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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选神明 简卷 23356 字 2个月前

她说之前和鹑火定的暗号,又是发饰的材质,又是发饰模样的问题。

鹑火到了现在,瞧见执微安全归来,才坐在她身边温和一笑。她说着:“不用那么麻烦。”

“最准的验证,其实就是你看向我和哥哥的眼神,主官。”

鹑火:“你从不用看’污染种‘的眼神看我们。除了你,旁人伪装不来的。”

当然了,执微又不是本地土著,她都不是你们这文化环境里长大的,她能有什么“和旁人一样”的态度和眼神?

这分明是她的伪装纰漏,是她的bug,可又偏偏验证了她的特殊,被鹑火牢记于心。

执微抹抹脸,有些感动,又心虚,最后先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忍不住无聊,偏头去看鹑火在做什么。发现鹑火还是在研究学者菲尔尼约尔和李家送来的那些资料。

繁复的加密数据,庞大的信息流态,想解读出一点儿有用的线索,都是难上加难。

哪怕有灵魄的帮助,可解读出来的东西也终究有限。鹑火倒是信任灵魄,但灵魄始终是人工智能,她缺乏情感,而鹑火又笃定学者菲尔尼约尔勘破的许多秘密里,基调就是对人类的情感。

她总是要自己看一遍,总结好,才能汇报给执微的。

执微坐在一边,也陷入沉思,她抓住了最关键的问题,喃喃自语着思考:“所以……污染到底是什么?”

又不是神力,可又偏偏和竞选出来的神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那会是什么呢?

鹑火说了句废话,但也是星际人类的认知:“污染就是污染。”

执微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所有定义,都肯定能做名词解释,哪有用自己解释自己的?我可不信污染真的是什么横亘了三千多年的未解之谜。”

“人类是最能适应环境的,适应环境、攻克环境、改造环境……一定有人参破了它的奥秘,甚至可以利用它。”

信息差是一种特权。

如果一定有人拥有这种特权,很可能就在伊图尔和斯瑅威手里。

这么一想,安德烈把伊图尔的摊子接了过来,对执微而言也是件好事。

她和鹑火又争辩了一会儿,安德烈突然回来了。

“主官,有舰艇申请与纪蓝号接驳。”安德烈才脱险,便已经恢复了工作状态。

执微坐直了身体:“谁啊?”她想了一下,打起精神,“麦特欧打过来了?”

“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挑衅刚得到伊图尔的你。”安德烈嗤了一声,正色道,“是卢米农的舰艇。”

卢米农,姐姐是污染者,他自己算是擦边污染种的竞选人。他之前为执微暗地里联络了许多小组织的竞选人,在执微都不知情的情况下,为她构建了坚实的小组织联盟。

“他来做什么?”执微最近还真没怎么和他联系,现在他突然过来,她也想不出他是为了什么事情。

纪蓝号允许了舰艇接驳,卢米农和他的竞选团队走上了纪蓝号的甲板。

他也没有越界,下舰的时候只带上了他的副官。

一见面,卢米农就恭喜执微:“全星际都看见您的英姿了,执微竞选人。我就说,只有您能做出这种事情。”

他是真心感慨,可这话在执微耳朵里听着那叫一个别扭。

执微:……怎么听着这么像是嘲讽啊?可恶!

偏生卢米农才没有嘲讽的意思,他是真心实意地对着执微表示恭喜,于是就显得更嘲讽了!

执微:“你特意来见我,也不只是为了说一句恭喜吧,卢米农竞选人?”

卢米农坐在执微对面,姿态稍微有些拘谨,但眼睛格外明亮。

听见执微的话,他也不着急,反而先笑了,摇摇头,故意叹口气。“真好听的称呼,可惜下个月六公结束,我大抵就听不到别人这么叫我了。”

卢米农:“到了七月一日的第六次公选,现有的五十位竞选人,只有三十二名可以进入下一阶段。”

“我应该是没办法走下去了。”他明显没什么遗憾,语气里也很平和。

他那个副官更是早有心理准备,一点儿负面情绪都没有,表情里满是骄傲和释然。

嘶,人家的副官怎么这么理智淡定,人家的副官怎么这么坦然接受事业中道崩殂?

安德烈的事业心怎么就那么强?

卢米农说起要落选了,情绪也很平静。执微可嫉妒了!她好想用他的表情,说他现在说的这句话哦!她恨不得以身替之!

他当然不知道执微此刻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卢米农:“我能走到这里,已经是借了您的光了。”他似有所指,轻轻道,“之后,只愿能将之前借来的光亮还给焰火,助火花再燃广远、璀璨的亘古明昼。”

说得挺文艺的,可执微听明白了。

其实就是卢米农自知他的竞选人路子到头了,想转头跟着她干。

执微之前指望过卢米农干掉她,结果卢米农根本干不掉她,现在甚至想跟着她干活讨饭。

过往的美好的梦想,终究成了泡影!

她倒是想拒绝,但问题是她怎么拒绝?

就这么一个错神的工夫,卢米农已经开始为她分析起她的占领区了。

“我落选后,执微竞选人可以顺应得到我的铁票仓选区,就像之前落选的小组织竞选人一样。”

执微:“等会儿,什么?”

她又是在不知情的什么时候,继承到哪位小组织竞选人的铁票仓了?!

卢米农解释:“小组织竞选人的票仓,对执微竞选人都有着很高的好感和倾向。效忠的竞选人落选后,选民总是要在总选前改弦更张的,只要执微竞选人稍微示好,那些选区自然倒头便拜。”

他幽幽道:“你的占领区就会以迅猛之势强力扩张。”

执微:“……是,吗?”

这是什么恶魔mvp结算画面?!

她表情有些僵住,卢米农还给她出主意。

“票仓的话,现在倒不是很急着统算。”他说,“我和副官商量过,都觉得执微竞选人现在需要打出更直率的牌面。”

说到这里,卢米农瞧了瞧眉眼间仍有几分病郁之气的鹑火,又看了看面色冷淡,始终呈警戒之态的贪狼。

他自然认识这对威名赫赫的兄妹。

但别误会,他可不是揪着他们污染种的身份不放,想让执微赶他们走,维护竞选人“纯洁性”的。

卢米农反倒开口劝道:“只有鹑火贪狼二位护卫官在,放在一公前,是够用的。可现在已经是五公后了,近半年的时间过去,现在选民不怕竞选人夸张,只担心竞选人低调。”

执微眯起眼睛。

“执微竞选人需要迈出更大的步子。”

“毕竟,除了数牢,除了那帮被囚禁的智械生命,所有人类都是神明的选民,都有投票权。”卢米农轻轻道,“自然包括污染种。”

“所以,我特意前来,想推荐执微竞选人,在得到伊图尔支持后的此刻,立即前往污染种聚集地——无名区。”

他说着说着,眼神亮得和远光灯一样,执微都看出他的兴奋了。

“平衡贵族和平民,就要打贵族的耳光,抚摸污染种的发梢。”他拖着尾音,说。

执微心想这是什么对比用法?她跟着重复了一遍,只先问:“无名区?”

卢米农:“无名区是大批污染种的聚集地,送走许多污染种,也迎来许多污染种。污染种没有地方可去的时候,都会想去无名区安稳一阵子,抱团取暖自怜,好过直面风雪。”

“身上有着无名区烙印的污染种,都没有名字,只有代号。”

执微一听,DNA就动了!

呜呼!好熟悉的管理模式!什么?在这里没有名字,只称呼彼此的代号?

这不叫代号,这叫花名!这是什么无名区,这分明是职场!

卢米农的目光越过执微,看向她的身后。

“抛却姓氏,只有代号。”

“代号里,包含着宇宙万象。可以以食物为代号,以颜色为代号,以区域、动物、用品为代号……或者,以星宿为代号。”

“是这样吗,两位护卫官……”卢米农扬起一边的眉毛,“鹑火、贪狼?”

执微:……?

第168章 无名区(二) 温厘

以代号代替名字, 在彼此称呼之间隐藏掉姓氏。

贪狼和鹑火的名字,来自于星宿,的确符合这条准则。甚至, 在沙洲的地肤, 她的名字意义是一种类似于风滚草的多用植物, 而她的爸爸是污染者,她和兄妹两个一样,也是污染种。

执微缓缓将目光落在了鹑火和贪狼的脸上。

兄妹两个敛着一点眼神,避开了卢米农的试探,外人瞧着只会觉得他们理直气壮。

但执微已经和他们相处半年了,她又对人的表情管理颇有研究,自然能看出他俩遮掩住的情绪里透着一点心虚。

不会吧……不会叫卢米农说中了吧?执微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说的是真的吧?这可完全在执微的意料之外了!

她捡到贪狼和鹑火的时候,是为了他俩的污染种特性才捡的。后来他俩一个超级能打堪称近战狂魔,一个擅 长远程辅助, 已经超乎执微的想象了。

执微以为他俩的潜力能被挖到这步, 已经是极限了, 结果现在按照卢米农的说法,他俩还暗藏身份?

卢米农以为执微会受到冒犯,会有被欺骗的气愤,甚至会冷着脸教训一下自己的竞选团队。他靠在一边, 有些想看戏似的盯着执微, 看她怎么处理贪狼和鹑火。

他倒是没有特别浓烈的恶意,只是嫉妒能名正言顺跟在执微身后的污染种。于是揭开他们的身份后,他很期待看看执微会是什么反应。

结果, 执微什么反应都没有。

执微什么都没有做。

她眼底没有半点被欺瞒的愤慨,也不兴奋,不因为鹑火贪狼可能存在的和无名区的联系, 而心动自己去无名区拉票找到了切入点。

卢米农品了一下执微的表情。他看见她紧紧地闭了一下眼睛,而后慢慢地睁开,咬着牙关,气好像短了些,像是生气,又不像是在生鹑火和贪狼的气。反倒是在生她自己的气一样。

这就奇了怪了,这是什么思维逻辑?卢米农好奇死了。

执微则怀揣着希望,试探地瞧着鹑火的眼睛,她多么希望贪狼还是瘦猴,鹑火还是病秧子。

但一切都变了!一切早就变了!

所以一切能不能就停留在这里,不要再往下发展了?这已经是她能接受的极限了!

执微心口梗着一口气,她绝望地开口:“……不要告诉我,除了好斗耐打纯恨战士和天才幕后智械操盘手之外,你们两位还有其他什么身份。”

“你们一定没有吧。”执微充满希望地盯着他俩。

她不怕别的,就怕鹑火突然霸总上身微微一笑,然后脱口而出,说,什么主官卢米农建议你去无名区是吗?哈哈你不用去啦,我隐藏的身份就是无名区的统领,无名区早就是你的铁票仓啦!

执微就怕这个!

好在,这回,老天对她还不错。

鹑火:“我和哥哥之前流浪的时候,在无名区生活过一阵子。”

“后来,兰蒙那边出台了污染种入学政策,我们就去了斯蒂亚德提摩西。”

鹑火说话的时候,贪狼一直在她身边,也不多话,只是跟着鹑火说话的节奏点头,示意鹑火说的都是真的。

无名区。执微在心底念着这个名字。

在之前,她和她的竞选团队一起做数据分析的时候,她的目光也并没有放在无名区上过。

这是个存在感很低的选区,比起许多特别、富有、文艺的选区,这里一向低调到落寞,时刻会从宇宙中消失一样。

或者说,许多人都渴盼着它消失。

因为它是污染种的聚集地,哪怕顶着“无名区”的名字,哪怕收缴了污染种的姓名,彼此以代号相称呼,但这里不会真的寂寂无闻。

鹑火:“既然说到无名区,我赞同主官去那里。不单单是为了吸引选民的注意,打破选民的预期,也是为了……”

她的话没说完,却和执微对视了一下。执微明白了她没说出口的话。

鹑火在避开卢米农,于是没有把话说完。她要说的是,也是为了更好地破译污染的秘密。

所以,去一趟污染种的聚集地,是很有必要的。

卢米农还在一旁为执微解释无名区。

“无名区一样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也从未有竞选人涉足过这里。执微竞选人此次前往无名区,星网立刻就会给出反应,选民会再次将目光锁定在你的身上。”

卢米农喜欢这个。他喜欢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执微,比起人们关注他,他更希望人们关注执微。

他参加竞选的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会赢,他也不怎么想赢。在公选里遇见执微,他参与这次竞选神明就可谓是超值回本了。

耶,卢米农在给她做竞选计划哩!

执微抬手搓了搓自己的指尖,她惊讶于卢米农在为她考虑,还满满都是已经落选,恨不得此刻就加入她的竞选团队,花她的献金,拿她工资的态度。

他现在又没被淘汰,距离六公还有大半个月呢,他就这么笃定他下一次公选会被淘汰?

好熟悉的姿态啊,执微咂摸两下,想,她以前也是这么自信的!总是坚定下一次公选自己就会被淘汰的!

结果,混着混着,已经混到第一名了!

执微看见他那一副马上就要完美落选的样子就来气。怎么她之前百般计划都不行,卢米农反倒是替她实现梦想了?

不行,执微不同意,她落选的梦想实现之前,凭什么有人比她更欢快地被淘汰,还计划离开竞选神明后,跟着她干?她也想落选啊!

执微盯着卢米农滔滔不绝张张合合的嘴巴,她眯起眼睛,灵机一动。

是哦,凭什么他要落选?不许他落选!

执微意识到,她完全可以把他推出去嘛!他建议她去无名区拉票,她就去,他建议她争取无名区作为她的铁票仓,她也去,但到了最后关头,最终的时刻,哼哼,功劳可以都给卢米农哦!

这样,她就隐藏下来了!

真是个好主意!她之前怎么从来没想到和别的竞选人合伙行动呢?

总是执微一个人行动,当然总是把饼吃到嘴里了!这次,她和卢米农一起,躲在卢米农身后,但凡遇到扬名的,都叫卢米农去,遇到要救人的,也让卢米农去!

她完全可以躲着饼走!

执微想通之后,立刻端正了神情,发动表情管理,亲切地看向卢米农。

“那我们下一步就奔赴无名区。”她语气温和,“我们,我和你。”

卢米农本就被执微迷得够呛,现在被这么一邀请,他的理智和理想在一起搅成了浆糊,只剩下嘴巴在阿巴阿巴地说话。

“我,我会拖您后腿的。”他打了个磕巴,“我这个月还是到处瞧瞧,帮您联系一些排名在前二十的竞选人,下个月我就……”

执微温柔地打断了他的话:“你帮了我很多,卢米农。”

“如果像你说的,以后你想和我共事,我当然早为你留好了竞选团队里顾问的位置。你来我这里,我只会荣幸。”

屁嘞,她只会害怕!她怕死了!不要来不要来不要来!!

可执微的表情管理是世界级的,那叫一个完美,愣是看不出任何一点为难,满满的都是信任。

卢米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喃喃承认:“下个月往后,我就只能依靠你了。”

他那意思是叫执微不用急着拽他上船。

但执微急得很!她不拽卢米农上船,怎么甩饼给卢米农吃?

“但这个月是我依靠你。”执微望着他的眼睛,轻轻道,“提出这个想法的你,一定有更多的想法。”

执微:“你不是污染种,也不是无关者,你的姐姐成为污染者,你算是次级的被影响人。”

“你的观点,你的态度,你的爱恨,都特别特别重要。”执微起身,坐在卢米农对面,轻轻将桌面上的水杯推到卢米农面前。

执微的肯定像是一缕清风,吹过卢米农的心尖。

他听见她的声音打着活泼的圈儿,绕着跳脱的尾旋儿,从他的发梢拂过。

执微说:“你特别重要,对我是这样,对污染种是这样,对世界和宇宙也是。”

卢米农呆愣愣地抬手去拿水杯,手指硬是跑偏了一点,迷迷糊糊擦着杯壁按在了桌面上。

他脑子都被执微的肯定刺激到失常了。

卢米农:“我去。我跟你去。”他回过神后,立刻道,“无名区我去,神殿我也去,宇宙边缘我去,疗养院我也去。”

他虔诚地凝望着执微,满是愿意为了执微付出一切的忠心模样。

执微感觉哪里怪怪的。但她的目的达成了,卢米农要跟着她一起去无名区了,她也就没再想那么多了。

卢米农这一连串的“我去我去我也去”,忠心天地可鉴,也叫安德烈偷偷翻起白眼来。

他偷偷摸摸和贪狼吐槽:“我去他个麦饼皮皮,他那是什么眼神?”

贪狼瞥了卢米农一眼,正看见卢米农热忱的目光。

“和你差不多的眼神。”贪狼总结道。

定下了目的地,就进入了准备阶段。卢米农干脆将舰艇停泊在了纪蓝号的甲板上,他的团队还留在他的舰艇里,他和副官则进入纪蓝号的舱内,在纪蓝号里住下。

执微也看着鹑火搜集的,关于无名区的资料。

之前,她才听到无名区的概念,还以为是什么“不问姓名出处”“各自精彩纷呈”的自由叛逆想法,主打一个互相称呼代号活好自己。

但看了看资料,执微慢半拍地发现,无名区消除个人身份,并不是为了让大家在这里重新开始。

而是泯灭掉身为污染种的罪恶,用割舍姓名的方式,向神明赎罪。

执微看向身边的鹑火:“那你和贪狼原本的名字是什么呢?”

鹑火摇摇头:“我已经不记得了。无名区并非是改名换个代号,而是会洗掉关于这个名字的记忆,像是……”她思索了一下,“像是将过去的不干净的自己焚烧掉,留下的新代号,不再沾有污染者父母的血液。”

她轻轻说:“大概意思就是,终于干净了。”

鹑火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困惑,也很迷茫。这么做的污染种太多了,于是对也不对,谁也不知道。

执微再次想起地肤。

她重复着之前地肤对她说过的话。“地肤是一种草,手感很好,毛毛绒绒的,可以饱腹,也有药用价值。放到枯萎死掉后,晾晒之后还可以做扫帚。”

那实在是个很有趣的名字,执微听过了那名字的含义,就此便一直记住了。

执微:“处处为别人考虑着,努力让自己有用的一生,地肤希望这种草的一生,就是她作为人的一生。”

她也的确做到了,在污染者父亲被收容,在沙洲统领母亲过世后,她伪装神明,撑起了沙洲,等到了执微这个异世界bug,把沙洲的污染变成了腕骨上的黑玉镯。

执微想到这里,总结道:“地肤就是那种满心想着别人,很少考虑自己的人啊。”

她这句话是下午说的,脸是晚上打的。

傍晚才吃过晚餐,地肤就追寻着纪蓝号的坐标信号,驾驶着一艘飞行器,抵达了纪蓝号的甲板。

她形容有些狼狈,一见到执微,腿还有些发软,闷着头,对着执微就扑了过来。

执微连忙拦住了她一下,顺手摸了一把她瘦得愈发尖利的下巴。

“这是怎么了?”执微急忙叫道,“上次见面没过去多久,你怎么憔悴成这样?!”

“谁欺负你了?!”执微气急败坏。

此刻,卢米农和他的助理都在各自的房间,执微将地肤扶去了书厅,这里只有鹑火和安德烈在,贪狼仍在甲板上警戒。

见到了执微,身边又只有信任的同伴,地肤终于张开嘴巴,将一切缓缓吐出。

地肤面色苍白,颧骨上还挂着羞耻的红痕。

“我犯了错误……关于温厘。”地肤开口说。

执微没听明白,她追着问:“那是什么?”

地肤低垂着头:“是我爸爸。”

执微:“啊。”她发出一声短促的音节,急忙试图撤回之前说的话,“不好意思,我应该问那是谁的。”

地肤:“没关系,我之前也没和主官提起过他的名字。”

“他是个污染者。”地肤重复道,“污染者。”

执微:“我知道,你之前和我说过,在你三岁的时候,他就堕落为污染者,被疗养院收容。”

执微此时,还以为地肤是想她爸爸了,所以情绪才低落。

她就柔和了声音,努力哄着地肤的情绪。

执微:“你还和我说,他给你寄过信。虽然最后结果不太好……但他一定很爱你和你妈妈,他说过余生都会为你们而祈祷。”

可惜,一开始还说余生将为妻子女儿祈祷,后面温厘就写道后悔生下了地肤,说作为污染者还生下孩子,是人类的原罪。

这一定叫地肤很痛苦。

执微抬手,按住了地肤带着凉意的手背。

“别去想后面的事情了,他写下这段话的时候,对你们的爱一定是真实的。”执微劝道,“最后,他也画了画给你,画的是全家福,你认出来了,不是吗?”

执微温和的话语,更叫地肤愧疚难当。

“我不忍莫桑进入疗养院,当时,我和你说,我说莫桑只有十五岁。”

地肤喃喃:“当时我忘了,我失去爸爸的时候,也只有三岁。”

她扯出一抹苦笑。

“我高估了自己,我当时多么义正词严,后来就多么……我不想这样的,只是人一旦陷入了贪心的沼泽,就会越陷越深。”

执微的神情稍微严肃了一些,她盯着地肤:“你究竟要说什么?”

地肤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愧疚地开口:“莫桑在玫瑰星球。孤独,但是安全。”

“我父亲之前给我写的最后那封信,那上面套牢的线圈,胡乱的笔迹,总是在夜晚浮现在我的眼前。”

“疗养院会吞掉人的生机,在虚无中泯灭,是比死亡还严苛的惩罚。”地肤用指尖扯着袖口的衣料,“妈妈已经迎接死亡,爸爸,正在遭受着比死亡更折磨的生活。”

“沙洲已经保住了。我感谢主官,也对得起妈妈,我活在世界上的锚点,就只剩下爸爸。”

地肤说到这里,执微大抵明白她的想法,以及她要做,或者是她已经做了什么了。

果然,地肤开口就是:“我本来没有想那么多的,可沙洲还有很多小小的星球。妈妈守护过的沙洲,只要仿照玫瑰星球的样子,像处理莫桑一样处理我父亲……”

原来如此。

原来地肤赶到这里,是要和她说这个。

换作别的竞选人,铁票仓选区的统领瞒着竞选人做出了这种事情,竞选人肯定是要勃然大怒的!

执微看出来了,地肤现在也是在怕她勃然大怒。

但执微倒没有勃然,也没有怒气,她思索一下,还分出心神安慰地肤。

“这是人之常情,地肤。”执微诚恳道,“我没有帮你,是我不够关怀你,你借着我的力量为自己争取,是你优秀敏锐。”

地肤听着她的话,眼神呆愣愣地瞧着她,昂着头,脖子抻着,有些发僵。

执微被她这副罕见的模样逗笑了。

“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不用这样内疚地瞧着我,地肤。”

执微笑了起来:“我不是小气狭隘的人,我甚至……说实话,我甚至巴不得你闹大些,只要你得偿所愿。”

天地良心,执微此刻说的这个话,那可是比真金还要真了!

她恨不得她手下所有的选区都闹作一团,造反造反全都造反!她管不住占领区,自然做不了什么竞选人,于是她就可以收拾东西直接回家!

她来真的,地肤也看出来了她说的做的都是真的。

刹那间,地肤只是眨了下眼睛的工夫,她眼角氤氲起一点雾气,又在下一次眨眼间消失不见。

执微好奇道:“谁配合你动的手……菲尔尼约尔?”

想到和疗养院有关的,执微还真就只能想到这么一个人。

和执微将话说明白了,地肤也不着急了,她干脆从头和执微说了起来。

地肤:“疗养院是一个人造星球,用无数的牢笼舱体,个个回环镶嵌起来,像是灯球一样闪烁在宇宙的星海里。”

疗养院的看管非常严格,地肤也不是疯了,突然想救她爸爸,就直接冲去疗养院的。

她解释道:“我没有主动想救他。”说到这里,地肤似乎释然了一点,再次开口,声音有些低哑,“是我死去的母亲,或者是说,是我们一家人的命运,给了他一次机会。”

“疗养院的人造晶球上,只有其中属于我父亲的那一颗舱体,出现了松动和脱落,它漂浮在宇宙当中,就像太空垃圾一样。”

执微随着地肤的讲述,脑海中浮现出来了那幅场景。

宇宙中的一颗钻石牢笼,掉落了一个角,那一微米般的灰尘漂浮着离开,在钻石附近兜兜转转,绕过星海。

地肤:“宇宙会直接自然化处理了太空垃圾,所有人都会认为他会自然消亡。不会有人想到谁会来救他。”

“菲尔尼约尔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我,于是,他的女儿去救他。”

执微低声叹道:“菲尔愿意帮你?”

地肤轻笑一声:“他当然愿意帮我,我爸爸的命只有在我眼里,还是一条人命。对于其他人而言,他只不过是无尽空虚里的一个点。”

她就这样救回了温厘。

按着地肤的计划,她会在沙洲里找到一颗类似于玫瑰星球的小星球,将温厘一个人安置在这颗星球上面,就像是生活在玫瑰星球上的莫桑一样。

一个人生活在一颗星球上,的确会寂寞,但是也安全。最重要的是,终于摆脱了疗养院的控制,不用在空白的虚无里反省自己的罪孽,还可以通过光脑和孩子视频全息见面。

这已经是地肤为温厘想到的很美好的生活了。

说到这里,地肤咬着后牙,终于说出了此行的目的。

“只是我没有想到,他经过在疗养院的折磨之后,精神状态和莫桑没有办法比。”

地肤的悔意几乎要将她淹没。

“他不像莫桑一样,知道我在做什么,会提供帮助和配合。他的意识像是泥沼……他逃跑了。”

执微猛地瞪大了眼睛。

污染者逃跑,意味的事情可就太多了。

虽然执微通过调查,知道污染者八成不会自己生产污染,但别人不知道啊。而且就算她和别人说了,别人也不信她啊。

一旦外人知道温厘逃跑,那可就乱了。污染者对这个世界的人来说,就像是丧尸,靠近了都有可能被传染的。

别人要是知道温厘跑了,轰动估计大得很。

地肤倒是说出了一个方向。

“他有可能去无名区。”地肤说,“我是污染种,如果我没有遇见主官,没有生出为主官效力的心思,那么在沙洲的污染区莫名消失之后,我很有可能会去无名区生活。”

地肤:“他的精神状态无法稳定,他的意识也足够凌乱,但是他或许会有一个信念,污染者和污染种,父亲会想着在无名区和他的女儿重逢。”

执微点点头。

从卢米农的角度出发,他建议她去无名区,她还可以把饼甩给卢米农。从地肤的角度出发,她要去无名区找她爸爸,执微和她一起,彼此照顾配合行事也方便。

于是,纪蓝号确认了目的地,正式前往无名区。

说起来有趣,这次去往无名区的路上,安德烈是最害怕的,他跟在执微身边,恨不得寸步不离。

抵达无名区后,上来就是身份核销。

鹑火走在执微身边,顺利地通过了身份验证。她的身份是污染种,在宇宙当中被登记在册,放在外面,赫然和那些通缉犯的待遇是一样的。

而在这里,污染种的身份,是进入无名区的核销。

执微在旁边看着,也觉得难怪这里是污染种的聚集地。

一行人便一边找温厘,一边开了场集会。

执微一直往后躲,到了她要讲话的时候,她就在下面看着,一定要她讲的时候,她也不说自己的竞选纲领,也不说她的第一名,只说贪狼和鹑火有多好。

只说她的亲身体验,她的污染种朋友。

卢米农不满意她的演讲,希望她说得再澎湃一点。执微不理他,反倒怂恿他:“你也讲讲吧。”

卢米农就用擦边污染种的身份去讲了两句话。

执微看见在场的污染种听得都很认真,他们分明和以往听集会的人没有任何不一样,但许多污染种听着听着,目光就会陷入迷茫。

她都不必去问,就知道那样的眼神里,写着明晃晃的字样——“我们的未来在哪里呢?”

执微想,在她离开之前,她一定会想办法破开污染这个谜题。她要用自己的力量帮这些人,彻底解决这个事情。

寻找温厘的过程并不顺利,好在地肤跟着队伍一起行动。即便她三岁后就没太见过温厘了,但她接他的时候和他打过照面,再者,不会有比女儿更了解爸爸的人了。

地肤是在一处广场上,找到温厘的。

污染种盯着他,望着他,并没有人发出尖叫惊呼。人们像是望着他们共同的父亲和罪恶,冷眼旁观。

执微也打量着温厘。

温厘头发很长,身形瘦削,眉眼和地肤不怎么相像。地肤作为女孩子,五官遗传了母亲,但是轮廓遗传了父亲。

他的目光平和,看起来不像是精神不稳定的样子,但只要目光稍微扭转一点,人们就能看出来他眼神中的呆滞。

疗养院其实是囚禁,在无边尽头的一片虚无里面,让人类反省对于生命的不忠。似乎死亡和这比起来是一种恩赐。

经过这样的折磨,精神一定会出现一些问题。

温厘就是这样,他意识混乱,嘴巴里嘟嘟囔囔的。

声音像是低沉的鼓,伴着一点嘶哑,重重地敲了起来。

“对待神明过于虔诚,神明会惩罚你。”

“或者说,你要勤诚对待、付出忠心的,并不是神明这一个笼统的概念。而是具体的神明。”

执微:……耶,说得很对啊!

这么看,到底是谁精神不稳定啊?难不成是她?!

温厘在原地踱步了两下:“不要因为对唯一神忠心,于是将现存散碎的生命视为祂意志的延伸,也不要将世间再诞生的唯一神,视作为那些散碎神明意志的结合。”

“这是不同的,这都是不同的。”

温厘似乎在无尽的虚妄里,参悟了神明的本意。

他居然说:“神明在许多时候,并没有传达人类所理解的那个意思。神明所站的高台,是人类的幻想搭建出来的。”

执微:……天啊,他懂我!

对对对!!要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想就好了!就没有那么多的脑补怪了!

第169章 无名区(三) 给我也偶然一下!……

可除了执微, 根本没人把温厘说的话当真。

人群中的目光,都在或明或暗地打量着温厘,人们的眼神落在他的身上, 但又似乎并不像是在看他, 看他这个人本身。

分明是在看自己的亲眷。

执微没怎么来得及兴奋, 就注意到她身边的地肤神情破碎。她整个人都怔住了,嘴唇一直在颤抖,只是瞧着,就知道她陷入了巨大的刺激里,一时之间甚至说不出话来。

地肤这样,执微也根本放不下心。她压低声音,对鹑火说:“看好她,你们先和卢米农他们回去。”

而后,她拨开人群, 快步走到温厘面前。在所有人的窥视里, 毫不客气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执微很强势, 温厘这个年纪大她许多的男人,便显现出弱态来。

被执微揪住了手腕,眼神迷离了一瞬,抬头愣愣地看着执微, 想再说些什么, 被执微一个凌厉的眼神压了回来。

他嗫嚅了两下,身形愈加佝偻起来。

温厘年纪大她很多,但看脸倒是并不怎么苍老, 疲态更浸于内里,瞧着面上,只是个面容仍留有几分青涩的中年人。

时间似乎停滞在了他的身上, 难怪地肤一眼就能认出他。只是他过于瘦削的身体没什么多余的肉,一副空荡荡的骨架晃在这里,仓促间裹上一层皮,就混进人间闯荡。

这样瘦削的人,执微之前见过一个,就是贪狼。

可和之前骷髅般的贪狼不同的是,贪狼就算瘦成那样了,眼底还是带着恨意,哪怕瘦弱肮脏,也始终是随时会咬断人咽喉的状态。

温厘则不同。他像是被抽去了灵魂,那些话语途经他的身体又溜走,他的目光没有任何焦点地空望着。

执微扯着他的手腕。她不会把脉,但污染凭她控制,于是她感知了一下他的状态。

手腕皮肤微凉,皮包骨头,青色脉络顺延手背而上。

执微感知了一下,惊奇地发现,她此刻握着温厘的手腕,和之前握住安德烈的手腕二者相比,并无什么明显区别。

污染者在执微的理解里,属于一种随时暴起伤人的丧尸形象。

但亲眼看见的人,苍白到有些懦弱,和执微听到的关于污染者的形象完全不符。

莫桑是一开始就被她隔离控制住了,执微认为他或许不算完全的污染者。可轮到了温厘这里,温厘是个完全的污染者了,但是也并不凶啊。

他还是被收容过的污染者呢!身上一点兽性的凶猛都没有,只是一种动物应激般的怯懦,这有些超出执微的预料。

她没有在温厘身上感知到任何污染。

执微腕骨上的黑玉镯子,正因为她抬起手臂而微微晃荡着。它乖顺、臣服、安宁地做着她的饰品,哪怕和污染者温厘此时的距离不到巴掌大,也并没有暴起,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它是执微的工具、仆从,可从来没认为自己是污染者的造物,也不顺从污染者为自己的主人。

执微还以为被困在疗养院,接受“无尽空白”作为比死亡更严苛的惩罚的污染者有多可怕。现在看来,她没发现任何不同。

这里毕竟有这么多人看着,不是个说话的地方。

执微扯着温厘,将他带离广场,也不多话,直接把人塞进了悬浮艇的后排。

悬浮艇上,安德烈坐在副驾驶位,他的身子努力往驾驶面板那里挤,头则使劲拧回来,一边看着执微说话,一边努力保持着和温厘最远距离的样子。

主驾驶位上坐着贪狼,他无语地盯着安德烈看了一眼,瘪瘪嘴。

安德烈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嫌弃,不高兴起来,委屈道:“你当然不怕了!你是污染种,他是污染者,地肤是他女儿,主官是主官,只有我,我最危险!”

他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和污染者同处一个区间,不仅是背叛了自己对神明的信仰,还割舍掉了自己的生命安全,他能不害怕吗?

执微安抚他:“有我在呢,安德烈,我不会冷眼瞧着谁伤害你的。”

安德烈最听执微的话,听见执微这么说,就放心了一些,挺直的脊背也松泛了一些。

安德烈对于刚才广场上的静默,很是好奇:“人们发现他是污染者了吗?”

执微摇头:“没有实证。”她解释,“但他姿态狼狈,目光空洞,精神混乱,又出现在污染种聚集地,比起污染种因为共有的那种’原罪负担‘而显得苦大仇深的态度,他空白多了,就像是一颗黑球堆里的白球。”

“就很像人们幻想中的,生活在疗养院的至亲。”

安德烈嘟囔着:“我看地肤都要哭了。”

执微沉默了一瞬,瞥向身边畏缩的温厘,她看见他单薄的身体,想到他的女儿在沙洲继承妈妈的意志,站成伟岸的功勋雕像,想到他的妻子死守沙洲,又想起了自己的妈妈爸爸。

她知道地肤为什么想哭。绝不是因为温厘此刻多么单薄瘦弱。

执微对安德烈说:“如果瑟恩伯琳和你再见面,她灿金色的头发灰暗失色,她那些昂贵的珠宝都改成了草屑,她又眼神迷茫地望着你,看自己的孩子的目光和看旁人一样……你也会难过的。”

安德烈想想,那何止是会难过呢?他会难过死的!

执微:“温厘没认出地肤,他的眼神没有为地肤停留哪怕一瞬。他的目光平等空洞地扫视着人群,这对他的女儿来说,足够心脏如同刀子割开般片片碎裂。”

她说着说着,突然安静了下来。

身边只剩下温厘那疲惫粗重的呼吸声。

执微想,这可真够可怕的。她一定要回家,而且要尽快回家,否则她的妈妈爸爸,会不会如同此刻的温厘望着地肤一样,忘记她的模样?

已经过去半年了。执微低头望着指尖。

回到纪蓝号后,鹑火已经和卢米农一行人先行回来了。执微跳下悬浮艇,鹑火站在靠后的位置,反倒是卢米农迎了过来。

他先是去看执微,之后将目光放在了温厘身上。

卢米农歪着头仔细打量了一番,他沉默地笑了笑,把安德烈笑得后背发凉。

果然,回到内舱后,卢米农立刻蹿到贪狼身边。

“那就是你的父亲吧?和你长得真像啊。”他和贪狼套近乎。

贪狼站定,垂眸看了他一眼,坏心眼道:“哪里像?”

“五官轮廓和眉眼都有几分相像,尤其是那种冷淡清俊的气质,一看就是父子。当然了,和鹑火护卫官也很像,一看就是父女。”

地肤眼角还有些红,她走了过来,礼貌开口:“是我的爸爸。”

卢米农:“……呃。”

贪狼欣赏了一下卢米农的窘态,嗤笑了一声,对地肤说:“放心,谁会抢你的爸爸?”

地肤没搭理他,看着卢米农:“有什么事情吗,卢米农竞选人,你看起来很有把握,已经确认他是污染种的源头了吗?”

她分明 还眼角泛红,一副才止住哭意的样子。可又语气微妙,神情不怒而威,于是哪怕是眼角泛红,也显出几分猩红杀意。

卢米农也不怕。

他对地肤直言:“我选择做竞选人,是因为做竞选人可以有一些高于人类的特权。”

地肤心头一紧。

“我的意思是,他这个状态我不久之前看见过。”卢米农微笑着说出了地肤心底的想法,“我姐姐和他一样。”

二人对立而站,陷入了焦灼。

这时候,执微和安德烈一边说话,一边才回到内舱。

卢米农一看见执微,就开始用那种看着稀世珍宝大馅饼的眼神盯着执微看。

他目光痴迷地瞧着执微,安德烈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大叫起来:“这是什么眼神?!”

卢米农理都不理:“您居然能做到这个……果然,您的实力真的是……”

执微觑了一眼温厘,看看地肤,立刻想通了其中的关窍。她头皮都开始发麻了。

“喂喂喂这个和我没有关系!真的和我没有关系!”执微就差尖叫了。

地肤深吸一口气,她自然是帮着执微说话:“确实,那是个偶然的巧合,爸爸的舱体在宇宙中进行了脱离解体,我才有救下他的机会。”

卢米农的兴趣一点儿不减,他发出了危险致命的神奇言论:“那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我姐姐的舱体也脱落一下?”

执微捂住心口,再次强调:“她都说了是偶然了!”

卢米农激动地喘了一口气,克制不住兴奋般地说道:“我懂的。”

他轻咳一声,望着执微,眼巴巴地盯着她。都已经不是暗示了,分明就是在明示了。

“所以,我姐姐那边可以也偶然一下吗?”卢米农期待地问。

执微:“……你把我气笑了。”

她气急败坏,口不择言:“我要是真有那个能力,干脆让整个人造星球疗养院都解体,好不好?”

这话一出,她只是口出狂言,但别人恨不得立刻当真。

卢米农若有所思:“原来……您已经……是啊,您当然会……”

执微按着眉心:“不管你在想什么,请都不要再想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第170章 无名区(四) 真相如此可怕

执微真的觉得卢米农的想象力有点儿太丰富了。

瞧他殷切望着她的眼神, 瞧他含糊不清的话语,他的脑壳在想些什么,在执微这里简直一目了然。

满脸写着的都是“给我姐也整出来谢谢”。

执微不让他想了, 他还不干, 明显还在偷偷想, 目光深沉地凝望了一会儿,半晌,缓缓露出释然的笑意。

“我明白。”卢米农坚定地说。

执微:……你确定你真的明白吗?

她感到心累,也懒得管了,任由卢米农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反正她随时有报复回来的机会呢!她可是计划着往卢米农的脑壳上扣锅子的,现在看来,一切都在稳健进行中。

开集会的时候,下面是污染种,上面是卢米农这个污染种的直系亲属。做演讲的时候, 卢米农既可以条分缕析阐释观点, 又可以用过往故事打感情牌。这些优势都是执微不具备的。

所以, 哪怕现在卢米农盯着执微,一脸脑补过头的神情,哎耶,执微也并不生气。

但无语还是有的。

执微拧着眉毛, 挥着手, 把卢米农赶走了。卢米农走后,她带着安德烈、地肤和鹑火,安德烈又架着温厘, 一行人抵达了纪蓝号的中控操作室。

鹑火连通了和锈齿轮总部的即时通讯,祁入渊与灵魄的脸孔出现在执微面前。

在执微和祁入渊说话的时候,地肤的全部注意力, 基本都在温厘的身上。

温厘胆怯地坐在一边,屁股只搭着沙发上的一个角,看起来拘谨又拘束。地肤便试探着靠近他,没有动手触碰他的动作,但只是稍微动了一下,温厘就像是应激一样警惕地看着她。

“爸爸。”地肤轻轻地,温和地唤了一声。她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执微则在专注地和祁入渊说话。

灵魄汇总了许多她们关于污染的研究结果,一个被“确诊”为污染者,又机缘巧合之下逃离了疗养院的温厘,可以提供许多额外的思路。

执微直言:“他体内没有污染。”

祁入渊的目光清凌凌地透过屏幕穿了过来,打在了执微身上。她一直有许多猜测,被在无言中逐步默认,于是她与执微的关系愈来愈紧密。

执微最开始只是因为她有一层兰蒙学府教授的身份,才顺嘴叫她老师。可人和人的感情总是相处出来的,她们之间多了几分默契,执微也就真的叫着叫着将她视作老师。

她低垂了一点眸子,强调道:“我能肯定地说,他体内没有污染。”

祁入渊的眼睛眯了一下。“主流说法,其实并不是污染者产生污染,污染者对神明的不忠会化作污染,那只是流传的谣言。”

“目前最广泛的说法,仍然是贪欲、不忠、悖逆使人类更易被污染影响,成为污染者。”

执微有些丧丧的:“所以我之前在污染区里走过一个来回后,排名都冲到第一了。”

在外人看来,她分明就是在用事实证明她不受污染影响,她没有任何利己的想法,全部的灵魂都将虔诚地献给神明。

执微慢半拍地意识到,在她看来,她没有伸手操纵污染,已经是收着了。但在所有人看来,她赫然是在放大招嘛!

这么看,她能不第一吗?

“所以依旧没人能准确地说出污染是什么。”执微喃喃道,“许多人认为它是神明的考验、威胁、见证之类的东西。”

“但唯一神在的时候,它可从没出现过。难道真的像星网上那些人猜测的那样,唯一神陨落后,人类开始竞选神明后,污染就出现了,专门用来辨别一个信徒是否虔诚?”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一直呈现上扬的状态,任谁听都能听出来她充满质询的语气。

执微和祁入渊交流的时候,温厘的目光一直胆怯地游移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安定了一些。

但即便他的精神状态平稳了一些之后,目光也没有望向地肤,而是盯着空中虚无的点,漫无目的又毫无缘由地瞧着。

执微回眸望了他一眼,温厘呆呆地昂着头,和她对视。他的女儿已经成为沙洲的统领,姿态温柔强势,就坐在他的身边。他反而目光清澈,神志算不得清醒。

执微想,温厘之前做了地肤三年的父亲,看现在的样子,他却更像地肤的弟弟。他不再能保护她,现在,是她保护他的时代。

针对污染,执微和祁入渊没有讨论出个结果。

但祁入渊显然还有别的话要和执微说。

“胤华冕下过几天从梵洛迦选区返回神殿,途经无名区,祂会在无名区降落。”祁入渊为执微带来了最新的消息。

执微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来干嘛?来看我?胤华的神职是什么?”

祁入渊挨个回答道:“祂是监督星辰布列的神明。在这个时间特地抵达无名区,不出意外的话,就是来见你的,执微。”

执微被点了名,还在想,监督星辰布列是怎么个监督法?

诶,这颗行星,你要好好公转不许突然自转!也不许跑去隔壁星系去玩!

这样吗?

看着比较鸡肋的神职,应该都是近些年选出来的神明。

祁入渊为执微分析起了胤华的目的。

“你的组织是小组织锈齿轮,在银红看来,除了银红之外的选择都是竞选人对才能的浪费。尤其现在你爬到了第一名,祂又是出身维诺瓦的神明,这次过来估计是劝你更改组织,转投维诺瓦。”

执微听完,第一反应就是,喔——看来麦特欧的处境不怎么乐观啊。

主捧竞选人还在呢,维诺瓦的神明前辈开始招揽对家了?

她抿起笑意,挑了下眉,没说话。

她没说话,但祁入渊想说的可就多了。

“胤华和我差不多大,是前几届才选上的神明。她作为维诺瓦的竞选人出场的时候,我仍在维诺瓦做中层。”祁入渊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隔了一会儿时间,才再开口。

“执微,你还记得我们说过,你遇见贪狼鹑火兄妹的时候,同一时间我在兰蒙见面,却闹得不太愉快的神明。”

执微眼底闪过一抹亮光。

她想起来了,就是她和安德烈在兰蒙教学楼的地下室里,在鹑火贪狼生活的家里,突然遇见飘过来的污染团的时候,同步在祁入渊那里因为意见不合,巧合地施展了神力的神明。

灵感之神的神力,不是污染。

那么胤华当时出现在兰蒙,是巧合吗?

当时那团污染,究竟是污染种贪狼鹑火吸引来的,还是胤华这位高高在上的神明制造的?

执微望着祁入渊,她听懂了祁入渊话里的意思。

祁入渊此时,对着执微露出了一抹浅淡的笑意。她的目光望着执微,眼底有着肯定和信赖。

“我和灵魄也会尽快赶过去,争取和祂同时到。”祁入渊说,“你之前猜疑的,现在到了验证的时候了。”

执微的指尖轻轻抖了一下,她缓缓将拳头握起来,目光扫过贪狼、鹑火、地肤和温厘。

在场的人里,除了贵族安德烈,都是污染的受害者。她莫名穿越到这里,又有了控制污染的能力,她想,既然可以做些事情,她为什么不去做呢?既然还能做些事情,那就先做一下看看吧!

至于结果……执微耍赖地想,不是还有卢米农背荣誉之锅呢嘛!

四天后,胤华先行抵达无名区。

祂作为神明的骄傲时刻高高悬于天际,哪怕前往污染种聚集区,见本届位次第一的执微竞选人,祂也只是联络安德烈副官,希望在无名区星域边缘搭建星舰接驳通道见面。

执微看到这个消息后,无论祂的官方说法说得再怎么冠冕堂皇,她也立刻明白了胤华的意思。

祂不想踏入无名区的土地。

执微沉默了一下,反而笑了起来。她应允了祂搭建接驳通道的主意,并且只带了安德烈去见祂。

在接驳通道里,双方都没有登上对方的舰艇,而是站在通道中完成了会面。

胤华是个和祁入渊风格不同的女士,祂态度亲和,看见执微后,主动说出了之前她和祁入渊的渊源。

“我在维诺瓦的时候,祁入渊话事人带过我一阵。”祂姿态亲和优雅,望着执微的目光也从容极了。

“我的祭司不在了,我之前还邀请她做我的祭司。”祂说,“可惜她没答应。”

执微笑着和祂客套,她做过社畜,也做过预备役爱豆,表情管理是满分的水准。当她想和谁套近乎的时候,她很难不成功。

胤华的态度慢慢愈加亲和许多,望着执微的目光,真的有几分望小辈的感觉。

可执微一直没有放松警惕,她始终觉得胤华有点怪。

和她之前见过的那些神明,都有些不同。这种不同是很微妙的,很细小的,在意识到的一瞬间,会觉得是不是自己在多想。

执微很相信自己对危险的预判,于是她可不觉得自己在多想。哪怕胤华的态度再温和,她始终将脑海里的弦绷到了最紧。

她们聊着聊着,执微终于找到了试探的机会。

“冕下,能详细和我解释一下您的神职吗?”她自然地开口问道。

胤华输出了一段标准答案:“我掌管星辰运行的轨迹,维护宇宙星图的运行。”

听着很宏大。但祂是最近这些年才选上的,真正干事的神职早被古早神明都抢光了。就算祂这么说,执微也不真的觉得祂怎“掌管”“运行”什么。

之前,祁入渊说的可是“监督”。

执微故意哇了一声,先是表示了赞叹。

“具体做什么呢?”执微露出几分好奇,问道。

胤华的表情明显钝了一下。显然,祂没有预料到执微会这么发问。

耶?从来没有人问过祂这个问题呢!具体是怎么掌管的?具体是怎么运行的?具体是怎么执行这份神职的?

“不愧是执微竞选人。”胤华慢吞吞地转移了话题,“执微竞选人之前提出过神明管理计划,现在已经在实践中了吗?”

祂话里带着一点刺儿,执微全然当作没听懂的样子。她叹了一口气:“喔,那倒不是因为这个。”

之后她就不说了。

不是因为这个,那是因为什么?话说到一半,执微就不说了!

胤华一直维持着的笑意僵硬了一瞬,但她还是亲和地同执微闲聊。执微对祂的态度始终如一,恭敬里带着亲切,即便是此刻在接驳通道见面,她还为冕下带了她亲手煮的饮料。

“用了恒温系统,现在还热着。”执微从安德烈手里接过了箱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杯饮料。

这是不大的一个杯子,没有杯盖,也没有把手,需要用手攥住,这样才能拿稳。

她握住了杯子的下半部分,角度略低地递给了胤华。

胤华自然地去握杯子的上半部分,祂将执微的示好当作对她神明的虔诚。瞧她对神明多么虔诚,作为位次第一的竞选人,她亲自为神明烹煮饮料,就连递上来的时候,都只拿杯子的下半部分,将上方留给胤华。

祂对执微的印象还不错,便没在意祂接过杯子的时候,执微轻轻上滑了一点的指尖。

就只是这么一点点的距离,就只在这么一点点的时间里,执微的指尖触碰到了神明的小指外侧。

“冒犯冕下了。”执微意识到这点后,见胤华拿稳了杯子,立刻松开了手,垂下了眸子。

胤华看见执微的示弱,心情更好了一些。“没事的。”祂笑道。

胤华果然如同祁入渊预料的那样,向执微提出了希望她加入维诺瓦的邀请。

执微的态度始终很坚定:“不了,冕下,我在锈齿轮久了,这里也待我很好。我是锈齿轮的唯一竞选人,我想没有比锈齿轮更适合我的组织了。”

“那真遗憾。”胤华张张嘴,似乎是想再劝,最终还是闭上了。

祂本就没有想过祂一出场,执微就转投维诺瓦的可能。哪怕现在胤华再怎么认为执微是明珠暗投,可她不同意,谁也无法强迫祂。

带着遗憾,胤华离开了无名区的星域。

祂的身影远远消失后,执微的脸色一点点地沉了下来。

安德烈觑了下她的神情,一直保持着安静,直到和她回到了纪蓝号的主控室,仍不见执微开口说话。

她只是一头扎进了灵魄和鹑火整理的数据资料库里。

就在执微的指尖,触碰到胤华小指外侧的那一瞬间,她敏锐地感知到,神明的体内曾流淌过污染的痕迹。

这算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污染侵染着神明的力量通路,事实恨不得直接摆在执微面前。

——祂的神力是污染。

显而易见,祂的神力是污染。

也就是说,当初在兰蒙的那个污染团,就是因为胤华在祁入渊面前使用了神力,于是飘荡到了贪狼鹑火所住的地下室。

所以神力就是污染?但灵感之神金色的神力曾流淌过她的面前,执微确认祂的神力不是污染。

那么,难道神力和神力之间有着明显的差异吗?灵感之神的神力不是污染,但胤华的神力却是污染?

执微分析着灵感之神和胤华的神职,并没有分析出什么东西。

过量的思绪冲击着她的大脑,思考的快感刺激着她的神经。执微感觉到太阳穴位置紧绷地一下一下跳跃着。

数据、信息、资料都闪过她的眼前,她的大脑将一些可能性重组、排列、建构,最终缓缓形成着一个又一个的结论。

不,这个不对。不,也不是那个。

污染出现在人类身边,人类就极有可能堕落为污染者。

鹑火贪狼的妈妈爸爸,也是污染者。

据他们兄妹两个说,印象里父母甚至很少和他们表达亲近,大部分时候都是在前程叩拜神明。

如果这是特殊的,那么地肤致力于守住沙洲的母亲,在连绵污染区的沙洲没有成为污染者。而她的父亲,则成为了污染者。

或许不是虔诚的人不会堕落,而是虔诚的人堕落。

执微一直独自思考到很晚,直到祁入渊和灵魄抵达纪蓝号。

祁入渊、灵魄、贪狼、鹑火、地肤、安德烈。执微没有叫上卢米农和他的副官,毕竟他现在不算是她的竞选团队,而是她的锅架。

所有人都到齐之后,执微站起来,她的目光沉静无波。一开始,她甚至没有说话,她沉默了许久,最后才突然开口。

“可能你们会认为我在说疯话吧。”她先自嘲地笑了一下。

她这么说,安德烈可就不干了。

安德烈平日里都是最听执微话的,现在反而立刻出来反驳。

“谁敢这么想?谁敢?”他大叫道,“谁敢这么想!”

执微瞧着他脸都涨红了,在如此紧绷的氛围里,她心头轻快了一点,对他扬起眉梢一笑。

“安德烈。”她低低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而后,她正式进入了正题。

“胤华的体内,就像是废弃的卫星轨道,铺陈得四通八达,全部都是污染流经的痕迹。”

执微:“其余神明不好说,但祂的神力,就是污染。”

氛围是死一样的沉静。

在场的明明都是活人,但大家的意识似乎已经死了一会儿了。

半晌,突然传来一声嗤笑。

“妈妈,爸爸。”贪狼低哑着嗓音道,“究竟是什么污染了你们?”

没人回答他的问题,正如无人可以给予他答案。

祁入渊撑着桌面,执微看去,赫然发现她在发抖。

可执微没有上前安抚她,她胀痛的脑神经里挤着太多话语,她必须一口气全部说出来。

“我察觉到了这点之后,一直在想,为什么胤华和别的神明不同?”

“祂和别的神明有什么不同吗?祂们一样是通过竞选出身,一样来自银红,一样裹着神殿的纯白神袍。”

执微:“神明和神明之间,究竟有什么差异?对了,流程相同,那么相差的也就只有神职。”

她小幅度地歪了下脑袋,就像一只锁定了猎物的豹子。

“神职是神明和神职的差异,神明和神明之间的差异,只会在即位的那一刹那。”

“所以,神明就职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她问。

她在说问句,她在邀请众人思考,但人们的表情一片空白,大脑近乎停滞。

鹑火喃喃着重复:“发生了什么……前往神殿,在唯一神陨落的地方宣誓就职,得到唯一神破碎的神格,成为最新一任的神明。”

就是这个流程。

全星际的人类,无论是竞选人还是选民,都知道这个流程。

祁入渊没有再执拗于思考,而是盯着站在那里的女孩,看着她灿若星辰的眼眸,和要搅动风云的气势。

她问:“你是指什么,执微?”

执微缓缓地吸气,又慢慢地吐出,她来自异世界,所以她可以大逆不道地将思绪放飞至此。而在这个世界的环境里长大的人类,三千多年,始终自省着。

她猜测着,参破着,引领着,解放着。

执微坚定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哪怕这话悖逆无常,哪怕说出口后,她的同伴将视她为疯魔。

哪怕她再也不是他们眼中的神明最忠诚的信徒……慢着,这可从来都是他们这么认为的,她可从来没是过。

执微:“有竞选人在神殿取得神格的时候,违背了选神的竞选纲领。”

安德烈的脸色都有些发青了。他倒不是怀疑执微,他是怀疑世界,外加怀疑他自己,怀疑他过往的全部人生。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呢……那是竞选人呀,那是神明呀,那是在唯一神的陨落地啊,竞选人,竞选人是人类共同选举出来的啊。”

安德烈:“背弃竞选纲领,竞选人背弃竞选人纲领……”他呆呆地絮叨着,嘴巴里说的话不往脑子里进哪怕一点。

执微和瞳孔地震的祁入渊对视了一下,问道:“有什么桎梏竞选人吗?”

“没有……”祁入渊利落地说道,而后,她不可置信地抬头,“可面对陨落神、面对人类、面对即将成为神明的自己,更改纲领?在唯一神面前,被人类选出,而后更改竞选纲领?”

执微:“我竞选的时候,说我要保佑大家健康,我进神殿,就说我要一种通过电子数据击杀仇敌的能力。”

她看向安德烈。

“如果我的神职是巧克力神,安德烈,我背弃竞选纲领,你会在我就职的第一时间发现,因为你向我祈祷,你拿不到巧克力。”

执微:“可是,那种进可攻退可守的竞选纲领,实没实现,人类怎么知道?”

“我在监管星辰运行,各位选民。”执微目光扫视了一圈,“我真的,在监管,星辰运行。”

祁入渊睁着眼睛,她似乎已然忘记了眨眼。

地肤在发抖,鹑火和贪狼握住了彼此的小臂,相互给予索取着力量。

执微看着祁入渊:“我想,或许,我终于明白污染是什么了,老师。”

“可以为污染另取一个名字,那会更直观些。”

“异能。”执微利落地说,“本质为,每次使用背弃选民而得到的神格的时候,逸散的能量。”

她微微抬着下巴,向着舱体顶部看去。在纪蓝号内部,她只能看见天花板,看不见浩瀚的宇宙和碧蓝的天空,但并不影响执微想象。

执微想,高耸入云的天际里,哪里是唯一神的羽翼会掠过的地方呢?

污染,污染。

执微感叹道:“它的确是来自唯一神的惩罚,可从来不是惩罚对信仰不忠的人类,而是在惩罚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