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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姑娘在做什么?

胤禛听完一份详细汇报后都沉默了, 竟从中后知后觉的明白了数年前康熙帝退位前所做之事的另一层深意。

他登基前,前朝出了一个不小的意外,时任九门堤督的王子腾忽然生了急病,病症凶猛, 王家一时束手无策, 自然就把算盘打到了宫里的御医身上。

别的时候倒还好,那阵子得力的御医有一个算一个, 全都被安排去讨论治疗忽然生了怪病陷入昏迷的雍亲王府的六阿哥那儿了。

可纵然如此, 王家的求告也没被忽略, 御医去了之后宽慰王家, 说王大人的问题不大, 吃三副药应该就好了。可王家眼见着王子腾吃了三副又三副, 最后竟一蹬腿没了。

王子腾死得不算蹊跷, 外人听了只叹是生死无常,而王家的天都塌了, 却也无济于事。当时又正值新皇登基的国之大喜,此事便也没掀起什么水花来。

而胤禛当时对这事的感官是——他猜测王子腾的死可能不是意外, 便觉得父皇他到底还是心疼二哥的,这王子腾凭出卖废太子荣升, 本来就走得是一条死路,早晚逃不掉的。

可近日听了这汇报,胤禛竟意外的回想起此事来。

王子腾没了以后,九门提督由新君亲自提拔,但人选其实是康熙帝退位前就替胤禛选好的, 因此王子腾的死十有八九是为了某种“合理化”程序。

那么康熙帝当初做此事,既是清算,也是为了给他计深远。后任者由他提拔, 对他可谓俯首帖耳。

本来他从前在前朝就是作为储君的一把“刀”的存在,得罪的朝臣不计其数,忽然继承大统,手中若没几个人,光杆司令能成什么事?

而另一边,正是因为王子腾死得突然,王家的主力青黄不接,自然从前朝的牌桌上下去了,牵动着也影响了旁的一圈人,比如王氏的几位外嫁女。

其中以嫁入薛家的那位王夫人影响最深,只因她生了个不争气的儿子,接连惹过几场人命官司,而王子腾在世时,那些人看在王大人的面子上,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待王子腾归了西,前面的事虽没人翻旧账了,却架不住那薛家子是个行走的混世魔王,竟又改不了去茅厕尝咸淡的毛病,再次闹出了人命,这一回薛家求告了一大圈子,也没能把这事捂住,且薛家子命簿,案子还没判,就一场大病没了。

这薛家子早年没了爹,作为家里独一根苗从小就惯的无法无天,他丧了命,就只剩下母亲王氏并一个妹妹,母女俩在族里过得不开心,就上京来散心,借住在了薛夫人王氏的姐姐家。

这王氏的姐姐不是旁的人,正是嫁于荣国公府二公子贾政的王夫人,算起来,林姑娘母亲也姓贾,与这位王夫人是要尊一声二舅母的。

下面办事的是魏珠,这魏公公深怕万岁爷想不起其中的关节,便自作主张将昔日御史府小阿哥对战林姑娘这位狗头嘴脸舅母的事也提了。

见胤禛似乎感兴趣,魏珠便口述延展了数句奏折上没写的闲笔,比如奏折上只说林御史携夫人儿女去为荣国公府的老太太过大寿,却口头添述了:“荣国公府的史老太太大病初愈,又逢她过整寿,便请了林御史一家去做客,如今还在国公府哩。过寿当日,席间都在说借住在府上的姨太太薛夫人家的女儿参选了今年的春闱,竟考得了举人,因而数次借故问御史夫人,问到林姑娘在做什么,林姑娘便自谦说自个儿平日里种一种花,看一两眼书……”

魏珠说到这里,先忍不住笑了,他笑这群人的无知,若是这洋洋得意的小王夫人知道她女儿考得的举人之功,跟林姑娘比起来,不过是萤火之光比之骄阳之辉,神色一定会很好笑。

胤禛闻言也笑得意味深长起来:“福惠知道这事吗?”

魏珠摇头,忍不住有些冒坏水:“要不奴才跑一趟荣国公府?”

胤禛沉吟不语,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

准噶尔的女官们逐年增加,这些女子中不乏有一些奇女子,让人耳目一新,眼前一亮。而因为大清和准噶尔当权的娜日女王之间的这层关系,让两国之邦交日益亲密,准噶尔的女官任用制之风自然也吹到了京城。

早先听说准噶尔掌握话语大权的天平已然偏向女官们时,有些灵敏的人就察觉到了些什么,本以为此事做起来也是徐徐图之,如今着急也未免太早了!

未料到新皇接受度完全高于平均线就算了,他背后还有虞衡这个“居心叵测”的推手。

科考人人可参与,不论男女,光是这一项,都是由无数先辈抛头颅洒热血,丹心铁胆,血肉成城,才争取到这一现代人看来理应如此的“平等”。

虞衡早就猜测这一政策推行起来会很难,所以最好的做法是自上而下的压制,这群骂骂咧咧也跳不出之乎者也的读书人之所以会跳脚,还不是怕自个儿的饭碗被打翻了?

这就很考验技巧了,要让这些人不蹦起来抗议,首先是压制,其次是安抚,最后才是拉长时间用效果说话。

压制在皇权当道的大清并不难,安抚却需要一些巧思,很多年前就有人亲自教过他。

数年以前,虞衡随康熙帝去过一次河间府,去之前他是一门心思的为了刷积分,去之后他却人都傻了。

君子为何远庖厨?正是见其生而不忍见其死,何况人乎?

虞衡来到这里许多年了,他已经习惯了被人精细照顾,习惯了有人膝下常跪拜,习惯了阶级和剥削,可是依然不能直面生死。

当日他从马车里往外一看,其震撼程度,不亚于在现代社会看到了当街行凶。

他曾看过很多影视剧中的流民,可当他见到真正的流民时,那种震颤简直无法言说,一股凉气并一股热气,齐齐升到了天灵盖。

这么说吧,一个人如果减肥断一天碳水,心情都会不美妙的暴躁,可流民断的何止一两日的炊?

那些人大多衣不蔽体,面容消瘦凹陷明显,皮都松松的挂在脸上,双眼更是没什么神智的,木木的,偶有一两个,眼神幽深发绿,仿佛某种嗜血生物磨牙允血的在寻找猎物,这种种情状,连康熙帝当年都沉下脸,叹一声“人间炼狱,此朕之过失。”

没见过的人是不会懂得的。

所以他当年刷到积分后,立刻毫不犹豫的又将之投向了河间府,可收效依然甚微,那时候,虞衡头一次对系统的功效产生了质疑。

他随康熙帝回京后,依然郁郁寡欢,久久不能开怀。

理智上他也知道此事无解,便强颜欢笑,只有两个人发现了他的不对劲。

一个是他娘,当时年妃娘娘一面带二胎,一面宽慰他,那一年西配殿新添了许多玩具,虞衡但凡提过一两次的东西,就会反复出现,让虞衡哭笑不得,又非常暖心。

另一位不用说,正是心思细腻的林妹妹。

起先他还耻于承认自己因此失落,他身处的阶级,连府中的下人都觉得河间府的人虽惨,但天灾之祸,寻常至极,若他为此难过,仿佛非常之矫情,于是顶着黛玉关切的目光,拒不承认自己心情不好。

兆惠那个傻子偏还一脸猎奇的问他:“阿哥,我听说河间府还有人相食,人怎么吃啊?”

虞衡没好气,狠狠踹了他屁股一脚:“滚!再问吃了你!”

果然,他气到破音,眼眶都红了。

少年金尊玉贵,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鞋面不染四季尘,生得容颜俊美,养的皮肤白皙,只可惜一旦生气,就面红耳赤,若是情绪上头,眼眶便血红,很难遮掩。

因此兆惠捂着屁股跑得飞快去跟他林姐姐汇报:“林姐姐,你猜的没错,阿哥被我一激就气到要哭!还狠狠地揍了我!”

于是因为觉得自己踹的太重,兆惠又一言不发跑得太快,担心对方是被他踢的生气难过而紧随其后的虞衡当场破防。

他踹的还是轻了!

虞衡咬牙切齿,还想嘴硬,在林妹妹担心的目光里低下头,踌躇片刻,再抬头,见她自嘲一笑:“倒像似咱们逼着你了一样,原是我多事了,以后不会了。”

虞衡老实了,连忙说了实话。

他想她应该不会笑话他,只是这事对谁来说都是没有办法,说出来也徒增烦恼,无计可施。

兆惠就是最好的例子,只见他在边上挠挠头:“那咋办啊?我能回去问问我爹娘吗?”

虞衡对他冷哼一声:“你敢对外说一个字试试?”

黛玉果然满面凝重,但知道了他的心结,她很快就镇定下来,当日便动用家中关系,令家仆行走河间府。

林家不仅自行去搭蓬施粥,林夫人还与京中数位夫人走动,集资钱款物资支应河间府。其间林家家仆三日一封书信,详述河间府重建的情况,眼见着河间府一日比之一日的生机勃发,大大缓解了虞衡河间府之行的担忧和阴影。

当时黛玉与他说,世间事,慢有时候就是快,快有时候却是慢。

河间府重建虽缓缓以成,却是由他阿玛和十三叔亲力亲为了数月,根基定然稳固。

因为他,黛玉对河间府了解颇深。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和黛玉的关系曾一度降到冰点,她的群芳诗舍对河间府的帮扶却从来没停过。

河间府甚至因祸得福,重建后的城郭和街道直逼广安府,虽说康熙帝已经退位了,但受灾的河间府百姓感念圣恩,昔年为其建的生祠到今日都香火不断。

第127章 127 万物归一如露电,如是我闻空似……

虞衡在看书, 兆惠在他面前晃来晃去,走个不停。

“你怎么回事?尿急就去如厕。”虞衡头也不抬:“再晃来晃去,爷叫人把你丢出去。”

“阿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看这什么破玩意书?”兆惠急得挠墙:“你之前不是很积极吗?天天去堵林姐姐, 难道她射箭那事终于吓到你了?最近她的消息你不想知道吗?”

虞衡终于抬头斜了他一眼, 面上却意味深长:“你急什么?该知道的时候我自然就会知道啦。”

他翻了一页书,笑容藏不住:“这你就不懂了吧?就叫你没事多看看书, 别老屁股着火了似得。”

兆惠看他湛然不动, 气的一跺脚:“那你看吧!”

他人一走, 虞衡就放下书, 叹了口气。

他最近又有些新的体悟, 还有点新的……猜想。

越靠近真相, 越有点焦躁不安, 于是每天给自己洗脑。

林妹妹多稳重的一个人啊,被他狗皮膏药的跟着都拿箭射他船帘子, 嗯,一定是看重他, 他知道京中有许多排着队的“癞蛤蟆”们,林妹妹都客客气气的跟他们保持距离。

他不一样, 他是和林妹妹从小一块长大的,他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就算他也是只癞蛤蟆,至少在林妹妹眼里, 也是只她喜欢的颜色的癞蛤蟆!

但是从某天起,传来的消息就越来越不顺虞衡的耳。

像什么林姑娘和弘晟阿哥去听戏啦!

哼,肯定是弘晟厚脸皮的一直烦人, 才缠到林妹妹。

再像什么林姑娘今天和纳兰公子去集市了!

哼,不用说都知道,纳兰家肯定是找她问诗集再版之类的事情。

再像什么林姑娘今天和荣国公府的贾二去上香了!

哼……

什么?

虞衡气抖冷,摔书骂天地,再骂狗系统,最后一拍还没有知觉的腿,连自己都骂。

这种情况下,他不能出门见人。

但是晚上躺着他又想:嘿嘿,林妹妹以前都不理这些张三李四王二麻子,最近是不是因为我安静不闹了,她就给我一点暗示呀?想让我嫉妒吗?那她又成功了!

睡醒起来,兆惠又颠颠儿的来汇报:“阿哥啊!林姐姐今天……”

“闭嘴!打住!我不想听!”虞衡冷静的喊停,然后翻了一本书看。

兆惠一开口,他就在心里默念: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兆惠跑来跑去,虞衡给自己洗脑:兆惠一定是去告密了!

他一直知道,在他和林妹妹之间,兆惠经常是桥梁,这是某种默契。

这天虞衡等了大半天,兆惠也没再来,但窗外的绿毛鹦鹉一直在学说话,吵的虞衡头疼,于是虞衡转向梁康,刚要开口叫他把鸟拎远点,梁康就一副机灵透顶的模样说:“奴才懂,阿哥是想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梁寿在教它们了。”

虞衡:……

他最近不小心默念出来了很多遍,主要是为了给自己大脑皮层抚平一下。

福福和林林都很聪明,但福福随年妃娘娘住进了翊坤宫,林林则到处跑。

时而在九爷府,时而在林府,时而去翊坤宫找福福,偶尔,它也会关怀一下独居瘸子虞衡,虽然基本上是来看看不多会就飞了,但在虞衡发癫的几年,它靠灵活的走位和眼力见,是为数不多能被虞衡接受近身的生物之一,所以虞衡脾气最古怪的时候,胤禛又叫人买了两只相貌差不多的小鹦鹉送过来。

可惜这两位就没那么聪明了,像电子鹦鹉,互动性一般,嗓音机械,也不会开笼子。

年妃娘娘来看过之后心里落差很大,她以为这俩鸟智商堪忧,结果贴身嬷嬷无奈的告诉她:“这才是寻常鸟儿,娘娘您福气深厚,才能养到福福和林林这般神鸟。”

当时虞衡没赶它们走,于是俩小鸟就安置在西配殿了,虞衡没有再用道具投喂它们,小鸟拥有了智慧,也会拥有同比增长的烦恼,像他半死不活的时候,这俩货只要有吃有喝,就会见人就说:你好,恭喜发财。

而要是福福和林林在,肯定会担心他,哎。

他都舍不得福福那个小东西伤心,要是它也担忧到失眠,他才是罪人。

至于林林,虞衡的心情非常复杂。

其实他早该发现不对劲的,像林林,从一开始他们俩就互相瞧对方不太顺眼。

说起来有点可笑,虞衡一直都没太把林林的敌意当回事,它就是一只绿毛小鸟而已,天天蹦跶着叽叽喳喳的吃醋,喜欢跟林妹妹撒娇,简直肉眼可见的一只舔狗成精了。

而且喜欢争强好胜,喜欢戏弄人,以展示自己的聪明为乐。

如果世间有吐真剂,喂一粒给林林,虞衡丝毫不怀疑,在林林鸟的心里,林妹妹排第一,他娘和九婶并列第二,福福第三,九叔第四……

大概他就比兆惠高一名次,兆惠呢,排第n名。

呵。

反正在他心目中,林林也排不上号!

但是这一切,都在他爹登基前变了。

林林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不行了,临死之前,小鸟指名道姓要见一见林姑娘,没想到黛玉揣着它来找虞衡了。

当时事情纷繁杂乱,虞衡甚至以为林妹妹发现了他的意图,林林生病是假,想找个借口见他,劝他才是真。

但虞衡那时候才发现自己赌不起,他用道具换的药救了命悬一线的林林,从那以后,在林林的心目中,他乘火箭飙升了。

虞衡一直觉得林林是太聪明了,对他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才对他转变态度的。

但是此事的逻辑转折点在于,虞衡发现了一个疑点。

小鸟再聪明,也不可能绕过人,尤其是聪明的人。

虞衡之前借着林林之口忽悠了他九叔给他办了很多事,林林都没察觉到他在利用鸟,在它的小脑子里,它是聪明伶俐帮助双方共赢的机智小鸟。

后来虞衡又借着林林之口,探听林妹妹的事,甚至故技重施,让林林帮他给林妹妹传话。

虞衡还检验过几次,发现林林不辱使命……

嗯……

这不对。

在林林心里,林妹妹应该永远排第一,他为什么忽然间能和林妹妹“平起平坐”,甚至偶尔“略高一筹”呢?

这个疑点起先虞衡没深思,直到有一天,他们在红楼聚餐,他先看向兆惠,又看向傅恒。

那一天,虞衡久违的动用了道具。

因为是临时起意,动用前,他把兆惠支出去跑腿,接着与傅恒闲聊,故意态度暧昧:“傅恒,我听说你姐姐人品贵重,又很温柔,哈哈……”

他眼见傅恒脸色微变,才慢条斯理道:“你们家对登门拜访的男客可要仔细防备着点。”

傅恒连连点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姐姐就是太过温和了。”

虞衡垂眸,于虚空里打开了系统面板,对着傅恒投了一颗人参养荣丸。

他投完之后什么也没说,静静的喝了一杯茶,一盏茶的功夫,兆惠就回来了,买了他说的那几样点心。

在兆惠的眼里,虞衡对着那些精致的点心,突发蛇精病:“忽然又不想吃这些了,想吃另一家的,就是西直门前水云楼的芙蓉羹……”

兆惠无奈:“那个做好了端过来都冷了,明天去吃好了。”

虞衡转向傅恒:“那你去帮爷买吧?”

兆惠顿时有了危机感,坐直了:“我去!我骑马跑得快!”

傅恒一整衣领:“乌雅兄,你歇一歇,我去。”

虞衡面无表情的目送傅恒出门。

兆惠在边上碎碎念什么,虞衡全听不进去了。

此后几日,虞衡又试探了几次,心越来越沉。

他想到了这些年来,他无往不利,好到让他阿玛羡慕嫉妒的好人缘。

隔着数年的光阴,那枚名为无往不利的,读作团宠万人迷,实则说不上是佳酿还是鸩酒的空枪,终于射出了真实的子弹。

“砰”的一声巨响。

正中虞衡的心脏。

这些年大家是真的喜欢我吗?还是被系统控制的假喜欢。

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

你看康熙帝,多疑心病重的人,怎么一见面就要宠爱他这个排名都排到六十开外的孙子呢?

你看他舅舅,多么自大妄为的一个铁汉,偏偏对他是连他表哥他们这群亲子都嫉妒的柔情关爱和听劝。

你看方苞,他们俩从前有什么交集?怎么就一见如故忘年之交了呢?怎么就为了他连命都可以豁出去的相救了呢?怎么敢在得到高位和帝宠之后,还顶着失去一切的风险,独独关照他一个小皇孙呢?

原来如此。

原来大家只是被道具影响了,才会高看一眼。

那么林姑娘,也是如此吗?

哈哈哈。

想到这些,虞衡要疯了。

那么这些年来,他所得到的一切,其实都是系统作用是吗?

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虞衡开始读《金刚经》,读到了那句直击心灵的偈言。

他暂停了一切,一会觉得高兴,一会觉得难过。

高兴是因为,如果一切都是假的,这诸般经历都是他脑中的臆想,那他的脑回路简直牛气冲天了。

一会又觉得难过,不,不不不,其实不是一会,是大部分时间都在难过。

大家都是假的,喜欢是假的,生死是假的,那么受灾的河间府应该也是假的,世上万物归一,他和天上的云,路过的风,地上的尘土,全都是假的。

从前他隐秘的觉得黛玉一定是喜欢他的。

因为她那么骄傲的一个小姑娘,被他一再拒绝靠近,都要给他三次机会,而且远远不止三次。

他又自闭了几天,兆惠也不来了,最关键的是,他连着二天一直不吃东西,现在觉得饿了,非常饿,饿到他觉得:他爹的,饿也是假的吗?

他看向梁康梁寿,面无表情的想:狗系统,有本事你现在再展示一下效果!让她再看看我!

第128章 128 雾失楼台思朝暮,月迷津渡念潇……

一卷翻了不知道多少次的《诗三百》上, 每一首诗旁都用娟秀的簪花小楷写了批语。

黛玉支着下巴攥着毛笔,走神如入定。

风荷端了茶来,柔声细语:“姑娘歇一歇,喝口热茶吧。”

黛玉一怔, 轻轻放下毛笔, 接过碧玉盏喝下一小口。

她饮完杯中茶,鸦羽般的睫毛微微垂了下来, 似乎盯着茶盏又在走神。

那茶盏通体碧绿如玉, 最妙的是盏底还雕了一对同游的红色小鱼, 一倒入水, 波光粼粼间那杯中鱼仿佛也活了……

风荷见她盯着瞧, 便没有收走她手中的盏, 倒是春蕤随即去端了热水进来, 温柔又熟练的为黛玉擦了擦脸颊。

黛玉赫然,想着她自个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没注意, 竟让墨沾到了脸上,她不得不乖乖闭上眼睛, 那边春蕤就将刚绞干水的热帕子顺手敷到了她眼上。

于是手中一空,盏也被人收了去。

春蕤放下软枕, 扶着黛玉向后一仰头,接着便为她家姑娘捏了捏肩颈,一面却是对着风荷道:“以后别拿这套盏使了,换成上回夫人选给姑娘的白瓷盏。”

风荷皱了皱鼻子,没顶嘴, 心里却说:姑娘可喜欢这盏了呢,不用哄就肯多喝几次。

这套茶具还是从前做伴读的时候虞衡送给黛玉的,因为用的频率高, 盏还叫毛手毛脚的雪雁摔坏了一只,不然之前退东西回去的时候,这套也该跟着一块儿被退回去的。

春蕤作为黛玉房里的大丫鬟怎么会瞧不懂这个,但她也没解释什么,她连那盏都迁怒着呢!

她比她家小姐大几岁,说看着小姐长大的都不为过。夫人与她们有救命之恩,林家又待下宽厚,她们与小姐既是自小就长在一处的主仆,又情同姐妹。

春蕤比任何人都希望她家小姐开心快乐,可这粉雕玉琢的小人儿从小就心较比干多一窍,早慧机敏,自然也因太早懂事而吃了许多苦头。

寻常孩子还在游戏人间,烂漫无忧的年纪,她们家姑娘就因展现出超绝的智商,小小年纪就仿佛已经“货与帝王家”了一般操心。

倘若只智慧超群,还恐有伤仲永之嫌,说不定只是小时了了,可她偏极小就爱书卷,四季寒暑,废寝忘食,手不释卷。

绝美的芙蓉花,人们只看到它不染不妖的绽放在风中,却不知它在开花前要经历何等的风霜。

成长的阵痛不会放过任何人,但春蕤就是觉得她们家小姐不该沾染这些尘埃。

眼下的问题再显眼不过了,都怪那送盏之人。

好的时候,心尖尖上摆着都唯恐她家小姐不开心,忽然一朝变了脸,正经解释都没有一句,白白惹得她家小姐哭过好几回,凭他多么金尊玉贵的身份,春蕤只啐道:可真不是个东西!

好不容易捱过了那阵子,她家姑娘想通了,结交了新朋友,读了新书,种了新花草,往后他去坐他的铁轮椅,咱们姑娘自有宽阔的阳关道走!

春蕤不像风荷她们几个那样看好六阿哥。

正所谓月有阴晴圆缺,人和人之间的气场也应当也是如此,合则同行,悖则缘尽。从前的林府或许是需要六阿哥的,自从她们姑娘在太虚寺机缘巧合的救下了这六阿哥,府中主人们的身体便如同吃了灵丹妙药一般,日渐大好。

春蕤本没思索到这一层,还是有一日,露白说外头都在传,说雍亲王府的小阿哥是个小福星,谁和福星走得近,谁就沾光!

春蕤和风荷一盘算,暗自里已认同了这一句。

但九年过去了,如今大约是气场不合了,不然谁能如六阿哥那般惹得她家姑娘伤心难过呢?

雪雁和露白天真些,近日来眼看着那人又频频出现,竟都有了“倒戈”之相,春蕤还以为风荷同她一样,却不料今日风荷竟同雪雁她们一般胡闹,寻了这些物什出来惹人眼,就是看准了姑娘心软!

春蕤一面轻柔的按压着黛玉的太阳穴,一面思索该怎么开口劝,就见雪雁一阵风似得雀跃的跑着来到屋里,举着封信:“姑娘,福惠阿哥又来拜帖了!约您去听宝婵姑娘的新曲子!”

春蕤眼皮一跳,就见正乖乖躺着的人抬起一只手,拿下了眼上的帕子,轻薄的眼皮被热敷后更显得娇嫩可怜,那眼皮儿撩起来,露出一对紫葡萄般纯然可爱的眼睛来,正汲着好奇望过来。

“是什么我不知道的新曲子呀?”黛玉正对上春蕤恨铁不成钢般的眼神,略一思索便回过味来,立刻将举起的小手又尴尬的收了回去。

春蕤葱白一般纤细的玉指溜到了黛玉的肩膀上,像拎一只小猫似得把她往上一提,然后技巧性的捏了几下,黛玉缩了缩肩膀,撒娇般的嗔怪道:“哎呦,春蕤你捏死我算了!”

春蕤红着脸,手下放轻了,口中却一直愤愤不平道:“哪里就欠他一支曲子听了呢?”

雪雁看看她家姑娘,除了开头问那一句,她就没动身了,也可能是被春蕤给“按住”了。

雪雁又看看春蕤:“好姐姐,是我想听,等我听了回来学给你听!”

春蕤对着雪雁冷哼一声,这可太罕见了,春蕤素日里因在她们中年纪最长,行事稳重,一直是众姐妹之首,平日里她们打打闹闹,争吵矛盾,都要找春蕤做“审判”,春蕤却是脾气最好,情绪最稳定的那个……

雪雁联想到这些日子以来她的态度,她立刻端起姿态:“春蕤姐姐说的没错!”

春蕤没好气道:“真是奇了,我没说话呢,雪雁是钻进我肚子里去了吗?”

雪雁将书信往黛玉手里一塞,笑嘻嘻的蹲下,敲了敲黛玉的小腿:“我听到春蕤姐姐在为咱们姑娘抱不平!我可算过了,咱们姑娘之前去阿哥那吃了三回闭门羹,现在该叫他来空请咱们姑娘三十回方才解气!”

这下春蕤和黛玉都齐齐瞪了来,雪雁还不知道自个儿错那儿了,连忙举手描补:“三十回不够,那三百回?”

春蕤知道她在耍嘴皮子,才不肯着她的道,黛玉却伸手去捏她的脸:“瞧瞧,跟在我身边真是屈才了,该让你去当账房!”

雪雁顺杆爬:“好啊,我现在会算数,姑娘再教教我,我给府里当账房去!”

春蕤听她说的直摇头,见黛玉又不讲话了,便低头一看,原来是黛玉拆了信在看。

春蕤收了手,抓住雪雁问道:“这信是谁送来的?经了谁的手到了咱们这儿?”

雪雁眨眨眼,得意道:“直接到我手上的,没经过别人的手!”

春蕤闻言立刻说与黛玉道:“简直轻浮!凭他是谁也不能直接到咱们姑娘的后院来!”

雪雁还没出声,按耐不住的林林就扑腾过来:“春蕤姐姐,是我呀!”

“我又收了福惠的黑心钱,来跑一趟。”林林顶着毛茸茸的小脸,语不惊人死不休。

春蕤无语,看着坐在藤椅上被林林逗的拿信盖住脸笑个不停的黛玉、落在黛玉肩上头痒似得不停蹭人的小鸟,和半蹲在地上抬头眼巴巴的等着看她反应的雪雁……

“哼,我看看花房去。”春蕤一甩袖子,眼不见心不烦。

雪雁巴巴的探头:“阿哥在信上都写了什么?”

黛玉将散发着一股若有似无木香的信筏往边上一放:“这才不是信——”

林林一脸无辜,看着脸红红的走开的黛玉,又看一眼信纸,再看一眼雪雁,大眼瞪小眼,暗示不成直接啄:“读呀,快读呀!”

雪雁搓了搓它的小脑袋:“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听着像一首词,我们姑娘从前读给我们听过。”雪雁挠挠头,她读完也没想出什么名堂,林林更是生一肚子鸟气:“黑心钱还是收少了,累的我嘴都酸了,早知道半路上就扔了!”

雪雁吃了口干巴巴的瓜,正觉得不得趣,就见黛玉又进来了,她往椅子上一坐,顺手就摸了书桌上的一个巴掌大的白瓷盒,精巧的瓷盒轻轻一旋就开了,里头全是些坚果类的零嘴,专为林林备的,因此不用喊,林林就像听到开罐罐声的猫似得,迅速的被吸引过去了。

林林神气十足的落到黛玉手边,张嘴示意。

黛玉剥了一颗香瓜子,递到它嘴边,它美滋滋的吞掉,又张开。

一连喂了六粒,黛玉笑眯眯的停了手:“他每回叫你送信,是不是都问的很仔细?”

林林定住,忘了合嘴。

“没有哦。”林林嘴硬了三分钟,看黛玉不笑了,板着的小脸还是极可爱的,它又过去贴贴,撒娇,甚至还扬言自己会唱宝婵姑娘的新曲儿,故意开嗓唱了两句,跑音都快从皇城根跑到西直门了,雪雁笑得肚子疼,林林定睛一看,黛玉噘着嘴也在忍笑,立刻丢掉原则:“都怪他!跟小鸟没关系!”

它见黛玉举着扇子半掩着唇,当即又开始卖雇主:“就这几个字,他还浪费了我好几个时辰,撕了几次!”——

作者有话说: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

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

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秦少游《踏莎行》

虞衡从林林嘴里打探出他写的信会被林家先检阅一番,尤其是暗中观察的林珏,甚至是林妹妹身边的几位也都识字,于是好面子的虞衡自作聪明的开始打哑谜……

虞衡:嗯,林妹妹一定懂我的意思!

最近连续被抓壮丁,已累傻,这周没榜,大约隔日更,尽量恢复日更,然后此文大约快要收尾了,后面都是甜的[化了][化了][化了]这是喵的第二个故事,有很多不足,真的超感谢追更的bb们,最近现生太忙,给大家鞠躬道歉了[可怜]

第129章 129 怯盗新词引芳驻,弄巧成拙留君……

虞衡睁开眼, 被凑近的人脸吓了一大跳。

“你怎么来了?”他一开口,又被自己的嗓音惊到,这简直是喉咙里住了只蝉嘛。

他清了清嗓子,撑着手臂想坐起了, 两手酸的像两根面条, 梁康梁寿都不在,屋里就他和他爹两个, 虞衡遂摆烂躺了回去。

此情此景看得胤禛直皱眉, 也没计较别的:“你额娘担心你, 让阿玛代她来瞧瞧你。”

昨天半醉后发疯的记忆开始回笼, 虞衡不自在的清了清嗓子, 闭上眼睛:“看了, 活着, 回吧。”

胤禛扶额:“你呀,阿玛怎么听说你又喝酒去了?年纪轻轻的, 怎么就贪上杯了?”

虞衡没好气的背过身,像一只炸了毛的小动物, 也不解释:“想笑就笑吧!”

胤禛绕过他的大床:“你说什么见外话?这里又没有外人,阿玛真是来关心你的!”

不待虞衡感动, 他就话锋一转:“朕听说你前儿装醉来着,叫人家姑娘给赶出来了,怎么现在看着像醉的不轻呀?”

虞衡用鼻孔哼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气音。

他就知道,他爹好声好气不了三分钟,不过就算真的有人来好好跟他说话, 他也只会觉得像另类的阴阳怪气,毕竟他现在是“超绝敏感肌”,谁来他都没好脸色。

这不连兆惠这么迟钝的家伙都小动物的直觉大爆发, 连夜逃出八丈远了。此人乃是这事的“始作俑者”,估摸着越想越不安,他连夜进宫去“请安”,顺便求了个恩典,趁虞衡还没酒醒,大清晨的兆惠就跑路去边塞了。

昨晚醉前,虞衡就听兆惠说他准备回边塞,他还提着兆惠的耳朵大骂了十分钟,在边塞打的威风凛凛的乌雅小将军无奈的抱头求饶,还要顾忌着他腿脚不方便,蹲在他脚边任他“欺负”。

另一个在场者围观了全程,吃足了瓜才去拉架,结果虞衡矛头一转:“还有你,傅恒!别以为我不知道,就是你出的好主意!”

傅恒一看火燎到自个儿眉毛了,连忙保证之后他会携翡月一道去林姐姐那儿帮他说情。

可这哪够啊?

傅恒眼看他不依不饶,立刻黑心黑肝的哄着他又喝了几杯,直到完全断片,世界才终于安静下来。

这事说来话长。

从兆惠的角度来说,因为他家阿哥忽然雄起,又争又抢了一阵子,效果卓有小成,连送信去林府都不会被拒的那种一大步进步!那还等什么?当然是趁热打铁,早点和好啦!

兆惠一拍脑门,就想出了个馊主意。

但从虞衡的角度看,他只是踏出了长征的第一步……

越走越绝望的那种。

倒也没什么别的缘故,只是脸皮厚如虞衡,在发现情敌逐日增加,而且对手们哪个拎出来都看起来很能打……

像他表兄弘晟,他好歹心里有底,还有如他三哥弘时那个只长个子不长脑子的,虞衡自认为对他们很了解,知己知彼,轻而易举的排除掉。

但偏偏有些人,他无法接受。

一个是荣国公府的贾二,此人不用多说,虽是个纨绔,却有一副好皮囊,还有木石姻缘这等孽债未消解,再加上他死缠烂打多年不懈,林府那边竟有些松动了的迹象,由不得虞衡不上心。

另一个,却是位叫如梦的,一听名字就知道是行走江湖用的名号,此人生得面若好女,还非常的没有边界感,最叫虞衡阴暗爬行的是黛玉对此人的态度,格外的不同。

这人不知是从哪个旮旯冒出来的,偏又叫他几次看到黛玉对他态度之亲昵,动辄携手……

携手!虞衡咬碎牙,他与林妹妹认识这么多年,才握过几次而已!

这轻浮的狂蜂浪蝶,一见面就与林妹妹又拉手又观花,又游湖又听曲!

虞衡嫉妒到变形。

最可恶的是,因为他不想惊动宫里,就叫梁康梁寿悄摸去打听,结果这俩简直像是消极怠工。梁康回来说查不清这人的底细,只知道此人擅填词,几年前上过京城一次,至于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作何营生,一概不知。

虞衡瞪梁寿,让他去,梁康能查到什么?等他出确切消息,黄花菜都凉了。

梁寿吞吞吐吐:“奴才这回也查不到,便去同雪雁姑娘套了话,没套到,迫不得已,拿阿哥您的消息同她换了点消息……”

虞衡深感胸口被一支回旋镖扎了。

从前他是怎么亲手敲打那四位的?叫她们万不可背主,因为这事还被他娘戏谑是“狗拿耗子”。

现在这些人的口风稳的像冰封的山一样。虞衡既欣慰又无可奈何。

梁寿看他一副天都塌了的表情,立刻安慰他:“雪雁姑娘还是关心阿哥的,她关心阿哥,未必不是林姑娘关心阿哥呀!”

虞衡气鼓鼓的,又眼含期待,梁寿才笑嘻嘻道:“听雪雁姑娘说,这位如梦公子是从前林姑娘在姑苏的旧友,后来林御史举家上京,与这位公子断了联络,前些年她们又书信联络上了,这位如梦公子的字与词都是极好的,二人甚是投缘……”

“行了,别说了。”没有一句他爱听的!

他的字一直没排上号,词更是跳不出现代的思维,从前每次对对子他都靠硬撑,不过幸好这事有人背锅——他爹在吟诗作对这方面实在匮乏的闻名朝野,连带着他的几个哥哥们,没一个在这方面有水平的,且垫底的那位是他四哥弘历,哈哈。

他三哥素日倒是显出有几分水平来,不然也不敢凑到林妹妹她们的群芳诗社前去献殷勤,不过听兆惠说,老三请了代笔,兆惠当时还建议他效仿一下,他嫌丢人拒绝了,笑话,他什么水平?林妹妹早就知道了。

可这什么如梦偏偏在这两方面都完胜他。

虞衡板着脸,阴暗的想:“林妹妹六岁就离开姑苏了,他们就算一岁就认识,也不过是两个吃奶的孩子,论交情哪里比得上自己……”

虞衡重整旗鼓:“雪雁问我什么消息?”

梁寿清嗓子,梁康便接过话:“奴才听雪雁姑娘问阿哥您的腿如何了。”

虞衡捏紧了衣袖:“那你们怎么回答的?”

梁寿又把话接过去:“奴才自然是告诉她,白御医说的那套。”

其他人都说他往后站不起来了。

只有白辛夷信誓旦旦,说他一定能站起来。

这话都过去四年了,他也没能站起来。

虞衡往后一靠,心绪万千,却找回了点底气。

择日不如撞日,于是第二日虞衡就心一横,去参与了群芳诗社的一月一回的活动。

那月的主题正是“花”,这主题并不稀奇,但要把自古以来几乎被文人墨客写尽之物写出花样来的却很难。

果然不出所料,虞衡端坐在桌前想了许久,也没能下笔,他有愁肠百结,却缺一点灵犀,一想到要写下的东西叫别人看了取笑,就率先否定了自己。

且他磨蹭的功夫,荣国公府的马车便到了诗社外,生得唇红齿白的贾二下了马车,一路熟门熟路的进来了。

在京城,六阿哥的车驾可能不好认,可他的轮椅却是无人不识的。

两人上次见面还是在林府,且一别经年,贾二却还是一眼认出了虞衡,他上前斯文行礼,哪还有虞衡记忆中那纨绔无礼不上台面的模样,一时间虞衡只觉得颇为遗憾。

跟虞衡这心中藏了小九九的不同,贾二一见着他,眼都亮了几分:“许久不见,阿哥风采更盛从前!”

虞衡单方面对他敌意很深,但也还知道收敛,只是颇为高冷的应了一声,并不打算搭理他更多。

可能是从前的印象还在,加上虞衡在京城的名声跟慈悲没关系,能得一声应和已经受宠若惊的贾二丝毫没察觉他的敌意,还笑的一脸天真。

且说这贾二来了,虞衡的top癌当场病发,胜负欲空前高涨,用眼神暗示梁寿:现在找代笔来得及吗?

梁寿出去,领了兆惠进来,看二人这速度,想必虞衡说不需要代笔的时候,兆惠和梁寿早料到了他今日的窘境。

唔,虞衡生胖气。

但这还不是最让人绝望的,最让人绝望的是贾二那家伙不知道是真的傻,还是擎等着看虞衡笑话,居然围在他边上大献殷勤,于是虞衡举着毛笔足足有十分钟,一个字没写,还赶不走这傻子。

兆惠带着“小抄”站在边上,无奈的直挠头。

这几年诗社盛行,京中的子弟们混诗社时找代笔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但没人明目张胆的端到台面上来,丢不起这人。

对好面子的虞衡来说,他比一般人更丢不起,更何况眼前这个人,怎么着也算半个“情敌”。

恰好这时候门外一阵喧哗,虞衡闻声望去,就听贾二一脸兴奋的说:“定是林表妹来了!”

虞衡心中一紧,握着笔眼巴巴的望过去,只见这日的黛玉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衫子,她从前甚少穿这样颜色的衣裳,更鲜少涂这般颜色的胭脂,整个人鲜嫩的宛如一枝沾染了露珠的迎春花。

虞衡忘了手里蘸满墨的笔,看的人都痴了。

黛玉也瞧见他了,歪头看了看他,脸上还带着笑,显然是还没来得及收起的,果然两人对视几秒后,林妹妹的脸上的笑意就尽收了去。

虞衡手里的墨滴到了宣纸上,黛玉忍不住又瞧了一眼他面前的纸,不知怎得,她竟又梨涡甜甜的促狭一笑。

许是想到了从前,每回让他背《笠翁对韵》他都记下了,黛玉再引导他精读古人诗书,每每教他读时,他都能给出诗词的中心意义,可堪为解析范本,可惜一到模仿着写,他就不灵了。

哎,他脑子里全是此诗表达了作者思念故乡国土之情,也说明了诗人对某某的愤懑情绪……

总之,一学就会,一写全废。

这一笑,要是搁往日,虞衡可能还痴痴的回味一番,可那日前有贾宝玉,后有如梦,大敌当前,由不得他退缩了。

幸好人有急智,虞衡看着与如梦携手离开去内厅的二人,灵机一动,提笔就书:

花飞花落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

誊写到一半,虞衡又后悔了,便停了笔。

贾二在边上望着,早疯了一般激动:“好,平生未见的绝句,竟叫阿哥随笔就写了出来,在下佩服……”

虞衡随瞧不上他,却难免骄傲:“算你有眼光。”

兆惠在边上捧脸,小小声的嘀咕:“阿哥,这真是你能做出来的?”

虞衡一哽,脱口道:“当然不是,这首《葬花词》是我梦里听来的,你林姐姐写得。”

边上人见了纷纷喝彩,很快便引来了诗社中的几位贵女争相来看,虞衡见一个便解释一遍这诗的来历,她们都摇着扇子笑得极其暧昧的离开了。

不多时黛玉也来了。

她先瞟了虞衡一眼,很快被《葬花吟》吸引了去,一口气读到底,她用眼神发问:下面的内容呢?

虞衡把毛笔递给她:“这首诗,你才是作者。”

黛玉摇头,看他的眼神终于变了,虞衡确定,她终于肯正眼瞧他了。

随着她走近,虞衡只觉得鼻端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更盛了,这熟悉的香味揪紧了他的心,一时间便是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自然也就没发现,贾二看他的眼神是何等的奇异——

作者有话说:[爆哭]说好的大长章……算了,剧情还没完

第130章 130 勿以有限无长身,长供无尽死生……

这日群芳诗社斗诗后, 这半首《葬花词》便赢了本月以花为主题的头筹。

许多人连主题词都不写了,偏来续这下半首,一时间续作满天飞,五花八门, 好不热闹。

可惜虞衡的解释没人信, 他一本正经跟人说这是黛玉做作,熟悉些的便笑得暧昧, 不熟悉的就一脸:啊?有瓜?

早些年他顶着皇家神童的名号, 又极受太上皇宠爱, 京中至今有人传言说今上能得位, 全是因为他生了六阿哥, 以至于到今日, 虞衡大喊自己不擅写诗都没人信。

当然, 也不是全部人都不知内情,比如老三弘时就晓得, 他为了在群芳诗社刷脸,特意花钱找人代笔, 对他额娘那边都说是润笔,实则这位连誊抄都是他人代劳的。

弘时的字倒没那般不方便见人, 只是他从小就被他皇后和母妃李氏一致严格要求,以至于他的字过于匠气了。

争强好胜是弘时生来就着的底色,在局势如此一边倒的情况下,胤禛的数位阿哥中唯此一个愣头青还在忙着效仿父辈“夺嫡”。

故而这次遇到,弘时虽满腹牢骚, 但有眼睛的都知道虞衡这所谓的半首《葬花词》已是不世之作了,他不服气也只能酸一酸。

但弘时的性格随了他娘李氏,天真又不甚内耗, 虞衡这半首诗词虽抢了风头,他的随侍只在边上安慰了他几句就将他哄好了:“爷何必同一个残废计较,您生得高大威猛,身强体壮,又得皇后娘娘青眼,齐妃娘娘也一心盼着您好,将来太子之位定是您的!”

弘时一想,也是,老六从小就一副活不了两天的模样,熬到今日很不容易……

但等黛玉一来,弘时的心就不淡定了!美人如玉,清扬婉兮,一见便令人目眩神迷!

他当然知道他六弟什么心思,从小就巴着人家林御史家的姑娘不放,还防他们兄弟防的像什么似得,当他真傻啊瞧不出来?

弘时的随侍提醒他:“林姑娘来了,三爷快去呀!”

他偏又傲娇起来。

黛玉来之前,这群芳诗社中的许多人都已经主动与他打过招呼了,他的身份虽未言明,但同在京城,但凡有点眼力见的都认得他。

而上一次他主动寻了黛玉,这次本想着在黛玉必经之路上偶遇一波,再让林姑娘亲自与他打个招呼,岂料林姑娘一进门就被他那小瘸子六弟吸引了注意力,连他那么高大一个人杵那儿都没留意。

他母后乌拉那拉氏之前压根没为他考虑过林御史家的这位,纵然这位林小姐集美貌与智慧于一身,奈何她不过是个汉女……

虽然他母妃也是汉军旗出身,但他可是自小养在皇后乌拉那拉氏名下,再则,他未来是要继承大统的人,那怎么着也不能娶一位汉女做福晋。

为了获得更强劲的支持,至少得在正黄旗里挑一位来。

弘时在这方面还算听话,乌拉那拉氏便从族中选了她堂兄家千娇百宠长大的小姑娘,算盘打得挺好,可惜两人简直是冤家,一见面就几乎结了仇。

弘时嫌弃这位小乌拉那拉氏性情桀骜,一看就不温婉淑贤!小乌拉那拉氏也觉得他空有一副大骨架而已,实则两个肩膀上托着的那个玩意儿能直接当木鱼使。

一定程度上来说,两人对各自的评价还挺精准的,他们俩闹得这一场,收尾的时候还是弘时被嫡母施压去给小乌拉那拉氏赔礼道歉。

本来这下楼梯都搭好了,弘时看着得意洋洋的小乌拉那拉氏,一下子就应激了——什么?我可是以后要继承大统的人呐,我怎么能叫这种女人天天蹲我头上拉屎?

想也知道,弘时哪里受过这等窝囊气,此人擅长“贷款”,还没当太子就在幻想自己以后要继承皇位,还没娶到小乌拉那拉氏,就已经在幻想自己被女人作威作福。

他忽然灵机一动,于是照旧去赔礼道歉了,但小乌拉那拉氏比从前更生气了,要死要活的闹着,坚决不肯考虑他。

出了这一茬事之后,弘时对乌拉那拉氏那边本来就有些不自在,恰好乌拉那拉氏又叫他再去接触林氏女,弘时只扭捏了三秒钟,就美滋滋的应承了。

至于小乌拉那拉氏得知了这个消息,气得摔打了几番,又立志要从皇子中挑个新的再接触,此事暂时按下不表,总之小乌拉那拉氏完全没觉得林姑娘是情敌。

她甚至开茶话会和小姐妹吐槽此事:“奇了怪了,连我这等‘凡夫俗子’都瞧不上他,他竟还巴望着那位传说中的林姑娘能多瞧他一眼不是?”

小姐妹们安慰她,并认同她的观点,小乌拉那拉氏还要玩闹,竟开了个赌局,赌这位三阿哥几时能清醒,但别人可不姓乌拉那拉,也没有做皇后的亲姑母,自然没人拿家族命脉陪她下注取乐。

小乌拉那拉氏其实知道姑母为何改变主意。

前些日子,荣国公府的史老太太过寿辰,以此引发了一场笑话。贾家二房那个名声不好的王氏有个妹妹,嫁去薛家,先头死了丈夫,数年前又死了儿子,孤苦伶仃的带着女儿到荣国公府小住。

笑死人了,小住多年都没挪动,简直是长到人家院里了。

但那薛家女也非寻常人,竟叫她独剩下的那个女儿挣了面子,女子开恩科的头一年,就考上了举人……

这举人的功业在寻常人家确实是祖坟冒青烟的大事,何况是女子恩科头一年的女举人。可惜在京中贵人们眼里算个屁,从前怡情王整治水患的时候,当地的官员不配合,拿腔作调的就是不救急,气得怡情王这样好脾气的人一剑挑了在场中官位最高的知府的官帽,挑着官帽他还没忘埋汰对方:“知府算个什么鸟官?永定河里的王八都比你们稀奇!”

这话虽说的扎心,但在小乌拉那拉氏心里,正是如此。

这乃是前提,而荣国公府那群不长眼的竟闹笑话闹到了林家面前,席间王氏多次炫耀外甥女,仿佛考了举子的是她自个儿。林家大约是懒得理她,吃完饭就准备告辞,但林夫人被史老太太求着又留了一晚,林御史便携妻女儿子又留了一日。

也亏得如此,才能赶上第二日的这一出好戏。

这边贾家的,王家的,薛家的,正各打算盘呢,圣旨就来了。

今上这般性情,隔岸观火的看戏已经不能满足他了,居然还亲自下场拱火。

那圣旨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说为了表彰林氏女为此次科举做的贡献,特御赐时令水果若干。

圣旨虽说的含糊,却已经足够给林家撑腰了。

若不是这一茬,皇后不会发现这林氏女居然有这等神通,连科举试题这般寻常交由礼部拟好,天子敲板的事,皇上竟都敢交于她定题……

虽只有一道策论,此事却无异于一石激起了皇后心中的千层浪。

皇后乌拉那拉氏只恨自己年幼嫁入雍亲王府,学得全是内宅之事,如今女子可以为政的时机摆在眼前,她却抓不住,只能寄希望于族中小辈。

小辈中倒是有几位亮眼的姑娘,可惜聪明又漂亮的太孤高,姿色平平又聪明的入不了眼,还有些聪明伶俐还美貌的,偏偏身子不好……

族中实在挑不出合适的,乌拉那拉氏当机立断,叫弘时去“讨好”林家女。反正那姑娘美貌又聪慧,往后再等几年,从族里给弘时再选一位乌拉那拉氏的太子妃即可。

有了皇额娘的指使,此事在弘时看来就是奉旨之行,既听了皇额娘的话,又美了自己,岂不是好事成双?

弘时对自己充满了信心,未料到他一动身,连他那好六弟都忍不住了……

这更加剧了他的胜负欲,他不可能输,更不可能输给一个残废。

于是这日本来因为黛玉的忽视而有些上火的弘时,又因为吃了现场瓜而兴致勃勃起来。

瞧瞧,让他看到了什么?

黛玉一来,虞衡的眼睛就仿佛左右支拙一般,超绝不经意的和黛玉对视,吃了人家的冷脸,也移不开眼。

更可笑的是那荣国公府贾二,估计得了同弘时一样的嘱咐,本来是追着他表妹来的,现在一会看虞衡,痴痴的,一会看黛玉走的方向,眼巴巴的,弘时心想:这京城的癞蛤蟆可真多,胆子也海了去了,竟有人又肖像林氏女,又肖像他那残废六弟。不过有一说一,这家伙明明都行动不便了,怎么这样貌越发的娇美了……

那林氏女还是李师傅的得意门生,此女能文能武,怎么能瞧上老六这废物呢?想也知道,必然选他更好。

弘时一撩衣袍,不用随侍哄,就“哞”的一声进室内找黛玉了,他自认为报出身份,这群芳诗舍于他如入无人之境,只有老六那种傻子,苦哈哈的放着身份不用,还要做小伏低的同外面那群人比试……

比试什么?他就算用脚写诗,只要不怕人嘲笑,诗社的评委们保不齐都给他安排个名次。

这群芳诗舍初时确实是京中贵女们结交写诗的自留地,但谁让有人用它集资呢?所集之资甚至比他阿玛在前朝哭穷要的多!

出发点是单纯的,但许多事物发展是不由人的。

弘时颠颠儿的进去了,看在美人的份上,他忍了!

黛玉始终对他客客气气的,但弘时觉得她一定是害羞!毕竟跟小乌拉那拉氏那等蛮横无理的大小姐比起来,这林姑娘可太温和了!

所以说家教好有时候也是个弊端,赶上弘时这等性格的,无疑是灾难,但好处也不是没有,这不把虞衡这等一走三停的家伙一脚踹出了雍和宫。

于是虞衡一连几日堵到诗社那儿,最多也只能和黛玉打个照面,他连着去,那贾二也连着去,虞衡因不想他去烦黛玉,于是故意把他叫住在身边。

贾二:好耶!

贾王氏:“我好苦的命,怎么就生出这么个孽障蠢货,那小残废从前就敢弄我,如今弄你还不跟玩狗似得?”

贾宝玉不满的同他娘说:“娘,你不是和老太太说你吃斋念佛,已经修身养性吗?你别是在佛堂叫烟熏久了吧?”

贾王氏:……

贾宝玉更来劲了:“你只要亲眼瞧一瞧六阿哥的风姿,就该晓得他是一块多么难得的美玉,算了,你连林表妹都不大欣赏,眼光着实不行。”

贾王氏气得几乎吐血,偏她膝下只有这一个孩子能指望了。女儿元春如今不过是虚闲的太妃,中不上用了,她原想靠女儿“东山再起”,现在哥哥王子腾没了,太上皇退位了,可怜她年轻娇美的女儿以后怕是只能老死宫中了。

贾王氏原想着将投奔她来的妹妹和外甥女收到手下,往后亲上加亲,她们那个能给撑腰的哥哥已经没了,只能姐妹报团取暖了。这外甥女宝钗刚来时在她面前还做小伏低的很,岂料不过几次来回,叫这眼神伶俐的宝丫头瞧出了她在贾府的势单力薄,竟连在跟前听训都没什么耐心了。

如今好不容易宝丫头替她在荣国公府挣了口气,还没打直腰身,贾王氏已经默认了宝丫头以后是她家的媳妇儿了。

贾王氏知道,这对她这外甥女本就是天赐的姻缘,不想史老太太那边又借口过生日,把女儿女婿一家又请了来。

史老太太的生日本在年头,大年下的府里忙,京城的贵客们也忙,生日便延到这年八月底才打理齐备,说穿了不过也是想借这个由头试探一下京中各家的态度。

尤其是这一年贾家二老爷贾政论理该提一提级了,上头却始终没个定论,贾家打点了一番,上峰暗示他家里还有御史林家这门贵亲呢!

因而史老太太可是无论如何都要办这个寿宴的。

贾王氏得了风声,自知不能在宴会上瞎搅和,但她更没想到,都到如今了老太太竟还妄想着说合宝玉与她那外孙女。

贾王氏都觉得家里的老太太怕是昏了头了,那林家的有一个算一个,连从小就病歪歪要死的那个,都眼高于顶呢。

但宝玉那个呆子,从宝丫头考了名次以后,她耳提面命了数次,喊他去亲近亲近表姐,这孽畜总是表面应和,实则敷衍了事。偏偏这回老太太提了一嘴林家的狐媚子,他眼也直了,人也软了,连夜就恨不得去人家大门口当灯笼也情愿了。

这边贾王氏的愤怒,和虞衡的愤怒竟微妙的一致了。

情敌太多,左右支拙,前头自己犯了错,如今火葬场也……

也差不多了吧?虞衡弱弱的想。

表面上虞衡越挫越勇,实则他心里都要没底了。但他自己理亏在先,只能经常出来刷脸,做小伏低的明示暗示,期待着一步一步软化黛玉的心。

偶尔间,黛玉的眼神被他捕捉到,虽只有片刻流连,也让他心中涟漪四起。

但更多时候,他都像姜太公直钩钓鱼……

他前头做的事太过分了,人家如今这态度是他应得的。

于是每当气馁,他就只能把俩狗头军师提出来喝茶讨论,讨论了一大圈,也没得出什么好的办法,傅恒和兆惠起初还兢兢业业给他出主意,被他左一个不行,右一个不妥的拒绝掉以后,这俩人如今再出来,倒更像是来吃瓜的。

这俩不愧是狗头军师,提出的招没一个虞衡瞧得上的,但日久天长,他也心里犯嘀咕:管它黑猫白猫,要不先抓一下老鼠试试?

不过一想到此事要是办砸了,后果更不可预料,以黛玉的脑子,只怕一眼瞧出他的伎俩来,遂作罢。

但别人也就罢了,虞衡实在是不耐烦他三哥弘时,此人身材高大,同比例乘以一百的自大,自知之明又非常匮乏,他们俩频频出现,说不好谁对黛玉的眼神污染更大一些,虞衡坚信,必然是弘时,毕竟他连拒绝都听不懂。

这些事最终在弘时又一次与黛玉喝茶了,而虞衡连个入门的资格都没有时,他破防了。

虞衡非常生气,又无可奈何,偏他肤白,一闹上头就眼红的显眼,因而又强忍着情绪,但那日实在委屈的没扛住,被贾二拉起手安慰:“阿哥怎么了?”

虞衡本不想理他,只觉得他有些莫名其妙,便抽回了手,那人却唐突的很,握的紧紧的,还要一脸痴迷的盯着他的手:“我初见林表妹,就觉得‘垆边人似月’……”

虞衡一听他说黛玉,便忘了挣脱,岂料这厮下一句就是:“后来一见阿哥,立刻就想到下一句‘皓腕凝霜雪’……”

虞衡干巴巴的抽回自己的手,有点发毛,脑中所想好不容易打住,却还忍不住问的分明点:“你什么意思?”

贾二抬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看他,像只小狗似得。

据他额娘多次吐槽,他从前看林妹妹就是这种谄媚狗狗眼,虞衡拒不承认,他觉得自己绝对是高贵冷艳的!但你想高贵冷艳的狗狗眼是什么眼神?哈士奇呀!

当时虞衡就觉得脑子里像点了一串噼里啪啦的鞭炮,顿时暴躁如雷:“离我远点!”

贾二红着脸,唯唯诺诺的,却不出门,而是往诗舍里头去。

“站住!”虞衡喝一声,贾二满含欣喜的回头望他,虞衡气结,指了指门的位置:“从那里滚出去。”

他很少这样严厉,周围已经有人注意到了些什么,贾二眼圈一红,对他一面毛毛躁躁的拱了拱手,一面向外走。

虞衡几乎被气得竖着头发,叫梁康梁寿推他回府。

回府还不够,他久违的打开了系统,在系统里看到了自己长长的寿命,在那一长串生命时长背后,还有一个小小的备注:不良于行。

起初他发现自己不能走了的时候,绝望的不行,后来系统自升级,为他展示了更多功能,包括行走和健康体的切换。

如果他一直坐轮椅,那么将意味着他的生命值比原本的预计增长三倍多。

他没有在系统一提示可以恢复的时候恢复行动,有各方面的考量,其中的一项是因为夺嫡。

没错,如果他没搞错,以前连个世子之争都搞得那么血腥,现在都加强度了,以他在京城搅弄的这些风云,那还不得天天吃砒霜,夜夜饮鸩酒啊。

但是现在,他突然不想忍了。

你看,连区区一个贾二都敢肖想他,虽只是一些细微头绪,也足叫虞衡炸了一身毛。

他从前听说过一些相关的八卦,全当耳旁风了,加上最近为了防备贾二去黛玉跟前刷脸,他可谓没讲究手段,可能老是喊人家,给人家以为他也有意,不然再给贾宝玉吃个熊心豹子胆,他也不敢这么着吧?

咦惹。

虞衡越想越破防,还无处说去,不用想都知道兆惠会笑成什么样。

可惜,这世上本就无不透风的墙,再加上流言八卦那可是天生的落地就生腿呀,等虞衡反应过来,还是傅恒跟他说:“这是好事呀,阿哥你既没有失去什么,林姐姐那边也万万不可能叫这等狂蜂浪蝶近身了呢!翡月特意帮您打听了,林姐姐家婢女现在第一防的就是他!”

虞衡简直生无可恋。

他就这么闭门不出了数日,妄图让时间冲刷一下这种诡异又莫名羞耻的感觉,奈何兆惠和傅恒又一致担心他的身体。

对,虞衡发现了这一点。

这阵子的折腾效果初成,比如数位“情敌”们不战而退,弘晟一看虞衡和弘时这架势,就先退了,他一散开,其他人自觉退避三舍。

唯有弘时,卯着劲儿想搞一波大的。

虞衡从最初的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到后面想整顿他这个三哥一把……

但一切都还没来得及,事情就有了新的,神奇的转折。

虞衡至今也不知道兆惠这家伙到底和黛玉说了什么,只知道他们在红楼小酌,他将将微醺,兆惠忽然跟他说:“阿哥你想知道林姐姐如今对你的看法吗?想知道你就听我的。”

虞衡当场酒醒了一大半,追问他怎么做?

还以为这人有了啥好办法,结果事实证明,目的达到了,但结果完全无法承受。

那天的场景虞衡根本忍不住反复回想,但是又不敢反复去想,大约总是如此,灵魂的欲望恰恰是命运的先知,而也许从相识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着这一刻的到来的,以至于等到被望见的那一刻,他的灵魂都战栗了。

傅恒这个基本上从来不说谎的家伙,赌上了自己的信誉,兆惠这个总是跳脱的家伙,演练了多次的沉稳,两个人一起配合着与黛玉说虞衡状态不好了。呵呵,可见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是一点也不嫌麻烦。

最终效果超出了他们的预料,可能也跟那天黛玉在隔壁的包间内和朋友们饮了点果子酒的缘故。

傅恒一提,黛玉竟没怀疑。

其实两方那么巧的就在那一天,同一时刻在红楼吃酒,就很能说明问题,但当时当事人双方竟谁都没意识到。

于是阴差阳错的,虞衡伏在桌上,瞧见了黛玉走向他时担忧的眼神。

虞衡的心一下子像被攥紧了一般,痛的他下意识的喘息出声,他还更贪心一点,想汲取更多关于彼此相投的证据,可他终是高估了自己。

虞衡只坚持了几分钟不到,看到黛玉走到他旁边,只是帮他捋开了遮在眼前的头发,他就仿佛被烫到了一般。

他手臂用力将自己撑起来,还冒昧的去抓她的手:“我,我没事……”

黛玉看他好好的,一下子停在了原地,眼中的泪水却迅速凝聚。

虞衡也泪眼汪汪的看着她,看起来分明是清醒的。

“你又骗我。”黛玉捂着脸,站定,半天也没听到他的解释,最后跺脚甩手,夺门而出,连隔壁座席都没回,腰间环翠和发上簪音轻响,足音渐远不可闻。

虞衡愣愣的望着。

守在门口的兆惠见势不妙,“嗷”了一声,连忙追出去解释,只确定她这回连他的气也生了,但好在知道她坐上马车是回家去,便又跑回来关照虞衡:“阿哥你干嘛呀?你这不是又功亏一篑了吗?你让林姐姐怎么下台?你呀你呀……”

虞衡没说话,就埋头狂喝酒,手头边的酒他像喝水一样。

黛玉要是不哭,不难过,过来刻薄他两句,他心里更好受些,现在他只觉得自己更糟糕了。

傅恒刚刚故意带着兆惠一同溜了出去,想把空间留给二人发挥,故而不知道屋内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看这时间长度和情况顿感不妙,有种玩脱了的感觉:“不太妙,阿哥是不是没装下去?都醉了,再同平常对我们那样哭一哭,林姐姐总会怜惜的呀!”

虞衡瞪他:“你们怎么跟她说的?她看我的眼神分明像是听说我不行了!”

兆惠转着眼珠子,看傅恒,傅恒搓了搓手,又搓了搓耳朵尖,假装刚刚只是一阵风过去。

其实按傅恒的理解,他们这般拙劣的试探,只要林姐姐肯回应,总归是说明她心里还在意阿哥的,这样彼此也有个台阶下来,岂不是美事?可惜对方信了,赤诚之人,报以赤诚之情,却发现又仿佛是一场戏耍……

等黛玉的马车都不知道走了多久了,虞衡才真的喝醉了。

虞衡喝醉了开始放狠话。

他骂了兆惠半天,重点吐槽他在边塞让人不放心,处事莽撞,打仗只讲效率,不要狗命,说自己给他兜过多少烂摊子……

傅恒在边上悄悄观察,兆惠也羞愧难言:“傅恒,你说我明日去与皇上申请回边塞怎么样,这样等下回回来,阿哥和林姐姐应该都气消了?”

傅恒忍不住翻白眼:“还去边塞吗?立了战功回来,让皇上保你。”

兆惠竟没听出他的反讽,还一拍脑子:“对对对,我去立功,他们俩要是和好了记得给我写信!要是还这么着,也要给我写信,傅恒,京里拜托你了,我预感阿哥醒来又要发疯!”

傅恒:……

傅恒转过身看看伏在桌上的人,又看看急得跳脚的兆惠,忽然福至心灵:“兆惠兄,你要走就连夜就走!”

走啊,他也找机会溜。

他们俩做台阶做的够久的了,以他来看,应该让阿哥自己滚去扑腾才是!

——

于是虞衡一觉醒来,对上了他阿玛的大脸。

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整个人都很低落,明明在这场试探里,他得到了答案,但是他非常后悔。

他明明可以堂堂正正的得到回应,却利用黛玉的心软,纵容这桩试探发生,一切利他,却叫他自己心里就不得劲。

他知道他现在很像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东西。

虞衡晓得他爹嘴上说的担心他,实则应该还有别的事,干脆利用他爹的手叫他三哥老实。

果然,父子情深了没几分钟,他爹就笑容腼腆的像昔日康熙帝要他收归国库欠款那一茬时差不多了。

虞衡叫他有话直说,不然请回宫休息去,别在他眼前晃:“晃得多了,到时候又传要立我为太子,我可不想平白受这个罪!”

胤禛不明白这叫什么受罪,还有些为难:“阿玛要是要立你为太子,也得等你的腿脚好了再说……”

话虽如此,看他一脸愁眉不展,就知道他心里多遗憾虞衡的腿脚了,这些年来寻医问药,也没医好这腿,他如今都不抱希望了。

而且早些时候他还和虞衡聊过这个话题,那会子也不是他要聊的,是虞衡这小子像交代后事一样跟他提起。

他说弘昀稳重,可惜自小功课方方面面都平平,长大后虽有些长进,到底不够,再加上从前他生天花后面上有碍,这便不用想了,虞衡听了没反驳,他二哥心软,耳根子软,皇位给他他也未必坐得稳。

尤其是有弘时这么个弟弟。

就跟他十四叔似得,如今他爹都登基几年了,前朝打理的太上皇都没得挑,这样他十四叔都还要三不五时的出来找茬挑衅,话里话外都透着不满,仿佛对他四哥突然得了皇位这事至今也没习惯,颇有种自己准备周全要一比高低,评委直接黑幕了的委屈感。

好几次他阿玛被这个弟弟气得满头包,还要想着他皇爷爷的期许和他奶奶的偏心。

虞衡看不下去,一状告到康熙老爷子那里去,隔天他十四叔就被收拾了。

别看他奶奶见天见到他阿玛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在他爷爷跟前根本就是温驯小羊,老爷子快七十了,退位都几年,反而瞧着比从前还显年轻了,在前朝的事他也不爱管了,但是别的事,自然还是从前那般说一不二。

但此招不适用在他二哥三哥那儿。

因为他爹在这方面的威严不足,勉强够扫地。冷面王当了皇帝,心还更软了,或者终归是想着自己子嗣不丰,但凡没闹出什么大罪过,他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多。

所以在弘时跳得老高的时候,四阿哥弘历就已经在接受他爹的太子人选校考了。

他阿玛登基后大约是压力过大,后宫里一个新生儿也没出生,至今也就七个儿子,老七还是他那傻白甜老弟,现下都十岁了,整天都在挑战马王爷有几只眼这个命题。

紫禁城都快不够这家伙拆了,就这,他阿玛还大言不惭的说:“福沛这孩子真像你十三叔小时候。”

哪里像了?

反正像什么也不像继承人。

虞衡一想也是,历史应该没变,以后皇位八成还是落到他四哥头上。于是便冷哼一声:“正好,不打算立我为太子,就不要那么多事都找我,你看看我的四个哥哥们,他们应该都想替你干活,尤其是三哥!”

虞衡意有所指,现场给老三穿小鞋。

胤禛语塞了半晌:“他不行……哎,你三哥随了他额娘,你二哥现在离得远了,也是在给朕忙活,你四哥五哥都太小了……”

虞衡斜眼看他,把胤禛看得笑起来:“乖儿子,好儿子,阿玛这还不全是为了你吗?你提的那些条陈和对策,阿玛仔细想过,和大臣们推敲过,很合适,很符合咱们大清的国情,但是哪一样都要花银子啊……”

不用说,又缺银子了。

虞衡拉高被子:“我挣得那些分红你拿走吧,别烦我,我现在心情郁闷无法缓解,容易看破红尘。”

胤禛无奈:“你那些钱……阿玛已经掏去大半了,剩下的这些杯水车薪,你快想想有什么好办法,能先把那些顽劣的不肯还国库欠款的老油条们炸了……”

虞衡翻身:“有一个。”

他混不吝道:“你叫我贴身的随侍去通知上下,保管发了帖子的都来,到时间挣到钱就给你。”

胤禛两眼一亮:“这么好的事,到底是什么事?”

“就说我死了。”虞衡把脸露出来,一脸平静道:“就说我英年早逝,叫京城那群欠了国库欠款还拖着不肯还钱的,都来给我上香。”

“一次不够,就死两次,三次,把他们欠你的银子先掏出来,应急也行。”虞衡越想越觉得可行:“这样你每次缺钱,就叫五哥来给我办个葬礼,把钱筹够了再说。”

胤禛半天说不出话,看他脸上认认真真的,一点也没开玩笑的样子,顿时慌了:“你,你你你……阿玛突然觉得没那么缺钱了!”

虞衡才不管:“这可是你说的,那我收点钱自己花。”

胤禛又旁敲侧击的半天,确定这小子一没发烧,二没犯病,纯准备作一把死,而且越说越来劲,他就腆着脸:“这哪行啊?你额娘知道了可要怪朕……”

虞衡知道他这算是默认了,立刻兴奋起来:“快传下去,立刻就办,大办……”

虞衡想了想:“这事办一两回,后面就没什么人上当了,所以第一次你要配合一点,别逢人就拆我台,但有几家,要通知清楚。”

胤禛点头:“那行,朕叫你傅恒和你二哥来办这事。”

虞衡不同意:“叫上五哥办,他爱办这个。”

胤禛一脸茫然:啊?老五啥时候染上这癖好了他怎么不知道?

虞衡没解释,心想多亏了老五给他的灵感,传说中老五弘昼在他爹还在位的时候还老老实实,兢兢业业的干活,等他四哥一登基,此人就开启了癫狂皇子日常。

会办葬礼,爱办葬礼,对殡葬行业爱的深沉,动辄要给自己办丧事,跳大神,上整世族,下欺百官,但独得圣心。

一时间紫禁城的鸡犬见了他都退避三舍。

虞衡想了想:“叫兆惠也来。”

免得吓到这家伙,到时候咋咋呼呼的。

胤禛神色微变:“昨晚上,他连夜去挠门,让朕准他去边塞带兵了,说是……说是你的建议。”

胤禛随口就把兆惠卖了。

虞衡顿了一下,躺平回被窝:“哦,这小子,算他有自知之明,怕我醒了生气找他。”

他叹了口气:“那得叫我二哥来。”

这么多皇子阿哥里,二阿哥弘昀是最端方的,至今还零绯闻,连胤禛曾说了几次要给他选福晋,他都婉拒了,只说自己暂时不想考虑这方面。

这要是搁康熙帝时候,他管你考虑不考虑,他会直接把女子选好,安排内务府准备章程就是了。

也就胤禛这脾气,才能把孩子们养成这样。

也就是齐妃娘娘不够上心,一心都扑在了和皇后争三阿哥上,才没注意到大儿子早该说合了。

虞衡也没吱声,他管不了那么宽,何况现代人三十好几了头婚都是正常的,现在这种早早结婚的才是毒瘤行径。

对男子身体怎么样就不说了,对女子影响更大。

——

办葬礼这事虞衡一拍脑子就决定了,而且越想越觉得自己是个天才。

弘昼没他想象的那么配合,听完要求一口茶水喷了老远,反倒是他二哥弘昀,满眼都是对弟弟的欣赏:“我看六弟可以先死,礼金收不起欠款的,再给我办一场也可以。”

弘昼又被自己的口水呛得咳了半天,可怜兮兮又不敢置信的望向传旨的魏珠,巴望着他给自己一个新消息。

都到了这会功夫了他还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光怪陆离不可置信。

最后弘昼还是接受了自己还没出府就要先给弟弟风光大葬这事。他实在没经验,便从宗亲中又选了个有礼官执事经验的皇亲国戚来协助办理这场举国听闻都觉得荒唐的葬礼。

葬礼热热闹闹的大办了三天,刚好就在雍和宫,弘昼起初还觉得不习惯,但是可能是此事无人真正伤亡,又是皇阿玛亲自吩咐的差事,他越做越觉得有劲,简直得了趣儿了。

而且可能是往日里他都没什么权利,如今雍和宫上下,连他那神童六弟都听他“差遣”,哈哈,其实也不是啦,就是虞衡觉得棺材打都打了,他去试一试得了。

他们倒是玩开心了,京城却像炸锅了一般。

先不说虞衡这些年的罪过的人如过江之鲫,他关照过得人更是多如牛毛,消息一传出来,没人觉得有人会混不吝到拿生死开玩笑,一时间哭声一片。

是的,华人讲究死生乃是大事,许多事又讲究人死债消,死者为大,于是那些想笑想鼓掌的,都背着人的时候偷偷嘿嘿嘿一阵算了,那些感怀六阿哥情份的,自发为他写了悼文无数。

这其中就有前些日子被虞衡训斥过的贾二,且说荣国公府听闻了此消息后,贾王氏快活的连忙去佛堂烧了高香,但只敢紧闭佛堂的门,悄悄的在里面笑。

贾二可不同,他大醉一场,哭得要投井,要投池塘,最后叫他爹贾政抽一顿,撵回屋里去,过两日听闻红楼出了新戏,他又撅着腚也要去看,他爹问他:“不是为了六阿哥的死要寻死腻活吗?人家尸骨未寒的你还看什么戏?”

贾二大言不惭:“六阿哥从前就爱看戏,他走了,我去看了新戏烧给他,叫他在下头也快活快活。”

贾王氏听得又气又乐,想摔东西泄愤,又想着府里的开支,遂作罢。

另一头,虞衡整天在家就能听到外面的八卦,福福和林林都来了,围着他一左一右的。

小鸟福福不太懂外面热热闹闹,吹吹打打的是在干什么,但林林好像懂一点,又不懂为什么躺板板的虞衡能如常活动。

它们俩主要是来给年妃娘娘当眼线的,汇报一下虞衡这边的情况,再陪伴一下他。

毕竟它们俩谁也不想陪福沛那个小魔丸,也就家里那只绿茶猫年年受得了他。

三天下来,白事账本一算,确实是很可观的一大笔钱,虞衡还挺满意的,弘昼得了趣,又眼巴巴的看向他二哥,满眼都是明示:二哥,到你死啦!

弘昀:……

一切顺利,但虞衡总觉得好像那里不对,于是随手翻起了那堆白事账本,直到翻到了御史林家的上账。

虞衡一脸懵逼:“怎么林大人也来了?”

弘昼颠颠儿的凑过来,挠了挠头:“是咯,我想起来了,第二天来的,当时太忙了,我正在安慰方大人,哎呀方大人实在是哭得太伤心了,我怕他哭出毛病来父皇怪罪,我就叫人先扶他去厢房,准备跟他解释一下此事,出来就听说林大人来祭拜过了……”

虞衡炸毛:“搞什么?我不是让你们给林家发了帖子解释吗?他们家又不欠国库的钱!”

虞衡这一炸,简直是喷火状态,弘昼抱头就躲到弘昀身后:“这个事不管我的事啊六弟……”

他探出头来可怜兮兮道:“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我明明跟你说了这事叫兆惠他们去办……”

哦,兆惠那个狗东西跑路去边塞了!

虞衡目光如火:“傅恒呢?”

弘昀咳了咳:“这个我知道,富察家来信说他偶感风寒,去庄子上养病了……”

虞衡“咔吧”一身栽回榻上:“我有预感,我真的要死了……”

弘昼狗狗祟祟的探出脑袋:“那个,二哥,葬礼这事还是先不贪多了,我看咱们给皇阿玛打个折子吧,六弟看起来好像要碎了。”——

作者有话说:勿以有限身,长供无尽愁

——摘自宋代陆游《还都》中句。扩写成题目用。

好长的一章,还以为我能写到甜甜的剧情呜呜呜[爆哭]高估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