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名仆从拥簇入内, 立侍左右为她整理官袍。
张庭大张手臂,任由众仆侍奉。
上次着红还是高中状元打马游街那日, 而今往后, 她日日都能穿着这身绯红官袍,享受世人或羡慕或仰慕或嫉妒的眼神, 风光无限。
从前虽在漳州府压着何知府打, 可她是假杖人势,狐假虎威, 终究不是自己的。待踩上知府的宝座, 完完全全执掌权力,她才算真正的封疆大吏、数百万黔首的父母官, 影响或主宰全府所有人的命运。
但知府绝不会是她命运的终点,她要的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那个位置,要的是众臣咸服, 莫敢不从!
她的眼眸锐利如鹰,仿若能洞穿门户, 钉在内阁那张敦厚古朴的首座上。
她阖眸,深吸一口气再睁眼,里头熊熊燃烧的欲望全然消散, 眸色清明,一如往常。
几十名仆役低垂头颅跪在两侧,恭送主人出门,挤得院内逼仄,几乎快容纳不下。
张庭仰首环视这座庭院,还是八年前初到京都从张声手头买下的,当时只觉温馨闲适,到如今看来却是狭小了。
是该在城北换处大些的院子了。
她的脚步只顿了一瞬,便继续前行。
今日要进宫面见成泰帝谢恩。
沿路遇到诸多官吏,纷纷停下拱手向她道贺,恭维她,巴结她。
“张大人果然少年英才,这般年纪就已是四品大员了,老妇们羞愧不如。”
“诶这有甚稀奇的,连陛下都说了,张大人是上天特意为她降下的王佐之臣,辅佐我大雍江山万代无僵!”
“依我看呀,两位大人都说得极对,不过我等还是莫要挡了张大人的路,张大人还要进宫谢恩呢!”
“张大人请。”
“张大人有空赏脸与我等吟诗作画啊?客盈楼新出了一个席面,滋味醇美,回……”旁边的以肘击她,疯狂使眼色。说话人瞬间脸色煞白,慌张无措结结巴巴解释。
朝野内外何人不晓?四年前张庭就是因卷入客盈楼经商与宗氏子结合之事,才惨遭陛下厌弃,贬谪边陲偏远之所,她这是犯了张庭忌讳!
张庭却不以为意,含笑照常跟众人告别,视线扫过面前的每一张脸,最后转身离去。这里头曾经有在她最步履维艰之际,落井下石,奚落嘲讽她,甚至大肆宣扬她污名的人,如今自己翻身,都做了迎合讨好之辈。
可张庭却无意与之计较,权力是醉人的佳酿,她会站的越来越高,将这些人通通踩到脚底,不得翻身,永远仰仗她的脸色。
龙驹凤雏,岂会在意蝼蚁的喜恶?
世间的规则是由强者制定,而她会永远睥睨天下。
她跟着宫人步入宫闱,穿过漫长的红墙,路遇宫婢宫侍,后者纷纷停下脚步,恭顺低头避让。
待行至紫宸殿附近时,撞上了匆匆从里边出来的陈琉,尊贵无匹的五皇女顶着个鲜亮的巴掌印,神情郁郁。
见到一身绯红官服的张庭,脸上抽了抽,戏谑:“张大人官运不同凡响啊。连升三级又升三级,古往今来,说不准连纵观后世,你都是第一人。”
张庭施了一礼,视线落在她的左颊,“殿下谬赞,下官今日所得,全仰仗陛下与您的功劳。”
陈琉狠狠剜了她眼,嗤笑:“是本殿要谢张大人手下留情,没把我一起杀了吧?”
“不敢。下官是臣殿下是君,君臣僭越,天理难容。”张庭垂了垂眸,端的一副恭敬的贤臣模样,乖顺地说:“殿下左颊疼痛,还是先回去治伤吧。”
“谁准你看了?”陈琉抚着红肿的脸觉得屈辱,满口牙几乎咬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张庭你只不过升了个官罢了,区区四品,在本殿眼中屁都不是!你给我洗干净脖子等着,总有一日要叫你好看! ”
说罢,她又轻笑一声,语气森森:“念你‘居功甚伟’的份上,届时留你个全尸。”
张庭没有恐慌,没有愤怒,看着陈琉面上的得色,只轻声说了一句牛马不相干的话:“臣代鄞州府数百万黔首,谢殿下十万两白银救急,若非您当初仗义出手,还不知要闹得怎样生灵涂炭!”
陈琉嘴边洋洋得意的笑意瞬间凝固住,她浑身僵硬,几乎在那刻化作雕塑。那十万两分明是张庭从自己手上坑走的,现在说出意在羞辱打脸,表示往后也不会在她手上讨着好!
她脸都丢尽了,声音从牙缝挤出:“张、庭!你、很、好。”随即拂袖而去,背影都显示出勃勃怒火。
张庭虚虚回转视线,看向被变故吓得惊惧颤抖的宫人,“内官请带路。”
宫人咽了咽口水,这才从恐惧中抽身,“是是是。”张大人也太厉害了,面对帝女那般的天潢贵胄,竟都不动声色还能绝地反击!
没有拦路之人,后头顺畅直达紫宸殿。
立在浑厚庄严的殿外,她等待宫人的通传,目光倏然凝在某处地砖之上——四年前,她就曾顶着灼烈的太阳,狼狈屈辱地跪在那儿,人人都避她若蛇蝎。
而现在呢?
内官总领胥萩亲自出来迎她,笑眯了眼:“张大人,陛下有请——”
张庭对上她的视线,似是而非谢了句:“有劳。”真正谢的什么,她们彼此心照不宣。
胥萩动作一顿,旋即回以颔首,“请随婢子来。”
殿内帐幔四垂,将明堂灼烈的阳光挡在外头,散发出一股沉重的暮气。
胥萩悄悄跟她说:“昨日夜里起了风,陛下今晨起来头痛欲裂。”说完,又补充道:“请了术士看过,服下丹丸好些了,现在在里头更衣呢。”
头痛欲裂却叫术士看病?是否荒唐张庭不予评价。可既然说到龙体,站在忠臣的角度,她难免关心几句。
胥萩:“陛下国事繁重,也……难免伤身,不过服药过后精神气儿会好上许多。”没说的是,成泰帝年事已高,加上这几年灾祸频频,以致她内外深受质疑,日夜忧惧,身子亏空早就不行了。
“咳咳——”里间传来急促的咳嗽声,紧接着帐幔拉开,两名宫侍小心扶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出来,她面色苍白,紧拧着眉心,隐隐可见威势。
成泰帝来到御座坐下。
张庭向她行礼问安,仪态端方。
成泰帝:“起来吧。”目光难掩欣赏,“这身绯红衣裳倒是很衬你,比几年前琼林宴你那身状元红袍还要好看。”
张庭说自己点元、升官,乃至一生荣耀皆来自陛下,愿为她治民守疆,教化万民,报答恩情。
成泰帝尚在病重,高兴地连说了三个‘好’字,忍不住咳了几声,眼中的喜爱都快溢出来,“有你在,朕之领土官民和乐,天下承平,治下的税还能翻几番。颍州府乃宗庙所在,国之脊柱,朕很放心交于你手,望爱卿珍之重之,莫要让我失望。”
“微臣谨遵圣谕。”她敛着眸答道。
张庭对成泰帝的感触很复杂,有时怨恨她昏庸,任用奸臣、倚重术士,大兴土木修建宫室,搞得民不聊生、饿殍遍野,还小肚鸡肠害将自己贬官;有时又感激她的欣赏,给自己做跳板,成就满身功绩。
成泰帝对她表示赞许,谈完国事,又关心起她的家世。
“听说你有了个女儿?”
张庭神情一凛,警铃大作,“回陛下,微臣是有个孩子。”
成泰帝却说了句:“很好,你也算后继有人了。”目光略带怜悯,她虽七十余岁,可侍君今年还给她生了个小皇女呢,而爱卿年纪轻轻却只得有一条后嗣。
唉,可悲!可叹啊!
张庭微微蹙眉,这话她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叫她后继有人?说得好像她很惨似的。
自从晓得她身体不行,难有子嗣后,成泰帝对张庭就更宽容了。加上宗氏子这些年虽为其诞下长女,却从始至终都只不过是个卑贱的小侍,她看到了张庭的忠心,再加上年纪大了,她也提不起劲跟年轻时候一样计较恩怨。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而且,若张庭真正屈服权势、金钱,抛弃宗氏子,她反倒还看不起她了。
倘若连陪你一路磕磕巴巴走过来的糟糠夫都能舍弃,那这种人谈何效忠?怕是在笑中就能将主公卖了。
成泰帝走过来按住她的肩膀,坚实有力,稳重可靠,透着年轻的磅礴力量。
她含笑承诺:“好好教养你的女儿,朕等你们一同为朕效力。”
张庭微滞,她当然知道这话代表什么,代表往后仕途,自己不会再因与宗氏有关而陷入波折。
她深深一拜,应道:“微臣自当夙兴夜寐,竭尽全力为陛下、为社稷培养人才,只是小儿顽劣,资质愚钝,恐令陛下失望。”
成泰帝却摆摆手,不以为意。有张庭这般出色的母亲,张家的女儿差也差不到哪去。
待张庭从紫宸殿出来,天色近乎接近黄昏,五彩的霞云飘荡在天边,像为她献上的喝彩。
她心头澎湃,手指激动地颤抖,四通无阻径直往宫外而去。
她要赶在天黑前,见老师一面。
第196章
自三位师姐相继外派后, 老师就搬到了这处小院,说是原本的院子太空,住不惯。
可既然住不惯, 又为何孤身呆在京城?
张庭知道, 因为她也一直在等这一日啊。
跨步进门,守门的婢子不敢拦,她径直就入了内院。
穿过长廊,走在石子路上, 小径两侧的花圃里娇艳的迎春花盛放,姿态喜人。张庭这才发觉, 现如今已入春了。
她即将迎来做官的第五年。
花园的凉亭里, 冬日挂上的帐幔还未撤走,随微风轻荡, 隐约掀起一角露出里头的人影。
她裹着身玄色的袍子, 外罩一件披风,两鬓银丝近乎染尽, 面上的皮肤松弛彻底掉了下来, 褶皱看上去比树皮还要多。
张庭脚步一滞,眼眶发热。
轻声唤了声:“老师。”我回来了。
亭中人手执双色棋子, 正专心致志与自己对弈,像是没听见。
她上前一步,“不孝徒儿张庭, 特来请罪。”
张恕耳朵动了动,皱起眉, 她好像听到有人说话?狐疑地偏过头,脸上笑开,“哦原是小庭来了。”
当即招了爱徒过来, 盯着她身上的绯红官袍看,目中尽是赞赏。
“想当初为师中了进士,最高也不过做到正六品的修撰,小庭如今青出于蓝胜于蓝,为师甚至欣慰。”
又难免发牢骚,“你虽饱读诗书、满腹才华,但你晋升速度着实惊人,极其引人注目不说,还特别会令小肚鸡肠的小人嫉恨,因此,平日里为官做事要更谨慎,三思而后行……”
张庭哭笑不得,原地站着听训。老师还是这样唠叨。
好一会,张恕嗓子都说干了,她准备去找茶盏,这时却有双手稳稳地递到她面前。
她微愣,随即揶揄:“老妇人今日也来尝尝,朝廷大员亲手奉的茶是好是赖。”细品过后,砸吧砸吧,“清香润口,回味无穷。”别说,给高官训话的感觉真是爽快。
张庭失笑,一屁股坐到老师对面去,查看她这副棋局,“弟子陪您继续下如何?”说着,手直接往前面伸,要接过她手里的白子。
张恕一巴掌拍掉她的手,吹胡子瞪眼,嘟囔:“我可不跟你打。去去去!”绝不承认是因为自己下不过小徒弟。
张庭期期艾艾收回手,撇撇嘴,不下就不下,谁还稀罕了?
老婆子信里对她温声细语,百般呵护,见了面就嫌弃的不行,呵,老母鸡心态。
张庭心胸宽广不跟老年人计较,微笑:“老师自个儿下,弟子看着也行。”
方才张庭是含着泪进来的,现在却丁点儿悲伤的情绪都升不起。无他,老师越活越年轻,她还担心啥?担心自己显得比她老?
张恕打了个喷嚏,搓搓鼻子,暗骂是哪个王八蛋念叨她?
浅浅叙完旧,也算拜见过恩师了,张庭将自己在漳州府、鄞州府时的见闻,挑了一些重点说与老师听。有些事情虽然在信中说过,但总比不上面谈交流更叫人深刻。
末了,她说:“世间职务千万种,徒儿也曾将为官作宰当做其中一种,以为只要做了该做的,说了该说的就行了。”她顿了下,手按在绯红的布料上,“可实际远比想象的沉重万倍,这身官服代表的不仅是徒儿自己,更是数以百万的百姓,他们的命运全都系于我身。”
这身官服既象征权力,也承载了更多博大厚重难以言说的东西。
“嗯。你能感悟到便好。”张恕捏着白子摩挲,假装继续下棋,好似浑不在意,却压不住嘴角的笑意。
古往今来,多少人被为官作宰蒙了心,野心勃勃脚踩着一个个人头往上爬,或是在鲜花与掌声中,渐渐迷失了初衷。而她的爱徒,却能在最风光之时坚守本心,意识到为官真正的要义。
不同的出发点,能走到的结局千差万别。
夜幕渐沉,仆役在四周点灯,暖黄的光线落在两人身上,衬得气氛更加温馨融洽。
撤了棋盘,师徒两人干脆就在庭中用饭。
张庭今日很开心,饭桌上几道她爱吃的菜,一看就是知道她要来,提前准备的。
张恕脾胃不好,没吃几口就放下筷子,但她看着张庭吃饭也很满足,成家立业,算得上大人了,用饭还这般风卷残云,活像闹过饥荒似的。
小庭只顾吃,脸上沾了颗饭粒都不知,张恕觉得好笑,抬手帮她蹭掉。
张庭愣怔,捧住碗呆住。
“比四年前气势更足,也更清减了。”张恕给她碗里夹了筷子菜,“多吃点补补。漳州府、鄞州府那么大烂摊子让你收拾,担子重时间又压得那样紧,也幸好你年轻身子熬得住。”
张庭敛眸扒饭,“徒儿每日按时作息、按时吃饭,连习武弄剑也不曾停,身子受得住。”
张恕轻轻摇头,“为师说的是你精神绷太紧、绷太久了,小庭,我们都是肉身凡胎,强压着早晚有一天要出事。”
“饭太烫,我们可以一口一口吃,路太长,我们可以一步一步走。切记心急伤身,累了就回头,为师永远在你身后。”
“嗯,徒儿知道了。”张庭闷声应道,眼眶不可避免泛起湿意,她有些不自在垂首,掩饰住神情。
饭后,两人在院中散步消食,头上顶着个硕大的圆月。
张恕感慨,“你们这几个功成名就,此刻便是叫为师死,也无憾了。”
“老师说什么混话?你自当长命百岁。”张庭驳斥,而后又道:“待豚豚大些开了蒙,我可要请你教她学文弄画。”
张恕听到前半段还颇感欣慰,可到了后半段时,愣了一瞬,神采飞扬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嘴角向下弯,难以置信:“你……老妇年事已高,你居然还想‘压榨’老人家?”
师门不幸啊!
张庭干咳一声,强压下翘起的嘴角,“您才倾天下,徒儿也是不舍得埋没了您。”
这话说得就很不要脸了,张恕眼睛瞪得溜圆,头发都气炸了,“老妇含辛茹苦好不容易把你教养成国之栋梁,临到快入土的年纪,你这个大孝徒,竟还要送个小小坏蛋过来折腾我?”
是挺不做人的,张庭短暂羞愧了一瞬,更不要脸地说:“徒儿见您无聊,想着为您找个事做打发时间,也是出于一片好意。”
“逆徒……”张恕夸张地捂住胸口做吐血状,踉跄后退两步,颤颤巍巍指着她,“师门不幸,气煞老妇也!”说罢,自己却忍不住先行笑场,她眨了眨眼,又用一阵假咳掩饰尴尬。
张庭微张着嘴:“……”要不是说她是老师呢?
张恕心虚背过身,小声嘟囔:“呸,真是上辈子债主投胎,还好意思嫌弃我。”
她撅了撅嘴,嘿,这债主还是她自个儿找上去认的!
张庭叹了口气,不打算继续尽孝,说起正事,“徒儿有意与张家联宗,奉养您颐养天年。”
昔日,徐家、高家当政,其势力雄厚,因老师不受两人待见,张声处处碰壁,只得变卖京中产业狼狈败走,领着族人蜗居回泰州府。如今她已成为朝中大员,虽不至于权倾朝野,但说话也有一定份量,老师以及背后的张家不必看人脸色了,老师也不用顶着拖累张家的恶名。
张恕心里一片熨帖,柔和的目光落在爱徒身上,“张家不需要联宗。为师收你为徒,并非想借你雪耻;也不是想让张家壮大,横扫世家大族,是想让你为百姓多做善事,多做益事。”
小庭身后无世家。她不希望突如其来的权势养大张家的胃口,也不希望张家成为第三个徐家、高家,更不希望小庭有朝一日受亲族所累。
倘若能避免这些事发生,她多受些骂名又算得了什么?
张庭想再劝:“老师……”
张恕又继续道:“为师也不想跟你去颍州府。小庭你有你的路要走,为师亦有为师的道要去,你们师姐妹几个都很有出息,我的使命也完成了,理当功成身退。”
“此外,为师已是行将就木的人了,落叶归根,不日就将返回泰州府,继续做我的富贵闲人。”
回望数年前也是有诸多感慨,若非当初相中张庭,她大抵还在泰州府窝着,沉湎失意当中,而今再无遗憾了。
听老师话中去意已决,张庭沉默了。
张恕看她这副样子,就知是犯了牛劲儿。她这徒弟能文能武,严以律己,聪颖过人,唯一的缺点就是爱在小事上执拗,不禁担心起来,怕她以后意气用事。
苦口婆心嘱托:“权势花团锦簇迷人眼,看似华丽醉人,殊不知下一步就是万丈深渊,比起你站在万万人之巅,为师更希望你平安健康。”
“嗯。”张庭应声答道,低垂着头看不出神色。
紧接着,她跪地深深叩首,“明日徒儿就将启程,这一别不知又是多少个春秋。岁寒日暖增衣减裳,恳请您务必珍重,若得空了,就随意捎几封信给徒儿。”
张恕叹了声,忍不住红了眼圈,“好孩子地上凉,快起来吧。”
张庭目中含泪,偏过头又强行收回去,再拜谢一回,起身决然离去。
她不允许老师晚年还要在家族饱受非议,引人嫌恶,这个宗,她是一定要联的——
作者有话说:以后都早上九点更新~[摊手]我的宝宝们[亲亲][亲亲]
第197章
离家时桂花落满头, 再回首已八月之久。
明亮的金乌高悬头顶,落在人身上暖中带着股燥热,张庭翻身下马, 被灼烈的光线刺得微眯着眼, 她简单搽干净汗水,将缰绳交给仆役。
本来还有一队人马,但她跑得快,将人通通甩到后面, “待会郑女君回来,招呼她先来见我。”
仆役躬身应了, 将马牵回马棚。
她径直往里走, 还没进去便听到院中传来孩童欢乐的嬉笑声,纯真烂漫, 像清凌凌的泉水浸入心间, 令她浑身疲态一扫而尽,不由扬起了笑。
小猪哼哼唧唧还怪可爱的。
甫一踏进拱门, “抓不着, 找不着崽嘻!”一个圆滚滚的糯米团子急冲冲撞上来,还碾了她一脚。
张庭黑靴瞬间就印了个手指长的脚印, 灰扑扑的。
而‘罪魁祸首’没站稳,“哎呀!”啪叽一下坐到地上,呆呆扑扇浓密的睫毛, 好似还没反应过来。
张庭莞尔,伸手去拉她。
豚豚却背过手不给她碰, 还警惕盯着她,觉得此人徒然出现很是可疑,又倍感熟悉, 可又想不起来。
豚豚费劲地翻身,从地上嘿咻嘿咻爬起来,十分淡定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奶声奶气却气势汹汹:“老婶子,你打哪儿来的?”
张庭险些以为自己耳朵坏了,小猪崽刚说什么?她视线扫过旁边的仆役,只看到对方笑发颤的肩膀。
没良心的小崽子,竟把亲娘给忘了。
豚豚久久不听回声,两条眉毛拧成麻花,鼓起肥嘟嘟的两腮,真是个没礼貌的老婆婆!
亲娘没在身边她脾气见长,双手叉腰很不客气道:“崽问你话!知道这是哪儿吗?”又奶又凶,很是霸道。
小家伙脸上还挂着块没擦去的灰尘呢,小小一只气势昂扬站在那,活像只张牙舞爪的花猫。
张庭觉得好笑,逗她:“听闻贵府多了个四岁的孩子,顽劣至极,我特来取走。”
小家伙脸上浮现出茫然的神情,脑中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四岁的孩子?家里不就只有她这么一个小崽崽吗?
她瞪圆了眼睛,往后蹦了一大步,指责道:“是你的孩子吗?你就要!不准要!崽是爹娘的娃娃。”
张庭叹一声,“我是大人,小孩子的拒绝对我不管用。”说着,就要去牵她的手,“小猪,随我去过苦日子吧,白天种地,晚上搬砖,不会舍得让你闲着。”
“崽不跟去!”小家伙被她说的苦日子吓成一团,紧迫地往后缩。
须臾,她聪明的小脑袋瓜转了回来,瞪着黑葡萄般的大眼睛:“你是拐子,想拐崽!坏蛋! ”
豚豚好生气,脸上气得又红又烫都快冒烟了,变成了愤怒的小猪。
豚豚发誓一定要让坏蛋好看!
张庭坏心得逞,笑得合不拢嘴,待那颗圆润饱满的脑袋撞过来时,还没反应过来,她就这么毫无防备的硬生生受了‘大孝女’一击,然后啥事没有。
圆鼓鼓的‘球’顶在她小腿上,两只小脚还因冲刺在地面刨出个小坑,看得出来愤怒的小猪用尽了吃奶的劲。
嗯勇气可嘉,差亿点点就把她撞痛了。
小家伙撞累了,气喘吁吁一屁股坐在地上,身上还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奶香味儿。
她边喘边说,“坏、蛋,崽打不过,就……就咬死你!”说着张牙舞爪就扑了过来,露出尖尖的小虎牙。
张庭脸色大变,这孩子打小牙口就好!
干脆一把将她提溜到面前,一大一小,大眼瞪小眼。
张庭教育她:“小孩子脾气这么大,要是出去遇到我这种人,你就惨了!”
“崽现在就惨。”豚豚顺着话答,被抓到坏人手上,非但没有惊慌,还下意识摆起两条腿,开始荡秋千。
这游戏越玩越上瘾,越玩越熟悉,她眼睛流露出一种奇异的惊喜表情,嘴里泄出银铃般的笑声。
老母亲一脸麻木:“……”真服了她了。
警惕呢?攻击性呢?怎么还和敌人玩一起?
老母亲百思不得其解,提着小孩进屋,而对方更欢腾雀跃了。
沿途路过仆从纷纷向她问好,张庭却无心顾及,手上的小东西一点都不安分,差点将自己荡到地下去,她脸都吓白了。
好不容易拽紧小猪崽的领口,她狠狠揍了顿她的屁股,“还乱不乱晃了?”
豚豚双手捂住受了刑的臀,委屈巴巴瘪着嘴,黑汪汪的大眼迅速升起水雾。
张庭横了一眼过去。
豚豚缩缩脖子,如同老鼠见了猫一般,顿时不哭了。
砸吧砸吧嘴,小声控诉:“坏蛋凶崽。”
宗溯仪在里头听到喧闹声,以为豚豚又捣蛋了,却不期然撞见分别数月的心上人。
时间仿佛凝固了。
他的目光紧紧钉在那个身影上面,屏住了呼吸,整个世界仿佛都在一瞬间模糊,褪色,失焦,只有她是清晰的。
他上前一步,手扶门框痴痴望着,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仿佛要将数月的光阴一眼补回,目光无比贪婪的、急切的、飞速的扫过她的眼睛、鼻子、嘴唇,上上下下,仿佛在确认这一刻并不是幻觉。
“妻主……”眼睛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委屈唤道。
张庭将手里的‘物件’放在地上,也看着他,平常而又坚定:“我回来了。”
宗溯仪的思念彻底决了堤,双目噙泪,飞奔扑到她怀里,紧紧抱住,仿佛下一刻对方就将化作云烟飘散,再也抓不住。
鼻尖传来熟悉的皂角香,他才感觉灵魂得到了安定,软着声:“你回来了。”脸往她衣料上蹭,紧贴她怦怦作响的心脏。
“若有下回,一定要带上我。”紧拽着她的衣襟,眼泪划过脸颊,“没有你,我过的每一天都像在煎熬。”
“妻主,千万别丢下我……”
张庭轻抚他微颤的背,下巴贴着他的头顶,温声细语:“鄞州府之事事出从急,下回绝不留你一个人。”
捧起他的脸捏了捏,有些心疼:“小仪又清减许多。”
宗溯仪抚上她的脸,吸吸微红的鼻子,“你还说我,分明你更瘦了……” 心里抽哒哒的疼,忍不住又掉了一串泪珠。
“在外头哪比在家里,吃不好,睡不好,还有人使绊子……”将她抱得更紧,仿佛要嵌进自己的血肉,“我在家里想着念着,却也只能急得干瞪眼。”
张庭宽慰他的脊背,“让郎君受罪了,是为妻疏忽。”吻去他眼角的泪珠,咸得让心里发涩,十分不好受。
“八个月有余整整二百四十三天,我度日如年,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你……”他埋在她怀里,小声诉说委屈,“我好怕睡觉,好怕醒来手往旁边一搭冰冰凉凉……”
“往后为妻陪你就不用害怕了。”
脚边有什么东西在使劲扒拉,张庭没在意,宗溯仪也没在意,含情脉脉对视。
“放开崽爹……坏蛋。”
自动屏蔽杂音,张庭包住夫郎的手握紧,“为妻离家数月,家里大小事苦了你了。”
“只要妻主心里有我,那我做的一切都值得。”通红的眼睛望着她,深深的情意近乎要漫出来。
“傻。”张庭唇角勾起一笑,揉揉他的头,嗓音温柔地几乎要将人溺毙,“那郎君岂不是一辈子都要给我当牛做马?”
宗溯仪迫不及待道:“那我也愿意,不光这辈子愿意,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都愿意!”说罢觉得这样很不矜持,眼睛不经意与她对视,他像是被烫了一样猛地别开脸,耳廓变得通红透亮,好似能滴出血来。
他睫毛颤动,却又忍不住补充:“只要你爱我,做什么我都愿意。”这下更是彻底臊红了脸,将自己埋进她怀里藏起来。
张庭浅笑着,将他脸上的碎发别到耳后,正要要说什么,却感觉有个东西抱着自己啃,腿上湿漉漉的。
真是煞风景。
她不动声色将不明物体扒拉掉,先用脚摁住,“能得郎君喜爱,乃为妻之幸。”
宗溯仪很不好意思,单手绞着耳畔的青丝,嗔了她一眼,“那你记得多喜爱我一些。”
“当然。”
“呜哇呜哇——”
宗溯仪疑惑噙着秀眉,四下张望,“妻主有没有听到什么怪响?”哭声还那么像他家小猪。
“是有听到。”张庭一本正经附和道,轻轻松了脚,又用脚将地上的不明物体扶起,默默就当这事没发生。
豚豚得了自由,吧唧着嘴躲到亲爹身后,乌泱泱控诉:“爹,她欺负崽。”在地上滚了一圈,原本白净的糯米团子,成了灰扑扑的黑米团子。
小儿饱含怒气与委屈的控诉,并没有让护崽的爹为她出头。
不知原委的宗溯仪拍掉小猪头上的灰尘,教育:“不准这样跟娘说话。爹教过你,要温柔,要礼貌,要尊敬。”
豚豚苦着脸,告状:“她才不是崽娘,是拐子,是坏蛋!”拐崽回去做小苦瓜,崽好可怜。
宗溯仪拉下脸:“小猪,不许这样跟娘说话。”
豚豚不高兴了,奶声奶气:“哼。”揣着小手背过身去,撅起嘴能挂油壶。
张庭咳了两声,专业和稀泥,“好啦豚豚还小嘛,等长大些就懂事了。”心虚的摸摸鼻子,盯着地上的小身板,心头瞬间升起一股愧疚,但就仅那一瞬。
该你尽孝的时候了,娘的好崽。
“小仪,你也莫怪小猪了,小孩子嘛,哪记得那么多事,又哪里能分的清楚状况?”
宗溯仪感动不已,再次窝进她怀里,蹭了蹭,深深感慨:“妻主你真好。”
孩子越大脾气越大,每每都要把他气得吐血,妻主能包容豚豚的缺点就实在太好了。
豚豚难以置信看向亲爹,眼里明晃晃印着‘昏庸’两字。
崽都要变苦瓜了,怎么爹还向着坏蛋!
第198章
张庭单手将小崽子抱起, 捏捏她脸上的奶膘。
“大人呢有两种说法,坏崽白天挖地,夜里搬砖, 每天只给一顿饭;而好崽白天学了书写了大字, 就畅快玩,什么稀奇的玩具应有尽有,晚上也能睡得饱饱的。你说你是好崽还是坏崽?”
豚豚推拒着她的动作一顿,不假思索:“崽是好崽! ”崽要过好日子。
张庭看她的眼神分外柔和, 引导道:“那好崽看到娘应该做什么?”
豚豚嘟着嘴,看看她, 又看看旁边的亲爹, 不情不愿唤了声:“娘……”
张庭又道:“太小声,听不见。”
豚豚鼓了鼓嘴, 凑到她耳边吼道:“娘!你是崽娘!”
张庭险些聋了, 伸手揉揉耳朵,又给小猪崽屁股一下, “小坏蛋。”
豚豚被打非但没哭, 反倒咯咯发笑,连眼睛都笑成了月牙。
宗溯仪立在旁边, 无比温柔注视着娘俩。
他怜惜妻主长途跋涉劳累,扯了扯她的衣袖,轻声说:“你也别老逗她玩了, 这就是个泼猴儿。赶紧去浴房,我叫人送水来, 也好早些休整。”
张庭:“好。”顺势想将孩子递给他,但临头却止住,转了个弯将崽子放地上。小猪邋遢, 小猪她爹可还干净着呢。
“你去吧,我叫人给你送衣裳。”他按住小皮猴的头,不让她去扑她娘。
直到张庭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宗溯仪才收回视线,将手底下的小脑袋瓜子扳正,半蹲在她身前,叮嘱道:“娘亲在外头辛苦打拼,给小猪挣吃挣穿挣玩具钱,还救了好多像小猪这样的小孩,好不容易回来了,小猪最近就不要找娘玩了好不好?”
豚豚淘气,但并非什么都不懂,重重点头:“崽不找娘,娘睡觉觉。”
豚豚又补了句:“崽跟爹睡,睡香香。”
宗溯仪却说:“小猪也不能再跟爹睡,你娘很累很辛苦,爹得去照顾你娘。”
“!!”那她爹娘不都一个也没有了?
豚豚不高兴了,抱着藕节似的小臂将头扭到一边。
宗溯仪哄她:“爹照顾小猪这么久,可娘那么辛苦回来却没人照顾,多可怜啊?豚豚舍得让娘这样孤单吗?”
豚豚是个好孩子,想到娘给人当牛做马为她挣玩具钱,她还不许爹爹去照顾,很是愧疚。
她竖起短短的手指,奶声奶气:“一天。”爹要给崽讲睡前故事,崽大方借给娘十二个时辰。
宗溯仪摇摇头,讨价:“小猪的娘恢复不过来,要五天。”
豚豚皱起两条毛毛虫,艰难比了个手势,还价:“三天,不能再多了。”
宗溯仪欣然答应:“好。那小猪今晚自己睡哦,有事找你金锁姐姐,爹去照顾你娘了。”立时起身,头也不回走了。
豚豚毛茸茸的脑袋上竖起两个呆毛,小手挠挠头。肿么感觉哪里不对呀?
豚豚学隔壁老夫子的模样,负手而立,念叨两句:“罢了罢了。”崽孝顺,把爹施舍给娘三天。
浴房里热气腾腾,水雾凝在发丝上泛着潮气。
千里奔袭月余,总算是洗了个畅快澡。
刚才抱大的再抱小的,张庭都不敢抱太紧,怕两人闻到她身上有味儿,那可太丢人了。
她大部分身躯都浸在水里,双臂随意搭在木桶边缘,闭着眼,白玉无瑕的脸庞都被热气熏红了。
不过说来,送干净衣裳的仆役怎么还不来?府里下人干活这么磨叽?
张庭左等右等,想喊人但拉不下颜面,就又把自己洗了一遍。
她好歹也是一府总官了,总不能光着出去吧?
张庭发誓,待会儿定要将这懒惰的仆役狠狠处置!
她忍了忍靠在桶壁,安慰自己:就当泡有点凉的人工温泉了。
“吱呀——”厚重的木门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推开,来人着一袭素净的黑纱长衫,轻薄地仿佛下一刻就能飘走,影影绰绰而来。
张庭:说曹操曹操到,罢了算他走运。
“放那吧,你可以下去了。”
话音刚落,她试着起身出去穿衣,但隔着屏风还看对面有个身影原地站着,没想到这名仆役如此大胆,竟敢违抗主人命令。
张庭神情一冷,“听不懂话?”
岂止啊,大胆的仆役甚至不回答她的话,还自顾自走了过来。
张庭脸色有些不好,重新坐回了浴桶。主动给人看和被动遭人窥伺还是有区别的。
奇耻大辱啊,她干过那么多坑爹坑娘的事,竟在一小男子面前退缩了,果然还是她脸皮不够厚是吗?
来人边走边说,声音带着狡黠的弧度,“若我非要留下来呢?”绕过屏风,纤细颀长的身影探了出来,冲她眨眨眼。
张庭脸上一松,倚在桶壁,“小仪是你呀。”瞬息后,她坐直了身子,“你再不来为妻就要被冻死了。”
宗溯仪端着盘子过来,放到一旁的架子上,回眸嗔了她一眼,“乱说话,大热天还能冻得着你。”他是想让她洗干净一点。
张庭单手撑着脸,看他在那忙活,“豚豚没缠着你?”
宗溯仪:“我打发她找金锁玩了。”
张庭颔首,“幸好孩子有个玩伴,否则咱做爹娘的不得累死。”小东西打小精力旺盛,谁养谁知道。
他将衣裳摆弄好,背对着她说:“你说水凉,还不快起来?”
张庭哼笑,“怎么?郎君要亲自为我更衣?”
“难道不行吗?”他捏着封腰带转身,上下打量她眼,也笑道:“张大人身上哪处奴家不曾看过?您害羞了不成?”
张庭鼻中喷出一个哼字,登时就从浴桶里面站起,从容走到他面前,“郎君请吧。”输人不输阵,看谁笑到最后。
宗溯仪强忍转移视线的冲动,“真以为我怕了你。”却咬着唇,臊哄红了脸。
眼前景致直观地冲击他的眼睛,宗溯仪将这辈子最激奋人心的事情都想了一遍,才按耐住没有落荒而逃。心底里暗自唾弃她:不要脸,勾引人!
他拿了巾子拭干张庭身上的水珠,展开里衣披到她身上,细致地为她绑好每一根系带,动作一丝不苟,可脸到脖子却都红成一片,隐隐冒着热气。
张庭无奈按住他的手,打断他的动作,“郎君还是让我来吧。”摇摇头,冷漠回绝:“你都翘了,为妻现下舟车劳顿真的需要休息。”
她扯过外袍披在肩上,打了个哈欠往外走。
衣角被人拉住,张庭叹一声,然后无情拽走。
但没拽开。
再拽。
拽不动。
张庭屈服了,转过身面对他,嘴上扯着冠冕堂皇的借口:“郎君你我都不小了,理应清淡饮食,修身养性。”
宗溯仪扑进她怀里,柔弱地说:“人家不许你走。”深吸她身上干净清新的味道,“妻主若再晚些回来,不光豚豚将你忘了,我……我怕是也要忘了你的脸。”
“让我多看看你,每多一眼我就觉得好幸福。”深深嵌进她的怀里,又忍不住搞小动作蹭了蹭。
夫郎貌美娇俏,痴情赤忱。可张庭今日真的很累了,别开他的不安分,岂料非但没有灰心丧气,反而更加热情似火。
张庭无法,只好先行卸下身为女人的尊严,如实告知:“为妻今日力不从心,郎君且忍忍吧。”说完,她肩膀都垮了下来。
宗溯仪可不依她,抱得更紧生怕她逃了,声如蚊呐:“谁说一定要你来,人家也可以……”
不是张庭看不起他,是根据以往上千次的数据总结,宗溯仪确实不太行。倒不是说他每次干活很迅速,没质量,也不是说他体力不好,干不了多少次活,而是他很容易受到外界刺激,一两次哭一哭还好,受多了刺激就身心崩溃,只能完全依附于她。
顾及夫郎的颜面,张庭委婉地说:“郎君今日这种考验技艺的关键时刻,你还是忍一忍,待为妻修整过来,定陪你磨练技艺,练就绝世功法。”最后一句哄哄他,宗溯仪有朝一日能支棱起来,那是不可能的。
宗溯仪与她朝夕相处数载,对方什么德性还能不知道?他当即怒了,冷哼一声,“老东西,软的不吃,你非要尝尝硬的是不是?”
他双目如星,紧握住她的手腕,步步紧逼,“我的技艺好得很,你今天便是不想吃也得吃!”一把将人推到床上,蛮横地笑起来。
张庭就这么被甩到榻上,她撑着坐起来,很是无奈。离家八个月将夫郎饿太久了,非要自己干活怎么办?
她叹息再叹息,干脆直接平躺在榻上,屈从了。
还好意提醒他:“你小心些,别把自个儿弄伤了。”
“还用得着你说。”宗溯仪拿帕子堵住她的嘴,不怀好意:“张大人该担心的是你自己,待会儿可别叫破了嗓子。”
张庭风淡云轻扫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却又像是什么都说尽了,令宗溯仪倍感屈辱,这刻一雪前耻的决心达到了顶峰。
他两眼放光,埋头就开始扒拉,一层层将洋葱的皮剥掉扔出去,勤勤恳恳,十分认真。
……
两个时辰后,榻上之人被弄成一滩软泥,裹着七零八碎的黑纱蜷曲在内侧,隐约露出几节白皙的皮肤,虚虚小喘着气,发出的声音喑哑干涩,活像个被玩坏的破布娃娃。
张庭抚平衣袖上最后一丝褶皱,叹道:“不知是谁叫破了喉咙。”非要逞强,事儿办到一半又不行了,哭着求她帮忙。
榻上之人弱弱哼唧一声,还不服气。
这种事情上都要强?张庭真是服了他了。
不过这回兼顾辣度与美味,她吃的十分满意,揉揉送餐郎的头,“下次再来一回吧。”说罢起身,郑二她们约莫抵达,她得出去忙活了。
腰身却被一双手紧紧缠住,后背贴上一具温热又单薄的身躯,张庭愣怔之际,突然感觉脖颈间有湿意淌下。
他干涩地说:“我好想你。”
第199章
张庭拒绝了所有饯别宴, 在三天后的黎明离开漳州府,一如她来时那般悄无声息。
马车行驶在官道中央,摇摇晃晃。
晦暗的车厢内放了盏灯, 散发微弱昏黄的光。
豚豚躺在小榻上睡得喷香, 时不时发出细小的鼾声。
宗溯仪给她掖掖被子,暖光衬得他轮廓更加温柔,轻声说:“小猪真的很像你。”回身钻进她怀里,“眼睛像, 鼻子也像,性格也像。”
张庭将他往怀里提了提, 搂得更紧, 贴贴他的额角,“性格也像你。”笨笨的, 憨憨的。
“什么啊?尽埋汰我, 我跟你说正经的。”宗溯仪失笑,“我是说小猪从小吃好睡好万事足, 烦心事不过夜, 心胸开朗。”
张庭把玩着他的手,心说:不就是没长心眼子吗?还润色成这样。
但面上赞同:“郎君所言极是, 知足常乐乃人生要义。”说完,都忍不住唾弃自己说得好假。
但宗溯仪深信不疑:“凡所忧虑皆来自贪心不足,小猪能安安生生过一辈子我就很开心了。”
张庭颔首一笑而过, 但并不妨碍觉得他在放屁,她的子嗣怎么能是心无大志、虚度光阴之辈?心底暗叹:慈父多败儿!看来自己还得做回严母。
“东家——”马蹄声极速奔来, 在车窗前勒马。
郑二递了封信进来。
张庭搂着娇夫一起看,上头是张声的回信,就是说联宗一事已经落定, 她划到了张恕的子侄辈,然后代整个张家向她问好,以示敬意,最后提到张家将重返京都扩展家业。
内容都在意料之内,没什可说。
宗溯仪却有些惆怅,“姨婆也不随我们去颍州府,她总说很喜爱小猪,可还没见过人呢。”
张庭对此也有自己的想法,“等咱们坐稳颍州府,再请老师来也不迟。”
宗溯仪迟疑:“姨婆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请她,她会来吗?”
张庭看他,笃定道:“一定会。”不来就骗,骗不来就抢。
宗溯仪星星眼望着她,妻主好让人安心,贴着她的脖颈蹭蹭,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咬了一口。
张庭捂住脖子吃痛不已,匪夷所思瞪着他,这只狗的狂犬病还没治好?
宗溯仪不知该如何解释,有些心虚咬了咬唇,“让我看看。”说着凑过来,扒拉她的脖颈。
张庭深吸一口气,伸手止住他。
“别过来,我害怕。”她无力地说,谁家夫郎成天喜欢咬妻主?
他绞了绞手指,撅着嘴说:“人家也不是有意的。”
张庭虚弱一笑,“对,你是故意的。”她牵过夫郎的手,认真跟他说,“我有时候很无助,甚至想把郎君关笼子里。”
“但我没有那样做。”
宗溯仪感动不已,妻主竟然这样包容,果然深爱着自己。他发誓下次一定忍……
“因为狗能教好,但郎君教不好,这样做没有意义。”
宗溯仪:“……”拳头硬了。
骂他是狗罢了,竟还骂他连狗都不如!欺人太甚!
他整张脸都气红了,捏紧拳头扑过去要她好看。
张庭一动不动,又说:“可就算这样,我也甚是喜爱你。”
宗溯仪登时收住锋利的指甲,望了她眼,含羞带怨,再跟个温顺的小绵羊似的窝进她怀里。
往她胸口轻捶,嗔了句:“死鬼,你不早说。”
张庭呵呵,没说话。
外头天已大亮,马车一路驶离府城。
豚豚打了个哈欠,翻个身又睡了过去。
小崽子独自缩在内侧,安安静静睡得很香。
看得张庭羡慕,她也想一个人待着。自己离家的日子是久了点,可宗溯仪也不至于无时无刻都要挂她身上吧?其黏人程度骇人听闻。
说出去别人都要笑话,张庭竟被一小儿郎缠得束手无策。
她精神萎靡靠在车壁,身上之人如蜘蛛般扒在她身上。她无神望天,无论是谁,暂且来解救解救她!
呼唤像被上苍听到,马车下一瞬停住。
张庭陡然一震,脊背挺直,睁大了眼,“怎么回事?”连说话都显得中气十足。
车妇回禀:“大人,前方前方……”声音隐约颤抖。
张庭猜不出是何大事,但正当理由送上门她不管了,火速将宗溯仪从身上扯下来,义正言辞:“郎君你且稍等片刻,为妻去去就来。”
他拽住她的衣袖,眼神黏黏糊糊,软绵绵地说:“我等你。”
张庭郑重点头,却在背过身那刻下定决心。
一朝脱身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她绝不再回马车!
外头人声沸沸,却分外整齐,像在喊某人的名字。
张庭挑了挑眉,思索她漳州府莫非还有哪位隐世大家,能引出如此热烈的追捧?如有机会,她可要好好利用一下。
掀开轿帘那一瞬间,她瞳孔一缩,被定住了。
乌泱泱的人影铺设在前方,原本一望无际的平地站满了人,黑压压一片,如同大军压境气势如云。
他们见张庭出来更是激奋,一个个嘴里都喊着她的名字,声音之大仿佛穿透天际。
她走下来,来到他们身边,嘴唇动了动,“芒种前后,大家不去抢收抢种来这里做什么?”
一名族老佝偻着走出来,“您为我们漳州府做了那么多事,大家知道您要走,无论如何都要来送送您。”
她招手叫了一群年轻人过来,都穿着儒衫,风度翩翩,自在一股书香气,一声不坑,目中含着感激的泪水,纷纷跪地叩拜她。
“这是我们漳州府今年二月考上的秀才,足有一百余人。您那时不在,我叫来给您磕头。”
“都是穷人家的孩子,没钱读书,若不是您大兴科举,免了这些孩子的束脩,又推行勤工俭学的政令,她们哪能有今天啊?”
“谢大人再造之恩,晚辈没齿难忘!”
张庭扶了人起来,“我只不过是为尔等垫了块砖,路是你们自己走出来。何须谢我?”
漳州府又增加了许多读书人,她很高兴,这意味着火种将持续延续,只要年年如此,总有一日能比肩文风大盛的湖州府。
老者忍不住热泪盈眶,感慨:“您来之后,漳州府的孩子们,就不会再没书读了。”
张庭却不以为意,笑道:“往后人人都能读书,漳州府还能培养不少进士,举人。总有一日能比肩科举大府。”
人群中不少人掩面而泣,“可是您要走了,看不到这番场景……”呜呜咽咽,“大人您就留下来吧,一直做咱们的父母官……”
老者却呵斥她,“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咱们可不能想着拖累大人!”
人群中哭声满天,甚是不舍。
就在这时,一队人挤了过来,“县太奶县太奶,俺们来送恁了!”
来人跑得有点急,气喘吁吁的,“哎哟,总算赶上了。”
“县太奶,俺们没啥文化,但想送恁个东西做纪念,这不给恁带来了。”她挠了挠头,补充道:“俺们都没啥钱,你可不许嫌弃哈。”
张庭浅笑,回她:“若是奢靡,我还不敢收了。”这一行人都是凤仙的百姓,她外派为官的首个地方。
那人挠挠头,嘿嘿两声,在众人的拥簇下将布袋打开,然后从里头取出一把伞,上面铺满了碎布条,破破烂烂的。
确实够寒酸,但也算一份心意。
可张庭定睛一看,却彻底怔住了。
只见伞面绣着4个大字‘万民感戴’,伞面周围垂上一圈又一圈的小布条,每个布条上面都写着许许多多的人名。
这是所有凤仙百姓的签名,不会写字的,就在上面按了手印。
含义之宏大难以想象。这代表着张庭得到了每一位凤仙百姓的认可,大家都非常拥护她。
“大人做了我们这么久的伞,我们也想为您遮风挡雨……大人,这是我们全县百姓的心意。”
他们本是卑微下等的贱民,被当权者抛来抛去,求生无门,一生在黑暗打转,可却在某天生命中突然照进一束光。
洞穴本是黑暗的,可当光照进来时,黑暗就不再是它的宿命。
而凤仙的百姓,会永远记得这个改变自己命运的人,永永远远。
第200章
数名乡老捧着这沉甸甸的巨伞走过来, 涕泗横流,“我等代凤仙谢大人!惟愿大人仕途如鱼入水,青云直上!”纷纷伏地, 高举巨伞在头顶。
“惟愿大人如鱼入水, 青云直上!”黑压压的人群哭红了眼,望着她祝贺道。
其中有个抹了眼泪,抽噎着说:“大人,俺们没读过什么书, 但都是俺们俺们一针一线、一笔一画做的。它不仅谢您勤政爱民,待俺们如家人一样, 更是俺们全城百姓的牵挂和祝福。”
“您来这些年, 为我等操劳风里来雨里去,操碎了心。我们的日子好过了, 路修宽了修多了, 水干净清甜了,作物高产仓房饱满了, 大家做生意能挣钱了, 娃娃能念书了……这都是您的大恩。您带着这把伞走吧,无论走到哪里, 这里永远都是您的家啊!”
“大人……山高路远,务必珍重,我们会永远记得您。您……您一定要常回来看看啊!”人群哽咽道。
张庭扶了乡老起来, 双手抱过他们手里的伞,沉重的触感不禁传达到她手上, 更深深地压在了她的心口。
“诸位乡亲的心意我张庭收到了。”手指紧了紧,她目光复杂,“可以说, 没有你们,就没有今日的我。是凤仙的百姓成就了我,是漳州府的百姓托举了我。”
“请受张庭一拜!”她两世为人,为功名利禄折腰数不胜数,可只有这次全然发自肺腑。
“大人!”
“大人!”
呼唤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泣涕声震耳欲聋。
她眼角隐隐泛着湿意,抿了抿唇,“离别之际,我……”却不知该说什么。
豚豚揉揉初醒的眼睛,安安静静望着人群中央的母亲,懵懵懂懂的,却有说不出来的陌生与震撼。
“我庆幸能来本府做一回父母官,也不讲面子话了。”张庭看向百姓,一字一句说,“我向朝廷举荐了新的凤仙县令与知府,人品出众,恪尽职守,定能将本府打造的更加辉煌。诸位无需担心。”
张庭目光扫视了一圈,嘴唇张了又合,终究只干巴巴道:“我走了。各位乡亲……保重。”
她翻身上马,勒着缰绳顺势往前几步。
可心底情绪反复搅得她难受,张庭最后望了眼自己久居五年的地方,无数个日夜伏案写画,无数次压力如锤,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座城池,千余的光阴都耗费在了这里。
治理洪涝,整饬吏治,鼓励农桑,重建经济,大兴科举……这里是她多年心血凝聚之地,也是她事业全新的起点,家庭全新的起点,人生的全新起点。
张庭垂眸收回视线。
但愿有朝一日天下承平,海晏河清。漳州府殷实富庶,百姓不再饱受天灾人祸之苦。
“启程。”
她还要奔赴更广阔的天地。
百余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出发,马蹄溅起尘土,黄土飞扬,渐渐模糊了背影。
“大人务必珍重啊!!”
百姓们目送离人远赴他乡,哭得眼眶红肿。
她来时携带希望的种子,洒向这片贫瘠沧桑的土地,去时满山遍野早已林木成群,硕果累累。
……
“东家,前头长了不少野果,我摘些回来!”王五犹如脱了僵的野马,兴奋地不行。
“去吧。”张庭应声,“原地修整一刻钟,大家饮水休息。”
她也翻身下马,找了块石头坐下乘凉。五月的天,没那么炎热,但也不容小觑。
随行的婢子贴心拿了水囊过来,“大人。”
张庭浅浅润了喉,小厮又来了:“主君,郎君请您入马车一叙。”
好不容易出来了,张庭才不回去。
“车室憋闷,本官隐有心悸,需得在外透透气。若无急事,本官与他晚上再叙。”
小厮不敢劝她,转身复命去了。
张庭等了等,没听到里面摔摔打打或是怪里怪气的声音,倚着身后的树桩松了口气。
在她这等高伟的大女人面前,一切都是纸老虎。不就是搞定个男人吗?洒洒水啦~
很快,王五就揣了满兜子的野果回来,喜气洋洋向张庭献宝。
“这是覆盆子,小人幼时父亲经常摘了大窜回来,口味酸甜,您也尝尝鲜。”
张庭让人划了半数给马车里头送去,又叫郑二、李瑞莲等人过来分食,“头一回听山间有此等风味,确实不错。”
“山间随地而长的野果,小时候家里穷,就拿这个打发嘴巴哈哈哈……您可别嫌弃。”
郑二顶了下她的肩膀,笑道:“你这死丫头小时候还有野果吃,就偷着乐吧!我还没得吃呢!”
另一边的官道上,差役押送数名蓬头垢面破衣烂衫的犯人,赶赴漳州府。
“这以前毛都不长一个,鸟都不生蛋的地儿,竟都成了富庶之地,我听说啊里头的人富得流油,杂税还少……尤其是那个凤仙县,就靠卖砖瓦、瓜果起家了,若不是地方小,就是比湖州府都要有钱啊!里头人人住得都是砖瓦房,喝的都是干净的井水,顿顿都能吃肉喝酒,滋味别提多美了!”
“咱们好歹算半个吏吧?领着朝廷的俸禄,住的还是黄泥房子,吃肉喝酒都得等个半月,活得连平民百姓都不如!”
“咱要是生在凤仙该多好?不说凤仙就是漳州府也成,据说那里的娃娃读书不要钱……”
“听来的胡话你们还真信了?世上的道理就是一个官字两个口,大的吃完漏点残渣到小的嘴里,再到底下丁点不剩,哪还有你们说的世外桃源?吹牛!”
“就是就是,漳州府从古至今可都是流放之地,给钱都不愿意来的边陲,上面当官的自吹自擂的话,听听也就罢了,你们还当真了?”
“你两个不信,到了地方不就能一边真假了?”
“那就走快点。”差役扬鞭抽打在犯人身上,“走走走!腿给老娘抬快点!”
忽然另一名差役说道:“咱们还真走运,碰上张大人的车仪了。”
“那个斗倒贪官、名震天下的张庭?哪呢?”挨个儿差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喃喃自语:“听说她就是因治理漳、鄞二府有功,才擢升知府的……”
一行人目光纷纷望了过去,见对面的人朝她们打招呼,还兴奋挥手回应。
而人群中却有两人匆匆拿头发挡住脸,生怕被人认出自己。
差役努努嘴,“连张大人都畏惧,怕不是做贼心虚吧?”
同行人悄悄告诉她:“你可猜对了,就是这两个从前贿赂贪官,栽赃张大人。见张大人青云直上了,不得羞于见人?”
“这两个叫啥来着?”
“是一对姨侄。老的叫许姗,小的叫许攸。”
差役说:“连贤明的好官都要陷害,呸,活该如此!”
许姗、许攸早在这一路被骇破了胆,对差役直白的话怨愤,可始终狼狈躬身前行,完全不敢与人对视。
至于张庭,当仇人过于强大且庞大,她们连怨恨都觉得无力。
小插曲就这样过去了。
张庭一行人自漳州府出,行至通州府,直上颍州府。
沿途路过绿田县,自是衣锦还乡,风光无限。
门口那地儿,还立着张庭的状元牌坊呢。
百姓乐声载道拥簇过来,跟她打招呼,祝贺她高升。
有的甚至开口抢人,“张大人要不回绿田做官吧?跟我们都这么熟了,肯定听你的话……咱们绿田县山清水秀,绝对不比旁的地方差!”
有人推搡她,笑嘻嘻的,“可别害了大人,哪有官越做越小的?”
“周县令晓得你想请张大人回来把她挤走,不得把你整张皮扒咯!”
人群中欢声笑语一片,气氛融洽地不得了。
豚豚扒着窗户看完,扭身回过来,困惑问她爹:“娘为何老不回来?”
她爹正在穿针引线,淡淡地说:“你娘许是得了病,没事,爹治治就好。”落针如风,破布即裂。
豚豚天真仰面,“爹是大夫?”
他微微一笑,“很快是了。”
豚豚觉得爹好棒,说变大夫就能变成大夫!
“那爹一定治好娘!”
“一定会的。”
对此浑然不知的张庭还在与乡亲寒暄,送走一批,没多久周县令就来了。
“大人途径此地,下官有失远迎!”笑嘻嘻腆着脸就迎上来,话里话外都是对她的奉承。
张庭无意与她纠缠浪费时间,随意打发了再次启程。
另一边,小女娃指着外头浩浩荡荡的队伍。
“娘,你看大官来咱们家附近了!好大的阵仗,比周县令都还要厉害!”
刘大正在准备前往周县令府上做护院的行李,听到动静出来一看,神情一滞。人群中为首那人正是东家,而她现在的主家却紧跟在东家旁边,低伏做小,谄媚奉承。
听说,东家又高升了。郑二转做刑名先生,而王五做了管家……还有老大,她们全都围在东家旁边。
她垂下头。
不过短短三四年间,东家又从谷底爬到山巅,如果那日自己没走,她的位置又将在哪里?还会跪求县令赏个下等侍卫做吗?
心底说不出的惆怅。
带着家眷一行人走不快,直到七月初才到颍州府。
沾满尘土的马车在官邸停下,张庭颇有眼色过去将豚豚抱下来,又跟宗溯仪搭把手扶他下来。
细细观他的表情,与平日一般无二。
她的心再次落回了肚子里,还怪道自己小题大做。
唉小小男儿罢了,一切尽在她掌控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