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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系摆烂 弃岸 19349 字 3个月前

先前几次偶遇, 她总是垂头而过, 从不曾正眼看他。

那日她被锦绵阁掌柜推到他的怀里, 他近在咫尺看到了她的眼睛,里面没有丝毫的喜悦, 只有震惊、错愕、慌乱和躲闪。

此时再想起那句“不识”, 宋十安瞬间心如刀割。

寻到人的喜悦被痛苦所取代,他失魂落魄地说:“她不想被我认出来……她还在怪我……她,不想见到我……”

李为得知那姑娘就是他心心念念的人,一想到自己下午的所作所为, 心里就发虚:“侯爷,钱姑娘怪您的话,末将去给她道歉……”

宋十安抬起头,脸上升起一丝希冀, “是我欺瞒在先, 是我对不住她, 我伤了她的心。我去跟她解释,求她原谅, 她会听我解释的,是不是……?”

李为沉默不语。

他只知那个女子很不好惹。就算对方先动手,她也打了回去, 不仅打趴了人家四个,还让人家有苦难言,是个城府深沉的厉害角色。如今又得了云王看重,只怕侯爷要有苦头吃了。

宋十安说风就是雨,起身道:“牵马!我要去北郊行宫!”

李为赶忙劝说:“侯爷,天色已晚,等您到了钱姑娘也早就睡了啊!”

宋十安说:“我去守在她住处外,我想让她明日起来就能看到我!”

李为觉得他简直疯了,“咱们明日还要跟禁军一起,护送皇太女等人回城呢!”

宋十安道:“我今晚先过去,不会影响明日的事。”

李为无可奈何,又怕他跟云王闹出矛盾,只得跟随他一同前往北郊行宫。

晚饭不久后,钱浅的小肚子就开始不舒服。

众人各自回去睡下,她却辗转难眠。

随着夜晚凉意涌上,痛感愈发加剧,不出所料的,月事来了。

她暗叹自己乌鸦嘴,此前拿月事推脱不想参加皇太女生辰宴,结果竟真的赶上了。

先前被云王灌了一段时间的药,痛感有所缓解,或许这几日睡在帐篷里受了潮冷,疼得又厉害了。

钱浅在帐篷里裹着被子忍到半夜,起身去行宫换了条月事带。出来时却发现行宫好像突然乱了,很快便传来兵器碰撞和人们尖叫的声音。

她原以为是自己杞人忧天了,想不到最后一晚,果然还是出了事。

虽然她不怕死,却也不乐意做个炮灰路人甲,连发生什么事都不知道,就随意枉死了。

身处行宫,她直接冲向了昌王的小院。

有警醒的侍卫已经醒来了,钱浅问了徐芷兰的房间,冲进去就把徐芷兰拉起来了。

徐芷兰迷迷糊糊被她喝令穿鞋,问都没问就听命行事了。钱浅又抓起她的外衣给她披上,拉着她、喊上她的贴身侍女就跑了出去。

侍女趿拉着鞋,边跑边伸袖子穿衣服,急急追着喊:“逍遥姑娘!您要带我家王妃去哪啊……”

三人出了昌王的小院,才发现外面已然一团乱了,到处充斥着惨叫声。

徐芷兰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吓得腿都软了,被钱浅拖拽着顺着墙根往河边跑,鞋都跑丢了。

远远看着,河滩那边还很安静。

但等三人气喘吁吁跑下行宫后,已然看到骑在马上、举着火把和刀的人在朝这边奔袭了。

钱浅只能边跑边喊:“贼匪来袭!快逃命!”

很快开始有帐篷里钻出人来,那人却慌不择路往行宫跑,带得其他人也跟着往行宫跑。

钱浅眼见一只只火把朝河滩这边而来,环顾四周,猛地一推徐芷兰:“快去上船!”

徐芷兰拉住她:“你去哪!”

钱浅道:“我去喊王爷他们!你快走!”

徐芷兰不放手,“我跟你一起去!”

“什么时候了?别闹了!”

钱浅用力扒下她的手,将她推向侍女,对侍女吼道:“快带王妃上小船!划到河中央去!快!”

“王妃!您就听逍遥姑娘的吧!”侍女扯着徐芷兰将人拖走。

钱浅逆着人流来到河滩,从纷乱的人群之中找到神色慌张的姚菁菁,硬生生挤过去。

姚菁菁只着里衣,娇俏美艳的小脸此刻花容失色,连声音都在发抖,“逍遥!发生何事了?这是,这是……”

钱浅拉着她挤向王宥川的帐篷,解释说:“有贼匪突袭行宫!见到王爷没?”

“没有……”

姚菁菁的声音带着哭腔,“侍女把我抱出来的,我什么都不知道。然后她摔倒了,我们就被人群挤散了……”

钱浅扯着姚菁菁往回走,远远地看见戚河刚从帐篷里拉出睡眼朦胧的王宥川,顿时松了口气。

“他们在那!菁菁你去,带王爷去河边!上船离开河岸!”

“啊?”姚菁菁慌得张口结舌,六神无主地说:“我,我不行,我怕!逍遥你别走……”

钱浅捧住她的脸,语气严厉又温和:“听我说菁菁!现在不是怕的时候,王宥川在等着你去救他!你带王爷去河边找芷兰,上船离开河岸,你们就安全了!我去找沈望尘。听懂了吗?回答我。”

姚菁菁仓惶无措的瞳孔终于凝出一点神,颤抖着点点头:“听懂了。”

“快去!”

钱浅推了一把她,姚菁菁便踉跄着奔王宥川去了。

王宥川被戚河和徐祥拖着跑,压根儿就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怎么这么乱?这是干嘛去?逍遥呢?”

戚河边拽边说:“有敌来袭,逍遥姑娘不在帐中,咱们先找个安全的地方!”

王宥川一听有敌来袭,满是浆糊的脑袋立刻就清醒了,却挣扎着不肯走,“不行!去找菁菁和逍遥……”

戚河与徐祥正跟他僵持着,姚菁菁突然扑上来,脸上带着泪痕说:“王爷!逍遥说,去船上!芷兰在船上!上船安全!”

二人本想拽着王宥川去行宫,徐祥顿时恍然大悟:“对!上船!王爷快上船!”

姚菁菁抱着王宥川的胳膊,戚河和徐祥护在两侧,便朝河边的船上去了。

“上船!别去行宫!行宫贼匪更多!快去船上!”

钱浅一边对没头苍蝇似的人群喊着,一边在人群中寻觅沈望尘和吕佐的身影。

她的话点醒了人们,众人开始调转方向奔向河边。

王宥川和姚菁菁在戚河、徐祥的左右护持下来到河边,徐芷兰跳起来挥手:“这里!”

徐芷兰没见着钱浅大惊失色,“逍遥呢?”

姚菁菁颤声道:“她说去找沈望尘!”

王宥川怎么也不肯离开,戚河听着越发临近的惨叫声,急道:“王爷您先上船,我去找逍遥姑娘!徐祥,护好王爷!”

戚河将王宥川推上船,解开绳子,蹚着水将船用力往河中推去。

王宥川对他大喊:“戚河!一定护她周全!”

钱浅挤开人流终于来到沈望尘帐前,里面却空无一人,环顾周遭人群也不见二人踪迹,只得放弃继续寻找,转而奔向河边。

可不知是谁推了她一把,她重重摔在地上,紧接着又有人绊倒在她身上,还有人踩着她跑走。

待身上的重压离开,钱浅一鼓作气的冲劲儿早已摔得四下溃散,小腹阵阵巨痛传来,撑了三次才勉强爬起身。

眼见小船都已离开河边,只有龙船还靠在岸边了,钱浅只能朝着龙船急奔而去。

敌人已近,跑得慢的已有被杀的了。

危机时刻,人类趋利避害的本能暴露无遗。

先行上了龙船的人见贼人临近,完全不管还有人没上来,硬生生将龙船上的艞板收了上去。

没能上船的人绝望哭嚎。

“别收啊!还有人没上去呢!”

“快放下来!”

“救救我!”

钱浅根本不做指望,指向远处的小木桥急急说:“会水的去上小船!不会的去前边木桥过河,贼人骑马不好过!”

被落在船下的十几人很是听话,有跳下水奔河中的小船去了,有的撒丫子奔向窄木桥。

钱浅肚子疼得厉害,脚步踉跄被落在最后,耳听着身后打斗声临近,心叹今晚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谁料火把的光亮靠近,却听到戚河的声音:“逍遥!”

戚河身上带着血迹,显然已经与人交过手了,手中还举着从敌人手中抢来的火把。

钱浅大喜过望:“王爷他们可安好?”

戚河将火把塞到她手里,扶住她开始跑:“已经上了船,王爷让我来护你!”

二人搀扶着跑路,钱浅问:“你可有受伤?”

戚河道:“皮外伤而已。你这是受伤了?”

钱浅叹息:“没有,我只是倒霉。”

行宫下的灌木丛中,沈望尘终于发现钱浅,一时心急如焚,“她怎会落单?她为何没跟老四在一起?!”

吕佐一身黑衣蹲在他旁边,“别管了!咱们的人已经行动了,马上就该你现身了!河滩上的吐蕃人少,有戚河在,不会有事的!”

小桥近在眼前,而身后的马蹄声也已疾驰而至。

钱浅总算知道,为何说一匹战马至少能顶四五个兵力了。

这根本不是武艺比拼,戚河身手出众却完全无用武之地,骑马的人借着骏马疾驰的冲击力挥刀,巨大的劲力直接将他撞得飞摔出去!

幸而戚河身体素质足够强悍,用刀支着爬起身,朝钱浅大吼:“你先走!”

贼匪勒紧缰绳止住马的惯性,调转方向欲回头再杀。

戚河咽下口中腥甜,站在桥头,双手横握刀背严阵以待。

耳后忽有风声,随即一团红光自头顶飞出,直直朝着马脸砸去,把奔跑中的马儿吓得直直站起!

随后戚河小臂被人抓住,清凌凌的声音坚毅而果决。

“走!”

第87章 北郊行宫11 重逢

突然砸到的火把令马受惊, 嘶鸣站立起身,将马背上的贼匪甩了下去。

钱浅趁空当拉起戚河跑上小桥,只可惜没跑出多远, 掉下马背的贼匪便追来了。

没有马匹加持,戚河很快将那人杀了, 可惜又有贼匪已然赶至, 还不止一个, 戚河只能持刀迎战。

钱浅自知无力加入战局, 留在这儿只会给他添乱, 便继续向前跑。

然而还没跑开几米,面前的木桥桩上“哚”地钉入一支箭矢。

钱浅脚步顿住, 回头去看, 又一支箭直奔朝她要害而来。她本能侧身躲闪,虽然躲开了要害,却被箭射中了胳膊。那箭矢力道之大,穿透衣裳刺开皮肤不说, 还硬生生将人带得摔下了河。

“逍遥!”

戚河急得大喊,一剑杀了眼前人,随即也被那马背上的人射中大腿。他只能勉强支撑身体,拖着刚跟前的尸体阻挡箭矢偷袭, 与接连赶至的敌人战到一起。

沈望尘虽然离得远, 没看见钱浅中箭, 但从她跌落入水的身形也能猜出来。

他猛地站起身就想冲过去,却被吕佐紧紧薅住:“你若去了, 咱们的计划就功亏一篑了!”

沈望尘动作一滞,急火攻心之下一把揪起吕佐的衣襟:“那你去!把她给我救回来!”

吕佐果断拒绝:“我不能去,我得伤你啊!”

“我自己会想办法!”沈望尘急吼道:“你去救她!我要她活着!”

吕佐不肯:“不行!这太危险了!我下手有准儿, 不会伤到你要害,若是……”

沈望尘怒喝:“你不肯我就自己去!”

吕佐愤恨地跺了下脚,转身潜行,他与贼匪同样穿着黑衣,很快隐入夜色消失不见。

沈望尘深深吸了两口气,稳住心神,而后提剑冲进行宫。

宋十安在路上遇到来报信儿的禁军,说行宫遭袭,心下大骇,当即调北城门外的驻军,率一队轻骑先行赶至行宫。

匆匆杀过四处分散的贼人,他叫李为率众去行宫中找皇太女和诸位皇子,他则带一小队冲向了河滩。

河滩上一片狼藉,帐篷、四散的衣物、鞋子,还有零星几个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影。

河边原本的小船都飘到河中央或对岸了,只有龙船上传来阵阵惧怕的尖叫声。

龙船太大,需要许多船夫才能启动,一群世家千金公子加上些侍女侍从,根本无法启动船只。所幸艞板被收上去,自己人上不去,贼匪也上不去,只能站在龙船下朝上面射箭。

宋十安策马冲上去,手起刀落杀了数名贼匪,追击得贼人四散开逃,这才顾上找人。

“钱浅!钱浅!”

无人回应。

宋十安追到小桥,将戚河面前最后两名贼匪砍杀,扶住负伤直不起身的戚河,急急地问:“钱浅呢?”

“谁?”

“就是逍遥!她人呢!”

戚河面露悲戚,回头看向河面,“中箭,跌下河了……”

宋十安双目巨震,头皮炸开!

一瞬间,眼前黑得好似又回到失明时的至暗时刻。

想到她谈及“命运”时的绝望口吻,心脏更是极剧收缩,几乎都不会跳了!

他努力稳住心神,深呼吸一遍遍告诉自己:她会凫水!她会游上来的!她绝不会有事的!

眼前的黑缓和下去,宋十安当即放下戚河不管,翻身上马驱动,沿着河岸往下游去找。

钱浅落入水中才发现,这河表面看上去十分平静,实际河面下的水流却很湍急。她会水,但胳膊被箭射伤了,肚子又疼的厉害,没游几下便游不动了。

命运的齿轮碾压上来时,渺小的蝼蚁就算竭尽全力,又能改变什么?

此刻只庆幸,她已差不多把绵绵安排好了。

钱浅放弃挣扎随波逐流,坦然接受宿命终点的降临。

她张开双臂,感受着沁凉的河水一点点带走身体的热量,觉得这次也算死得明白。王权大战被连累的路人甲乙丙丁,都是这样莫名其妙又无辜的,甚至不知道该怪谁。

唉,这一世终究跟上一世一样,同样死在河里。

想到这儿,钱浅犹豫地挣扎起来。

淹死的人会被泡的浮肿,甚至呈现巨人观。倒不是她怕死得难看,而是绵绵、姚菁菁、徐芷兰、王宥川都是胆子小的,若看见她的死相不得吓出一辈子的心理阴影?

她拼尽最后的力气朝岸边挣扎,终于利用一棵倒在水中的枯树,抓着借力往岸上爬。

还差一点!

再爬上去一点,就不会泡丑了!

她经历过的创伤,大家就不会再经历了……

平坦的河岸距离不短,宋十安沿途一路呼喊,也没能见着个影子。而后来到湍急之处,河岸密林灌木丛生,无法再策马前行。

宋十安只能弃马改走,手脚并用穿过灌木,心情也愈发焦躁慌乱。

不记得走了多远,衣裳被刮得勾了线,手背也是道道血痕。他却毫无察觉,只在口中不断呼唤祈祷:“钱浅!钱浅!”

“佛祖在上,各路神仙哪位都好,一定保佑她平安无事!”

“我愿用我的命换她平安!”

似乎上天听到了他的祈求,在长长的灌木密林后,宋十安终于在河岸边看到一抹浅色。

他急急跑过去,靠近才发现钱浅上半身俯趴在岸边,下半身还飘在水中。若非有棵倒在河里的枯树挡着,只怕早就被冲走了。

那姿势实在不像还有生气的,宋十安双腿发软,竟有一瞬不敢上前。

“我才刚找到她……”

挪动重如泰山的脚步来到近前,宋十安双膝重重砸在地上,大颗的眼泪瞬间滚落,“不要把她夺走……”

双手不受控地颤抖,将那无知无觉的躯体抱进怀里。

宋十安望着那惨白的面孔,手指哆哆嗦嗦伸到她鼻下,直到感受到极轻的鼻息,肺腑才将憋住的浊气大口呼出。

紧绷的身体松懈下去,在剧烈喘息中,他才察觉自己刚刚几乎要窒息了。

“钱浅,我找到你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宋十安喜极而泣,紧紧拥着她,飞散的魂魄终于归位。

钱浅脑袋重重地垂着,浑身冰冷,脉搏也不强劲。

宋十安叫了半天叫不醒,急得要命,看了看四周实在不好回去,当机立断生了一堆火。

此刻再也顾不得男女之防,他脱下衣裳,把里衣撕成布条,又将钱浅的湿衣服脱下,将布条紧紧裹在她胳膊的伤口上。

待发现她裤子上还有一滩被晕开的血迹,腿上又没找到伤口,他才猛然意识到,她来了月事。

想起她月事的痛楚,宋十安管不了其他,又将仅留下的那层小衣、亵裤都脱了个精光,又取了另外的里衣垫在她身下,然后把自己脱下的衣裳严严实实裹在她身上,抱着她烤火。

他终于看到,原来绵绵给她编的指环被她戴在了脖子上,而他送的那颗珠子手绳,就戴在她有伤疤的那条手腕上。手绳珠子的两端有一小段编的并不均匀,应当就是他当初编的那段。她从未换过,就这样一直戴着。

宋十安再度落下泪,亲吻着她手腕上的那条伤疤。

“钱浅,你醒过来好不好……”

“你打我骂我都好,我只求你醒过来……”

“都是我不好,若我下午没有走,若我在你身边,你就不会出事……”

“你若还在怪我,不想与我相认,我绝不会勉强你。我只想看你好好的。你好好就行,我什么都不求了……”

吕佐没有马,还要避着人,行动就慢了。

他密林中穿梭,一点点寻到附近,而后发现了火光。

小心翼翼摸上前,正看到宋十安光着上身把钱浅紧紧抱在怀里,含情脉脉的神情很是伤怀。而钱浅则裹着他的衣服,脸色惨白,双目紧闭,窝在他的怀里安睡。

吕佐心中震惊万分,他二人竟会相识?而且看这样子,关系非同一般!

吕佐想不通其中关窍,更忧心沈望尘那边的情况,只得先悄悄撤离返回。

钱浅嘴唇一丝血色都没有,好在有火堆的炙烤,体温总算是微微回暖了一些。

宋十安将她的头发松散开,一点一点拨弄干,小心地调整成她舒服的姿势,重新搂进怀中。

发觉她似乎微微皱起了眉头,宋十安大喜过望,她恢复知觉了!又想到她应该是月事痛楚难耐,他凭着记忆将手按在她的小腹上,稍稍用了些力道。

没多会儿,钱浅微蹙的眉头舒展开,呼吸均匀而绵长。

宋十安再次摸上她的脉搏,力度果然强劲了些,总算把悬着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天光渐亮,宋十安的胳膊和腿早都麻了,却仍是没松开手,眼睛更是片刻也不曾挪开。

他换了只手托着她的背,甩了甩麻木的胳膊,待再将手换回去时,却见钱浅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没有四下观瞧,就那样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定定地看着他。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抬起纤细的手臂抚上他的脸,在心里无声道:你怎么又来了?

宋十安一动都不敢动,一声也不敢出,看着近在眼前的人,慢慢红了眼眶。

钱浅被他的气息包裹着,重新闭上眼睛,双臂环抱住他,将头往那温暖的怀里扎了扎。

娘亲,我可真是出息了!

这次做梦都敢让他不穿衣裳了!

这梦好真实,有种久违的安心和踏实,那样熟悉。

就是皮肤摸起来有点凉,不像两年前那次她来月事,他身上像个永不会熄灭的暖手炉,暖烘烘的很是舒服。

钱浅眼睛有点涩,抱着他一动不动,深深吸着他的味道,生怕一不小心就醒了。

第88章 北郊行宫12 担不起这声谢

等等……

梦里还可以回忆的吗?

梦中的人知道自己在回忆吗?

这真的是梦吗?

钱浅狐疑抬头, 宋十安眸光似水凝望过来,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她迟疑地伸手拧了下自己。

怎么回事?

居然会疼?

什么情况!

她猛地坐起身,这才发现身上穿的衣裳都不是她自己的, 一时间彷如五雷轰顶!

钱浅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逃出宋十安的怀抱, 后知后觉地发现, 宽大的衣裳里内里空空荡荡!而盘腿坐在地上的宋十安, 浑身上下却只有一条裤子!

“你对我做了什么!”

沙哑的质问声里暴怒难抑, 钱浅感觉震惊和愤怒几乎要冲破血管, 太阳穴砰砰狂跳,眼前直冒金星!

显然她突然起身, 让宋十安麻木的肢体疼痛难忍, 好看的五官都拧皱在一起了。

他闻言先是愣住,随即表情崩裂,干涩的声音急急挤出嗓间:“我没有!”

“你等等,让我捋捋!我捋一捋……”

在他呆傻的片刻, 钱浅出走的神智已然回炉,只是有些头晕目眩。她扶着一旁树拢紧衣服,回忆着之前发生的事。

她在行宫,有贼匪来袭, 逃跑, 受伤落水。

从眼下的情况看, 她显然是没死。

宋十安为什么会在这?

据她所知,行宫安全是由禁军负责的。

是了, 行宫出了事,宋十安率军前来营救也是正常的。

可他为何偏偏救了自己?

还有现在,这是个什么情况?为何我被扒光了?难不成宋十安是个趁人之危的色鬼?

不至于吧?他想要的话, 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先前跑开时,从衣裳里掉下的白布条上还带着暗红色的血迹,这……应该是她的经血吧?

可为何浑身上下都酸疼难忍?她还来着月事呢,他不会这么丧心病狂吧?

她原本的衣裳都挂在树枝上,连贴身的小衣和亵裤都展开挂着,是在……晾干吗?

那他扒光她,或许是在救她?

宋十安看她满脸狐疑地转着眼睛,生怕她胡思乱想,“你听我解释……”

“我问你答!”钱浅强硬打断,决定先行主动权,“你只需回答是或不是。”

“好。”

“我昨日受伤落水,是你救了我?”

“是。”

“你是因为我衣裳都湿透了,才给我换上你的衣裳?”

“是。”

“你没对我做什么,是吧?”

宋十安脸有些红,急切辩解:“我真的没有!我……”

“我知道。”钱浅抬手制止他,“宋侯是个正人君子,绝不会趁人之危的。”

听到“宋侯”二字,宋十安脸色白了下去。

她还是不愿与他相认。

钱浅继续问:“你为何不将我带回行宫?行宫乱子很大吗?”

宋十安垂下眸子,解释道:“我带了援军赶至,行宫的危机应当已经解除了。只是此地距行宫太远,密林丛生,马也进不来。我找到你时,你浑身冰冷,脉搏微弱。我怕一时回不到行宫,想着还是应该先为你恢复体温……”

“明白了。”

钱浅再次打断他,强势道:“宋侯是为救我,情急之下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我不会不知好歹的。但此事终究关乎我的名节,还望宋侯日后莫要对旁人提起。”

宋十安没有半句怨言,轻轻点头:“好。”

他还是那个如玉君子,钱浅心头一软,语气也跟着软了,“还麻烦宋侯背过身去,容在下换个衣裳。”

宋十安抬头劝道:“你的衣裳或许还未干透,不用着急……”

钱浅婉拒:“无妨的。若穿着宋侯的衣裳被人瞧见,难免会惹出些闲言碎语,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宋十安闻言立即想到了云王,心里一阵酸楚涌上来,却什么都没说,依言转身闭上眼睛。

有火烘着,大部分衣裳都干了,只有外衣摸着还有些潮。

钱浅身上酸疼的厉害,头晕不说,眼前还阵阵发黑。靠着树换完衣裳,就已累得气喘吁吁。

宋十安一直背着身没动,突然说:“旁边有我里衣撕成的布条,若不嫌弃,可以将就着用。”

钱浅窘迫地道了声谢,拾起布条垫在了裤子里。

“我换好了,宋侯也把衣服穿上吧!”

宋十安的腿脚已经活动开了,麻利地将衣裳穿上,见钱浅摸着鞋皱眉,连忙说:“鞋还湿着,别穿了。我背你回去吧!”

钱浅当即拒绝:“不用不用。宋侯救命之恩在下已感激不尽,接下来就不劳宋侯费心了。”

宋十安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脱下自己的鞋说:“那你穿我的鞋走吧!”

钱浅后退一步再次拒绝:“不不不,真的不用麻烦了。多谢宋侯!”

她趿拉上自己的湿鞋,赶紧找路就走。

宋十安刚想提醒她走错方向了,就见她身形一晃,再次晕倒了。

“钱浅!”宋十安赶紧上前将她抱起来,手触及她的额头,发现这次不是凉,而是热,热到发烫。

他赶紧扑灭火堆的余火,小心地抱着人走出密林。

也是巧了,刚走出密林,云王、姚菁菁正带着上百人沿河寻找钱浅。

“逍遥!”

王宥川看到他怀里的人飞快冲上来,双目通红直接上来抢人。

宋十安不愿撒手,二人的动作有些僵持。

而后赶到的姚菁菁奇怪地看着他,行礼客套道:“多谢宋侯救了我与云王的挚友,改日我等必定登门拜谢!”

宋十安突然好像没有立场不放,只得松了手。

王宥川接过人,难得对宋十安收敛敌意,郑重颔首:“多谢你了。”

宋十安眼睁睁看着他们将钱浅带走,难受得好像有一万根针在戳他的心。

不过两年光景,一切都变了。

钱浅再睁开眼时,天都黑了,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姚菁菁激动的叫声。

“醒了!逍遥醒了!”

钱浅打量着周围,哑着嗓子问:“这是,在哪?”

王宥川的脑袋凑上来,软着声调说:“咱们还在北郊行宫。你受了伤,又着了寒,还发了高热,太医说让你养几日,待身子好些再回城。”

钱浅挣扎着想起身,“不行,我妹妹会担心的……”

姚菁菁赶紧按住她:“我已经派人去告诉绵绵了。你放心,没说你受伤的事,只说你来了月事身体不适,要迟两天再回去。”

钱浅这才松口气,转而又问:“戚河呢?他怎么样了?还有沈望尘,我没找见他们。”

姚菁菁与王宥川对视了一眼,姚菁菁说:“戚河伤得不轻,但也不算太重,已经医治过了,好好养些日子就没事了。沈望尘……”

钱浅心里一紧:“他怎么了?”

姚菁菁声音有些沉重:“他为救太女殿下和几位皇子皇女,被贼人伤得极重,到现在还没醒。太医说……很凶险。”

钱浅听到这个回答心中却升起疑团。

沈望尘不像是个会舍己救人的人啊!他先前为了跟云王套近乎不惜使用苦肉计,这次该不会也是吧?不能啊,若是苦肉计这也太拼了。难不成,他也察觉了复活的秘密?

姚菁菁以为她在忧心沈望尘,赶忙劝说:“你别太担心了,他那么爱吃爱玩的人,肯定舍不得死!太医说你十分虚弱,先养好自己更为重要,别忧心别人了,对你身子不好。”

王宥川也劝说:“表兄他一定能撑过来的。”

徐祥端来药,王宥川接过吹了吹,“先把药喝了。我特意叮嘱过太医,不会很苦的。”

徐祥也说:“姑娘放心,甜茶也备好了。”

宋十安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很不是滋味儿。所有人都知道她怕苦,也都知道她月事会痛极,没有他,她也过得很好,有人关心、有人爱护。

姚菁菁扶钱浅坐起身,钱浅这才看到宋十安也在。

见她吃惊怔愣,姚菁菁解释道:“是宋侯救了你。宋侯处理完公事,便过来看你了。”

钱浅自然知道是宋十安救了她,但显然宋十安没对人说起她醒过的事,于是颔首道:“多谢宋侯爷了。”

姚菁菁喂她喝药,钱浅边喝边担心,宋十安该不会知道自己的身份了吧?

应该不能吧?他又没见过自己的样貌。何况大家都习惯叫她逍遥,不会叫她钱浅的。

他若是知道了肯定会问的,倒也没什么可怕的,不过是有点尴尬罢了。

钱浅喝完药又喝了两口甜茶,徐祥又端了鸡丝粥来,她刚喝两口,徐芷兰便匆匆赶来了。

一见她,徐芷兰的眼泪就下来了:“你可算醒了!你说说你,顾得上每一个人,让大家都上了船,自己却受伤跌进河里。你真是要急死我了!”

姚菁菁说:“一听说你受伤落水,芷兰就哭了,直哭了一整晚,眼睛现在还肿着呢!”

徐芷兰臊得慌,对姚菁菁嗔道:“好意思说我?你没哭?”

姚菁菁逞强道:“我可没像你哭那么久!”

钱浅听着她们说话,默默喝粥。

原想着今生不欠,来世不见,孑然一身离开这世间,悄无声息就挺好。本来只有绵绵会为她的死伤心,后来又有了夏锦和陈亦庭,眼下又多了其他人,有种压力倍增的感觉。

钱浅再度睡下,徐芷兰、姚菁菁、王宥川一起送宋十安出门。

王宥川难得态度端正,向宋十安行了个大礼:“这次多谢宋侯了,改日定有重谢。”

徐芷兰也向宋十安行礼:“多谢宋侯救了逍遥。逍遥是我极为重要之人,我欠宋侯一个人情,若宋侯有何要求或差遣,我必定尽力。”

姚菁菁道:“我姚菁菁也欠宋侯你一个人情。”

宋十安很想说她也是我最重要的人,可终究没能说出口,只说:“诸位不必如此,宋某担不起这声谢。”

姚菁菁目送宋十安的背影,小声问徐芷兰:“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担不起?”

徐芷兰摇摇头:“不明白。”

第89章 北郊行宫13 任人践踏的可怜相……

“醒了!醒了!”

沈望尘昏迷了一天两夜, 终于幽幽睁开眼。

因他是为救皇太女受的伤,太医们轮番守着他,所以他刚睁眼太医就发现了。

在一旁打盹儿的吕佐立即醒了过来, 一把握住他的手,“公子!你醒了!”

太医却将他推开, 又是诊脉又是扒眼看嘴, 仔仔细细检查一通, 才脚步匆匆出去了。

沈望尘意识已然回笼, 薅住吕佐的手问:“她呢?她怎么样?”

吕佐忙道:“放心, 她没事。就在行宫云王的院里呢!”

见沈望尘松了口气,吕佐心疼不已, 埋怨道:“你伤得极重, 太医说甚是凶险,可吓死我了!”

沈望尘有气无力道:“我注意着分寸呢,估摸大约是死不了的。”看吕佐欲言又止的神色,他又追问道:“怎么?她受伤了?严重吗?”

吕佐没敢提宋十安, 只说:“她无碍。就是胳膊擦伤了,又落水受寒,发了热,傍晚就醒了, 没什么大事。”

沈望尘道:“她本就血虚体寒, 此次又受了寒, 怕是要病上一阵子了。”

吕佐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有空关心她?她身边现在可一堆人守着呢!”

沈望尘只当吕佐是在生气没人关心他, 苍白的脸上扬起一抹笑容:“她人缘好,比我强多了。”

二人没聊几句,太医便端着药进来了。

沈望尘喝药时, 昌王先到了,随后皇太女、云王、景王也来了。

沈望尘虚虚地与众人客套两句,听着众人关切问候的言语,吃了碗粥就又睡下了。

钱浅醒得晚些,听说沈望尘醒了又睡了,但太医说他至此就算是熬过此劫了,好好将养应无大碍。她此刻方才想起来问姚菁菁:“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会闹出这么大乱子?”

姚菁菁刚要说,宋十安就来了。

姚菁菁便说:“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宋侯应该知道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听说是吐蕃人?”

宋十安点点头,看向钱浅说:“是吐蕃人。不知何时潜入京都,计划了这次突袭。幸而沈兄恰好在与轮休的禁军喝酒玩乐,才能及时带人赶到,拼死救下了皇太女与一众皇子皇女。”

沈望尘果然又是玩了一出苦肉计,否则哪有那么多恰好?

钱浅没提他,只问:“行宫守卫森严,吐蕃人是如何悄无声息绕过禁军,直接跑到行宫里大开杀戒的?”

宋十安眼睛闪了闪,她还是那般□□,答说:“我也怀疑,禁军中或许有人与吐蕃人勾结。行宫东侧因有丘陵,地势稍高,视线较广,很难奇袭,所以防卫最为薄弱。而此次吐蕃人骑马直冲上来,东侧守卫却无人示警,十分不合常理。但如今东侧守卫都已身死,无法得知当时究竟是何情况。”

“是无差别攻击屠杀,还是有目标的?”钱浅问。

宋十安答:“看似见人就杀,实际最强战斗力还是集中在皇太女那里。”

钱浅点点头,那就是冲皇太女来的了,“那她还好么?”

宋十安怔了怔,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她问的是谁,说:“太女殿下安好。禁军报信及时,我与李为将军率轻骑赶至,加之沈兄舍命相护,一众皇子皇女都无碍。”

钱浅说:“那就好。”

宋十安沉默片刻,犹豫地问:“你身体如何?感觉好些吗?”

这句较先前说正事的严肃认真不同,声音明显放轻了。

他穿着深色衣裳,精致合身地熨贴在身躯上,彷如一笔勾勒的流畅贵气。偏生他话音却那样温和柔软,便让那抹贵气不再高不可攀,倒像能触手可及似的。

钱浅压下涌上的情愫,垂眸回道:“已大好了,多谢宋侯关心。”

宋十安将一直拿在手中的纸包递给她:“这是李为从城里买来的果脯。你这几日总要喝药,吃两颗好压压味道。”

钱浅不想接,又不知该如何拒绝。

宋十安又补充道:“李为说,那日没了解清楚前因后果便对你出言不逊,深感歉意。”

钱浅这才接了,“小事而已,还请侯爷转告李将军,不必放在心上。”

宋十安又沉默了,顿了顿才说:“那,你好好养病,我就不打扰了。”

钱浅颔首道:“侯爷慢走。”

一直没吭气儿的姚菁菁狐疑地看着二人,直到宋十安离开方才开口:“你与宋十安之间,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啊?”

钱浅顿时一慌,搪塞道:“呃、就是,那天我被人打了一巴掌嘛!那个李为将军没看见她们打我,只看到我还手打人了,就想拿我去问罪来着。宋侯当时也在。后来,弄清楚是她们先动的手,就放我走了。”

姚菁菁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什么?还有这事儿!你居然都不跟我说!那个什么李为,一包破果脯就算道歉了?他想得美!”

钱浅赶紧劝说:“哎呀,宋侯救了我嘛!就当看在他的面子上,算了吧!”

姚菁菁气道:“我说这个宋十安怎么如此关心你呢,敢情是有愧!”

钱浅小心地问:“他,有没有问过我什么?”

姚菁菁不明所以:“没啊!问你什么?”

没有就好,钱浅稍稍安心。

下午,姚菁菁和徐芷兰陪她去看沈望尘。

吕佐说他只是清晨醒了一小会儿,还在睡着。

沈望尘那模样一看伤得就极重,熟睡时面部棱角更明显,虽然没有笑容遮去那抹锋锐之气,但毫无血色的脸和洇出血渍的白衣裳,愣是把人衬出了几分病弱的娇气,好像睁开眼就能红着眼尾叫疼似的。

姚菁菁见她盯着沈望尘发愣,宽慰道:“别担心了,太医说他醒了就好,凶险就过去了。”

钱浅收回目光,没好意思说。

她只是觉得平日那样轻佻浪荡的人,居然还有这么一副任人践踏的可怜相,看起来很好欺负。

而且她也有些拿不准,沈望尘究竟是不是在用计谋了。

若真是在玩苦肉计,这样下去估计也玩不了几次吧?简直比她还能作死!

几人坐了一阵,沈望尘也没醒,姚菁菁和徐芷兰便扶她回去了。

姚菁菁与她聊天,说出事那晚,王宥川就想让禁军和凌云军去沿河去寻人。可那时暴乱刚平,禁军和凌云军死死守着行宫,哪敢轻易离开?王宥川又无官无职,根本调令不动,气得让人连夜回京都叫人。

卓家主君得知此事后,派来百余人,十几条船,撑着船拿竹竿一尺一尺探,大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架势。

幸好上苍保佑,竟让她被宋十安所救。

姚菁菁又说,此次世家子女死了四五个,侍女、侍从、侍卫们死了好几十,禁军伤亡上百。还说睡在河滩的人最幸运,幸好钱浅及时叫醒众人,又提醒大家往船上逃,河滩这么多人只死两个,伤了五六个,说她简直是神女降临。

宋十安来看望钱浅,正好听到姚菁菁的话,原来是她及时提醒大家登船,众人才能逃过一劫。

钱浅苦笑道:“那我可真是个倒霉的神女。该我登船时,艞板都被人收了回去,戚河拦着贼人拼杀,我独自逃命居然还能被人射下河去。”

她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按理说,这次不该再醒的……”

这次跟前世几乎完全重合,也是救人之后跌下了河,怎么会没死呢?

本欲进门的宋十安停住脚,微微皱起眉头:不该再醒来?

姚菁菁脆生生表述不悦:“按什么理?你救了这么多人,老天有眼,又怎会让你死了?你的福报在后头呢!下一世你一定会生在大富大贵之家,福寿绵长!”

“可别!”钱浅苦笑求饶,“我可不想再有下一世了。”

宋十安闻言突然想起,二月一崇福寺有人向佛祖祈愿永不超生,那日她恰好也出现在崇福寺。那么祈愿之人,大概就是她了……

“唉,我醒来的时候都不敢相信,还以为在做梦呢!啧,居然不是梦……”

钱浅一想到自己居然就那么抱住了宋十安赤.裸的胸膛,还摸了他的脸,就忍不住面皮发烫。宋十安表现怪怪的,难不成是头一次被人轻薄,患上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门外的宋十安眼底却升起一丝希冀。原来是当成了梦,才会摸他抱他,那是不是可以说明,她还是惦记他的?

只有姚菁菁不知所谓:“你醒了看见我不高兴吗?你在梦里对我都这么冷淡?”

钱浅没敢提先前醒过一次的事,无奈哄道:“哪有冷淡?醒了就看见你,我很开心。”

姚菁菁这才高兴,晃着她的手说:“逍遥,你真好。其实那晚我可害怕了,侍女也不见了,到处都乱糟糟的,幸好你来了。”

钱浅捏着她的手逗弄道:“姚大千金这是想要以身相许?”

“人家跟你说正经的呢!”

姚菁菁嗔怪着拍了她手一下,却没舍得用力,“芷兰说她还在睡着就被你拉起来了,什么都不知道就闷头跟着你跑。我也是,还没弄明白发生何事,你就已经安排好一切了。你是如何做到的?为何你一点都不害怕?”

钱浅笑笑说:“害怕只是一种情绪。遇到事情害怕是没有用的,想法子解决才是正事。”

姚菁菁憋不住说:“那日你被人打耳光事,我和芷兰还聊过。你被人欺负就只想着自己打回去,还算计着不能给对方留下伤痕,以免叫人抓住把柄。你这是经历过什么啊?怎会练就这样谨慎周全的性子?”

钱浅愣了片刻才说:“习惯了。大概是一种本能吧,自然而然就这么做了。”

姚菁菁问:“你不是才十八岁?我还比你大几个月呢,芷兰比你大两岁,我们都想不到!”

钱浅笑道:“人长没长大不是按年纪算的。若是一生都顺顺当当没遇到过坎坷,那到寿终正寝的时候都还是孩子心性呢!”

姚菁菁若有所思,感慨地说:“我原来很想快点长大,可长大后才觉得,不长大也挺好的。”

“本来就是啊!”钱浅认同道,“我一直都觉得,做个傻子是件顶顶幸福的事。就像一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什么顾虑都没有,每天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光想着如何掀翻天,多好!”

她说的欢快,姚菁菁却面露心疼,反将她的手握紧。

“逍遥,我知道,别人屋檐再大也不如你自己手里的伞。但你救了我、救了王爷、更救了芷兰两次。我们都希望,我们对你来说不是别人。”

突如其来的认真让钱浅无所适从,搪塞说:“我的雨不多,伞也还够用。等我伞破了就去找你哈!”

姚菁菁不情不愿地嘟囔:“也不知道有没有破的时候。”

钱浅夸张道:“你这是什么表情?你看起来很想撕破我的伞诶!”

第90章 北郊行宫14 我若是惦记上他,还不让……

出事的第二天早上, 一众官宦世家子女们便由凌云军护送回了京都。

皇太女身为储君,事多繁杂,又要彻查此次惨案的根源祸首, 还要安抚那些失了孩子的臣子和世家,也跟着一同回京了。

钱浅也想回家了。

重要的大人物都走了, 禁军自是跟着离开了, 行宫的安全目前由宋十安的凌云军负责。

钱浅不想总跟宋十安碰面, 也没打算留在这陪沈望尘养好伤, 于是提出想回去。

沈望尘是为救人受的伤, 原本昌王、景王、七皇女都留在这儿。

得知晨间他醒了,太医也说凶险已过, 景王便借口景王妃受惊, 孩子尚小,要回去安抚陪伴便走了。

七皇女还是个孩子,与沈望尘这个表兄从无往来,被皇太女强留在这儿彰显心意, 心里却是一万个不乐意。见景王要走,也跟着一起走了。

王宥川不高兴,可一个是亲哥哥、一个是亲妹妹,又不忍说什么难听的话。

沈望尘虽性命无碍, 但伤重不宜挪动。王宥川本就对他有兄弟情, 又因兄长、妹妹的行径有愧于他, 自是要留下陪着他把伤养好的,于是哄钱浅多留几天。

姚菁菁只当钱浅是担心妹妹, 答应说明早她送钱浅回去。

王宥川觉得姚菁菁故意跟他对着干,二人又吵了起来。

钱浅终究还是在第二天一早跟姚菁菁走了。

走前她们去看了沈望尘,听说他夜里又醒了一阵, 但早上她们去时没醒。

钱浅想着反正有云王、昌王一家留在行宫陪沈望尘养伤,又有数名太医日夜照料着,不会有什么差池的。

就算有差池,她在也没用。

戚河相较起来就好多了,都是皮肉伤,还有精神跟徐祥玩笑打趣。

李为派了凌云军护送,王宥川还是不放心,又派了徐祥跟着她们才放人。

姚菁菁在马车上叽叽喳喳个不停,钱浅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

坐久了腰酸屁股疼,姚菁菁便叫停马车,想下车活动活动腿脚,意外发现宋十安骑马跟在后面,诧异地问:“宋侯怎会在这儿?”

宋十安礼貌地颔首:“我恰好回城办事,想着近日不太平,便相送一程。”

姚菁菁见本欲下车的钱浅又退坐回去,便道:“那就劳烦宋侯了!”

钱浅缩回去不动了,姚菁菁也就没下车,吩咐车夫继续走,然后小声问钱浅:“宋十安怎么回事?他该不会看上你了吧?”

钱浅心头一跳,反问:“为何不是看上你了?”

姚菁菁解释道:“国公夫人有意撮合过我们,可他对我一点意思都没有,还亲口跟我说早有心上人了。”

“是,皇太女么?”

“不是啊!说是他眼盲时结识的女子,早就对人情根深种、至死不渝了。”

钱浅心跳乱了节奏,“他亲口说的?”

姚菁菁点头:“对啊!就去岁他刚封侯那会儿。他年纪也不小了嘛,国公夫人便张罗安排了几个适婚女子与他见面,他反正是这么跟我说的。据我所知,跟别人也是这套说辞,是真是假就不知道了。”

她凑到钱浅耳边,小声说:“据说,就是因为国公夫人擅作主张给他张罗婚事,他才跟家里闹翻的,没两天就搬出宋公府自己单住了。经过此事,好多想打他主意的高门权贵都偃旗息鼓了,说他性子太过强势,不是个好夫婿。”

见钱浅神色怪异,姚菁菁问:“你怎么了?”

钱浅咽了下口水,试探问:“他不是,跟皇太女有情么?”

姚菁菁神秘兮兮地说:“其实,从前也没听说他跟皇太女有何亲密之举。就是那次太女惊马,宋十安为救殿下受了伤,有段时间眼睛看不见了,人们才开始传言二人有情。我倒觉得不一定,不然他眼睛早就好了,他俩怎么还没个信儿?”

见钱浅不说话,姚菁菁又小声八卦道:“我瞧着,现在是皇太女对他有意,但宋十安是无意的。何况宋家满门武将,他若成了君后,他爹、他兄长嫂嫂都只能做闲职了!换我肯定是不干,就算再喜欢,也不能搭上全家啊!所以我觉得他俩成不了。”

钱浅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他不选皇太女,定是因为不想放弃兵权。”

姚菁菁突然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容,贼兮兮地问:“若宋十安看上你了,你会考虑他吗?”

钱浅当机立断道:“不会。”

“为何?”姚菁菁很诧异,“他这个人文武双全,又洁身自好,口碑挺不错的。”

钱浅煞有介事地捂住脸:“你嫌我这记耳光挨轻了?跟你们走得近都挨巴掌,我若是惦记上他,还不让人扇死?”

姚菁菁哈哈大笑,“你不是挺能打的嘛?打不过喊我,我帮你打回去!”

沈望尘中午才醒,听说钱浅和姚菁菁已经回城去了,顿时很无语。

吕佐忿忿气骂道:“她压根儿就没长心!若非你偏要我去救她,你又何至于伤成这样!”

沈望尘无奈地苦笑:“你就当我上辈子欠她的吧!”

问及他在哪找到人的,吕佐才如实说了,那日是宋十安救了她,而且他观宋十安的样子,二人似乎早就相识。

沈望尘惊讶不已,细思良久突然郑重交代:“她是青州人,宋十安的母亲出自青州江家。派人去查,我要知道他们的关系,何时相识,交情如何。”

还未等吕佐离去,昌王便来了。

王宥辉屏退旁人,十分不悦地对沈望尘训斥:“本王费尽周折才把吐蕃人弄过来,好不容易有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你明明有机会动手,为何没把握住!”

“是望尘无能。”

沈望尘低眉顺眼地解释:“太子太保卫莹和那几个侍卫武功太强,我本想假意对敌想获取她的信任,甚至不惜受伤来换取近身的机会。可李为将军来的太快了,战局不利,我怕强行动手杀她不成,反而连累表兄,才不得不放弃计划。”

一提到李为,王宥辉更生气了,“又是宋十安!屡屡坏本王好事!两年前若非他,皇妹从疯马上跌落,顶多落个残疾,起码还能当个闲散王爷过安生日子!他非要多管闲事,让皇妹羽翼渐丰,才逼得本王走上这一步!”

“是望尘没用,让表兄失望了。”

沈望尘满脸愧色,垂下眸子时睫羽倾覆下来,谦恭地看不出一丝锋芒。

王宥辉脸色稍霁,这才说:“罢了,你也算尽力了。只是错过了这次机会,以后再想神不知鬼不觉成事就更难了。”

沈望尘保证道:“望尘定会再寻机会,就算拼上性命,也会助表兄成事!”

王宥辉满意地点点头,话音一转夸赞道:“幸而你反应机敏,又受伤颇重,非但没让人起疑,反而让众人相信,你是拼死救护皇太女和一众皇子皇女的忠君勇士。本王定会好生利用这次机会,将你安排进军中担任要职。待你在军中发展出咱们的势力,总有成事之日!”

沈望尘一脸感激涕零:“多谢表兄!在望尘心中,表兄心怀宏图大志,只有表兄才配得上我大瀚朝的九五至尊之位!望尘有幸得表兄器重,定会对表兄忠心耿耿,万死不辞!”

王宥辉弯腰拍拍他的胳膊,“你此次也受苦了,先安心养伤。为免皇妹察觉你我关系亲近,过会儿本王便回城了,宥川会在这陪着你。你不用操心旁的事,本王自有安排。”

沈望尘谦卑恭敬地颔首:“谨遵表兄吩咐。”

*

王宥川陪着沈望尘在行宫养伤,钱浅不用去云王府打卡上班,乐得轻松。

唯一不好的是,姚菁菁日日都来,要看着她喝药。

徐芷兰也来过两回,似乎知道她家不喜外客,每次都是送来亲手做的吃食,小坐一会儿就走。

钱浅成日写字、弹琴、练舞,却还是控制不住胡思乱想。

她实在震惊,宋十安居然会对外宣告钟情于她,于是猜测他与皇太女难以破镜重圆,是否因为有她横插这一脚?

转念又觉得实在令人难以相信。

二人相处不过月余的光阴,他难不成要为了那短暂的时光,给自己画地为牢?

不不不,他一定是因为不想搭上宋家的兵权,才会拿这个当借口!

钱浅翻来覆去琢磨不透,趁着姚菁菁和徐芷兰在,假称想写个新话本,又觉得不合常理,想向她们请教。

“故事是说,有个很优秀的男子,一直奔着理想目标迈进,一朝不慎受伤,前程尽毁。自暴自弃之际,遇到了一个女子。女子是个很普通、很寻常的人,二人平淡温馨地相处一个月,彼此都动了情,男子也走出阴霾,觉得未尝不可换种活法。”

“可世事难料,男子的伤被治好了。女子觉得男子还是该过从前那样的精彩人生,而她并不打算改变原有的生活状态,于是默默离开了男子。”

“这男子突然失去女子的踪迹,苦寻多年未果,最后终身未婚、郁郁而终。”

钱浅讲述完,试探地问:“你们觉得合理么?可信度高么?”

徐芷兰和姚菁菁都点头:“很高啊!”

“哪里高?”

钱浅难以置信地问,“那男子那么优秀,倾慕他的女子肯定很多啊!他与那女子相处不过月余,还是在最落魄、最绝望的时候。他身体康健了,重回巅峰耀眼的人生,那女子那么普通,有何可惦念的?”

姚菁菁说:“那女子在男子最动心的时候突然离开,如何不惦念?彼此喜欢过、动了情,却没在一起,永远都是绝杀!”

徐芷兰也说:“有的感情是涓涓细流,慢慢汇聚到一起,而后细水流长。有的感情则似滔滔江水汇集,汹涌碰撞到疲累之后,方可归于平静。所有的感情最终都可能会分流四散,消失无踪,虽令人唏嘘,却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她看向钱浅,认真地说:“但你故事里的二人,就像是刚刚汇集成河,却突然遭遇断崖,瞬间一切归零。男子遗憾终生才合理。”

钱浅诚惶诚恐,卡壳道:“不、至于、吧?人们大都不愿被人看到最狼狈不堪的一面啊!何况二人所思所求本就不同,就算在一起,最终的结果也很可能是相看两厌吧……”

姚菁菁说:“在一起相看两厌是极有可能的,但没在一起,就会有无数美好的幻想。你是著者,写了那么多书,怎会不懂遗憾的杀伤力有多大?你写死了那么多对苦命鸳鸯,让多少女子哭得肝肠寸断!你以为她们哭的是什么?就是遗憾啊!”

钱浅头有点大,愁得直捂脸,心说不能吧……

姚菁菁拍拍她的肩:“回头你这话本写完先给我俩看,我俩帮你把把关。我跟芷兰就先回去了。对了听说沈望尘今天回来,明日咱们一起去看看他?”

钱浅推拒道:“我就不去了,你帮我代为问候一声吧!”

姚菁菁知道她的性子,也不勉强,“好吧!那我们走了,省得你家夏掌柜看见我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