽了咽口水,扑过去抱住她的腿,“陛下将将痊愈,更要顾及龙体啊,不应为此等小事烦心。”她埋头啜泣着,为主人担忧。
前段时间,朔风来得猛烈,陛下下朝一吹便害了风寒。
脚下是伺候多年的老人,成泰帝强行压抑怒火,咆哮道:“叫高璆来!”
——
高府。
某处僻静的八角亭内,一老一少对弈。
“高相,母皇怕是该唤你去了。”年轻华贵的女子,朝手里的白子吹了口气道。
高璆笑意盈盈的,站起身理了理衣裳。
恰在此时,仆役仓皇跑进来,“启禀大人,陛下急召您进宫!”
高璆回首与陈琉对视一眼,俱是一笑,所思心照不宣。
正巧不知如何收拾张庭,这不是瞌睡来了递枕头?
这回看她如何翻身。
第166章
杨辅臣携风带霜一路风尘仆仆来到凤仙。
她在漳州府府城那边, 停留了两日,观瞻感叹完师妹的成果后,便骏马疾驰飞奔凤仙, 这一路她心中感怀动容不已, 偶然遇到几个百姓,上前交谈,无一不是对昔日‘灾务总办’的追崇仰慕。
她们亲切的、崇高的称颂张庭为‘守护神’。
肉体凡胎怎能与神相提并论呢?这是何等磅礴崇敬的认可啊!将小四从平凡的肉身剥离,奉仰为高高在上的天神。
杨辅臣不在现场, 不知当时情况何等的凶险,又是何等的动人心魄?但百姓交口称赞奉为天神, 难道不足以佐证师妹的功绩吗?
答案是肯定。
她激动无以复加, 浑身颤栗,一为漳州府百姓重获新生, 感到庆幸;二是为师妹庞大浩瀚的功业, 感到高兴。
她昔日也曾到漳州府游学,帮助官府治理旱灾, 当时大地哭嚎, 烈土遍布,乡野街道浮殍遍野, 多少热死饿死的百姓啊?可现如今完全换了副面貌,再也没有百姓流离失所,再也没有饥荒肚饿, 不仅如此,他们还住上了干净坚固的房屋, 吃上了香甜的米粒,或是新种粮食或是新修道路建筑,还拿下了大额的订单。
漳州府的一切, 都在往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世外桃源发展。
杨辅臣深深地闭上了眼睛,而这一切都是师妹的功劳,将荒芜的沙漠撒满种子,变作绿洲,将干涸绝望的百姓,引向光明灿烂的未来。
而她自己,因有这样为江山社稷鞠躬尽瘁、为黎民百姓排除万难的师妹,感到与有荣焉。
她睁开眼,目中坚毅不可动摇。人总说环境决定高度,是没错的,小四的善良仁厚、高尚道义,无时不刻不在影响、警示自己。
有这般出类拔萃、万众瞩目的师妹,自己可不能懈怠,让她丢脸啊。
她深呼一口气,敲响了张府大门。
……
张庭正提笔拧眉,手悬在空中,迟迟未落。
她心底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想要传信给老师,让她帮忙走动,协助自己谋取‘知州’一位。
可老师早就远离官场,俗话说人走茶凉,没有利益往来,谁会一直记得你?愿在危急之时祝你一臂之力?
老师若再因她,求上昔日旧交情,恐会遭人唾骂折辱……
她的心,还是太急了。
或许当初就该拦下何知府举荐的奏疏,这样虽然错过时机,但朝野不会因她动荡,大家也相安无事。
左右她还年轻,今年将将二十七岁,而成泰帝垂垂老矣。或是熬到成泰帝气消,或是熬到她驾崩,自己都有资本放手一搏。
可如今进一步,难如登天;退一步,退一步……
张庭眼神一凝,她的力量终究还是太微薄了,她的时间也太短暂了……她还需积攒更深厚底蕴,来与皇权抗衡。
她深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笔。
“叩叩——”
“进。”她揉着额头,低声道。
只等悉悉索索衣料摩擦的声音响起,细碎轻盈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便是温热的手指落在她的头上,轻缓为她揉捏着。
来人身上微微苦涩又馥郁的香,绕在鼻尖飘荡,让她疲惫紧绷的心神渐渐放松下来。
“我最近换的香如何?是找大夫配的,据说清心安神,有助眠镇静的功效。”清冽温柔的嗓音如是说,动作音喉宛若流水,滋润干枯的心田。
妻主近来总是忙碌到半夜,见她也是时时紧绷,在外边打拼奔走,宗溯仪心里很是心疼,但无法为她缓解功业上的压力,就只得从家里一应小事物入手,尽量舒缓她身体的疲劳。
“怎么不戴你最爱的沉香?”张庭隐约有印象,他最喜这个。具体缘由不知,约莫是世家贵子自小养成的习惯。
沉香?那是他们夫妻的定情香。他忍不住抿唇一笑,手上的动作更轻缓了,整个人像是浸在柔软的棉花里,散发着春风荡漾的滋味。
“我时常带着,可总有想换换新的口味。”他翘着尾音,修长白皙的指捏捏她的脸,“坏东西,你还不告诉人家,这个香如何?可是受用?”像你受用我一样?
张庭唇角微微带起,拉过他的手攥在掌心,忽而,抬眸望向他的眼,忍不住起了坏心,“不受用。”语言平直,淡淡的,仿佛说的跟真的似的。
宗溯仪的笑脸瞬间垮了下来,皱起秀气的眉,是没有功效吗?还是妻主闻着味道冲鼻?每一位香料和药材都是照着大夫开的药方选的上品,他反复斟酌过,才将这个呈到她面前。
竟是好心办了坏事?
他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脸上几分黯然,瘪着嘴失落道:“我是不是把一切都搞砸了?”不仅官途害了妻主一把,连家里都不能为她铺平道路。
他不由自己吸吸鼻子,酸涩的情绪涌上心头。感觉自己好没用,什么事都做不好,真是个拖累。若是妻主娶别人,早就飞黄腾达、青云直上了,哪会因他被贬黜到这荒芜之地受苦。
她张了张嘴,自己……好像……玩大了?
心虚摸了摸鼻子,张庭将夫郎揽到怀里哄,“郎君做的很好,是为妻的错。”她尴尬地干咳两声,迟疑承认:“其实方才,为妻是骗你的。郎君身上的新香微苦沉稳,十分安神宁心。”
夫郎是水做的人儿,动不动就掉泪珠子。
宗溯仪悲伤的情绪一滞,像罗盘停止运转似的,卡在那也没有动作也没声儿。
张庭正疑惑着呢,就感觉腰上传来一阵刺痛。
宗溯仪咬着牙清隽的脸都扭曲了,“我让你又骗我!你这个爱扯谎的老东西!”手上力道不减,他气得胸膛急剧起伏,“说你是坏东西,半点都不冤枉你,哼!”
掐过之后尤不解气,宗溯仪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张牙舞爪去捏她的脸,“骗人精,坏蛋,我让你欺负我!让你欺负我!”
人坐在张庭身上,推吧宗溯仪肯定摔了,不推吧自己得受不少折腾,只得一边抗拒夫郎的围堵,一边守住防线,不让敌军破门而入。
两人纠纠缠缠,手忙活出残影。
“郎君,太慢了太慢了~”张庭接下他的招式游刃有余,甚至忍不住嘚瑟,“想要攻破为妻的领域,你还需回去练个十来年。”
宗溯仪好生气!这个混蛋竟然敢嘲笑他!气得脸颊赤红,手赢取不了胜利,就耍赖张嘴上口咬她,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张庭脸色一变,宗溯仪的牙力她是深有体会的,连忙往旁边一躲,“郎君,你若动口胜之不武啊。”
宗溯仪冷笑,“哼,对付你这种混蛋,讲道义讲公平,才是坑害自己。”他悟了,可不就是嘛?张庭这种不要脸的,对付她需得更不要脸才行!
宗溯仪以为自己领略了战胜她的真谛,下手下口愈发迅速,但仍不见成效,“堂堂高伟大女子,有本事让我咬一口!”
激将法对张庭半点用没有,她虽躲得有些吃力,但都躲过去了,还嘲笑宗溯仪,“郎君,菜就多练。为妻不会笑你。”
他狠狠‘呸’一声,火冒三丈使的力气也大了,张庭匆忙躲闪间两人齐齐摔到了地上,好在冬日铺了毯子不疼。
宗溯仪平直躺在地上,发出低沉的闷哼声,而张庭则跨在他身上,位置有些敏感,正要抽身起来,却见地上美人墨发如瀑铺陈,面容清隽温柔,眼尾上挑泛着醉人的红晕,盈润的双眸含着深深的情意望向她,千言万语未尽之意都在其中。
张庭心脏怦怦直跳,咽喉干涩,似有一团火在身上燃烧。
她难耐住,干哑地说:“郎君,我们起吧?”
他两颊泛红羞怯垂,眸低声应道:“嗯。”
张庭方才将他拉起,两人相对而坐,眼眸不经意一扫,凌乱的外衫皱巴巴的,微微散开,只见他胸前青色的内衫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她行动停滞,有些僵硬,是……他们玩闹出的汗珠吗?
在她的注视下,他脸红似滴血,将头埋得越发低,羞窘地恨不得找处僻静无人的地儿,将自己埋起来,嗫嗫喏喏,语气弱弱的,“你,你别再看了……”
空气中散发出一阵香甜淳厚的乳香,像小厮突然打翻了做奶糕的牛乳,浓郁甜腻,久久不散,令人难以忽视。
场面霎时一静,谁都没有说话。
宗溯仪面上红得耳背都泛着粉,像是终于受不了这窘迫的处境,他从地上扒拉起来,搂紧了衣领就要夺门而出。
一双坚定有力的手却拉住了他,张庭白净清丽的脸上难得冒出红晕,她眼神飘忽不定,像极其不好意思。
“疼、疼吗?”她无措地挠挠头,磕磕巴巴说。
宗溯仪攥紧衣角,心脏如鼓点跳动,完全不敢看她,好半晌,才听他声如蚊呐的话,“是,有些……疼。”
她顿了下,慢吞吞说:“小仪,需要我帮你吗?”咽喉轻轻滚动。
宗溯仪听了忍不住想看她,不期然撞入一双深邃迷人的眼。
他轻咬唇内侧,羞赧道:“好。”
第167章
一刻钟后, 张庭衣衫凌乱从屋里出来,领口微敞,隐隐露出一道红色的抓痕。
她面上薄红略含不悦, 边走边整理衣物, “是何等急事?非得这个时候叫我?”
小厮透红着脸,“通州府的杨县尊来拜访大人,说是您师姐。奴子不敢怠慢,这才来请您。”
她步子一顿, 紧接着迅速收束好衣衫,大步往正厅而去。
杨辅臣正负手而立, 仰头观赏这处屋宇。小四的审美, 还是一如既往高雅气派。
“大师姐别来无恙,快快请坐。”
杨辅臣转身, 便见师妹如玉般的笑颜, 见了自己十分欢喜激动,连脸都笑红了。
她爽朗应和:“师妹别来无恙。将将分别数月, 师妹创下的功绩, 我已经拍马不及了。”眼里盛满欣慰的喜色,心里像被温暖的棉花塞得满满当当。
张庭摆摆手, 端起一旁的茶水,将嘴里绵密的乳香顺下去。
话完家常话政务,杨辅臣说她被分派到通州府秋玉县, 就在绿田县旁,若有什么事, 师妹尽管差遣。
说罢,她滞了一瞬,瞅了眼门外冷风肆虐, 困惑地问:“师妹,这天你觉得热吗?为何频频喝水?”
张庭端起茶盏的手停住,仍感觉香甜绵密的乳香在唇齿间盘旋,耳尖烫得通红,不自在掩饰一二,“是、挺热的……嗯。”那味儿怎会这么大呢?
她一脸正色转移话题,问起大师姐的终身大事,不是说等榜下捉妻吗?捉到了吗?
杨辅臣顾不及再想师妹那边的情况,落寞垂下头,“许是我命中无缘吧。”
张庭倒不认可她这话,若求高门贵子或有难度,但寻常世家男儿,点了媒人提亲,单论大师姐的才干人品,就没有不肯应的。何况,她如今还是官身,年轻且名次高,前途璀璨板上钉钉。
大师姐还是更想娶一位对自己官途多有助益的夫郎吧。
若有了夫家相助,大师姐平步青云,也是件好事。
杨辅臣耸耸肩,又问:“说来都做这么久了,怎的不见妹夫和世乐?”
张庭淡笑着随口胡诌:“冬日朔风凛冽,小仪身子不适,大夫给开了汤药,正窝在屋里休息呢。”
“至于世乐……”她唤了个小厮过来,“将小姐抱来。”臭丫头该睡醒了,抱出来玩玩,消磨消磨她的精力,免得晚上又不睡。
张世乐简直就是魔星降世。白天呼噜噜的睡,雷打不动,乖巧地像只嫩生生的小白兔;到了晚上就显露本真的面貌,非要整夜和她玩,一离开她的视线就委屈巴巴吧唧嘴哭,声音小小的弱弱的,跟个未足月的小猫儿似的,听得人心都碎了,忍不住抱着她哄。然后这小家伙就破涕为笑,方才的啼哭瞬间翻篇,不知遗传的谁,精明得很。
她还会认人了,看见亲爹亲娘就笑,发出“哼哧”的笑声,清脆软糯,眼睛圆亮。
张庭挑了两件崽子的趣事给师姐说,话到一半,隐约就听见崽子“咿唔”的婴语,转过头去,就见小魔星张着藕节似的双手,欢欢喜喜咧开嘴笑,眼睛晶亮。
“咿呀……咿唔,呀!”小身子不断往她那边探,小厮险些都抱不住。
她吓了一跳,几乎是飞过去将崽子接到怀里,呼出口气,气笑了,“跟你爹学的吧,冒冒失失的。”好的不学,偏学坏的。
轻轻戳戳崽儿的脸,凹下一个圆圆肉窝,小崽子笑得甜蜜蜜,以为亲娘在跟自己做游戏,还伸出五短的手指去抓她的。
杨辅臣面上的沉稳消失不见,心都软成水化了,“世乐如雪可爱,还怪机灵的,尽贴了你俩的优点长。老师必定喜爱极了。”
张庭冷呵一声,心道你是没见她闹腾的样子,简直要上天。
张世乐在亲娘怀里玩够了,视线一转,落到杨辅臣身上,圆溜溜的双眼又是一亮,宛若一只游泳的青蛙,张牙舞爪往对方怀里扑,“咿呀……”一点都不怕生。
张庭轻轻在她屁股墩儿拍一巴掌,哼,这小恶魔又看上谁了?
杨辅臣快被萌晕了,“师妹,将世乐给我抱抱吧?”若她也能有这样一个乖巧活泼的孩子就好了。
抱抱哪够?师姐大老远的跑来看她,还让她照看小孩,张庭当然好意思。
“师姐既然喜欢,世乐就借你玩一天吧。”张庭不由分说将崽子塞到她怀里,小恶魔转移祸害的目标,多不容易啊!
手里一空,她竟都有种‘喜极而泣’之感。
“啊?好。”杨辅臣愉快应下,又难免唠叨:“不过师妹,身为母亲,你怎能说将孩子借给别人,把孩子当玩具呢?世乐听了得多难受啊。”
甩脱恶魔,身心轻松。连听师姐的絮絮叨叨,张庭都很有耐心认错,“师姐有理,师姐说得对。”
步子缓慢的不着痕迹往外头移动,“哎呀师姐,我突然想起还有些公务要处理,你看着点世乐啊。”脚底抹油跑的飞快。
杨辅臣嘴巴还没张,人就消失的没影,感慨:“小四为社稷为百姓,果然鞠躬尽瘁啊。”看向怀里笑嘻嘻的崽子,肃了面容,“世乐,你有这样的母亲应该骄傲自豪,并应刻苦努力成长为她那样的人物啊!”
世乐听不懂。
世乐只想玩。
小崽子乐得眯起眼睛,盯着她笑得开怀,伸出细嫩的爪子抱住她的头。
杨辅臣直以为是小孩子表达亲近呢,贴着她的衣服亲了口,真是个香香软软的糯米团子。
何时她能有……“啊!”杨辅臣感觉发丝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外拽,传来一阵阵揪心的刺痛,刹那间,她疼得眼眶都湿了。
好不容易制止住小崽儿,将他放在椅子上,低头一看,她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闪烁着喜悦的光点,高兴抚掌,笑得天真无邪。
分明就是活泼可爱的乖崽,怎么会是故意的呢?
杨辅臣被笑容治愈了,重新抱起世乐,心里头却莫名忐忑。还怪道自己
殊不知,怀里的小婴儿眼里冒出奇异的光芒,像是找到了称心的玩具,嘴里发出‘咯咯咯’的清脆笑声,胖乎乎的小手朝她头上猛地一抓。
第168章
深夜, 杨辅臣找师妹辞行,她脸上说不出来的憔悴与沧桑,原本整齐的发髻乱如鸡窝, 神色恍惚呆滞, 显然内心遭受了无比巨大的冲击。
头皮传来一阵阵幻痛,让她心揪揪难受痛苦。
世上怎么会这样邪恶的坏宝宝呢!披着温软可爱的羊羔皮子,等你放下心防,却发现她是个‘十恶不赦的’狼崽子!
娇儿趴在她怀里‘咿呀咿呀’, 白嫩的脸漾开纯洁无邪的笑容,露出光秃秃的牙床, 短短肉肉的十指揪着杨辅臣的衣物摆弄, 正玩得开心。
杨辅臣被坏崽折磨得快精神崩溃了,还隐隐耳鸣, 她麻木地任由怀里的崽子摆布欺负。
脑中只有一个比钢铁还要坚硬的念头——她往后绝不要孩子!!
张庭打着哈欠开门, 里衣松垮垮的,“师姐, 你来了?”好似对杨辅臣的到来毫不惊讶。
小崽儿玩累了, 半睁着眼睛,也开始打哈欠, 只手里还死死攥着杨辅臣的外衣。
母女俩表情动作如出一辙,简直就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似的。
杨辅臣仿佛见到了两个折磨人心的恶魔,骇得她后退一步, 脑中警铃狂作,连带着师妹, 都不由自主升起一股畏惧。
好一会,她才说服自己克服恐惧,谨慎接近, “师妹,我突然想起秋玉县还有许多庶务要处置,特来向你辞行。”
张庭疑惑地看了眼天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现在还是半夜,师姐你要怎么过去?”看得见路吗?她怀疑师姐是不是病糊涂了,走上前去摸她的额头。
杨辅臣全身汗毛都竖起了,眼瞳猛地一缩,连连后退,“师师师师妹,你别过来……”就跟老鼠见了猫一般,浑身毛发都炸开了。
张庭步子一顿,旋即眼中掠过一丝奇异的兴味,迈出更快的步伐靠近她,语气无辜极了:“师姐怎么了?怎么看到我就后退?是不喜欢庭了吗?”
杨辅臣大惊失色,心头升起难以言状的恐惧,像被捕食者暗中盯上,身体微颤,不受控制往后撤。今晚的师妹怎么比小恶魔还要可怕!
张庭停下脚步,似乎被师姐的疏离伤到,落寞低下头,“是庭哪里做的不好,让师姐讨厌了……”皎洁的月光洒在她脸上,透出苍白脆弱之感,睫羽颤抖,宛若一朵柔弱的小白花,十分可怜。
看着眼前羸弱破碎的师妹,杨辅臣心中大动,前所未有的自责与愧疚翻涌,“怎么会?师妹高洁如梅,我爱重喜欢还来不及,纵然讨厌自己,我都不会厌弃你啊……”她尝试往前迈出脚步,但试探了下还是没敢。
师妹分明什么都没有做,善良又温柔,自己怎会这般惧怕呢?
张庭抬眸望了她眼,又失落垂下眼睑,“师姐说谎,你分明恨不得对我退避三舍。”悲伤地捏着袖子拭泪。
杨辅臣有苦说不出,和自己心里作斗争,强行按下身体本能的恐惧,步步靠近师妹,汗毛倒竖,竟觉有种‘羊入虎口’之感。
“师妹莫要难过……我我我我我我过来了。”杨辅臣哆嗦着说。
小崽子黑溜溜的大眼睛,瞅瞅亲娘,又看看姨姨,懵懵懂懂,好像学到了什么。
张庭险些憋不住笑,正了正色,从她怀里把小魔星抱出来,“师姐回去休息吧,更深露重,就算是天大的急事,也得等明日天亮才行。”
怀里温软的触感消失,杨辅臣下意识松了口气,“啊好。”反应过来,嗫嗫喏喏:“师妹,方才不是我的本意。你别伤心。”
张庭怎么会伤心呢?她可乐死了。说自己并不在意,还催促师姐回房休息。
杨辅臣回屋的路上,感觉自己像坨了三百斤石头走了一天,精疲力竭,人都快散架了。
正屋灯火辉煌。
张庭单手拎着崽儿进来,小东西笑呵呵扑腾着身子,在她手里荡来荡去,兴奋地咿呀咿呀唱着婴语。
在魔星未出世前,夫妻俩绝没有想过,她会是这副样子。
好在,虽然性子皮了些,但好歹模样张开了,是个白雪娇嫩的小宝宝。
还是能唤醒他们心中的母爱父爱的。
“我们这样折腾大师姐,是不是不太好?”
“有啥不好?大师姐可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姐姐,跟她见外啥?”
宗溯仪捂着嘴笑她,又伸手刮刮脸颊,“羞羞羞,某人真不知羞。”
“还在世乐面前干坏事,也不怕教坏小孩子。”
张庭提着崽儿过来,让她的小脚落在床上,肃了肃脸,训道:“张世乐,你给我站好了。”
“不准学坏,知道吗?”
两个月的小婴儿——笑嘻嘻扭得四扭八歪,以为在做游戏,使着牛劲儿蹬腿,时不时高亢嚎两声。
宗溯仪在她肩上拍了下,美眸流转,嗔道:“世乐又听不懂,还有你这么凶做什么?”
张庭觑了他眼,似乎深觉有理,干脆将小崽子塞他怀里,压着嘴角说:“那郎君温柔的耐心的教教你女儿吧。”翻身躺在床内侧,“为妻要睡了。”
宗溯仪冲她的背影轻哼一声,做的时候是爽了,怀上生下来,管生不管养,真是坏东西。
他轻握着女儿的双手玩,一下又一下,说话时勾着尾音,“你娘是个坏蛋。”柔顺漆黑的长发披散在后,随他动作飘荡摇曳,
小崽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儿,小身子轻颤,“咯咯咯……”
宗溯仪没玩一会就累了,困乏地打哈欠,夜深人静,背后彻底没声儿,他偷偷往后瞥了眼,见人真睡着了,不高兴地撇撇嘴。
他抱着崽儿哄她睡觉,小家伙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颀长的眼睫,显然精神得很。
宗溯仪很是头疼,白天不是跟大师姐玩过了吗?怎么这精力就消耗不完?
宗溯仪唱起儿歌哄小家伙睡觉,小家伙安静下来。
宗溯仪眼看胜利就在前方,鼓足了劲儿,边拍小家伙屁股墩儿,边哼着小调哄她。
小家伙起先一动不动,却莫名咧嘴笑出声,挥舞四肢,显然精神极了。
宗溯仪猛地回头,就见有个混蛋对着他的娃做鬼脸。
他怒不可遏,把崽儿放在被褥中央,就扑过去惩治这个坏蛋。
“我让你不该睡的时候装睡,该睡的不睡!”骑在坏东西身上怒掐她的脸,自己幸幸苦苦就快把宝宝哄睡着,结果被这臭女人一激,全泡汤了。
宗溯仪实在气狠了,张嘴就在她脸上咬了一口。
“嘶——”张庭扒开夫郎,脸上吃痛,已然落下一个完整的牙印。宗溯仪上辈子肯定是属狗的。
世乐紧盯着爹娘表演节目,乐呵呵拍掌,“咿呀咿呀!”像为其中一方打气。
“哼,狗东西!”宗溯仪气不顺道,坐在她身上胸膛起起伏伏。
张庭抚着右脸,舔了舔唇,意有所指:“还说不得谁是狗呢。”
宗溯仪怒目圆睁,两颊绯红,这混球是在影射他?
他忿忿撅起嘴,利用当前优势去挠她痒痒,“我让你骂我!让你骂我!”这个坏东西就该被狠狠收拾一顿!气死人了。
张庭不设防,冷不丁就让他得逞了,笑不可支,“哈哈哈,郎君我错了。”认错态度堪称光速。
宗溯仪找回场子,骄傲地双手叉腰,扬起下巴,“若再有下回,本郎君必不轻饶。”心里得意的不行,张不正经,你也有今天!
张庭:“当然,当然……还有下回!”抓紧时机将他扑倒,天旋地转间,局势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唔你使诈,混蛋啊哈哈哈哈!”宗溯仪嘴里泄出一串串笑声,眼泪都笑出来了。
她淡定微笑:“这叫兵不厌诈。郎君,你还有的学。”
“快松手……呜呜骗人精。”他又哭又笑,推拒她的手,浑身软了没力气。
世乐原本看的开怀,张着双手欢欣鼓舞,结果到后头,发现爹娘将她撇到一边,自己玩了起来,瘪嘴委屈巴巴干嚎了几嗓子。
结果爹娘玩闹的动静,盖过了她的哭声,两人聚精会神应付彼此,像全然忘了还有个崽子的事。
世乐停下嚎声,撅起嘴目不转睛盯着亲爹亲娘。
感觉自己被全世界忽略,这下真伤心哭了,眼眶里挂满晶莹的泪珠子,边哭边往那边爬,爬一会没力气,她停下边哭边休息,然后继续哭继续爬……
张庭动作停滞,狐疑道:“我怎么听到有什么东西在哭呢?”
宗溯仪止了笑声,“是有点不对劲,感觉好像忘了什么。”
“坏了,孩子!”夫妻俩面面相觑,脸色大变。
齐齐转头,便不期然对上一张稚嫩委屈的脸,还没巴掌大的脸上布满泪痕,眼眶蓄满泪水,撅起嘴,倔犟地往他们这边爬。
好消息是:“世乐会爬了。”
而坏消息:“她看起来……有点生气?”
张庭搂着夫郎在怀,看崽儿歇一会爬一会,如蜗牛般爬过来,不仅一点帮忙的想法都没有,还嫌弃:“……好慢。”
可把宗溯仪高兴坏了,“我们乖崽爬得真好,好厉害。”偏过头,“不许说她。”
宗溯仪从妻主怀里钻出来去抱崽儿,她还不肯要他抱,眼角挂着泪花,像头倔牛往前爬。
张庭去拎小家伙,她也挣扎着不要她。
两人相视一眼,神色一正,严阵以待,看这小东西到底想做什么。
等了良久。
结果她幸幸苦苦爬了一路,就趴到方才两人玩闹的地方,背对着他们,撅着屁股睡觉。
一动不动,谁也不理。
张庭:“……”
宗溯仪:“……”
第169章
好不容易把张世乐哄好睡去, 夫妻俩平躺在床上,筋疲力尽,宛如两只残破漏风的布娃娃。
几息后, 响起一阵衣料悉数声。
宗溯仪单手撑头, 静静看着枕边人。
他轻声问:“还觉得烦闷吗?”
张庭闭着眼,哼唧一声,应他:“被这臭丫头折腾一宿,累都累死了, 哪还想得起其他。”
须臾,她又睁开眼, 淡淡地说:“举荐我的是漳州府知府, 我的功绩整个漳州府可见,做不得假也夺不走, 我在这个事件当中的位置, 只是个为百姓多做事的好官,皇帝没有理由斥责我。”
“她尽管不满, 暴怒怨恨, 但没办法也没必要当着满朝文武,顶着千万百姓的压力, 对一个无辜知县喊打喊杀。如今最坏的打算,不过就是继续在凤仙做知县。跟从前没差。”
“这个时机不合适,换下个就是。”她冲夫郎眨眨眼, 如是说。
话是这么说不错,机会并非没有, 而是渺茫。张庭不想为这个渺茫,甚至可能惹祸上身的机会,让老师拉下脸去求别人, 让三位师姐为她苦苦奔走。
她该更沉稳,该更警惕,该积蓄更多的能量,防备权力的弯刀,误伤身边的人。
她紧盯着房梁,目光幽深冷肃,蕴藏一丝骇人的寒意。
无论是十年,还是二十年,她都熬的起。
……
那天成泰帝发了好大的火,连带高璆都挨了不少骂,但她却生不起丁点儿气。
因为一切进展,都在她的计划当中。
陛下越生气,就代表张庭要倒的霉越大。
这日,她撇着茶盏里的浮沫,对五皇女说:“您且瞧着吧,她没多少好日子可过了。”
五皇女深以为然,“母皇今日朝会上,狠狠斥责了一遍何知府,想来火就快烧到张庭身上了。”
数月前,颍州府知府说要将三分之二的灾银灾粮,送予她做为投诚之礼。原本她也犯不着折腾一个小县令,这辈子大概都翻不起水花,然而张庭竟然说服韩秉月将颍州府的灾粮调走!到手的鸭子飞了,简直气煞她也!
敢跟皇天贵胄抢钱粮,不狠狠整治她一番,陈琉都跟自己过不去。
“只是,清流那边竟帮着姓何的说好话?奇也怪哉。”高璆饮了口茶,纳闷道。
去年徐聘的事,连带她麾下的何知府,清流可没少落井下石。怎么突然转性了?
陈琉语气愤然,附和说:“若非清流顶了母皇的压力,姓何的连带张庭早就完蛋了。哪能让咱俩现在,都还在苦恼此事?”
清流这些倔驴犟骨头,难啃又没眼色,待她荣登大宝,迟早有一天要将这些人抄家流放!
高璆垂眸放下茶盏,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满意。未来储君,厌恨清流,就会越亲近浊流,于己方有利的事,她向来很愿意做。
她收拾好神情,语气笃定,转头说:“殿下莫恼,我再派人将火烧得更旺些。”
一夜之后,关于张庭的谣言脏水不胫而走,有她强抢民男,逼良为娼,贪赃枉法,欺君罔上,各式各样,说得有鼻子有眼,其中夹杂着一条“张庭肾虚,房事艰难”,传播最为广泛,几乎人尽皆知。
高璆有些不满,她要的是张庭恶名声名远扬,京都百姓官吏都对此人深恶痛绝,骂她贪官骂她奸臣,怎么流言就扯男女那点子事上了?
“怎么搞的?”她怒斥办事不力的婢子。
婢子也很委屈:“散播了那么多条,可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就听进去了这条。”人家只记那一句,她又能有什么办法?
高璆猛地拂袖,怒瞪,“自行下去领罚!”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陈琉倒有些惊奇,偏头看向高璆求证,“张庭她真不行?”当初看着多高挑挺秀的一个女君,自己还想将弟弟许配给她呢。到头来,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
“婢子不知……”宫婢战战兢兢,跪倒一片。流言口口相传,她也是旁听过来的。
成泰帝拧了拧眉,若有所思走远。
内闱关于张庭的流言甚多,但她印象最深的也只这一句。
回到寝殿,她眉宇的困惑都未解开。
对张庭的印象极好,文采卓越,风貌兼具,一个绝无仅有的佳女子。就是后头遭受忤逆,她也不对张庭本人的各项能力产生质疑。
现在却告诉她,张庭是个弄不了男人的孬种?
成泰帝眉心拧得更紧,听上去,有点可怜……
她屏退左右,问身边的老伙计:“胥萩,你说张庭她真不行?”
胥萩尴尬地回道:“启禀陛下,其实这事婢子也晓得。只是觉得污言恶语,恐污了您的耳朵,没敢告诉您。”
成泰帝表示这个不重要,她只好奇事情是不是真的?让胥萩速速道来。
胥萩叹一口气,“婢子私底下,也去探听过。这……流言是从漳州府传出来的,连通州府几乎所有官吏都知晓此事。”
“婢子老家祖姑奶奶的外甥的儿子的女儿,就在漳州府,前些日子入了宫,也将此事道给我听。”
“这条流言所言非虚,是真的。”
成泰帝有些难以置信,她还是不能将那个难堪的词,与昔日殿前那睥睨天下的女子联系在一起。
纵然现在对她心底是有怨的,但也不由为她扼腕。
女人活一生,总共就只有那三个乐趣,权力,金钱,男人。
前两个可以慢慢争取,慢慢积累,但后一个若是身体不足,怕难尝人间至乐,就算钱权都能到手,活着又有啥意思?
啧,唉!!
说到这个,胥萩恍然惊醒,想到从前一桩旧事。
“陛下,您说张庭是不是知道自己不行,唯恐折辱了金枝玉叶,当初才坚持拒婚?”
成泰帝摆摆手,“若是如此,他当初拒婚,应言明理由,何至于要将朕惹怒呢?”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他就不信有臣下,能够冒着这个危险,触怒圣颜。
胥萩:“可是……张大人如此高伟的女子,享誉朝野内外的奇才,能够舍得下颜,面道出实情吗?”
成泰帝:“!”偏头看向老伙计,她推己及人,这事若换在自己身上,确实不能让任何一个人知晓。
她点了点手指,说道:“老伙计,你说的有理。”
成泰帝心底刹那间,积怨的阴霾散去,只觉一片晴空万里。
原来是这样!
竟然是这样!
她就说自己一眼相中的奇才,本朝唯一一个三元及第的状元娘子,不可能刻意忤逆自己!
唉,年轻人,终究是脸皮薄了点,嫩了点。不知官场的运途,只在九五至尊的一句话中。
但她同样也牺牲了自己,顶下了怒火,没有顺水推舟娶了自己的儿子,否则,成泰帝难以想象,小儿子婚后是如何一副凄凉景象?
多好的一个好孩子,真是难为她了。
成泰帝一时感动,一时又心酸,兀自感慨良久,叫胥萩拿了漳州府何知府为张庭请封的奏疏。
对张庭的印象改观,她也开始认认真真阅览这封奏疏。
上面说,张庭临危受命,担任治灾总办,几月之间抵御洪灾,抑制疫病,调拨粮食,协调各方,新种作物,重建家园,将漳州府治理的井井有条,更胜从前。
自己病重,无法参与,但幸好有张庭。解救漳州府于危难之间,还百姓一个清明安稳的世间,自己不如她远胜。
因而奏疏,为她请功。恳请陛下应允。
其实当初商议治灾时,漳州府这块地方都被朝廷差不多放弃了。年年严重的旱灾,几乎拖垮了民生经济,当地没有钱,全靠朝廷年年接济,这谁没有怨言?
恰逢滔天的洪涝灾害,朝廷内外吃紧,甚至于治灾都要用成泰帝内库的钱,哪里还顾得上一个总是拖后腿的偏远地方?
因而大家都是默认暂且忽略此地,等朝廷钱粮充裕,再来整治这个地方。
可灾情能够耽搁?一个本就贫穷且灾祸连连的地方,没钱没粮,等待漳州府的,只有浮尸遍野,等待百姓的只有死路一条。
但几乎不可能的,‘它’竟然活下来了,并且成果卓著,灾情稳定的比其余多个州府还要好,听说经济也有显著进步。
这一切都是张庭的功劳啊,不愧是自己一早就看中的贤臣良将。
成泰帝朱笔在奏疏上批下——允。
成泰帝批下的奏疏,引得朝廷内外震动。谁也没有想到,前两日陛下还对上奏疏的何知府痛骂,转头就将她的折子批复?
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完全让人摸不着头脑。
夜色微凉,朔风阵阵。
温暖的室内,胥萩斜躺在榻上,阖眸休憩。
“事情都办好了?可别漏了一个宫婢的嘴。”她悠悠然说。
“您老可就放心吧,侄女行事干净利落。”一个矮个小宫婢说。
所有人想破了脑袋,也绝不会有人知晓,是姑姑扩大了宫内的流言,还将其推到了陛下眼前。
“好。”胥萩应道。
既然有人散布了张大人的谣言,那她就将谣言扩大,反其道而行之,将谣言用作自身的基石,将计就计。
张大人行事光明磊落,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一朝被虫啄,怎能眼睁睁看她遭人陷害?
她不允许。
她们绝不允许。
她们会用尽一切办法帮她。
第170章
数日前, 京都。
关于张庭诸多恶言在乞丐人群中小范围扩散。管事给了她们每人一百文银子,要乞丐们四处宣扬。
残败灌风的破庙里,稻草散落一地, 桌案上积了厚厚的灰尘。
乞儿们挣着抢着去领活计, 唯恐落后一步。
只有郑小棠抱着双膝缩在角落,攥紧破布衣裳。
都想害张大人,这群黑心的贪官!
肚里叽里咕噜闹着饥荒,她强撑发软的双腿站起, 趁众人不注意,悄悄从灌风的缝隙中钻出去。
她绝不允许这些奸臣贼子, 往张大人身上泼脏水!
郑小棠上次没听从徐相的意思构陷好官, 就被上峰穿小鞋、泼黑水,一路贬官, 最后被逼的穷途末路, 准备辞官回老家。
但这些人还不肯放过她,派混子偷了盘缠, 昔日的同僚还落井下石, 带人抢走了路引。
身无分文的郑小棠,又在几经针对后, 沦落成乞丐。
自己没有可信赖的人,她应该把这事告诉谁呢?
郑小棠愁着脸,千辛万苦走到一处破旧的院落前。
院落破旧, 可见主人生活清贫,不是大奸大贪之辈。
几番思索犹疑后, 她敲响了大门。
“罗大人在吗?”
以前她听旁人说起过,探花娘子与张大人关系最要好,想来罗子君是可以信任的。
没一会儿, 一个苍老的老翁来开门。
“你找我家大人有何事?”他睁着浑浊的眼,打量了她一下,“进来吧。”
两刻钟后。
“我知晓了。”罗子君微眯着眼,目中射出刀锋般的凌厉。不知哪些个杂碎,竟又妄想欺负姐姐!
转身看向郑小棠,她抱拳相谢,郑重地说:“多谢你冒险前来,姐姐若知你的恩义,必定十分感激。”
“我必不会让姐姐置于危险当中,”她在屋内踱步一圈,忽然走近说,“恩公,我有官在身,若是行动那太过瞩目,恐会打草惊蛇,还需劳烦你一件事。”
若能够帮到张大人,别说一件事,就是十件事,郑小棠也愿意去做。
她附耳过去。
听完神色愣怔,“这,这行得通吗?”他们这些人也就罢了,见证过张大人的勇武贤达,心甘情愿为她效马前卒。
可宫里的内官,是皇帝的走狗,只忠心皇帝一人,不懂什么天下大义、国家大事。
这样的人能够信任吗?
罗子君颔首,叫她速去速回。
瞥了眼郑小棠离去的身影,她垂下眸子,掩住眼中翻涌的阴鸷。
她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胆敢污蔑姐姐?
此事重大,她回了房间,火速写下几封书信,寄给姐姐的两位师姐和老师。
罗子君眸色深深,紧攥着拳头。她绝不允许有人攀咬她的明月!
宫闱岂是说进就能进?郑小棠卡在了第一关,便是消息都递不进去。
她绕着圈儿打转,焦急的不行。
恰逢有采买的宫婢路过,她将人拦下,请求对方捎句话进去,带给胥总管。
宫婢嗤笑:“你一个脏污低贱的乞丐,竟敢攀附胥总管?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性!”
甭说她一个小小的乞丐了,就是她们这些宫婢,想见总管一面都难,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其中某个宫婢是胥总管的侄女,她见郑晓棠语言得体,仪态尚可,没有轻慢她,甚至好奇对方的用意。
“你想给总管带什么话?”
郑小棠在这里转了许久,等的就是她这句话。据罗大人所描述,这一位与胥总管关系密切。
连忙将她单独叫下来,小声告诉对方来意。
胥冬林:“!”
转头惊愕看向对方,追问道:“此言当真?”
等得到肯定的答复,胥冬林沉着脸应下,“小乞儿你放心,我必定将你的意思传达总管。”他爷爷的,什么不开眼儿的玩意儿,胆敢往张大人身上泼黑水!
张大人多正直、多善良、多仁慈、多温柔的一个好官啊,这群黑心肝的狗东西,总是要跟她过不去!
她非要让姑姑好生治治这人不可!
绝不能让张大人平白受了这等人的欺负!
胥萩靠在榻上,回忆近日种种。待念及今日那敕封的圣旨,心头舒泰。这段时日的筹谋总算没有白费。
她缓缓从榻上站起,将案前的灯芯挑得更亮。
光明就应该闪耀在更广阔的视野,落到所有人身上,所有吃不饱的黎明百姓身上。
朝堂内,清流与高相针锋相对,力保漳州府知府,打得头破血流,竟都有了……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取得胜利的势头。
这事保全的哪里是漳州府知府?分明就是她背后的张庭。
新科进士间,广泛流传着张庭的贤明,以及深厚的才学,尤其是近日,甚嚣尘上。京都新进的官员中,对张庭的拥护力度又增加了。
其中有两个还在观政的进士,频繁组织集会,疯狂为张庭聚集人脉和威信。
所求的不过就是,让低级官员和学生心中的天平向张庭倾斜,增加她胜利的筹码。
还有京都的百姓,谣言满城风雨,最万众瞩目的竟然是男女之间的私房事?是百姓更关注官员的房事,还是其他的流言,他们根本不觉得是真的?
张大人,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帮你的。
……
远在漳州府的何知府,最近哭惨了。
她觉得自己好冤枉,张庭不是五皇女和高相派来镀金的关系户吗?
怎么这两人非但不帮她,还集火攻击自己?这段时日,她被朝廷被骂惨了。
收到无数封书信。
有高相派人送来,骂她蠢笨无知的;
有五皇女派人送来,骂她不识好歹,目中无人的;
还有各个浊流官员,讨伐斥骂她的文书……
在此之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一封成泰帝,亲笔训斥她的文书。
骂她昏聩无眼,欺君罔上,目无君母!
何知府诚惶诚恐,如履薄冰。
她原本只是想顺着五皇女的意头,举荐张庭,搭上未来储君的船罢了。
怎么累活做完,反倒还把船给掀翻了?
何知府望着供奉在案前的陛下亲笔文书,悔恨万分。
早知道张庭在朝廷人缘那么差,跟五皇女屁关系都没有,她就该把功劳夺回来,为自己请功。
钱得了,名得了,利得了。还不会平白惹上一身骚。
如今该怎么办呢?五皇女那边是彻底搭不上船,陛下这边也是挂了坏名头的。
说出去的话,写出去的信,怎么就跟泼出去的水一样,不能收回啊?
何知府扼腕长叹,又忍不住泪流满面。
张庭这个混账东西!害死本官了!!
何知府灰心丧气回府,看着满桌子琳琅满目的菜色,感觉自己在吃断头饭一般,心头郁结,难以下咽。
在去书房的路上,回忆往事种种,不禁嚎啕大哭。
她绝对是上辈子造了天大的孽,上天才派张庭来收拾自己!
不过何知府的坏心情没持续多久,她很快得到一条惊人的消息。
何知府蹭的站起,目瞪口呆,“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小吏笑容满面,“回禀大人天大的好事,张大人被陛下敕封为咱们州府的知州了!”想到往后又能与张大人共事,她就忍不住高兴。
何知府愣怔片刻,随即狂喜。这不就是说明陛下对她没有深恶痛绝吗?自己的后路也没有完全断了。
几瞬过后,她又立马拉下脸。
不对呀,凭啥张庭升官发财,自己收到这么多骂声?
她走到桌案前,捧出一大叠书信,全都是骂她,各式各样的,又脏又臭!其中还包括成泰帝。
她就不明白了,自己举荐张庭被陛下骂惨了,然后对方转头就同意,那自己被骂算什么?算什么!!
何知府又气又恼,但只得憋屈,敢怒不敢言。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她要……何知府挥舞着手指脸都扭曲了,最终弱弱地放下来。
……当面叩谢圣恩。
张庭接到敕封的文书,是在一个春光明媚的早上。
她抱着世乐坐在藤椅上晒太阳,见到传旨的内官,微愣。
是成泰帝受不了自己的威严被藐视,怒火滔天,不顾名声也要让她好看吗?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她将孩子交给了小厮,掀了袍子跪下,准备迎接皇帝的怒火。
沉重的闭上眼睛,思索还有哪些后路可走。
入耳的却是内官喜气洋洋报喜声,圣旨上敕封她为漳州府知州,从五品。
这个几率太渺茫,连张庭自己都放弃了退缩了,预备韬光养晦,暗中积蓄力量,可却在今日,被一群甚至不知姓名的人送到了她的手上。
接下圣旨,她陷入了长久的愣怔当中。
无数的结局,曾在她脑海中推演,可唯独没有一个是这样的。
是谁在为她奔走?是谁为她正名?又是谁在为她以命相争?
难以言状的情绪在她心头翻涌,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陌生的,奇怪的,令人无所适从的。
她在原地呆滞很久很久。
内官以为她高兴疯了,毕竟才升任县令不足一年,一越三阶官,这可是前所未有的旷世奇闻!
她喜着脸,“张大人,陛下真是爱重您呢。”
张庭这才从呆愣中抽身回神,牵起笑意给了内官孝敬银子,又命人引她前去休息用饭。
背过身,她将圣旨攥得紧紧,像是刹那间被灌注了奇异浑厚的力量,走路都有些不稳。
拭了拭微湿的眼角,心里酸涩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