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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庭依旧低头,纹丝不动。

张大人在迟疑什么?徐秋水瞅了半天,也没琢磨出来,“张大人您请讲。您远见卓识,朝廷要务,我等需以您马首是瞻。”难道朝廷之内还有逆党,连张大人都需谨慎斟酌!

这声‘张大人’猛地将张庭惊醒,她浑身颤栗了下,见满朝文武齐齐看向自己,意识到自己被点名,不禁心里发虚。

但都多少年的老油条了,她清清嗓子站了出来,“臣以为此事不妥。”开玩笑,清丈田亩收上来的钱粮她是要拿来修缮书院,补给学子的,你工部礼部刑部户部兵部要钱,自己找门路挣去。

成景帝单手撑着脸,附和:“朕也以为不妥。一个弹丸小国,朝贡就只送一个美男,像什么话!”历代皇帝哪个不是荷包鼓囊囊的,怎么到她这,就穷得叮当响!

张庭眨眨眼:啊?

不过多年浑水摸鱼的水平不是盖的,她很快反应过来,“陛下圣明。”下意识擦擦汗,好险。

徐秋水还在想朝廷有没有残余逆党的事,上前一步,“启禀陛下,我朝才经历一场战乱,正是虚弱之际,可偏偏这时漠南态度傲慢,欺君罔上,这不由叫微臣多想,朝中是否有人与其勾结,伙同卖国?”

这话一出,满朝哗然。

成景帝想想也是,当初老婆子还在时,漠南虽也不怎么安分,但在朝贡上乖得跟孙子似的,怎么轮到她隆登大宝,就敷衍了事?

但朝堂之上,直接挑起内部矛盾的话她不当讲,挥手让徐秋水先退下,让爱卿发表意见。

张庭原本看徐秋水递来赞赏的目光不明所以,这会儿听到成景帝的呼唤,只得再度站出来,现场乱编。

“乱臣贼子固然人人得而诛之,但事未有定论,不应当因莫须有的事情,先让我们自己人打起来,反倒因小失大。”

徐秋水颔首,也就是张庭方才沉思不语的缘故吧?那她有远见些。

其余文武百官频频点头,还得是张大人顾全大局。

成景帝沉吟半晌,深以为然,“那针对漠南之事,爱卿有何良策?”

良策自然针对有二,一是朝贡的财宝;二是漠南是否真的居心不良。

张庭想了想,说:“漠南开国以来,便是我大雍的藩属国,虽野蛮难以开化,频频无礼,但我大雍身为礼仪之邦,兼收并蓄,包罗万象,不与小人计较。只要漠南将朝贡之物如期奉上,大雍可以不计前嫌,继续接纳它为藩属国。”

成景帝抚掌,对爱臣的发言很是满意,既能彰显我大国风范,又能收回大雍应有的贡品,甚妙甚妙,不过她还有一点意见:“漠南一群蛮子,朕可以不与她们计较,但她们一定要拿出‘加倍’的诚意。”朝礼部尚书宁远芝使使眼色。

宁远芝眼角抽了抽,听到了,要收到‘加倍’的朝贡。她低下头忍不住纳闷:新帝是不是太抠里抠嗖了?好丢人。

但礼部侍郎却有些顾虑,出列问:“若漠南不从呢?”近年漠南势力渐大,成不成为大雍的藩属国,似乎对她们都没有任何影响了。

张庭理所当然说:“我大雍虽崇尚和平,但也只有藩属国和敌国之分。”她躬身施了一礼,“陛下可以此试它一试。”

成景帝立时起身大赞,“说得好!宁尚书就由你支派鸿胪寺去办吧。”话罢,特地嘱咐:“两国交往,朝贡不过区区财物罢了,你莫要因此伤了和气。要朕看到漠南的诚意就行。”

宁远芝躬身应下,只嘴角直抽,什么‘曲曲财物’‘诚意’,要真不在意会反复提醒她?

陛下被废那些年究竟经历了什么!才变成这样抠了吧唧的模样?

这不过一个小插曲,说完之后,又有官员上书要为陛下大选后宫,延绵皇嗣,稳固国之根基。

女子皆好色,成景帝何尝不想扩充后宫呢?自从登基以来,除了私下幸过几个宫侍,她明面上除了君后,真没其他男人了。

但国库里的钱,陈琉都给她打穿了,今年过得紧巴巴的,哪里还能用来养男人?先凑合过吧。

成景帝以要为先帝守孝为由,拒绝了臣下的提议。

底下群臣无不松了口气,幸好幸好,要真大选后宫,那不知又得倒欠明年多少钱。

早朝过后,成景帝单独留下张庭,两人同游御花园,张庭走到她后边。

成景帝拉她去喂鱼,“如今只你我二人,无需拘礼。”

凛冬的御花园,红梅凌寒盛放。

成景帝丢了几颗鱼饵,跟她闲聊,“小庭你正值青春,膝下仅有一个女儿,家里难免些许冷清。要不要朕为你纳几房美侍?”女人嘛,无论有多少小侍外室,都是手里摆弄的玩物。

成景帝经常觉得对不起张庭,这位跟着她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的爱臣,真是受了诸多委屈。小仪虽然貌美,但那性子实在娇纵,肆意妄为,动不动给你脸色看。娶夫要娶贤,小仪就不是那号人。

她真心想要弥补一二,能帮张家延绵后嗣就好了。

张庭眼皮一跳,这是在试探她?

但无论真的还是假的,她都如实答:“微臣后院空置多年,盖因喜爱清静罢了,能在闲暇之余,为大雍谋划千秋大计,就已是微臣此生夙愿。”

成景帝偏头看向她,默了良久,再次因张庭的人品感到震撼。

成景帝拍拍她的肩膀,无比诚挚认同:“你是个好人。”

昔日身处险境不贪恋美色,功成名就后依旧不放纵自己,坚守底线,敢问世上几人能办到?

张庭此人爱财不恋财,连从胡县令骗取十万两,都原封不动还回去,用以救助鄞州府百姓;

贪名不恋名,从绿田县拯救被奸商盘剥的百姓开始,就有意为自己扬名,但功成名就之后,宁愿趟一回没必要的浑水,背负朝野内外的骂名,也要革新文教,清丈田亩,为学子、为百姓挤出生存的土壤。

贪权不恋权,从一个小秀才步步为营,爬到今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傅之位,可以说权倾朝野,但深居简出,谦逊低调,鲜少在外展露权势,以至于郑国公夫妇就敢在御前指摘她。

成景帝看她的目光奇异又惊喜,张庭摸不准她的脑回路,尬笑:“陛下谬赞,谬赞。”真是猝不及防的一张好人卡。

成景帝笑笑,邀张庭往前看别的风景,她没说的是,比起好人,她更觉得张庭像一位圣人。

她隐隐有预感,昔年宗悬月成就文宗大家,引得天下瞻仰,而张庭作为三元及第的文星,贤名广布,才德盖世,不仅会走出比她更广阔的天地,还会成为流芳千代万代的圣贤。

面前这位年轻人,将为她打造一个怎样的盛世呢?

与百年不遇的天才身处同一时代,后世又将如何评价她呢?

想想真令人兴奋。

……

平平无奇过了一月后,张庭被关了起来,跟她一起的还有礼部、翰林院的几位同僚。

无他,会试将至。

张庭坐在圈椅上手捧热茶,面上古井无波,心里直骂爹。

要她出题会考也就罢了,吏部、工部、户部、刑部、兵部、礼部送来的文书一个不落,就连皇帝也不记得她担任主考官似的,频频往她这送折子。

本以为担任主考官,活儿能轻省些,是她错了,低估了人性的黑暗。

再批阅完最后一本公文后,礼部考官送来了几份草拟的考卷。

张庭端坐主位,捏着卷子,觉得颇为奇异。多年前,她坐在狭窄的号舍里,埋头答题,现在竟然轮到她为这届举人出题考校了。

第一份比较简易,第二份就更为简易了。

张庭心想:礼部和翰林院官员还是很有眼见的,想着新君初立,开恩科没选太难的题。

她将第一份递给考官,“就它吧。”科举需要拉开层次,简易太过,排名也不好看。

礼部官员有些为难,迟疑了好久才道:“……张大人,这套卷子会不会太艰涩了?”

张庭微蹙着眉,又拿过考卷翻来覆去读了一遍,难吗?这不是很简单?但看对方的脸色,突然福至心灵,她咳了咳,“那本官改几道题。”

“是是是。”礼部官员连连点头,生怕她反悔了,张大人是举世难出的文宗,难免觉得考卷不过尔尔,但那些举人不是各个都有张大人十之一二的智慧,要是太难黜落太多人,陛下脸上也不好看啊。

张庭将第二份考卷的题目挪了些过来,然后看下最后的策论,是说农业与国家、与朝廷的关系,刚结束了一场大战,正是需要休养生息的时候,这道题合情合理,但她愣是沉思半晌,提笔划掉,洋洋洒洒落下六字。

——何以战?如何战?

张庭大手一挥,交给礼部官员,“拿下去印刷吧。”

对方恭顺接过,看了眼题目,不由为学子感到头大。都是儒生,读得圣贤之书,何以战还能作答,可对于如何战,大家又不是张大人这种怪物,天生就懂攻城掠地,谋算千里。

张庭知道,或许这对于参加科举考试的学子来说,很是艰难,但她要为大雍、为百姓选取的是真正能够经世致用的人才,而非整天知乎者也,满口仁义道德的儒生。

今年只是一个开始。

钟磬击响,余音绕梁。

贡院之内,号舍之中,万千举人拿到试题起先还好,但到最后一题时,策论做到一半却不知所云,冷汗津津,更有甚者,发出痛苦的哀嚎,被衙役拖出去了。

学子的痛苦,张庭坐在高台之上听到了,但她垂眸敛色,始终不为所动。刮骨疗毒总是痛苦的,但只要捱过去,就能重新长出干净健康的新肉。

对固涩的科举是,对腐朽的吏治也是。

九日后,考官阅卷,贡院落锁。

隔壁,众考官似乎在因某张考卷争执不休,张庭只行最终点元之事,老实窝在位子上,难得落了个清闲。

窗外又飘起了大雪,落满庭院,别有一番意境。

老师怕已经赶到京都了,近日气温骤降,不知她身子可还好?

宗溯仪冒冒失失的,不说孩子,会不会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豚豚长高了吗?干坏事惹亲爹生气没有?

她心里憋着万千思念,可要事在身,只余短暂沉溺片刻。

礼部携翰林院官员,请张庭前去评卷。

这位翰林院官员,还是昔日张庭的上峰,当初有多么不可一世,如今就有多么卑微讨好,唯恐引来她厌恶。

“我等诸臣都仰仗张大人您的风采呢,若非受您文气熏陶,我等也不能迅速批阅完毕,现在请您前去点元,落下最至关重要一笔。”翰林院掌院低伏做小,谄媚奉承道。

张庭瞅着她,好半晌才想起是谁,但叫啥名来着?想不起来,罢了无关紧要的人物。

她坐于主位上,细细阅览。

好一会,她捏着右手边的卷子,“这就是你们刚才争论的核心?”这套考卷文采尚可,但立意极佳,本也该选中的,只是……她言辞过于激进了。

“什么叫举国皆兵,我泱泱大雍兵卒百万,还要闹到这步吗?把皇室威严置于何地?朽木也!下官以为不可取。”

两方观点相驳,剑拨弩张,水火不容。

“大军压境,国之将亡,若不能举国皆兵,那非要等到敌军铁蹄踏破城门,自行殉国吗!下官以为当为前十。”

其余人请求:“此人言辞激进,可见心绪不定。请大人将之黜落。”

张庭轻飘飘抬起手,周围瞬间止了声,她通篇阅览下来,此文虽然激进,但拳拳一片爱国爱民之心,诸多计谋颇有见地,若真正到了国家危亡的时刻,绝对是悍不畏死的中坚力量。

当取为士,只是前十太夸张了,排在二甲中上列正好。

提笔批完,张庭对众官员道:“我等食君之禄,为朝廷为君王行纳才之事,只是因为朝廷现下需要人才。”

“庭以为举国皆兵不是一句夸张的话,诸位大人,我等既是大雍的官吏,也是大雍的子民啊。但若有一日真到了危难关头,你我皆需挺身而出。”

有官员羞愧掩面,“是下官肤浅了,谢大人教诲。”

张庭温和笑笑,说一个人难免不能顾及太周全,大家一起商讨出来就行了。

点元之后,拆开糊名,会元是湖州府一位颇有声誉的才女,但所有人更好奇的是,那位激进者是谁?

衙役撤出糊名,将此人姓名展露人前。

通州府绿田县李安。

张庭一愣,竟还是熟人,但没太在意,带着新出炉的考卷往宫里复命了。

再出宫道,正值黄昏,终于能回家了。

她刚一踏入府门,就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冲出来,像小狗一样摇尾巴围着她团团转,笑得甜甜蜜蜜,“娘!娘!你回来。崽好想你。”

张庭抱起孩子,小猪又肥了不少,可见这一个半月没少吃。

“娘也想崽。”贴贴孩子的脸,抱着往里走,“你爹呢?”

豚豚捂着嘴巴痴笑,“爹给娘生了个小弟弟,在坐月子呢。”

张庭颔首,原来在坐月子啊,难怪没看……什么!!坐月子?宗溯仪什么时候又怀孕了,怎么没人通知她?

她真的只是离开一个半月,而不是一年半载?

张庭感觉好魔幻,突然意识到不对,她离开前,宗溯仪肚子还是平的,他又不是猫,一个多月就能下崽。

她气得吹气,扛着臭丫头踏进内院,准备找个没人的角落揍一顿。

一月不打,上房揭瓦。

豚豚像个小麻袋一样趴在张庭肩膀上,但却是个活泼好动的小麻袋,因为新奇的视角扭来扭去,嘴巴又叫又闹,要不是老母亲看顾及时,准掉地上。

张庭被闹得没脾气了。

她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这种沉稳持重的性格,怎么就生出豚豚这样调皮捣蛋的小孩?

想不通啊,那问题肯定出在孩儿他爹身上。

扛着小麻袋上了台阶,夕阳的余晖照在花园里,衬得景色美伦美奂。

小麻袋扑腾着,指着前方兴奋地说:“看!爹生得小弟弟。”

张庭拧眉抬头一看,院中是有一大一小,大的那个是她的夫郎,正卧在躺椅上享受晚霞的余晖,小的那个大刺刺趴在夫郎身上,面白有须,睁着双异瞳看过来,好奇地眨眨眼。

额,是只穿着衣裳的波斯猫。

第237章

张庭把肩上的小麻袋放下来, 把新得的猫儿子抱怀里,“哪来的?”

“喵~”异色双瞳轻眨,十分温顺。

宗溯仪半支起身子, 指头圈住猫儿的尾巴,“姨婆送来的。你快去拜见,别让她老人家久等了。”眼神慵懒, 似带着钩子般。

张庭颔首,同时明了今晚少不了一场大战, 郑重把猫儿安置在怀里,“照顾好咱们的儿子, 为妻晚上再来看你们父子。”

宗溯仪茫然眨眼:哪来的儿子??

张庭风风火火就去了, 老师回一趟湖州府, 师徒一别半年,叙了好一阵话。

末了, 张恕说:“为师老了, 论朝廷局势,天下大势, 你比我清楚。只一点小庭你要切记。”她转过身,突然攥住张庭, 手背枯瘦蜡黄,血管凸起, 还有几块黑褐色的老年斑,却又是那样有力。

“伴君如伴虎,锋芒太盛恐功高震主,危及己身。”花白眉毛下,浑浊的眼睛被湿意润透。

古往今来,诞生了多少悲怆的例子, 还不够作为前车之鉴吗?权力的顶峰,是精美的蜜糖,也是无声无息的毒药。

张庭盯着老师的眼,回握住她的手,“弟子明白了。”

她的三条建策,堵了世家贵族的荫庇传代大计,夺了他们好不容易圈定的田地、人口,还扶持寒门学子与之分庭抗礼,那帮人简直恨不得将她凌迟。

若有一日成景帝驾崩,新君势弱需要拉拢世家,她就会成为新君奉给世家的诚意。

但这世上某些事总要有人去做,如果她能提前终结昏聩的吏治,为百姓带来一个全新的黎明,那这一切后果她欣然接受。

不过她不是商鞅,也不会成为商鞅。

无论是谁,与她为敌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成为一个个凸起的土堆。

可张庭在勋贵之中被恨得牙痒痒,就没有人真心拥护她了吗?

当然有,随着清丈田亩陆续进行,那些被强占的土地重新回到百姓手中,那些私自圈定的奴隶被释放,那些清贫弃考的学子重获出人头地的机会,奔走相告掩面而泣。

并且,随着这些制度的逐渐深化落实,她的名字会流传在大雍每一个百姓的口中,深深扎植这片广袤的土地。

房门突然敲响,“大人,府外有诸多学子前来拜会。”

张庭与老师面面相觑,莫不是会试的学子来拜会座师?眼下名次已出,她没了顾虑,扭身道:“请人进来吧。”

张恕摆摆手,“既如此,你去吧。”

她拜别老师,来到外院大厅,宽敞精美的屋内,紧巴巴的站着百余人,个个衣衫破旧,形销骨立。

“诸位是?”她迟疑开口。

这些人样貌陌生,看着家境贫困,甚至都不是参加会试的举人。

“咚!”一个个学子俯身下拜,沉闷的响动犹如春雷落地。

为首那个,甚至给她行了一个最为庄重的叩首礼,眼眶泛红,声音哽咽:“学生谢过老师恩义,今生今世没齿难忘!”

其余学子仰起头看着她,眼里没有对权力的敬畏与恐惧,只有无尽的感激与崇敬。感激她为学子请命,给她们辟出一条改头换面的道路;崇敬她高尚不畏强权的人品,敢于与勋贵搏斗。

“学生拜谢老师!”这道凝聚无数学子的心声,石破天惊,震耳欲聋。他们眼神崇高,隐隐透出信仰的光彩。

要不是眼前这个人,她们这辈子连一个翻身的机会都没有,世世代代,做永无止境的下等人。

张庭的目光沉静下来,扫过一个个“学生”,那些面孔有稚嫩的,有沧桑的,但无一例外都心潮澎湃。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像一位真正的老师般,拱手还了一礼。

这个动作,让无数学子瞬间泪目。张大人这样一位不世而出的贤达,竟对她们这些微末如浮萍的贱民如此敬重?

“未来的路就在脚下,诸君后会有期。”她所有的期许都凝聚在这句话当中。

话罢向前走去,目光巡视过一张张面孔,似要将其映入脑海。

人潮自动为她分开一条道路,所有人依旧保持着跪拜的姿态,目送着她的身影远去,仿佛目送一轮照亮了他们晦暗人生的明月。

会试画上句号,她的门生将会遍布五湖四海,成为支持她的中坚力量。

而受她恩育的贫寒学子,也通通将她视作此生追逐崇拜的榜样。

她既贵为帝师,又为布衣之师,恩义高绝,冠绝古今,乃至于经年以后,天下读书人无不以面见她为无上荣光。

……

张庭那几招太狠了,京中无数权贵,恨不得将她扒骨吃肉,可偏偏她深得宠幸,还手握皇帝亲赐的天子剑,斩奸除恶,莫敢不从。

权贵们又恨又惧,却也只能忍气吞声,对她百般讨好。

而被幽禁在府邸的郑国公夫妇,更是百感交集。

“那位……不是说张庭功高震主,引得陛下忌惮,早不受宠了吗?”郑国公夫郎趴在桌上啜泣,“害得我们去捅了窟窿,现在好了,得罪了人。人家随手一剑就能把咱俩戳死!”

郑国公也是急得心里发慌,在屋内踱步,嗤骂道:“哭哭哭,你这贱人就是只晓得哭!当初要不是你收了那边的财物,要不是你那日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国公府至于落得现在这个局面吗!”

郑国公夫郎被骂的涕泗横流,他说:“妻主,您怎么能全部怪我呢?当初您也是答应了的呀。怎么事情败露之后,责任就全推在我身上了?”

还有脸顶嘴?郑国公上去就赏了他一巴掌,“妻为夫纲,顶撞妻主,为夫不贤,教子无礼,你信不信我今天就休了你!”

郑国公夫郎脸被打到一边,瞬间肿了起来,埋头趴在桌上,小声呜咽。

“小爹养的玩意,丁点正式的风度,端庄都没有,才给老娘养出那等下贱的货色,在外头惹了事回来,害得全公府遭罪!”郑国公眼神阴鸷,卡住他的下巴唾了一口。

“当初怎么娶了你这种东西?”将人丢到一边,又命仆役把少爷拉出来,她要把人拎去张府,哦不,现在是定国公府,给张大人赎罪,恳请谅解。

郑国公夫郎被扔到一边,听到妻主要去拉儿子抵罪,吓得抱住她的腿,哭求:“主君主君,您千万别这样,我就这一个儿子,您这是在逼死他呀!”

“若不是他不知廉耻,我又何必落到这个下场!”郑国公一把将他踹开,敬酒不吃,吃罚酒。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面容普通的仆役突然现身,步履徐徐走进来,“国公大人,您也太焦躁,若要成大事,心还是得静一静。”

堂内一静,郑国公夫妇看向来人。

这不就是撺掇他们去攻讦张庭的……那个?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夫妇两个火速冲上前去,要给这人好看。

“好啊,当初若非是你假传消息,我们又何至于落到今天这副田地!竟然还敢自投罗网?”

“若非是你的毒计,我的儿子又何至于蒙羞至今,闹得满城风雨,再也嫁不出去!贱女人,看爷爷不打死你!”

仆役不屑一笑,当初他俩也是收了钱财办事,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今日反倒问罪起她来了?属实过于厚颜无耻。

不过……没有底线的人更好收买,不是吗?

仆役手一招,并有几人从暗处出来,手里抱着好几个箱子,一一打开,耀眼的黄金,精美的绫罗绸缎,颗颗圆润饱满的东珠,在室内发出明亮的光彩。

郑国公夫妇前进的脚步停滞,张大了嘴巴,看着眼前的一切,这,这,得是多少钱啊……就是他们所有家财,都比不上眼前的十分之一吧?

想给人教训的心霎时收了回来,郑国公清清嗓子,“这是你给我们的歉礼?”

仆役笑了笑,“正是。”

郑国公夫郎喜得嘴直往上翘,手探向那堆财宝,却被人突然打掉。

仆役:“这是我与国公合作的诚意,但国公也应让在下看到您的诚意。不是吗?”

郑国公迟疑了,“你想要在我这里得到什么?”

仆役哈哈一笑,眼神变得深邃幽暗,“听闻贵府少君在兵部身居要职,我想边关和京畿的布防图,对您来说易如反掌吧?”

郑国公惊异:“你你你你,你是想让我做乱臣贼子?这可不行,不成不成,绝对不成!”

连郑国公夫郎都震惊的半张着嘴,再也顾不上其他。

仆役步步逼近她,眼中志在必得,突然嗤道:“莫非国公大人,只想做旧朝的阶下囚,不想做新朝的王侯吗?连数之不尽的美色,源源不尽的财物,都视若无睹。”

此话一出,郑国公陷入了良久沉默。

仆役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在遥远的漠南深处,荒芜死寂的角落,狼烟徐徐升起,高耸的祭坛伫立在中央,大批的野兽骸骨袒露其中,嗜杀血煞之气冲天盖云。

迷雾当中,有一双阴毒的眼睛,贪婪注视着北面广阔的疆土。

第238章

夕阳西下, 宽敞的宫道几名官吏同行。

“今日真是太快人心!”礼部侍郎石林走过来,挤眉弄眼说道,“诸位是不知那漠南小国怂成什么鸟样了!哈哈。”

这段时日石林配合鸿胪寺同漠南使臣交涉, 已有重大进展了。

石林伸出双手比了比,脸上的笑意差点将她淹没,“有这么多。”

宁远芝走在她左侧, “十万两黄金?”是挺多了,她笑了下, 折合白银七十万两,能抵去明年兵部半数开支了。

张庭了解过历年漠南进贡的财物, 倒推过对方国库大致多少, 心里更明镜似的。漠南这么不尊重宗主国老大, 要它国库五分之一的钱不过分吧?

她正要张口叫石林多薅点,却听对方极其兴奋道:“是十个十万两, 共计一百万两黄金, 折合白银七百万!!”都有去年大雍收上来的半数钱了,这弹丸小国可真富得流油。

宁远芝震撼不已, 片刻后赞赏她:“石大人你口才可以嘛,一顷功夫就为大雍挣了半年家当回来!”

其余人无不喜笑颜开, “您就等着加官晋爵吧,陛下若不嘉奖, 老天爷都看过不去!”这笔钱一到手,户部能发拖欠她们的俸禄了,工部能去修河道、大坝了,兵部能够士卒多发一两件冬衣。

石林春光满脸,语气难以抑制的骄傲,“诸位大人莫要夸赞鄙人了, 漠南能赔那么多银子,全仰仗我大雍势不可挡的虎狼之师!”

只有张庭的脸色沉得滴水,前段时间还以寡薄的贡品试探,今日就能轻易将国库半数割舍,漠南这是真的吓破了胆子,还是刻意为之?

石林还有进宫面圣,匆匆就和同僚拜别,但走了一会发现身后有一条尾巴,转头一看愕然,俯身下拜,“张大人您这是……?”

张庭在她身边站定,“我也要去面圣,石大人一起吧。”

石林自无不可,“您请。”请她在前先走,自己坠在后面,又忍不住阴谋论:刚才自己说为大雍挣来多少银两,张大人脸色顿时就不好了,该不会是嫉妒自己的盖世之功,想在陛下面前抢功吧?

她心里忐忑着,就离前面人远了些。那些嫉恨比自己能力强的高官比比皆是,她还是小心为上。

想不到平日里高风亮节的张大人,竟然会做这种勾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张庭微侧了侧头,似乎察觉到异样,但什么都没说,一路连脚步都不曾乱过。

来到紫宸殿,宫侍宣了两人入殿。

成景帝立在一颗松树下,身着单衣打了一套拳法,满身热汗。

石林马不停蹄小跑过去,生怕被人抢了功,噼里啪啦就将事情说完了。

宫侍为成景帝拭干汗水,她闭着的眼徒然睁大,“你说多少?”

石林笑了再笑,喜气洋洋道:“漠南要为我朝进贡一百万两黄金,折合白银七百万两。”

成景帝哈哈大笑,当即夸赞石林,还承诺要升她的官,想不到自己身边竟有这样会搞钱的人才!

石林说:“全权仰仗陛下您的龙气,才吓得漠南屁都不敢放一个!”

这马屁拍爽了,成景帝沉浸在天下共主浩大的美梦当中,笑过之后,她才看到静默一旁的张庭。

“张卿前来,所为何事?”

石林心里暗爽,自己都表过功了,纵然你张尚书官高势大,在陛下面前,还能硬生生把她的功劳夺了去不成?

今日跟过来,不过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张庭垂眸敛色,淡淡道:“微臣正是为此事而来。”

“哦?”宫侍为成景帝披上外袍,小心伺候。

春寒料峭,一道风卷过掀起阵松涛,碧绿的松针树下,身着朱红色的官袍的女子沉静自若,她胸前的锦鸡补子在余晖照耀下熠熠生辉。

风过无声,只听她说:“微臣估算过漠南的财力,一百万两黄金已将近它国库半数。如此前倨后恭,轻易让渡巨额金银,恐怕……包藏祸心。”

成景帝唇畔的笑意凝滞,瞬间阴沉下来,若照张庭所言,那漠南确实别有用心。

但她想不通,“你如何得知对方的财力?”国之财政自古就是高度机密且管理严密的领域,拿本朝来说,能真正摸清楚国库多少钱的,五根手指都能数过来。

更别提张庭离漠南千里之遥,哪里能得知对方的国力?

石林退在一旁,止不住腹诽张庭瞎吹牛皮,天底下若真有人能不费一兵一卒,不潜伏谋划,就将他国国力摸得一清二楚,那这种人……开玩笑!这种人怎么可能存在,若真有那只会是开了天眼的神。

张庭将自己如何估算的过程,一字一句如数家珍告诉两人。

成景帝起初豁然开朗,中途又眉头紧锁,最后深沉叹息。虽然没听懂,但张庭侃侃而谈的气质,叫她由然而生信服,看着对方,突然感慨:上天庇佑大雍,才将这样的洞若观火、执棋于千里之外的鬼神之才赐予她吧。

石林听懂了,震撼已经不足以形容她的内心,眼珠子几乎都要掉出来,真他爹牛逼得吓死人,跟开了天眼的神一样!

张庭俯身下拜,“微臣恭请陛下下令,秘密陈兵漳州府,有备无患。”漳州府毗邻漠南,仅有一山之隔。

“如爱卿所言,朕即可吩咐下去。”成景帝扶她起来,“我大雍有你,真乃千秋万代之大幸 !”若非张庭的提醒,她们怕还沉浸在漠南设下的蜜糖里,载歌载舞浑然不知死期将至。

石林深以为然,窘迫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自己方才竟然可笑地以为张尚书嫉恨自己的功劳,她这样超凡入圣的天才,哪里会将自己这三瓜两枣放在眼里?

张庭顺着她手上的力道站起,很有眼色对着成景帝吹了一阵彩虹屁。

不同人的夸赞效果不同,试想,天下最有才华、最有智慧的绝世天才夸你,和一个普普通通的臣下夸你,哪个最能满足内心深处的虚荣?

反正成景帝龙心大悦,直到夕食都不肯放人走,硬是一起吃过饭,才叫人送张庭出宫。

等到府邸,下了马车,已是灯火通明。

仆从在前面打灯引路,张庭默不作声在昏黄的光亮中行走,眼睑低垂,看不清神色。

陛下遣了唐将军远赴漳州府,秘密陈兵,以对不测。

按理说君主欣然听从她的建议,应该高兴才是,可张庭一想到战争,一想到漳州府,一想到那一张张或黝黑或蜡黄的脸,心里就不由自主泛酸。

微垂下头,希望一切都是她多虑了吧。

三月后,漠南遣送朝贡的路上,突然拔刀而起斩杀了同行的礼部官员,大批敌军倾巢而出,挥刀进犯。

秘密陈兵在边境的唐秋凤,领兵将敌军击退三百里,守住了国土,自己却舍身殉国。

漠南贼心不死,顷刻就会卷土重来,大雍才经历新旧更迭,民心未定,举国之下人心浮动。

尤其是处于战场中心的漳州府,亲友乡人惨死,百姓头顶还有一把锋利的大刀悬而未落,日忧夜惧,惶惶不可终日。

大朝会上,成景帝面露痛色,沉声道:“唐将军为国捐躯,即日起加封为一品征虏大将军,风光厚葬。”

“可有哪位将军请愿出征,驱除鞑虏,庇佑国土?”

话音落地,人群寂静好一会。

敌军兵精马良,在铁骑冲锋下,我方步卒瞬间溃败。漠南对大雍的死伤:五千对五万,漠南折损三千,而大雍仅剩一万,并且甫一对垒就折损了一员大将。

她们这一仗,付出了远比与京师对阵更惨重的代价。

新朝清丈田亩革新吏治,收回了不少钱粮,或许能勉强支撑她们打这一仗,但武备废弛之军,迎战虎狼之师,无异于以卵击石。

何人又能带领大雍赢取胜利?

“微臣请战!家姐为国捐躯,臣也绝不是孬种!”唐秋月揩去泪水,红着眼道。

“微臣请战!臣家中世代英烈,愿以身躯报国,护疆守土!”

“臣请战!誓死驱除鞑虏,扫除敌贼!”

群臣看着一个个武官,面露遗憾,我朝都是悍不畏死之辈,但漠南军备兵马精良,我朝纵然拥兵百万,在敌军的冲击之下也难挡一击。

成景帝目光扫过一个个将领,心中迟迟难有定论。

这时,一个叫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人开口:“臣请战,让我去吧。”

众人匪夷所思看着她,张大人怎么可能会请战?她位极人臣,离宰辅之位仅差一步之遥。

此次迎击敌军,败率板上钉钉,非马革裹尸不还。她要名,名震天下;要钱,封邑万户;要权,官至尚书。何必淌一回浑水?

而众人焦点的张庭,面容平静,仿佛对要付出的代价一无所知。

“微臣心意已决,请陛下旨意!”

成景帝张了张嘴,这是她的肱骨之臣啊,想说你不能去死,但扫视一圈,看着众臣落在张庭身上的目光,惊异之中又有希望破土而出。

是啊,满朝谁能劈开山河,博取一线生机,非她莫属了。

第239章

“我不同意!你要去当什么英雄不好, 偏偏要去送死,你有没有……你有没有想过,若你有个三长两短, 要我怎么活下去!”宗溯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脱了力般跌坐在地。

“豚豚还那么小,若、若失了母亲, 你叫她怎么办?”

门后有一道小身影,不住地抹泪, 抖着身子啜泣。

“妻主,我们父女两个只有你啊, ”他吸吸鼻子, 爬过来拽住她的衣角, 肿着眼眶求道:“你已经做的够好了,漳州府的百姓敬你, 鄞州府的百姓谢你, 颍州府的百姓爱你,你已经权倾朝野, 万人之上了,你就多为我们父女俩考虑考虑……”

张庭叹了声, 扶着他的手起来,“小仪, 此次虽然凶险,但并非毫无生还可能。你何必、何必如此悲观?”

宗溯仪猛地推开她,泪水犹如断了线的珠子,“那你指天发誓,说你一定能毫发无损回来,否则、否则我和孩子不得好死!”紧咬着唇, 陷进肉里。

张庭喉间一梗,“我如何能拿你和孩子发毒誓。”漠南的军力超乎所有人想象,此行败率有多大只有她最清楚。

偏过头不看他,沙哑道:“为妻心意已决,明晨就将出征。郎君……若还认我这个妻,就下去帮我置备行囊吧。”

宗溯仪死死地恨恨地看了她眼,扭头走了。

门外传来‘嘭’得一声巨响,似是什么重物落地。

“郎君,郎君,您怎么了——”

“爹!!”豚豚号啕大哭。

张庭一震,前脚刚迈出半步。

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响起,熟悉的人声尾音微颤:“……我没事,走吧,别堵在这碍主君的眼。”

张庭敛眸收回脚,站了良久,往里间去了。

此去九死一生,她要为父女俩未来做些打算。

夜深人静,信纸上的墨迹早已干透,桌上堆着两只鼓鼓的包袱,这里面是张庭明早的行囊。

昏黄的室内,张庭一个人泡完脚,闲来无事,走到梳妆台前摆弄起来。她诸事繁多,这里多是宗溯仪用的,两人的冠扣,发带,玉簪等我中有你你中有我摆在一起,她不由莞尔,笑宗溯仪幼稚。

拉开一个个小抽屉,里面却全是她用的玉坠,玉扣……各个颜色质地,或新或旧,应有尽有,张庭还是头一回发现,自己竟然有这么多饰物。

她回到榻上坐好,随手拿了卷书看。越看越不对劲,全是些迎奉媚上的下作手段,翻到书名一看,《如何叫妻主对你神魂颠倒》。

张庭静默一会,把书放回原来的位置。她跟宗溯仪成婚十多年了,时至今日,还是觉得不够了解他。

蜡烛噼里啪啦炸响,越来越矮,将她的身影越拉越长。

不知安静多久,大门悄然支开一条缝,清瘦憔悴的身影走了进来,看到前面立着的人,他脚步凝滞,紧接着飞快别过眼。

张庭率先打破平静,“回来了?”

宗溯仪小声应:“嗯。”垂首走了过来,摘了满是寒意的斗篷。

“豚豚还在哭吗?”

他答:“没,睡了。”

张庭没说话了,脱了外衣鞋袜躺到床上,拍拍旁边的位置,“你也来歇息吧。”

宗溯仪没答,解下玉簪,坐在梳妆台前理着一头黝黑的乌发,磨磨蹭蹭洗漱完,走到床边。

张庭让他睡里边,要去里边就要从她身上过去,明摆着刻意逗弄他。

宗溯仪没闹,低垂着眼睫从她身上跨过去,一言不发,掀了被褥搭在身上。

张庭好几次想开口,却又被自己堵了回去。

一室默然,时候不早了。她吹灭了灯,伸手去拉他的手细细摩挲,“睡吧。”

宗溯仪翻过身,背对着她。

张庭沉叹了声,没说什么,闭上眼睡了。

只是内心并不宁静,脑海中闪过一个又一个画面,没办法安眠,不知过了多久,月亮高悬,将皎洁的银辉洒进屋内。

张庭睁开眼,突然说:“我小时候过得不太好,富极乍穷,差点被卖,逃了,又被拖出来打了个半死,好不容易捡回条命,偷人家剩的东西吃,才长那么大。”想到那时,偷东西被人追着打的场面,她不由笑出声,鞋都慌得跑掉一只。

“我想想,长大之后就没受什么苦了,还学会了赚钱,运气好赚了很多钱,但还没开始享福,老天非要我重来一次。”

“没什么不好,重来就重来吧。我也想看看自己能走多远。”她支着头,认真说起来,“世人最崇敬洁白无瑕,大公无私的贤士仁人,那我就做她们心中的圣贤,这条路设定的不错,一路上我赢得无数赞誉,鲜花掌声。”

“这回我运气也很好,生逢乱世,昏君当道,我的‘圣人之路’远比想象中走得要容易得多。要钱钱来,要名名来,要权权来,无数人赞颂我的品行,讴歌我的仁德,老师,同窗,师姐,你,还有好多不知姓名的人,自发为我拔出前方道路的荆棘,铲平一座座高山。”

“我能走到今天,是靠这些人的托举。她们反哺我博大的名声,给予我鱼跃龙门的资本,同时,似乎还在我心底种下了一颗种子,等我发现时,种子根系早已植扎我的心脏,无法拔除,叫我再也见不得百姓流离,赤贫如洗,不能漠视人间‘常态’,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她笑了,“说起来有点矫情,但坏人戴上伪善的假面久了,好像真成了好人?嗯,这种感觉还不赖。”

倏然,她收了笑,郑重地说:“小仪,我想真真正正、发自内心做一个好人,为那些为我奔走的师友,爱戴拥护我的百姓,也为我自己,做一个好人。”

“哪怕最后拼尽全力还是输了,马革裹尸,我也不后悔。人生兜兜转转几万天,留给我的时间既短又长,我想放纵自己豪赌一回。希望你能原谅我作为妻子的不称职,但请成全我吧?”

久久不闻其声,她偏过头看去,宗溯仪双眸紧闭,呼吸绵长。

张庭微微一哂,睡着了。

没听见也好,她抬手帮他掖好被角,把我当个死不听劝的人吧,就算回不来了,也不会那么伤心。

她终于卸下心防,闭眼安眠。

而原本沉睡的人眼角划过一串泪水,渐渐融进月色里。

……

翌日,进军的号角响起,大军开拔。

领头那人身披战甲,银铠在日光下雪亮无比,身后披风猎猎,犹如天神降世,凛然不可侵犯。

夹道两岸的百姓掷果盈车,热烈欢送大军出征。

“张大人不是文官吗?怎么带兵打仗去了。”

“那可是张大人!对她莫说带兵打仗,就是直捣漠南腹地也完全没问题,你们可曾听过她‘万人屠’的名号?当初对战叛军那场翻身仗,全靠她力挽狂澜!”

“就是,我大雍只要有张大人,区区漠南,轻松拿下!”

话题中心的张庭双腿夹紧,加快了行军的脚步。

大军浩浩荡荡,黄昏前刚刚跨过池州府边界,兵卒井然有序安营扎寨,伙头兵拖出食材,开始造饭。

袅袅炊烟升起,目之所至士兵们不见萎靡之色,哪怕前头传来一连串兵败的消息,也不改精神振奋。

军心振作,是好消息,但张庭却拧了眉,倍感压力深重。

她回了营帐,去信给前线打探消息。从京中带了六万兵马,十数万民妇,但到前线肯定还要再征兵。

“将军,饭好了。”

行军仓促简陋,只有一张桌子,她收拾好桌面的纸笔,叫人端进来。

送饭的是个陌生的伙头兵,但手艺不错,就是忒没边界感,老盯着她看,张庭问这人叫什么名字。

伙头兵听闻,立即挺胸收腹站得笔直,“小人郑小棠,见过张将军!”

张庭笑笑,莫名对她有几分好感,叫郑小棠好好干,干得好拨到自己身边做亲卫。

郑小棠眼睛一亮,随即正了正色,道:“能护卫将军是小人之幸,只不过我想做您手中的刀,冲锋陷阵,上阵杀敌。”

听她想做先锋,又观她挺拔健壮,张庭起了几分爱才的心思,“你原先做什么的?”

郑小棠骄傲地说:“小人原先是一名百户。”

百户算正六品的武官,统辖百余军户,算是不错的位置。

但,“你如何沦落到伙头兵了?”

郑小棠顿时蔫了吧唧,她从百户跌到普通兵卒,又从普通兵卒跌到啥都不是,后来听说张大人出征,好不容易才凭手艺挤进来。

听完对方曲折的人生经历,张庭深表惋惜,但选用人才不是靠耍两句嘴皮子就行,张庭亲自试过她,才应允:“本将赞赏你深思报国的心志,即日起任命你为先锋,为我军破开敌军防线!”

郑小棠喜不自胜,即刻丢了案板,“小人啊不,小将听令!”

终于可以上战场了,她激动的心在颤抖,还能做张大人手中的利刃,为她破开一个个屏障,想想就觉得兴奋!

从此以后,她郑小棠不仅是帝国所向披靡的先锋军,还是张大人的守护者!

第240章

大军甫一赶到漳州府, 就与敌军碰了个正着,两个回合下来惨败收尾。

张庭赶紧收拢兵卒退回黎县,安营扎寨, 重整军心。

大帐内,唐秋月气炸了,“他爷爷的, 漠南怎么可能对漳州府城寨防御这么熟悉!害得咱们刚来就失了一县。”

“是很不对劲,即便安阳地处边陲, 漠南方面有可能探查到,但绝对也不可能如此熟稔, 出入如无人之境。”韩云缨摸着下巴沉思, 母亲韩秉月被罢黜后, 她本也该被排挤出朝堂,但张庭极力保她, 才得以幸免于难。

先锋郑小棠是在战场上见过血的, 见识过些门门道道,当即出列禀告:“大人, 我军内部怕是有奸细走漏风声。”

韩云缨颔首,并且补充一句:“我军才到漳州府, 问题或许不在这,而在……”她伸手点了点北方, 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众所周知,边关布防图不止军中有,兵部也有一份呐。

唐秋月一拳头砸到旁边的柱子上,深色的血迹伴着她眼泪淌下,“鞑虏烧杀抢掠,侵犯国土, 这些人受百姓供养,锦衣玉食,竟然还行卖国之事!”

咆哮道:“我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室内安静下来,谁都知道她的姐姐死在了敌军手上,死因有没有可能是被自己人出卖呢?

张庭哀叹口气,起身安抚大将,“发生这种事着实叫人痛心,好在被我们及时发现。但卖国贼绝不容姑息,我会八百里加急传讯给陛下,请她严惩内奸,慰藉英灵!”

唐秋月一介八尺女儿呜咽痛哭,扑通一声跪下,“秋月谢大人恩情,唐家永远记得您的恩义。”

张庭将人扶起,“我不是为你,是为每个为国捐躯的烈士,她们需要一份真正的公道!”

敌军突袭的号角响起,张庭顿了下,再看向唐秋月,目光幽深,“唐将军,拿起你的剑吧。我们报仇的机会来了。”

原本兵败颓丧的士兵,被击起复仇的火焰,打了鸡血般冲锋陷阵,悍不畏死,一举击退敌军,赢得小胜。

全军载歌载舞庆祝来之不易的胜利,唐秋月和韩云缨脸上都显露久违的笑意,张庭说完祝词后退场,郑小棠跟在后面。

此时,月明星稀。

小胜非但没能减轻张庭的压力,反倒令她内心更加沉重。战场是一台残酷的绞肉机,敌军死伤三千,而我方军士牺牲一万。

高额代价赢得的胜利,从来不是张庭想要的。一个长久的,消耗巨大的战争,会拖垮国家的经济,会致使民不聊生,乃至于多年殚精竭虑都难以恢复如此。

她迫切的希望能够迅速结束这场战争,为久经疲弊,本就水深火热的百姓赢得喘息休养的时机。但应从何处切入呢?

翌日,有伤亡就要有增补,漳州府以及附近的通州府、泰州府张贴告示,要扩充军队,往前线输送。

随军出征这种事,九死一生,往年百姓宁可把手砸断,把脚砸瘸,或是弄瞎个眼睛,都不愿意去的,可这回却热烈响应,报名的人从城北排到了城南,都看不到尽头。

报名之人无比自豪,“俺要跟着张大人保家卫国!跟着张大人把那些狗贼赶出家园!”

有人笑她赶着去送死,却被立即驳斥:“你懂什么?知道张大人是谁吗?那是我们漳州府的神,一定会赢的!”

大军只征收一万,自然有落榜之人,垂头丧气哀嚎:“愚昧之人无缘跟随张大人也就罢了,我这个有志之士,怎么就慢人一步了!就是跟着大人为国捐躯,我也光荣啊!”

几乎是半日功夫,征兵需求就满员了,还差点被强行混进去两个。

撵走硬塞进来的,韩云缨将名单整理成册,恭敬呈送到张庭案上。

张庭一页一页翻过,熟悉的名字跃然眼中,捏着纸张的手在空中停滞,又轻轻落下,“半数都是凤仙的百姓啊。”

韩云缨微愣,道:“是,黎县离凤仙最近,那边得到消息快些。大人可觉不妥?”

张庭合上名册,摇摇头,“没有。照例操练新兵。”袖中合拢的手紧了紧。

一声令下,操练新兵有序进行。只是老兵看不惯刚入营的这批新人,战场是严肃的地方,怎么各个整天脸都笑开花?这像什么样子!

没多久就起了冲突,起因是新兵王二麻子要去河边打水,被老兵李大调戏了两句,倍感屈辱打了起来,进而演变成新兵老兵聚众拳脚相加。

等张庭赶到时,那是尘烟滚滚,打得发了狠,忘了情。

她厉声呵止,场面立时安静下来,了解完缘由,无语至极。

王二麻子见她来了,顶着青紫的眼眶,嘿嘿笑两声,“县太奶,你——”话未说完,就被张庭横了眼,登时止了声,心虚缩缩脖子。

李大见状,哼笑一声,她们是老人,将军当然站在她们这边,你们这些小瘪三算什么东西!

张庭处理矛盾自有一套章程,她肃声厉色,让两人即日成亲,不得有误。

新老兵丁纷纷傻眼,啥?

李大率先不干,急忙道:“将军,我我我喜欢的是男人,她可是女子,不成不成!”

张庭冷声道:“你不喜欢,调戏她做什么?”

李大嗫喏着,说不话来。

“也不看看你什么德性,谁要嫁你!”王二麻子志得意满,身后的新兵也跟着硬气起哄。

张庭偏过头,“打是亲骂是爱,你不嫁,先动手打人做什么?”

王二麻子嗫喏着,噤了声。

双方背后的新老之兵也都不说话,乖乖巧巧,安静如鸡。

张庭下令将两方合军操练,再有今日之事,她做主婚人。

她一走,新兵老兵嫌弃看了眼对方,吁了声一哄而散。

经此一事,后面刚入营的新人与老人都相亲相爱,再没起过争执。

深夜,张村三鬼鬼祟祟带着人摸进大帐。

张庭正准备合衣睡觉,听到细碎的声音,都悄悄拔刀了,一见面对方却扑通一声跪到她面前,哭得声泪俱下,感人肺腑。

张庭又是一阵无语,收刀入鞘,“尔等深夜来找我,所为何事?”

更无语的是,对方说:“我领着姐妹们来拜山头的,县太奶,俺们可是自己人昂。”

张庭心情复杂,捏着眉心轻揉,“军中没有山头一说,我也不会因为与你们熟稔,就刻意偏袒。”想到新兵近来的表现,她着重说:“战争是残酷无情的,随时有人会死去,你们既入军中,当做好心理准备。来了这里,断然没有逃兵之说。”

张村三:“逃兵?俺们已经改过自新,不当小流氓了。”

她话里是这个意思?张庭被气笑了,伸手点了点她,“若上了战场顶不住事,引起军中大乱,我拿你是问。”

张村三嘴巴张了又合,好几次想甩锅,但屈服于张庭的淫威,委屈巴巴应了:“哦。”

张庭累了,让她们下去休息,有事没事别来找自己。

张村三对她的嫌弃充耳不闻,突然站起,神神秘秘说:“对了县太奶,俺们抓到一个奸细!”

张庭浑身一震,霎时神清目明,困意全消,“什么奸细?”

张村三手一招,后头的就出去拖了个人进来,此人被捆得五花大绑,在地上挣扎扭得跟只蛆一样。

张庭拧起眉,看样貌与军中士兵无二,如何说是奸细呢?问她可有证据。

“当然有!”张村三信心满满,弯腰扯出这人嘴里的臭袜子,对方叽里咕噜一阵输出。

主要是一个字都听不懂,这不是奸细是什么?

张庭认同了她的看法,只是,“你们可知道她在说什么?”

奸细:&¥#6@%!&#@!

众人眉心紧锁,缓缓摇头。

张庭叹一声,算了,听起来不像什么好话,拖出去杀了吧。

“来人——”

“我知道。”来人身着军士的战袍,走了进来。

今天突然冒出来的人有点多,张庭只觉得面前这个人眼熟,但迟迟想不起来。

“你?”

“是我。”摘下头盔,冲她盈盈一笑。

张庭从记忆深处把她扒拉出来了,一脸木然很是费解,“李安,你不在京中等着授官,跑这里来做什么?”

她不是毕生心愿就是做官吗?好不容易中了举,又艰难地中了进士,弃官不要跑来打仗?

李安说:“就许你张庭为国家舍生忘死,不许我李安尽些绵薄之力吗?”话罢,指着地上的奸细,“我家中与塞外有些经贸往来,粗通些漠南话。”她表现地还算镇定,可手心泛起一圈汗渍,怕张庭因旧怨撵她出去。

有人才不用那是王八蛋,张庭正了正色,请她坐下,“李姐姐请讲。”

李安松口气,听到熟悉的称谓不由一笑,将自己听到的翻译给张庭。

“这人说,漠南的五十万王师正在赶来的路上,会让我们死无葬身之地。”说完,她脸色发白。

张庭却在话中敏锐捕捉到两字,“王师?”

李安接到她的意思,白着脸与奸细对话,奸细却怎么都不肯说了。

张庭还撬不开她的嘴?看向李安,晓之以情,“李姐姐,那就要委屈你了。”

李安有些忐忑,但还是点头。

没一会,唐秋月赶来拖走奸细,李安与她一道。

不多时,某个腥臭弥漫的营帐内,传来一阵阵惨叫。

又过了一阵,惨叫停了。李安浑身发颤走了出来,“王师是漠南储君带队,集全国所有兵马,秘密行军奔赴漳州府。离、离我军只有七日路程了。”

张庭明了,我方一路扩军,目前兵卒共计十万,再有七日也不可能征满五十万,就算有五十万,也无法与兵力精良的漠南抗衡。

此次必败无疑。

但她有一损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