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庭边听她说,边往府衙走,时不时点头。
待踏出门槛那刹,她猛然想起——
坏了!子君妹妹被她落在酒楼了!
……
罗子君是在地上醒来的,酒水太烈,她初醒脑中还有些懵懵的。
身上的滋味,更是如被马车反复碾过的酸麻胀痛,她从地上爬起都废了好些劲儿。
踉踉跄跄叫小二打水洗漱一番,才觉好些了。
就是被小二瞅了好几眼,那眼神心惊胆颤又含着试探。
罗子君扔了湿帕,深觉莫名其妙。
“昨日跟我一同对饮的年轻女君呢?”她问。
小二嗫嗫喏喏:“不知、不知……”
罗子君杏眼一沉,喷出缕鼻息,绕过小二出去。
自己醉死过去,睡了一夜也就罢了,姐姐半醒半醉还跑了出去,若遇到不轨之徒,不晓得会出什么事?一时间心紧紧提了起来,忧心忡忡。
她正往张府赶,半道就遇上来找她的张庭。
张庭内心歉疚,“昨日迷迷瞪瞪回了府,竟把子君落在酒家。”多可爱清秀的大姑娘啊,没遇上什么不轨之徒吧?否则她可就罪过了。
罗子君见她平安无事,松了口气,“我正要去找姐姐呢,你没事可算太好了。”若真让有心之辈有机可乘,她会悔恨终身的。
张庭还以为这话是自己说的呢,所幸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既然没事,那骡子就可以正式上岗了。
揽住子君妹妹的肩膀,转身往府衙方向拐去。
罗子君发觉路线不对,“姐姐我身子不适,让我多歇息一日吧。”
“能走就说明身子骨倍儿棒,子君何必在自家人面前谦虚?走吧走吧,属于你的公务早就堆积如山了。”
罗子君望着自己万般仰慕的姐姐,竟觉眼前一幕魔幻无比,她才想问:我不是刚来吗?怎么就堆那么多政务?
便被人推了肩膀往前,“子君生辰几何?到时候我为你贺寿。”
思绪被打断,罗子君又回归那个腼腆羞涩的少女,“今年的早就过了,姐姐若是闲暇,子君请你明年做主宾。”什么堆积如山的政务,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必须得空。”张庭摸了把额间的细汗,可算糊弄过去。
子君妹妹,还是那样年轻呐。
……
从前众人只闻漳州府地缘边陲,经济落后,百姓不堪教化,谁都不愿意来,可自从张庭凭着政绩连升三阶后,众人才惊觉这是块升官进爵的风水宝地。
张庭政绩卓越,将凤仙地基夯得严严实实,这会儿顺着她的路子去干个三五年,不就轻轻松松攒下一番政绩了吗?
朝廷里头因这‘小小凤仙县令’的官职,各方抢得头破血流,打得难舍难分。
高预婕好不容易托了关系,才挤入这炙手可热的凤仙县,如今来了十来天,就坐了十天冷板凳。
难怪京都里头都说,偏远蛮夷之地不堪教化,委实不假!
她试图插手济州府与凤仙的瓜果订单,却被县丞挤兑回去,竟还告诫自己手不要伸太长?
笑话,整个县都在她的管辖之内你一个小小县丞,竟敢对上峰如此说话!
高预婕拂袖而去,气得面红耳赤。绞尽脑汁想要将整个凤仙县收入囊中,可苦苦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她带着一众侍从漫无目的乱窜,倏地看到一户人家正在起一尊神像,子孙围着神像叩拜祷告,虔诚不已。
高预婕只瞥了眼浑不在意,嗤!一群将希望寄托虚无缥缈之物的愚民。
她继续往前走,走的路越多,沿途捧着神像经过的人就越多。
她察觉到不对劲,拉了一个人问:“不年不节,这么多人请神像做甚?”还都是同一尊。
百姓挺直了胸膛,自傲地告诉外乡人,“恁就不晓得了吧?这是俺们县太奶,天上降下守护俺们的神仙嘞!”
旁边的百姓也乐呵呵附和:“俺们要给县太奶立生祠!”
高预婕面色僵硬,很不好看,天上派下来的神仙?给上任县令立生祠?
她觉得匪夷所思,生生气笑了,自己这个现任县令还在呢,这些贱民就要给旁人立生祠?好啊好啊,真是好得很呢!
她身后的侍从也怒了,夺过塑好的神像往地上一摔,吼道:“立什么立!都不准立,县尊大人在此,尔等贱民休得放肆!”
被摔了神像的百姓崩溃大叫,如同自己被摔折了脚一般,跌倒在地,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嚎,“没天理啊,王八羔子摔了俺的县太奶!”
闻声赶来的邻居们一听,顿时勃然大怒,拎起锄头镰刀就冲了过来,“千刀万剐的孬货,竟敢欺负俺们县太奶!俺们跟恁拼了!”
乌泱泱的人头黑成一片,将高预婕一行人团团包围,周围还有源源不断冲过来的百姓。
高预婕一行人大惊失色,这群刁民恶民!
起先摔神像的侍从,顶着一群恶狼恨不得将她撕碎的视线,咽了咽口水站出来,“你们之前的县令早就走了,我旁边这位高县令才是你们的父母官。尔等、尔等不要认错了……”
高预婕:“我是……”话才将将起了个头,就被人打断。
“俺们才不管恁是哪个,俺们只认张太奶!她才是俺们的守护神!恁一个小皮子算老几?还敢跟俺们张太奶比?”
“姐妹们上,给她瞧瞧厉害!无法无天了!”
黑压压的人群一拥而上,分不清谁的左右脚,齐齐往高预婕一行人身上怼。
“保护高大人!尔等贱民还不快快住手!”
等来她的,却是更猛烈的拳脚。
高预婕被侍从掩护逃出包围圈,眼睛怒得赤红,心中气血翻涌。
贱民,贱民!她要把这些贱民全都杀了!
第177章
一行人狼狈回了住处。
富丽的正堂, 一片冷寂。
小厮打了干净的水,小心为主人清洗伤口。
光洁的地面印着其余侍从的脸,她们蔫巴巴站作一团, 瞅着主人黑沉的脸色, 不敢吭声。
高预婕双目发狠紧盯着一处角落,手指捏的咔吱作响。
看得小厮头皮发麻,一时手失了分寸。
“嘶!贱人——”高预婕怒得一脚踹开他,撒落在脸的发丝衬得她更像个无能狂怒的野兽。
她双目猩红, 指着一众侍从,“一群废物!”
今日就是她最耻辱的一天, 都怪这些护主不力的贱婢, 还有凤仙的那些贱民!
“传令给县里的捕快,把方才那些贱民挨个抓起来!本官要亲眼看着她们人头落地!”
“大人万万不可——”老先生气喘吁吁冲进来, 她精通庶务地志, 是嫡系派来辅佐高预婕的人,平时深受对方看重。
可高预婕已被怒气气昏了头, “老先生你不要再说了, 我主意已定,这些寡恩鲜耻的刁民必须死!若今日不除之后快, 他日凤仙县内所有人都知道,我高预婕是个人人可欺的泥人!”
老先生拉住高预婕的手,企图安抚她的暴躁。
苦口婆心劝道:“大人您初来乍到, 应当谨慎行事才对,忍一忍风平浪静, 日后真正执掌大权,再将冒犯的贱民清算也不迟。”
“再者,前任县令高升知州, 如今还在漳州府,您与那帮贱民的争执正涉及到她,若有心之人传到这位耳中,您怕是得吃些挂落。”
高预婕也知应当如此,可心头就像被块石头堵住似的,憋闷得很。
她来回踱步,“那本官的颜面如何是好?”
老先生为她出谋划策,“抓起来,让她们当面给您道个歉。这样既能显得您大度,以理服人,还能收拢一帮人心。”
怕她乱来,特意叮嘱一句:“小人私底下打听过,这位知州不光在凤仙声誉滔天,就是在整个漳州府的威望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小不忍则乱大谋,您切记避其锋芒。”
好半晌,高预婕才点点头,可心头翻卷的怒火怎么都熄灭不了。这个张庭走就走了,还留下这么多烂摊子给她,竟还升任知州?呸!
翌日。
捕快将县民召集到一处。
高预婕独坐高台,眼中略含微不可察的轻蔑,俯视底下的众人。
老先生都看在眼底,在心里叹了又叹,招手让人将昨日闹事的乱民带上来。
“昨日发生了一起性质极其严重的恶事。这帮百姓目无法纪、目无尊卑,竟敢聚众袭击殴打县令,藐视朝廷制度,藐视陛下威严,简直无法无天!”
她话锋一转,“但高大人仁慈,念在百姓初犯,忍痛不予追究。诸位日后需得日省己身,若要再犯必不轻饶。”
底下的百姓窃窃私语,不知在谈论什么。
老先生松了口气,这事差不多就这样过去了。
可高预婕却不满意,那些绑到台前的贱民并无半点悔过之心,底下议论的百姓也无丝毫敬畏之心,这将她堂堂县尊的颜面置于何地?
她昂首阔步走到台前,睨视底下的众人,衣衫褴褛,身形佝偻,长得又黑又丑,就这也配称之为民?
高预婕眼中闪过一丝厌恶,说道:“本官虽初到凤仙,可对前任县令的功绩略有耳闻,在她主政期间百废俱兴,民风大振。然而,本官一路走来,发觉民生虽有好转,可许多章程潦草不堪,像县内收获的瓜果怎就售与济州府了?”
“天下海晏河清,全仰仗皇恩浩荡,六部尚书贤明,身为大雍子民应常怀感恩之心,将优质佳果多多运往京都,给诸位大人品鉴……”
“本官既蒙皇恩,忝为此地父母官,必当尽到规劝教化之务,扳正前任县令的错漏,将其回归正轨。”
她一口气将心中所思抖搂干净,料想这些愚钝无知的贱民,知道她的良苦用心,自当跪在地上感激涕零。
然而再睁眼,眼前却是一帮眸光似火的恶狼,她们死死盯着她,恨不得撕扯下来几块皮肉吃。
人数过于庞大,她骇得连连后退,心惊不已。
“尔等、尔等……休要放肆!”高预婕中气不足道。
紧接着,满天的臭鸡蛋烂菜叶如雨滴般砸下。
“又是个奸贼贪官!又想要把俺们的钱送给高官做面子人情!”在百姓眼中,种植的瓜果就是赖以生存最珍贵之物,是她们建房子的钱,娶夫郎的钱,送孩子读书的钱。
而现在,面前的狗官竟然想把她们唯一谋生的珍宝,献上去自己牟利?
手里砸鸡蛋的动作更狠,鸡蛋没了捡起地上的石头砸,“狗官狗官!滚出俺们凤仙,俺们不欢迎恁!”
“狗官就该千刀万剐下油锅,断子绝孙!”
高预婕好几次气得破口大骂都于事无补,她的一众侍从和老先生也没讨着好,鼻青脸肿狼狈败走。
县丞谷清和县主簿陆名秋站在角落,看完这场闹剧。
谷清忧心忡忡:“据说她是高相旁支子弟,百姓们惹了她可讨不到好果子吃。”
陆名秋却说:“怕什么?这里是凤仙,可不是京都。就是天王老子来了,都要慎之又慎,偏生这姓高的桀骜不驯、无耻之尤,不仅想摘张大人的桃子,还想踩着大人做垫脚石?哼!一切都是高预婕咎由自取。”
谷清看她心有成算,问:“你想做什么?”
陆名秋眼神沉了沉,瞥了眼那伙狼狈逃走的人,“凤仙山高路远,偏远狭隘,信件岂是好出去的?而初到异地难免水土不服,又岂是好活下去的?”
谷清欲言又止看着她,“这样做会不会太恶毒了?张大人仁善,若是晓得又该怎么看你我?”
“张大人知晓又有何妨?新任县令水土不服,与你我有何干系?”说罢,转身走了。
谷清叹一声,她还有夫郎小侍孩子呢,做起事哪能那么不管不顾?
三两步跟上陆名秋,妥协道:“到时你若动手,只会我扫尾便是。高预婕身边的人一个都不能活着走出凤仙。”
……
今日休沐,张庭难得闲暇,陪夫郎孩子玩。
她突觉鼻尖一痒,打了个喷嚏。
又是谁在念叨她?
一只手猛地压住她的嘴,压低声音警告:“你小声点。”话罢,美丽的眸子怨怪瞪了她眼。
张庭望了望漆黑的头顶,知趣点点头。
冰凉凉的手这才撤去,却又被她握在手心,捏了捏。
“小仪,你的手竟常年都是冰的。”
他眼睫像蒲扇般轻轻颤动,纤细的手指爬上她的胸口,反复画着圈,忽而轻笑一声,嗓音清冽如泉。
“那你喜欢吗?”
张庭将他另一只手按在胸前,正要说什么,忽闻外面传来‘咿呀咿呀’的声音,微张的唇瓣立即合上。
宗溯仪也不催,埋头贴近她的脖颈,轻嗅两下,张嘴叼起细细厮磨。
张庭‘嘶’一声,忍不了他这样胡来,将他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惩罚性地掐了掐软嫩的两颊。
“郎君管好你不听话的小嘴,否则为妻就要亲自替你管教了。”
宗溯仪胆子见涨,简单的胁迫早就威胁不到他了,还装出一副可怜无辜的模样,“奴家只是闻着妻主香,想要含一含,咬一咬。”
软若无骨趴到张庭身上,可怜巴巴望着她,“妻主大人有大量,不会跟我这个小儿郎计较的,对不对?”
张庭心底呵呵,微笑:“郎君猜我计不计较?还是说你明日想要晚上再起?”
宗溯仪立即收起可怜的作态,迅速从她身上撤离。
嘴巴高高撅起能挂油壶,“神气什么,等你老了干不了活,看我届时什么笑你。”
张庭点了点他,眼神中透着股无奈,“郎君与其担心我,不如担心担心自己到时候支棱不起来。”
叹了叹,“你有没有发现,你相较于咱们刚成亲那会儿,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
宗溯仪神色惊骇,面容惨白,抖着声:“你你你你骗人……”他怎会不行?上回分明还是他主导的。
张庭步步紧逼,一件一件数给他听:“你近来腰肢酸软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对不对?”实际是他老是喜欢蜷成一坨睡。
宗溯仪小心往后退,满目惊惶。
她继续说:“上回大夫可有劝你节制而为?还给你开了补药?”实际上他风寒痊愈,那补药只补气血。
宗溯仪吓得浑身哆嗦,瞳孔地震,仿佛世界末日就在眼前。
“上回事后,身子酸痛,可是久久不能下床?”实际那日动作粗鲁,本来就该调理更久。
宗溯仪被逼到角落,身为男儿的尊严被剐下,他无地自容,眼角流下几滴泪,像只即将被抛弃的猫儿,手足无措看着她。
忽而抚住脸痛哭,“我才二十有一,怎就、怎就精力不济了?”
这般年轻就不行了,往后还有那么多日子,他要怎么过啊!
一个支棱不起来的男人,又如何博得妻主长久的宠爱呢?他感觉自己前途一片晦暗。
而张庭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第178章
宗溯仪又双叒被气到了。
宗溯仪扑过去咬她。
张庭挣扎失败, 任由被某个小狗抱住啃。
半晌后,她死鱼脸望天,下巴顶着一个深深的牙印。
抹去下巴上的口水, 嘴硬:“开个玩笑罢了, 你还当真了。”
宗溯仪轻哼一声,舔舔锋利的小尖牙,蓄势待发看着她,仿佛在思考哪一块好下嘴。
张庭退了又退, 被抵在阴暗逼仄的角落,退无可退。
她诚恳滑跪:“是在下失言, 宗少爷美人有雅量, 不要跟我这个俗人计较。”
宗溯仪心底还憋着气,手探进她的衣服里掐她, 数落:“若是旁的, 也就任凭你欺负罢了,可睡了爽完提起裤子当无事发生, 还取笑本公子身为男人的尊严, 此罪、罪大恶极!”
“你的手好冰,”张庭腹部痒痒的, 肌肉疯狂收缩,她强忍笑意,推拒着他的手, “受不了了,快拿出来。”
“我、就、不。”
“哈哈哈宗溯仪, 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今天胆敢这么放肆!手拿开。”
“大胆书生,谁给你的狗胆,敢和本公子这般讲话?看我十大酷刑伺候。”手专挑某人痒出挠。
“反了天了, 哈哈哈以为我收拾不了你是吧?最后就是再喊‘不要了一滴也没了’,为妻都不会放过你。”
“咿咿呀呀,咕噜吧唧……”
两人动作一僵,面面相觑。
张庭下意识压低声音:“我们好像忘了什么?”
宗溯仪捂住她的嘴,“别说话,小魔头找过来了。”
五月彻底会爬了,天天扒在地上,窜的飞快满屋子找爹找娘。但性格不知像谁,坏得很,一旦被她找着了,就非要缠着你赔她玩躲猫猫。
张庭看宗溯仪,眼神玩味:这折腾人的劲儿,不像你像谁?
宗溯仪瞪张庭,想把她生吃了:坏成这样,不像你像谁?
小婴儿咿呀声渐渐远去。
张庭瞅着缝隙里射进来的微弱光亮,拧着眉不解问:“咱们一定要藏衣柜里吗?”
宗溯仪:“这崽子鬼精鬼精的,旁的地方防的住她吗?”
他眼珠子转了转,坏心揶揄:“还是说妻主大人母爱大发,想要出去陪世乐玩?”
张庭很想告诉宗溯仪:不要嫌弃孩子,要宽容慈和地对待世乐,小婴儿正是需要父母陪伴的时候,他们要给孩子一个快乐圆满的童年。
但是她的母爱好像有点死了。
“郎君说得对,世乐正是爱闹爱玩的年纪,我们身为父母,应当释放她的天性,让她畅快爬着玩,给她一个圆满的童年。”
小崽儿有时候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很烦人,上回把砚台打翻,还沾了满手墨汁往她脸上抹,抹完装无辜,害她被宗溯仪笑话了整整一晚;有时半夜睡醒,就爬到她枕头旁边玩,然后她睡着睡着感觉不对劲,醒来发现身上被画了地图;有时抱在怀里,就狠狠揪她头发……
越想越多,越想越沉重。
张庭突然提议道:“世乐头发有点稀疏,咱们给她剃光头吧。”
提起头发,宗溯仪不免也想起了小恶魔的罪行,上回扯掉了他好多根头发。
他十分赞同:“妻主所言极是。”想到小恶魔即将变成小光头,就忍不住想笑。
他兴致勃勃:“剃几回?”
张庭瞟了他眼:过分了哈。
宗溯仪蔫了吧唧怂嗒嗒的,他还想小坏蛋揪一回他头发,就给她剃光头教育教育呢。
好想把她弄哭。
沉寂一阵,他忽然想起一事。
“我要把凤仙书院开到府城来。”戳戳她的胸膛,虎着脸道:“你要过来给我压压阵,开堂课讲学。否则别人都觉得我在说大话,连妻主都请不来。”
张庭满口答应:“没问题。”
宗溯仪竖起一根手指,悠悠然说:“此为第一件事。”俯身凑近她,吐气如兰,“作为书院院长,奴家可要给知州大人好生汇报有关书院的规划。”
“凤仙此地文风贫瘠,迁到府城有助于学生接触更多资源,待到来日乡试,才有更多学生榜上有名。”
张庭夸他蕙质兰心,所谋广大。
宗溯仪嘴角翘了翘,扑到她怀里去,双手环住她的脖颈,小声撒娇:“妻主作为知州,可要为人家批块好地,奴家可是给学生夸下海口了,若到那时,学生来了没地儿住,奴家可要被人笑话死。”
张庭搂住他纤细的腰肢,“本府府学我记得还有盈余的号舍,正好与府学隔开一个院落,书院的学生挤一挤应是能住下的。”
宗溯仪不禁莞尔,高兴死了,“人家就知道你有办法。”对她又是捏肩又是捶背,殷勤地不行。
情绪激动,难免得意忘形,他背靠着衣柜门,不小心一下子跌了出去。
张庭神色一变,将他拽回怀里。
人是拽回了,人也出来了。
外面明堂的光线亮得人无所适从。
小崽儿闻声吭哧吭哧爬过来,穿着喜庆的红衣裳,正笑得灿烂,夫妻俩却看得不由浑身一颤。
小崽儿好不容易找着爹娘,兴奋呼着手:“啊啊啊。”张开手要抱抱。
张庭战术性退了一小步。
宗溯仪同一时刻退了一大步。
张庭无语看了他眼:“……”
然后认命把小崽儿抱起来,惩罚性地拍拍她肉乎乎的屁股墩儿,威胁:“再敢欺负娘,你爹就要给你剃光头。”
突然被泼了盆脏水的宗溯仪:“……”幼稚。
……
两月后。
风和日丽,天高气爽。
凤仙的学生们,帮着家里摘了这季度新熟的瓜果才来的。
其中不少,还是头回来府城,商品繁复多样,民居密集整齐,她们看得目不暇接,被种种繁华事物迷了眼。
“乖乖,比俺们凤仙卖的东西多好多!”
“废话,这可是府城。你走快点,今日张大人要为我等讲学。”
“就来就来!”赶忙放下东西,飞快追了上去,“等等俺。”
讲学之地是漳州府府学,庄严肃穆,文气极盛之地。
众人甫一踏进大门,都不敢乱瞟,抬头挺胸跟着随从走,唯恐给张大人丢了面儿。
虽然读书拼不过府学这帮人,但输人不输阵嘛。她们可都是凤仙出来的。
大厅之内刷着棕黑色的漆,浑厚庄重的陈设铺就,透出一股大气磅礴之美。
府学的学生们差不多都来齐,立在左侧恭敬站着,静待知州大人亲临。
有几个对对面的人看不过眼,努努嘴:“乡下来的,就是乡下来的。这都什么时候来才来?真不知礼数。”
“也不知道知州大人为何让这等人跟咱们住一起?”
“噤声!张大人自有张大人的考量,我等只需读好圣贤书,旁的不在关心范围内。”
说话之人是府学头名,几人很是信服,当下就没吭声了。
时辰将至,张庭才施施然赶来。
“庭来晚了,令诸位久等。”她面前噙着抹淡笑,温润谦逊,身披玄色常服,背着光从外头大步流星走进来。
“大人言重,学生愧不敢当。”
她撩起袍子在主位坐下,让众人坐下,说今日只是前辈与后辈的一场谈诗论道,让众学生不要拘于身份。
她开了个头,从几年前自己奋起读书说起,由浅入深,句句激励在场的学生奋进科考,为自己挣得名声荣誉,为漳州府挣得荣誉。
有学生问:“学生愚钝,全仰仗家中辛苦供养,可自幼读书缓慢,反应迟钝,二十多年蹉跎至今,也仅仅是个秀才,是否应当放弃?”
张庭一顿,往此人看去。
她三十多岁年纪,两鬓隐隐泛着白,衣裳打了不少补丁,目光颤颤盯着自己,仿佛正在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如此形状,家境是好不了的,然而自古却讲究‘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张庭定定看着她,说:“人生道路千百种,出仕做官不一定适合所有人。”
“诸位与我同坐一堂,庭便剖心而言。府学乃府城最高学府,诸位既然能迈入此地,就已是人中佼佼者。可考举做官,不是一蹴而就,也并非仅靠刻苦就能行,讲究天和地利人和,有时候哪怕蹉跎一辈子,也只不过在原地打转。”
“可出人头地的方式数不胜数,若自己都知前方是难以逾越的鸿沟,那便应及时止损,不要因执念蹉跎了岁月。”
她端起茶盏敬众人,“人生在世不过三万余天,过了一日少一日,说句实在的,你我都不知意外与明天哪个先来。我们最重要的是,努力过好每一天。”
她低头忽而笑了,“我本不该说这么多的,来日金榜题名人数更多,也对我更有利,可我总是觉得,漳州府虽然需要更多的秀才举人进士,可也不仅仅需要秀才举人进士,诸位不应将自己困于囚笼,一辈子从生到死都围着功名打转,反倒魔怔了。”
“这活了一生,又算什么呢?”
场内寂静,落针可闻。
众人瞳孔缩成一点,紧紧锁在前方那人身上,好几次想开口,嘴唇翕动了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指头无法抑制地颤抖,泄露了内心的海啸。
从小到大,身边的所有人都告诉她们:要拼命读书、要出人头地,要考取功名、要光宗耀祖,多少个昼夜寒窗苦读,可又有谁关心过她们活得开不开心?
只有眼前这个人,只有眼前这个人在乎她们活得好不好。
她的话在众人耳中不断回响,引得灵魂震颤。
她们光是站在她后面,都觉得自己沾到了月亮的光辉。
所有人身子难以克制往前倾斜,如同信徒仰望信仰,匍匐着只为更贴近心底那束光。
牢牢注视着她,眼底聚满星光,那是她们朝圣的方向。
第179章
张庭将一切尽收眼底, 满意看到的所有,可心底不免生出些许异样。
这些都是漳州府未来蓬勃向上的种子,实现命运逆转的火焰。
目光所至, 难免柔和下来。
她突然扔下一个重磅消息:“诸位今日汇聚于此, 庭还有一事要告知大家。半月之后,漳州府会举办一次雅集,广邀天下才子名士,游览本府风光, 吟诗作画,评出名次, 汇编成册, 传誉天下。”
“我漳州府的英才们,亦可协同而往, 遍观山水, 作诗作画,让天下才子名士见识尔等风采, 一展我府文气。”
天哪!天下的才子名士都会来我府参加雅集?
场内所有的学生面面相觑, 有的激动万分,高兴的想要跳起又强行按耐住, 有的面色惨白,被天大的喜讯冲击,反倒惶恐不已。
就在这时, 一个学生忐忑道:“知州大人,我府无论是乡试会试, 都沦为垫底,就算举办雅集,我等也无法同旁人匹及……恐怕要给您丢脸了。”
漳州府不说各县的学生 , 就拿府城的学生来说,比之隔壁通州府的都差得远,更不要说天下的了。
可是,对自己人怎么能一味贬低呢?精心灌溉才能孕育出美丽的花朵。况且,张庭始终认为,漳州府学生或许底子是差得远,可她们不会一直差得远,总有一日能够傲立苍穹。
张庭挺鼓励她们:“道虽逊,不行不至,事虽小,不行不成。在一切未有定论前,凡是在于行动,在于一步步谋取胜利的果实。”
“凡是向目标奋进,都是值得称颂的,就算最后差旁人一筹,下回再接再厉便是,又何论丢脸呢?”
她目光如水,浅笑道,“漳州府有尔等才学出众,德行高尚的学生是它的幸运,在我张庭统御之下,能有诸位这样德才兼备的学生,也是我的幸运。”
这说得在场的学生无不流泪涕零,心头震颤无以复加。
“知州大人……”
有您做我们的知州,做我们的父母官,才是我们几世修来的幸运啊。
这堂课将近尾声,末了,张庭勉励他们刻苦学习,向目标冲击。
“我们无论身在何处,无论是往后出仕做官,或是归于平淡做点小生意,亦或是教书育人,最忌讳的是反复无常、三心二意,最重要的是向最适合自己的目标,一鼓作气往前冲。”
“或许大家今时比不上那些广誉天下的才子,可总有一日会比她们更优异千百倍。”
“大家永远都是漳州府的骄傲。”
“谨遵大人教诲——”学生恭敬朝她行礼,这堂课感触之深,心悦诚服。
张庭不由莞尔,带着仆役施施然离去。
雅集的请柬发往全天下各地,约莫已经传达到指定人手中。
只再等半月,雅集就能进行。
她为这一日铺垫良久,早早修缮或重建在诸县、府城的建筑,修通各县要道,整肃民生风气,近乎日以继夜,才将漳州府打理得一派欣欣向荣。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
京都,不少人都收到了她的请柬。
甚至是高璆。
她觉得荒唐至极。
高璆视张庭为死敌,完全搞不懂她想要干什么。
于是她草木皆兵。
这一定是张庭那臭丫头的阴谋。
赵熹也觉得是,“此女御下尽是是豺狼虎豹之辈,阴司之法数不胜数,直叫人胆寒。手底下都是一些阴曹地府出来的恶鬼,更别说她本人如何狠辣了。”
她轻嘶一声,拭去眼角的泪意,痛惜:“小高在凤仙受了不少苦,都被折腾病了。”
小高便是高预婕,是高璆旁支的嫡次女,赵熹小时候还抱过她,跟她很是亲厚。
陈琉斜倚在榻上,正嗑着瓜子吃,乐呵看师徒二人的脸色。
“两位大人何必一惊一乍?我看着张庭未必抱有坏心。”
上回她遣人送了三匣子金过去,对方原封不动收了。这不就代表有意归入她麾下吗?
在陈琉看来,这风雅集的请柬反倒是张庭的投名状。
以雅集游山玩水之名,既能不引起母皇怀疑,又能为自己博得名声,简直一石二鸟,乃是极为难得的妙计!
高璆困惑不解看着她,心底狐疑。上次被下了那么大脸面,五皇女竟还能为张庭说话?
高璆全然不知效忠的主上,早已私底下拉拢自己的死敌,还意图跟她暗通款曲“背叛”自己。
好歹在风云诡谲的朝堂上,沉沉浮浮这么多年,高璆还是有些敏锐度的,虽不知具体缘由,但明显感觉到五皇女的态度有问题。
她眼底暗了暗,按住不表,准备私底下找人探寻一番。
早知张庭能够火速成长为心腹大患,还能左右皇女的想法,在她离京的时,就应该派人斩下她的头颅。
请柬也到了旁人手中。
韩秉月正和女儿对弈,“我觉得她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韩云缨捏了白子落棋,不解:“不过平常的诗会罢了,顶多兴师动众,范围广了些,母亲您多虑了吧。”
韩秉月摆着手,要她看现在的棋局,“云缨,你看这副形式如何?”
韩云缨:“ 黑子以退为进,将白子团团包围,竟是一副四面楚歌的情形,方才母亲是迷惑我吗?”
“巡抚回京,您的棋艺更厉害了。”
韩秉月却说:“你只看到了黑子围杀白子,全然看不出这副情形与现在何等相似吗?”
韩云缨更疑惑了,“还请母亲指教。”
韩秉月点着黑子,意有所指:“黑子近年变故重重,一朝翻身羡煞旁人,可谓万众瞩目,正是所有人对她最警觉最关注她的时刻。你说,这时候她该如何?”
韩云缨:“备受瞩目,不尽然是好事,极有可能惹上麻烦。若是女儿,会潜心下去低调坐稳位置,再谋图以后。”
韩秉月笑了:“可她却不一样。非要在这个敏感节骨眼儿上,利用旁人对她的关注度,下了一盘天大的棋。”
“母亲何出此言?”
“我且问你。此次诗会之后待如何?”
韩云缨细细思忖,“无论成败,漳州府都会名声大振。”可她又不明白了,“做官总是讲究脚踏实地出功绩,这也是您常常教导我的,一时的名声又能代表什么呢?”
韩秉月:“这正是我想要说的。”她捏起白子,落在棋局中某个位置,不起眼,却莫名觉得精妙。
“活了!”韩云缨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看向母亲。整副棋局彻底被盘活了,一张一弛,透出无限的生命力。
韩秉月低头笑笑,似是感怀,似是欣慰:“文体搭台,经济唱戏。你说这棋妙不妙?”
一个晋升速度、令所有人都惊掉下巴的五品大员,一个旷古未闻、三元及第的状元娘子,一个人德才兼备、越众而出的贤达,哪里又能是众人想的那样简单?
在旁人还在嗤笑轻蔑她的时候,她早已通晓规则,并善于利用规则,远远走到了旁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只待一日答案揭晓,便能彻底将一滩死局的漳州府盘活。
韩秉月都由衷的敬佩她,行事稳重,泰然自若,面对旁人的闲言碎语归然不动,还能一如往常布下这场惊人的棋局,这等稳到极致的心态,着实……令人胆寒,又不由钦佩她。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云缨,这次你也去看看吧。”
……
众多收到请柬的才子名士纷纷行动,远赴漳州府。有的为主办者响亮的名头,有的心怀恶意专程去看笑话,有的真心实意想去徒步赏景,舒畅心情。
言而总之,漳州府,一个人们少有提及的州府,如今成了大家脍炙人口的话题,且深深印刻在脑中。
漳州府府衙这边,也收到了诸多参加集会的回信,正如火如荼做着准备,力求让来访才子名士宾至如归。
邀请的都是天下有名之辈,来自各个州府,难免人数过多,筹备不及。
张庭那更是昼夜不息,亲自上阵指挥,人手不够,连宗溯仪都被拉出来搭把手。
宗溯仪算盘打的飞起,心底骂骂咧咧,工作任务繁重就罢了,工作环境还不好——对面坐着他最讨厌的人。
“姐姐,喝口茶润润嗓子吧。”罗子君星星眼捧着茶过来。
张庭指挥雅集布置之余,还要处理整个漳州府的公务,忙得两头打转,连忙摆手,表示不用。
罗子君笑得开心,正要关心她两句。
张庭却问:“子君分管的黎县郑泽县如何?可准备妥当?”
罗子君脸上一僵,干笑着,“黎县近日路上滑坡,已派人去收整了,还没回来……”
张庭不满她的工作态度,“妹妹身为一府通判,应当慎之又慎,仔细监察,若疏通道路之人遇上险阻,也好迅速支援。”
罗子君被说得面色臊红,羞愧不已:“子君知错,这这就去跟进。”
眼瞅着臭丫头灰溜溜逃走的背影,宗溯仪眉毛忍不住扬了扬,心中暗自窃喜。
非得在张大人忙得团团转的时候,没事儿找上门,活该被数落一顿!
“账目对完了吗?”他幸灾乐祸肩膀狂颤,眼前猝不及防窜进一张脸,吓得身子一抖。
他柔柔依附过去,扯着她的袖子撒娇,“张大人,人家手累了,就休息休息会儿嘛……”
张庭脸笑皮不笑:“快干活。”眼中透出不容置喙的凶光。
宗溯仪缩缩脖子,委屈巴巴看了她眼,撅起嘴转过头继续打算盘。
哼,凶什么凶!
以后等你老了,看本公子怎么收拾你。
第180章
一晃数日过去, 全国各地受邀参加集会的名士贤才,纷纷抵达漳州府府城。
盛大的雅集便拉开序幕。
赴会的众人名播远扬,影响力、号召力巨大, 张庭十分重视。连‘久病多日’的何知府, 都难得露面接待各地来宾。
何知府白着张脸,念完开宴诗,忐忑瞥了张庭眼,见她面容平和并无不喜, 才放心下来。
“老妇病体缠绵,体力不支, 不能协同诸位游山玩水, 尽享山水之乐,深感抱歉。接下来就由张大人暂代老妇, 邀诸位老友、小友遍观本府, 一览风光。”说完,憋屈地被随从拥簇着离去。
席间, 众人议论纷纷。
“何大人虽体弱病多, 可心胸宽广,不恋栈权力, 大方让渡权利,倒不多见。可叹上苍令她病体孱弱!”
“都说眼见为实见真章,所言不虚。外头都说何大人小肚鸡肠、趋炎附势, 依在下看,那才是小人嘴碎。”
府城的小吏曾目睹何知府的威势, 闻言俱都奋力憋笑,压住面容的扭曲。
何老乌龟哪里是‘放心让权’?分明是被张大人活活治住了,压着她的头顶, ‘请’她交付权柄。
张庭听到这些闲言碎语,眼皮都没眨一下,时不时还附和这些大儒说几句。
余下的时间,便协同众人逛了圈府城,以表地主之谊后,张庭召了底下一名从六品的闲官作陪,又派遣郑二跟随,就抽身回去。她作为一府知州,每日需要处理的政务数不胜数,与名儒交际固然重要,可也不能顾此失彼。
她在回程的路上,轿辇被人拦住。
随邑怒目圆瞪,正要呵斥,却被自家大人止住。
张庭掀起轿帘,细细打量眼前人。
来人衣着华丽,样貌看着有几分眼熟,但脑中就是没有这号人物。不过身有功名者见官不跪,张庭决定听她说道说道来意。
来人向她作揖,恭敬一拜,“在下韩云缨,京都人士,不才与大人同科,三甲进士出身,而今还未授官,久闻大人声誉,今日特来拜会。”顿了下,张了张嘴,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韩云缨想说的是,从前与张庭还有过一面之缘,在某位国子监生员举办的雅集上,她误以为张庭是不请自来攀附权势之辈,当时态度很是轻蔑,想道个歉,可又没脸开口。
几年前,曾经轻视鄙薄之人,如今无论身份地位、才学名声都远高于自己,这搁谁身上都羞窘难当,韩云缨更是臊得不行。
张庭想了一下反应过来,原来是韩老师的女儿,虽不知韩云缨为何局促不安,但她既然是韩老师的女儿,那便是我张庭异父异母的亲姐妹了!
张庭下轿走了过来,拉住她的手,一阵关心寒暄。
漳州府能顺利度过天灾,自己能顺利升任知州,韩老师在其中的作用不容忽略。张庭钦佩韩秉月的正直守序,也由衷的感谢她,面对她的女儿自然更亲近几分。
韩云缨感觉到张庭的热情与亲切,心底松口气的同时,莫名生出几分失落。原来自己如鲠在喉的往事,她根本不在乎,也完全不记得。
张庭若无所觉,同对方称姐道妹,还热情邀请她共进晚餐,摆足了十成十的诚意。
韩云缨浅淡一笑,自然应下,思绪不由飘远。或许这便是母亲勒令她外出游学的目的吧,见识外边世界的广阔,见识旁人豁达的胸怀,也认清自己狭隘闭塞的内心。
……
此次雅集堪称盛况,来访的各个名士大儒对漳州府的景色赞不绝口,扬言此地为鲜为人知的世外桃源,美伦美奂,恍若仙境,要为它作诗称颂赞美。
可所到每一处都美的令人窒息,她们目不暇接,心头难以取舍,都不知该选取哪些先入手?
自古以来,漳州府虽地处偏远,道路曲折难行,穷困落魄,少有人往。可得天独厚的地势、气候,为它打造出一副绝无仅有的风景。
春日万顷碧空,桃红柳绿,明媚烂漫,连空气都带着花的芬芳;夏日阳光盛大,一层红土地覆盖,将开阔厚重的地势显得更加磅礴,气冲斗牛;秋日时而阴雨连绵,时而满地金黄,时而落叶萧索冷酷肃杀,多变却显出各式各样的美景;冬日白雪皑皑,银装素裹,仿若踏足神之领域,林间的风是凛冽的,也是最为纯净的。
如今,正值夏秋之交。
是瓜果最丰沛、最饱满的时候,是风景最为别致、最为多变的时候,也是百姓笑脸最多的时候。
受邀来此的人,无不流连忘往,深刻陶醉于此,以至于雅集无限延期。
不过沉迷赏景,不影响张庭宣传文旅,她命人将流出的诗赋文章画册,统一编纂成册,让人悄然流通出去,让世人通过诗画、通过想象都见识见识漳州府的风采。
另外,“《何秀才神境游记三两事》可准备妥当?”这书是张庭一月以来躲在书房呕心沥血之作,讲述何秀才迷路后误入一处桃花林,来到神境(漳州府),以四季时令为线索,分别与邻家公子、貌美伶人、清冷琴师、高贵县主……等等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回禀大人,三万套话本印刷完毕,正秘密堆在仓库里头,只待您一声令下。”王五凶神恶煞抹了抹脖子,仿佛正预谋干什么天大的坏事。
张庭:“……”
她只不过想趁着风口浪尖,顺道赚一波外快而已。
在王五胳膊上抽一巴掌,活脱脱一副恶霸模样,“行事正经些,快下去干活。”
王五瞬间垮了脸:“哦。”
……
一晃又是两月,有关漳州府雅集的话题渐渐减少,张庭那边浩大的声势,可引得众人往漳州府去?有的,但不多。漳州府远得就跟去流放似的,就算是大儒贤达亲自盖章的名胜之地,交通闭塞行路不便,也足矣令人望而却步。
京都不少人都暗自看张庭笑话,就算晋升速度她们拍马不及又如何?张庭不过是个沽名钓誉的庸才,热火朝天搞得举国皆知,结果却雷声大雨点小,看陛下会不会后悔提携她?看她还有没有脸在官场混?
然而就在这时,一本名为《何秀才神境游记三两事》话本却横空出世,迅速席卷全国各地,其热烈讨论程度,从古至今闻所未闻。
上至朝廷大员,下至平民商贾,无不密切关注着,深陷于或悲或喜的虐恋当中。
突然某日,有人从话本中发现端倪,书中描绘的神境竟与漳州府一般无二。
有官员得知此事,纷纷咒骂何知府奸贼,暗地里耍阴招,竟以话本的形式宣传漳州府,看着势弱任凭处置都是骗人的,还藏着掖着,给她们玩个大的。
若问证据?那书名主角姓何,书中尽数道的是漳州府,而何知府贵为知府,理应想方设法发展经济。这不是铁证是什么?
所有人都没想到,一贯看着老实巴交、胆小畏缩的何知府,竟然不怕遭人嫉恨,有这样的血性,敢顶着那么大的风险写这样的艳书,宣传漳州府。
倒算个能顶事的大女人。
何知府全然不知自己这么有血性,她成日窝在宅子里,全心全意装病,装得都快真病了。
郑同知照例探望病友,手里边还捏着本书。
先是叹了口气,怜悯看着她,“何大人您可还好?”
何知府心说:整天闲都要闲死了。
整个人无精打采回她:“一点都不好。”从前大权在握,尽想着玩乐,如今大权旁落悔之晚矣。
郑同知又叹了口气,为她多舛的命运感到同情,“看来你已经知道这事了。”
宽慰她说:“凡事都要往前看,咱们过一日算一日,事情还远不到最糟糕的程度,放乐观一点。”
何知府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她只是闲的慌,怎么郑同知说的就跟她要死了一样?
“你不知道?”她目露讶异,将那书递了过去。
“外面人都传遍了,这书是你写的,目的就是广泛宣扬我府。”
何知府听了只觉眼前一黑,什么叫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这就是。
她紧紧攥住郑同知的手,哆嗦着声说:“这不是我,我……”她好冤枉啊!
郑同知也说,“我当然知道不是你了,包括漳州府的所有官员、百姓也知道不是你。”她们两个畜生的名头太响亮,洗都洗不干净。
她话锋一转:“可外边其余州府的百姓和官员都觉得是你。”
她凑近询问:“何大人,你最近是不是又招惹那个煞神了?”
何知府委屈,她这些时日一直都窝在家里,甚至都不敢出门,唯恐碰到她,又怎么能招惹上了?
她伏在地上痛哭流涕,“我这是上辈子、上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啊,上苍要派下张庭来收拾我?”
“苍天啊诸神在上,信女愿后半辈子茹素,广捐香火,您就将这个杀神收回去吧。”
不过何知府没撒谎,她最近确实很安分,没得罪张庭。
可张庭也不是要整她。
只不过呢,在那天晚上抓阄选姓的时候,就抓到一个‘何’字,天地自有命数,这总不能怪她吧?
实在要怪,就怪何知府自己倒霉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