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晴当时听了只点点头没让他干嘛也没收他的投名状,就说让他和府里其他管事一样,按着老例该干什么干什么。
乌尔衮是个沉得住气的,这些日子真就该干嘛干嘛,有些年纪小的丫鬟不知道以前佟佳氏当家时的老例,他最近就忙着把家里奴仆们都梳理了一遍,现在府里的下人们都知道该怎么干活,没谁因为换了管家奶奶就出什么岔子。
前些天沈婉晴要出门巡田巡铺子,按道理乌尔衮能跟着去,但沈婉晴没说他就全然当做不知道这件事,只提前把马车马匹都准备好,又一再提醒跟着出门的马夫和家丁事事留心小心,就再没多问过一句。
今儿沈婉晴终于把管事们都叫到一起来见,乌尔衮没等沈婉晴发问,就先把九月下旬府里上下要换的衣裳鞋袜、屋里的布置陈设都列成了册。
赫舍里家是从子爵府分出来的,一代传一代规矩比别人家还要更大些。什么季节衣裳布料该换什么材质都有规矩,尤其家里还有毓朗和赫奕两个当官的,就更加不能在这个上面出错。
再有便是已经提前准备好的炭火柴火、绵帘子高丽纸、能堆成山的冬储菜和各种蜜饯果脯,甚至连入冬之后庄子上进城来送鸡鸭鹅的份额他都提前单列出来。
光是从这一点就能看出来,这是个真能干事的人,也是个不会得罪人的人。
因为舒穆禄氏上午刚从西院出来去了一趟正院,乌尔衮之前说的那个什么账册这会儿就闭口不谈了,摆出我忠心替大奶奶干活办事,但得罪人的事我不干也用不着问我,滑不溜丢比泥鳅还难抓。
不过看着他呈上来的册子,沈婉晴心里那叫一个舒服啊。这么久了,这么久了!她终于在赫舍里家遇上一个能干活会干活,知道把活儿干在自己前头的人了。要不是屋子里人多,她非得喜极而泣不可。
“乌管家,这些东西准备下来花了不少银子吧,咱们家公中的账上还能支取这么多吗。”
“不敢瞒着大奶奶,二太太之前动了一笔银子,之前说好了是过完中秋节就拿回来。后来广源行出了事,这笔银子就一直没补上来。”
“那这些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全都是记的帐?不是说中秋之后有好些给家里供应东西的老板都没结银子,前一笔银子不给人家又给咱们欠下一笔啊。”
端午、中秋和过年,做生意的从古至今都是这三个节日前后找甲方要钱。而且最好是过节之前,只要过完节还没要到钱的,就大概率得拖到下一个节前去了。
“大半都是记账,有几家是现结的,现结的奴才想法子拆兑了些银子回来。”
“大奶奶放心,这都是小事。咱们大爷现在可是太子爷跟前的红人儿,也就是大奶奶现在正忙着,外头的人想巴结您还巴结不上,这不连带奴才们也跟着沾光。只有他们争着抢着给府里送供应的,哪有他们催着咱们给银子的。”
“可不是,就咱们从他们手里买东西的价钱,换做是我我也殷勤。”
沈婉晴冲乌尔衮递了个眼色,自己接手赫舍里家以后账面上的猫腻都弄清楚了,他们这几个管事和账房也肯定都知道自己弄清楚了。
沈婉晴一直没提舒穆禄氏亏空了公中的银子这事怎么办,就是想看看他们打算怎么办。没想到毓朗这小子名气太大,他们压根没被逼着付钱出去。
至于乌尔衮说的他去拆兑了些银子回来这话,沈婉晴听也就听了压根不往心里去。乌尔衮这种人他能没点家底子?当年自己做项目老总的时候不也老这么垫钱,垫钱是为了上面拨款下来之后更好赚钱,这可不是什么吃亏的事。
“大奶奶说笑了,给咱们供应菜肉和其他东西那些老板本来也是过个几年就得换一次,要不然他们手里的东西越送越次就不是好事。
这事奴才也在寻摸新的人,只不过采买上的事情复杂些,宁可慢点儿也不能出了岔子。毕竟都是主子们平日里要吃要用的东西,马虎不得。”
“既然在找新的就好,庄子上的事你肯定都知道了,我也不为难你,过完年你给我像现在这样把册子交上来就行,时间够不够?”
“够了够了,大奶奶体恤奴才们,是奴才们的福分。”
“别给我戴高帽子,知道你这话里是什么意思。”沈婉晴冲春纤使了个颜色,春纤立马就转身去西边次间里把之前赫奕给毓朗的匣子拿了过来。
里面本来有三千五百两,沈婉晴给了毓朗一千两,自己又从中抽出一千两给冬至和过年备着。再有这一千五百两沈婉晴拿给乌尔衮,让他先充到公中的账上去。
“今年的情况特殊些,知道你要左右调停不容易。这一千五百两是我的私房钱,我这新的管家奶奶总不能光看着你们为难,自己什么都不出。”
“这银子不多,劳烦你细着些用。我不要求你弄那些面子上的功夫,马上天就冷了,府里上下做冬衣的棉花得足够,火炭柴火要备足,菜肉米面要新鲜。
别弄得明面上风风光光,内里米面都要掺沙子。要真是那样,乌管家该知道我也是跟浑人性子,到时候可不跟你讲什么开恩不开恩的。”
“大奶奶放心,我老乌管家这么多年这点脑筋还是有的,您尽管看着,要是奴才做得有不好的地方,到时候不用奶奶收拾我,我自己就该卷铺盖滚蛋。”
以前以为这一家子没一个能干的,沈婉晴的手腕难免有些重。现在发现原来还有个乌尔衮,那就可以适当往松了放一放。
别管采买上的人是不是换个壳子继续供应,只要乌尔衮能趁机把西院的人都剔出去,以后能管得住那些人别再让自己花冤枉钱就行了。
有了乌尔衮在,账房那边几个人也各自都有条理。只有一个老账房对沈婉晴爱答不理,觉得新当家的奶奶怎么对账房这边一点表示都没有。
对此沈婉晴压根不放在心上,毕竟等过完年这位老爷子就该退居二线了。
跟老爷子一起退休的还有自己的奶娘冯嬷嬷和毓朗的奶娘周嬷嬷,这事现在除了自己就只有毓朗知道。
这几个老仆人不是人不好,也不是沈婉晴非要嫌她们老。只是她们资历和辈分太高,便不是故意的也难免拿着架子,让院子里的丫鬟都要听她们的。甚至自己这个主子也一样,要不然就是不稳重不听老人言。
内院三个管事的费嬷嬷、彭嬷嬷和张嬷嬷则比外院的乌尔衮他们更早见识到沈婉晴的脾气和性子,早就各自私底下找春纤碧云她们取过经,回事和九月后面的安排都基本能跟上沈婉晴的节奏。
把事情交代完,用的时间比沈婉晴预计的要快。她也不啰嗦什么,只定下从今往后每五天要一起来东小院开会,平日回事都是巳时初到巳时中(上午九点到十点)。
来了前面没人就能进,前面有人就在隔壁角房排队。有什么事提前自己打好腹稿,过了十点没来沈婉晴可不等着。
当然临时有什么事另算,这里面到底要紧不要紧,什么是马上要来回的什么是可以等到明天的,就得靠以后的日子慢慢磨合了。
“对了,小姑姑那边你们几个多上点心,该准备的准备起来,库房里的东西要是有坏了的赶紧规整规整一起报到我这里来,该修补的修补该换的换,别等到要用的时候再手忙脚乱。”
“是,奴才过两天就开库房。”乌尔衮听话听音,一听沈婉晴这么说就知道她是要给二小姐准备嫁妆了。
嫁妆里很多东西都是定下亲事之后再准备,但是也有很多东西在姑娘十来岁的时候就开始添置。
就好比要陪嫁出去的床和家具,光是成套的木料子就不好找,有了木料还要有师傅来定做,这可不兴去外面买现成的,赫舍里家真要是那么干就成正黄旗里的笑话了。
“好了,这下真没事了。你们该忙的忙去,该歇着的歇着去,我也吃个饭睡个觉,咱们往后相处的日子还长着,放轻松放轻松,好好干活别的不用紧张。”
第67章
中午毓朗不回来, 沈婉晴吃了饭就合衣在次间里的罗汉床上看费嬷嬷送来的西游记。沈婉晴的嫁妆里有一套印得更精细的,费嬷嬷弄来的算是简装版,更适合躺在床上看。
一起送来的还有西厢记、琵琶记、和一些后世从来没听过名字的志怪小说和爱情小说, 分别阐述了人跟狐狸精、鬼怪、神仙等等一系列的感情故事,沈婉晴光是草草翻阅一下都躺罗汉床上笑得不行。
什么存天理灭人欲, 什么规矩礼法大如天, 什么没规矩不成方圆。说来说去这些东西还是嘴上说得最多,是主子们拿来管着奴才们最好的工具。
真具体到个人的时候,还不是都喜欢这些情情爱爱神神鬼鬼的东西, 人活着说到底还是为了吃喝玩乐和温饱思欲。
别人或许觉得这话过于粗鄙, 但对于沈婉晴来说这就是人生理想。票子和男人都得有,要是可以的话票子不嫌多, 男人也得越好看越好。
所以这会儿即便刚出了一千五百两, 但只要一想想整个赫舍里家眼下自己说了算,她就觉得她此刻快活得像西游记里妖精洞里的大妖精, 只要别去想那些远忧, 日子还是很快活的。
沈大奶奶哼着小曲儿看着西游记,吃着秋纹给洗好剥好的葡萄和石榴惬意得不了的。另一边正院后罩房里, 佟佳氏和福璇这对本该感情好得不得了的母女之间, 却显得格外剑拔弩张。
“额娘,这都是什么人家, 这种人家您今儿就不该放他们进来。”
早上家里来了媒人这事福璇知道, 前几年年纪还不如现在大的时候, 每次来了媒人她还偷偷去看,想听听媒人怎么说她好心里有个数。
听过几次以后,福璇就没胆子去了。那些人嘴上的话说得再好听再冠冕堂皇,话底下藏着的意思都是自己年纪大了是个老姑娘了, 现在有人上门提亲就该赶紧答应下来,再拖下去就真没人要了。
‘没人要’这三个字太刺耳,每次听过这些话之后福璇都气得心口疼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他们还敢说自己没人要?那些人家自己压根都没看上!
渐渐的她就不想再听这些话见这些人,可理智又告诉她不能一直留在家里当个老姑娘,便只能躲在后罩房让丫鬟去正院打听。
今儿一早福璇听说有两家都来提亲,她心里当时还有些自得。一会儿想着自家再怎么说也是跟元后同出一族,到底还是有些风光在。一会儿又觉着是不是毓朗最近得了太子爷的眼,人家眼看着自家要往上走,这才想要来联姻。
不管是因为什么福璇的心情都格外的好,丫鬟去前面偷听消息去,她便拿着鱼食去后头小花园里喂鱼。
未嫁的姑娘出门的时候实在不多,福璇的脾气再任性也从不坏了这些规矩,没地儿去就天天在小花园子里打发时间,她都已经快把家里养的锦鲤从条喂成球了。
沈婉晴听说之后,还专门找了一天下午去小池塘里看鱼。
看着那些跟后世那些寺庙里被游客喂成锦鲤猪猪一样的鱼,她就知道福璇一方面很想留在离这个家很近的地方。另一方面她的日子也是真的很无趣,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想要自己给她挑选一个好人家赶紧成亲嫁人。
鱼清早刚吃过一轮压根就不饿,福璇扔下去的鱼食被水泡得散开,看上去都脏兮兮的了也没有一条鱼抬头到水面上来吃一口。
福璇嘴里嫌它们被自己养得骄纵,一边脸上还带着眼藏不住的喜气盈盈。
她是觉得今儿有两家,自己很有可能能从两家之中挑选出一家来,便是不那么处处周全,那少不得自己委屈一些也不是不行。
福二小姐心里觉得自己可大方了,直到丫鬟白着一张脸从正院回来,跟她说了图麟和德成的情况之后,福璇这才惊得掉落了手里的鱼食,半晌说不出话来。
沈婉晴和舒穆禄氏从正院离开,佟佳氏一个人枯坐了很久,午饭摆好直到凉透,这个向来万事都觉得有办法解决的老太太,才起身往小女儿的后罩房走。
“额娘。”
“都知道了?”
媒人走了这么久都不见福璇去前面找自己,佟佳氏就清楚她肯定是知道这事了,对于这两桩亲事她肯定是一桩都没看上。
“既然都知道了,跟额娘说说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佟佳氏拉过福璇凉得冻人的手紧紧握住,“想好了再开口,二十的大姑娘了别说气话。”
已经生了三肚子气的福璇被这话说得蔫吧下来,佟佳氏说得没错,福璇这个年纪就算放在后世也不小了,不说要她多成熟多懂事,起码得能控制住自己别耍小孩子脾气,那不是她该有的东西。
“额娘,我说过的我不想离开京城。要是我愿意离开京城,我两年前就可以找到比董鄂德成更好的人家嫁了,何必等到现在还是走这条路。”
“那是因为你两年前在这间屋子里要死要活的哭,我怎么跟你讲道理你都说是我这个老婆子不要你了,要把你远嫁之后就再不管了。”
小女儿陪着自己走过了丧夫丧子之痛,佟佳氏对她的偏爱超过了她的理智。每次福璇哭诉给她找的婆家不够好,佟佳氏这个额娘就忍不住觉得女儿还小,心气儿高一点儿也是有的。再等等、再等等吧。
谁知就这么一次心软,二子二女就对福璇一个心软,就把事情彻底给搞砸了。
佟佳氏看着福璇心里就忍不住想到沈婉晴,沈婉晴还比福璇小一岁,怎么人家行事举止就这么老辣这么有分寸,自己这个闺女就光知道由着自己的性子来行事。
她倒是恨不得告诉世人自己这个闺女心不坏,是个好姑娘。可没用啊,真嫁了人谁听自己说这个,她要是再立不起来再不知道收敛性情,凡事先动脑子后说话,后头还不知道有多少亏等着她吃。
“那我还是不想离开京城,荆州是什么地方我都不知道,我如何能嫁去那里过一辈子。”
“那你的意思是愿意嫁去乌拉那拉家?”
“当然不是,我凭什么给人做填房继室,一进门就给人当后妈。”
“额娘也不想你去乌拉那拉家,他们家就是个大泥潭,你要是有沈氏那个脑子我或许还会考虑让你嫁过去。可你又没有,额娘就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听了佟佳氏这个话,福璇暗自松了口气,她是不想远嫁但是她更加不想加给图麟,给这样的人家做填房。光是原配和原配的娘家就是压在自己脑袋上的大山,到时候连同整个赫舍里家都比人家娘家矮一头,这算怎么回事。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要不还是听二嫂说的两家都回绝了吧,反正都……”
“不行。”
佟佳氏就知道福璇打的是这个主意,她强行打断女儿的话。看她眼眶红红一副又要哭的样子,从来把女儿捧在手心里的老太太长叹一口气,紧跟着在谁也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抬手就给了福璇一巴掌,活生生把她要哭的劲儿给打回去了。
“额娘,你打我?”
“我这一巴掌打晚了,早该打你,把你打醒了才好。”
“明年要选秀,到时候整个京城又不知道要多出来多少撂牌子能相看人家的姑娘。你还等啊,你等得起吗。”
“这两家说白了不是奔着求娶你来的,是奔着跟咱们家跟朗哥儿结亲来的。这个机会要是你还不抓住,到后头连乌拉那拉家这样的也轮不着你,你信不信。”
以前劝女儿总是委婉再委婉,现在猛然发现后面真没有退路了,佟佳氏这才发了狠。
“惯子如杀子,你如今这幅脾气是我这个当额娘的错。你要恨我尽管恨,今儿我把话跟你说明白,明天我会让媒婆过来把亲事说定,年前就把该走的礼都走完,明年年底之前就成亲。”
真不能再拖了,过完年福璇就二十一了,虚岁二十二的女子有些孩子都启蒙入学了。要是在按着寻常嫁人的流程走上个两年三年,福璇嫁过去就二十三了。
以前不想不觉得,现在细细一想真是越琢磨心里越害怕。
亏得毓朗入了太子的眼,要不然没有这两家人上门自己这个老太婆也跟着浑浑噩噩的过,觉得自己的女儿处处都好。
这都九月了,一眨眼入了冬就要冬至要过年,等年过完开春就要选秀,要是真等到那个时候才回过神来,自家这个女儿恐怕就真的找不着人家了。
“额娘!”福璇从来没挨过佟佳氏的打,今儿第一次挨打吓得她浑身直哆嗦,也不敢说不嫁,只泪眼婆娑地看着佟佳氏。
“荆州那么远,我要是嫁过去以后还能回来吗。要是额娘有什么事想我了怎么办,要是我在婆家受了委屈想额娘了又怎么办,”
“额娘没事也日日惦记着你,你要是在婆家受了委屈就多想想沈氏。她来咱们家第一天就在你这儿受了委屈,你再看看她现在,咱们家上下还有谁敢跟大奶奶叫板的。”
“二丫头,额娘不敢求你日日承欢膝下,额娘也不怕你吃苦吃亏,嫁了人的女人谁都有一肚子苦水能说。
额娘就怕你白白蹉跎了年华,日后额娘死了那才是你熬不完的苦日子。你要是真想当个孝顺孩子就做个像沈氏那样的人,我就是死了也安心。”
沈婉晴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佟佳氏树立成福璇的标杆,睡午觉的时候是打了几个喷嚏,但都被沈大奶奶归结为是不是该换厚被子了。
说换就换,下午沈婉晴就没出门,在家领着春纤她们给东小院换厚被褥和绵帘子,这一忙就忙到傍晚才弄完。
被褥垫子都是崭新的,从箱笼柜子里拿出来总归还是有些碎屑灰尘。不知道是不是棉花絮絮太多,沈婉晴老觉着鼻子痒痒的,就趁着还没到晚饭时间,赶紧叫秋纹让厨房送了热水来洗澡洗头。
等洗完澡洗完头,仰躺在小躺椅上由着春纤把湿漉漉的头发擦得半干,从捎间出来这才发现出门一整天的毓大爷回来了。
身上有淡淡的酒气,正懒洋洋地躺在罗汉床上,很安静但一看就还带着醉意。
出门时穿的香色暗花缎常服袍这会儿也换了,换成一件宝蓝色的褂子穿在身上还有大,一看就不怎么合身。
“这是又遇着谁了,阿克墩听说白天从来不喝酒。”
“都要走到家门口又遇上二叔了。”
阿克墩号称百杯不倒千杯不醉,不过白天从来不沾酒。因为他是骁骑校,还摊上毓朗这么个一个月有大半个月都在宫里当差的佐领大人。
佐领内的大小事务底下的人都是先往他那儿去,白天喝酒他怕耽误事。毓朗就是知道他有这个习惯,才专门一大早地过去找他。
火器营的事毓朗没瞒着他,毕竟自己还得靠阿克墩去阿安抚住苏合与阿尔泰。
头上没有护军校的蓝翎长当着势必束手束脚,如何能让他们被新的护军校看重又还是自己的人,在中间充当这根线的阿克墩尤为重要。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自己给阿克墩的东西足够让毓朗确保他不会另投别处,所以他就得把自己怎么想的,自己想要他干些什么,什么能干什么不能干都说得清楚明白。
千万不要说得似是而非故作高深,一副天知地知我知你不知让你去猜的样子,真那么着对待一般奴才可能还行,对待阿克墩那就纯属脑子坏了。
“我跟他说得清楚明白,这小子白天不喝酒不开戒又说心里憋得难受,中午饭都没吃就带着人出城打猎去了。说是心里畅快,非得找个地方泄一泄劲儿。”
当然畅快,在外人眼里毓朗不过得了太子的青眼和赏赐,就有人能上赶着求娶赫舍里家的姑娘,现在是太子爷发话说要派人进火器营,自己的名字入了太子的耳朵,这可是以前不敢想的事。
“他倒好,呼啦啦带着手底下的人说走就走,留我一个人在他家里傻坐着。”
毓朗刚从宫里当值出来,昨晚上又刚辛勤耕耘过,谁要跟他出去跑马打猎去。
自己不去也不能留在阿克墩家里,当时就打算回来得了,谁知道刚拐进自家胡同口就碰上要往沈家去的赫奕。
这位二老爷着实是个人物,之前那么多事说过去了真就过去了,见着毓朗就跟压根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非要拉着他一起去沈家。
“二叔说不定年前就能外任,今年会不会在家过年还不好说。岳父办事那叫一个利索又周全,我被二叔拉着过去他压根没觉着意外,还当着我的面给二叔亲手写了两封信,说是到了任上要有什么事觉得棘手,就拿着信去找人。”
中午饭摆在沈宏世的书房里,一个岳父一个二叔,毓朗作为侄儿和女婿能怎么办,还不是老老实实吃饭喝酒安静听着俩老狐狸互相你来我往的试探交换。
“福州那边沿海,民风跟京城不一样。七年前解了海禁,徐家的船帮不管是出海还是北上生意都越做越大。”
越大的生意盯着的人就越多,这么大一块肥肉谁不想来咬一口。徐家跟沈家联姻,沈家身后又站着石文炳,这些年这三家的根基都在福州算得上是地头蛇,别人便是眼红也不敢轻举妄动。
但沈宏世回京以后,情况就渐渐不一样了。鞭长莫及,就是这几年沈宏世越来越清晰的感觉。
人家一说就都知道徐家的生意有京城的沈大人护着,但沈大人远在京城又怎么可能事事都知道事事都管着。便是徐家也不可能一点小事就都往沈宏世这里来说,更加不能越过沈宏世直接去找石文炳。
如此一来,徐家的生意近几年多多少少还是受到了一些影响。本来赫奕不起心思他也是要挑选人过去的,赫奕这个前尚书的儿子,赫舍里家的二等侍卫,自己女婿的亲二叔既然只能走自己安排的这条路,自然是要别人去更好些。
“岳父的意思是生意大了事情也多,二叔这次去福州是有大用的。”
“明白了,我爹觉得二叔二婶服软了我也拿到了管家权,所以以前的事就让他过去,谁也别老挂在嘴边提及,好让二叔安心出京上任对不对。”
“他俩都是这个意思,就怕我们两个年少气盛不肯让人。”
毓朗侧过身拉着只穿了件杏黄色绣白蝶纹的衬衣,外头连褂子都没披一件的沈婉晴,随手把罗汉床上的小薄被子拉到她腰腹和腿上盖住。
傍晚的天气已经有些凉了,屋里又要等天黑了才会烧炕驱散寒气潮气,这个时候穿多了热穿少了冷,沈婉晴不肯多穿毓大人不好啰嗦,就只能十分倔强地给沈大奶奶把小被子盖上。
“我答应了。”
当时的情况毓朗没有不答应的余地,赫奕出京在即,沈宏世要用他的地方还多,他还是自己的亲二叔,自己又还能怎么办。
“是应该答应。”
沈婉晴也很倔强地把被子从自己身上扯下去,又摁住毓朗的手不许他再乱动,“这件事说到底还是要你自己心里过得去,我得到了我该得到的,我没有意见。”
况且做事要么就能做绝,要是不能做绝就一定要给人留一条生路。要不然人你得罪死了又没真的把人弄死,这就是给自己留下了心腹大患。
别以为别人会放过你,除非你一辈子都比他强,要不然只要你有朝一日虚弱下来,他就一定会扑上来咬你一口,咬死你为止。
赫奕和舒穆禄氏同一天出西院露面,私底下一定是商量过的。舒穆禄氏先去正院帮着沈婉晴敲边鼓,两人心领神会确定了以后这个家里的局势,赫奕转头就出门去沈家。
谁知这么巧还碰上毓朗,他当然要把人一起弄过去,现在大被一盖的不光是赫奕跟舒穆禄氏,连同沈婉晴和毓朗也跟着一起参与了这项活动。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啊,西院年底说好了要交到公中的银子不能少,二太太那边要是安稳日子过得没劲儿了又起别的心思,到时候就不能怪我这个做晚辈的不客气了。”
“怎么不客气,大奶奶先跟我说说呗?”
“说什么说,你先说说你这衣裳怎么回事吧,这是穿了谁的衣裳啊。”
“你二堂哥的。”
沈宏世酒量比阿克墩还吓人,阿克墩喝酒咋咋呼呼,一碗酒能喝出一坛子的气势。沈宏世一副文人做派无惊无澜,毓朗喝了一坛子还以为自己就喝了一碗。
“第一次去你家,你爹还装着半醉跟我说日后千万不能亏待了你,感情全是哄我这个新女婿的,就那么点儿酒还不够他漱口的。”
喝醉了的毓朗不闹,就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听沈宏世和赫奕说出京赴任之后该做的事。
偶尔赫奕也转头问毓朗什么意见,喝多了脑子转得慢,毓朗就干脆装听不懂,赫奕说什么他就听着,等这话都说完了挺久了他才后知后觉点点头,那样子一看就是喝蒙了。
亲自出手把女婿灌醉了的沈宏世很满意,酒量好不好不要紧,最重要的是喝醉了还能守得住自己的嘴不乱说,控制得住脾气不乱发,这就很好了。
“衣裳是站起来的时候把酒盏带倒了洒了满身,岳父怕我满身酒气回来熏着你,让二堂哥拿了他的新袍服给我。”
沈文渊一身好功夫实在对毓朗的胃口,沈家也看出来这个女婿跟他最亲近,就干脆让沈文渊去书房把毓朗扛回他院子里换衣裳去了。
“我正经舅哥不能为这事不高兴吧。”
“难说。”
沈婉晴把毓朗环在自己腰上的手扒拉来,起身去找前几天新得的布料。沈宏世这个当爹的明显是起了要往上抬一抬女婿的心,自己之前把信送回家,也不知道沈宏世有没有派人出京去迎石文炳一家。
人家既然有心要帮衬女儿女婿,沈婉晴自然也不能跟娘家疏远了。等毓朗这小子进宫去上班,她就得找时间回去一趟。
第68章
“对了, 光听你说外面的事差点把正事给忘了,明年说不定咱们就要忙小姑姑的出嫁的事了。”
毓朗是喝醉了没完全醒酒,沈婉晴忙过一个下午就把这事抛到脑后, 一个不问一个不说,差一点就把这个事情真给漏过去了。
“谁家的?是咱们正黄旗里的还是别的旗的, 打没打听家里有没有人在外头当差。”
“不是谁家的, 是谁们家的。”
都是八旗子弟,能进侍卫处和宫里当差的侍卫大多都有自己的脾性,对着万岁爷和太子等主子是一回事, 出了宫对着同僚、八旗和朝堂又是另外一回事。
但即便如此, 毓朗也已经隐约感觉到了其他人对自己的羡慕和亲近,即便是跟了太子不少年头的鄂缮对自己的态度也比刚认识那会儿多了几分真。无他, 就因为太子整天带着自己进出, 自己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所以毓朗才这么问,他基本猜到了能在这个时候来家里给福璇提亲的人家, 十有八九是奔着自己来的。但在听沈婉晴细说两家的情况之后, 脸色还是十分难看。
“有些话我跟你说实在的,小姑姑那人我是不喜欢, 但再不喜欢我也不可能因为不想她嫁了人老回家, 就故意撺掇老太太把她远嫁。”
“我是真心觉得乌拉那拉家嫁不得,一个人的真心是有限的, 给了这个就没法再给那个。参领夫人还是为了生孩子丢了性命, 图大人只要不是个没良心的, 这件事他心里肯定过不去。”
没讨新老婆还好,讨了新的反而忍不住跟前面的比。一个是自己去世还能给两个孩子留下强有力管理团队的原配,一个是沈婉晴都不好怎么说的福璇,这俩摆在一起一个死的一个活的去比那可太完蛋了。
“大奶奶这是跟我解释啊。”
毓朗眉头皱得死紧, 显然对这两家都不满意。但看着搬了一张圆凳跟自己面对面坐下,仔仔细细掰开揉碎跟自己讲道理的妻子,一下子又忍不住笑了。
“我当然跟你说认真的,你笑什么。”
沈婉晴领导当惯了,就看不得毓朗说正事的时候突然笑场的样子,小脸吧嗒一下掉下来,食指在炕几上叩了三下,敲完了才想起来这是自己老公不是自己的下属。
“我也是认真的啊。”
毓朗随手端起炕几上茶盏,喝了一口发现是陈皮山楂水,便又猛猛灌了一大口,“这水味道好,是凝香弄的醒酒茶?”
“是陈皮山楂水,陈皮可是我娘给的好东西,两广那边的人最会弄这个,我也不会别的就知道秋天拿这个来泡茶理气生津。”
越往冬天走京城的吃得最多的就是锅子了,八旗满人家里就更加顿顿都是肉。沈婉晴再喜欢吃肉也多少有点吃不消,所以除了让凝香往菜单里猛猛加各种川湘云贵口味的菜色之外,还弄了这些消食开胃的茶水来。
“这个味道不错,明儿拿些去额娘……”话没说完毓朗反应过来,自己这还在跟钮祜禄氏吵架呢。
茶盏里还有一小半茶水,毓朗又连着喝了两口山楂水,硬生生把话题又给重新拉回来:“我也是男人,我能不知道图麟那个火坑小姑姑不能跳?”
“只是荆州还是太远了,那地方位置要紧可又离京城太远,日后不管是我们想搭把手还是董鄂家想进京都不容易。”
这种驻防的地方要换也是换将军都统,下面的参领佐领非特殊情况不会动,因为只有他们才是最熟悉本地的基层武将。
“老太太要是决定把小姑姑嫁去荆州,肯定是做好了这一辈子都很难相见的准备。”
远嫁即便是在后世也不是一件容易下决定的事情,这并不单单是两家人隔得远那么简单,这件事在沈婉晴看来就相当于把人生前半段所有的积累和牵绊都斩断,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
结婚也不光是结婚,结婚不过是一个瞬间。这个瞬间或好或不好,人都不会为了这个瞬间停留。
之后人生匆匆,还得工作还得生活还有喜好快乐还有困顿疲惫,一切的一切会分割掉你每一天里的一部分时间。到时候再想回一趟以前的家,好像都得一次又一次的调整时间,才能来去匆匆地回去一趟。
这是沈婉晴当年常驻外地工作时的感慨,每次节假日回家都跟打仗一样。回不去的时候想得不得了,真回去了再回来又累成狗,发誓下次过节再不回去了。
那时候项目上有个远嫁的行政姐姐就笑话她还是年纪小,等像她一样成了家娘家又离得远,就知道她当时还能挪出时间来都很好了,真要是像她那样拖家带口的,光是回去一趟的路费和花销就足够让人犹豫再犹豫。
后世出行那么方便,天南海北不过一抬腿的事都能被这么多事情绊住脚,更何况是现在。
福璇一嫁人就成了别人家的媳妇女眷,或许家里某个人因为什么原因可以去荆州探亲还有一点可能,福璇带着女婿孩子回京城来可能性就真的很小了。
就更别说佟佳氏山长水远去荆州看女儿,那简直就是绝无可能。到时候福璇真正必须回京的事情或许只有一件:佟佳氏去世,她作为出嫁的女儿得回来奔丧。
“要是老太太实在舍不得,那她也得做好小姑姑这辈子不嫁人的打算,这俩哪个狠心更难下,我也不好说。”
有些话不说出来大家也心知肚明,沈婉晴和毓朗对视一眼便都明白过来,这次福璇的亲事本质上顶多只有一半是给福璇选择夫婿,还有一半是抉择这对母女后半生还能不能再相见。
“老太太会选董鄂家的。”
毓朗不用猜也知道,老太太是偏爱小姑姑但她并不是真的糊涂,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老太太和小姑姑已经走到绝路上了,小姑姑或许会破罐子破摔,但老太太不会。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见毓朗和自己想到一处沈婉晴忍不住笑了一下,但马上又收敛了笑容很郑重认真地看着毓朗,手垂落在身前无意识地搓了搓衣服布料,像是在缓解紧张。随后又深深呼吸了几下,才想好应该怎么跟毓朗开口。
“有个话我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跟你说明白。”
“大奶奶这是什么表情,什么事你说我听着。”
“我方才说这么多都是真心的,乌拉那拉家确实是个火坑嫁不得,但小姑姑的事我不愿多插手也是真心的,要是老太太真的选了董鄂家,我大概还会在心里松一口气。”
“因为明年咱俩再忙也就忙活这么一回,往后小姑姑远嫁出京,再想回来挑拣你的不是也鞭长莫及了,是不是。”
“是,所以我想问问你我这般行事,你心里会不会有一丝不痛快。”
夫妻过日子有一点特别重要就是千万别把人当傻子,因为谁也不是真的傻子。
自己给自己找的借口再冠冕堂皇再天衣无缝,但过日子不是大理寺断案非要证据确凿,人心这个东西微妙到只要自己认定了,哪怕什么证据都没有也没有关系。
自己从入赫舍里家的第一天起,除了最开始几天还按着原主的模样,把原主的真温顺寡言渐渐变成‘其实沈家五姑娘是装出来的温顺老实’。
等身边的丫鬟都习惯自己这个主子原来还有个不曾示人的‘本性’,之后直到现在真就再也没怎么收敛自己的性子。
是个人都有毛病,沈婉晴当年就不止一次被自己的大老板指着鼻子骂。护短护食、恨不得什么都要最好的,见着麻烦就想躲,自己觉得自己能干就觉得别人都是傻子,殊不知人家看她沈婉晴很多时候也跟看傻子一样。
自己不喜欢福璇不愿意沾手她的事,瞧不上钮祜禄氏那又怂又蠢的样子,之前更是恨不得压着舒穆禄氏连打带吓唬,这些即便事后复盘沈婉晴也不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但她还是想听听毓朗的意思。
因为他跟自己不一样,以前没来这里的时候沈婉晴一直在过独居的日子。她有自己的房、车和事业,没有人能真正干预自己的生活。
但和所有二十大几快三十的女人一样,她也得被妈妈奶奶外公外婆不断催婚,甚至还包括已经沈妈妈彻底闹翻的沈姑姑,每个月都会抽空到沈婉晴的房子这边来给她搞大扫除,再趁机给她介绍对象。
这么多亲戚,沈婉晴不知道背地里跟朋友吐槽过多少次,有时候也会觉得怎么这么烦人怎么就听不懂道理听不进人话。
但就算是这样,沈婉晴换个位置来想,或许换成外人来指责沈妈妈沈姑姑,沈婉晴就又不高兴了。
由此及彼,沈婉晴有点担心毓朗理智上知道自己跟他才是目标一致利益一致的共同体,但情感上其实已经对自己有了不满,怎么能这么明晃晃的嫌弃自己的亲额娘是个傻子,亲姑姑是个麻烦精呢。
“那……”
毓朗没想到沈婉晴会这么问,本来没想过的事这会儿搁在心里认真一琢磨,不得不说自家大奶奶真的又聪明又通透。
这事自己现在是不想,可谁知道以后会不会想,还是她趁早戳破了的好。都说夫妻没有隔夜仇,那母子父子之间又哪能真就这么一直这么僵着。
时间长了总会心软的,毕竟钮祜禄氏再有一万个不好,她还是生了毓朗,十月怀胎的苦到底有多苦,这是只有怀了生了孩子的人她自己才知道。
“要是我真的有不痛快呢。”
“那我之后就得尽量改一改自己的态度,实在改不了的就暂且搁着,把这事放一放等你回来了咱们商量了再办。”
之前事事着急,那是因为得抢在新手保护期之内把该自己的东西抢回来。往后不能着急,是因为自己已经是管家的奶奶了,就该学会宽宏大量外松内紧。
毕竟管家三年猫狗都嫌不是说说而已,自己没想过要做个吃力不讨好的凤辣子。她得学着做一个好处占尽,回头别人还要夸她贤良淑德的人才行。
什么大不了的事只要无关生死都能等一等缓一缓,他不高兴就让他事事都参与进来。若是他从头到尾都参与了还挺适应,沈婉晴自然没二话可说,要是他自己到时候也受不了,那可不就怪不到自己头上了。
“大奶奶放心,家里的事大奶奶管着我不插手置喙,这家里就你一个当家的奶奶,之前我说过的话往后不管到什么时候都算数。”
毓朗这话说得斩钉截铁,那样子恨不得这会儿就给沈婉晴来一个指灯发誓。听得沈婉晴虽然很满意他的态度,但是又还是忍不住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疼。
这就是两人之间真正没法跨越的鸿沟了,自己觉得自己在非常贴心地跟他提前沟通,提前做心理按摩。人家觉得自己生怕他要插手自己管家的事,赶紧发誓表忠心保证他没有别的心思。
唉,到底还是比自己大了几百岁呢,沈婉晴起身时抬手捏着毓朗的耳垂泄愤一般揉了揉,这小古板真是,怎么还没法说道理了呢。
毓朗还不知道自己被自己的大奶奶嫌弃太古板,他觉得是不是自己的话没说清楚,看着沈婉晴又又起身去翻找东西的背影,想了想又找补了一句。
“你别想那么多,人与人相处讲究缘分,你喜欢谁不喜欢谁这都没道理可讲。我额娘和小姑姑是不怎么聪明,我也时常嫌她们脑子不好使。
你嫌归嫌,管着家里却不曾亏待他们。下午回来的时候我去看了芳仪和菩萨保,芳仪跟我说了早上和之前带她出门巡田的事,你这个嫂子待她比我这个亲哥强。”
毓朗自己都才十几岁,他对弟妹的好大多数时候都停留在去钮祜禄氏那儿请安的时候,问芳仪缺不缺什么东西用,问菩萨保跟着启蒙先生学了多少个字,背书背到哪里来了,别的再多一点都没有。
今儿看着芳仪脸颊还有点肿,眼睛却亮晶晶的跟自己说她出城去了庄子上,分清楚了水稻和冬小麦,还知道了打了霜的白菜萝卜更好吃,这些都是沈婉晴这个嫂子告诉她的。
剩下沈婉晴没说的芳仪也看清楚了,原来光摆架子一点用都没有,事情得一件一件处理解决,别人见你真的能办事能主事了,哪怕像大嫂那样进了马车就歪歪靠着一点儿架子都不端,旁人也自然信服她。
毓朗有自知之明,这些哪里自己能教会芳仪的,还不是沈婉晴肯带着芳仪出门才学会的。
“大奶奶不过是嘴上非要把话说得硬些,你觉得额娘不好,可你也没因为她不好就连同芳仪一起远着。
菩萨保那天下午在咱们院子里玩了一下午,把西厢房那边弄的乱七八糟了吧,我看着都头疼你也说没事,这要还不是好什么才是好,额娘欺负到你头上来你还要憋着不说才是好?”
好话都被毓朗说完了,沈婉晴当即就在心里把毓朗是个小古板的定语给狠狠涂黑,这人说起肉麻话来一套一套的,自己都快要招架不住了。
好在方才光顾着跟毓朗说福璇的事,准备带回沈家的东西还没准备好,沈婉晴借着忙这个一直背对着毓朗,才没让他发现自己真的被他哄得嘴角往上扬着死活压不下来。
人就是这么虚荣又好哄,听几句好话心里就美滋滋的,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你夸我夸得很到位,我很快活’的气息。
吃过晚饭费嬷嬷过来了一趟,主要是从十月起家里就要买入大宗的干货海参鲍鱼以准备入冬之后的各个节日,之前二太太常用买货的那几个铺子是肯定不能用了,该是个什么章程费嬷嬷得来要给准话。
说来还是大奶奶人好,今儿一口气就给了一千五百两,费嬷嬷这才有胆子提这个事。要不然公中库房里没钱,什么鲍鱼什么海参?都一起吃风喝屁去。
越往过年走七七八八的年节、赴宴、请客就越多,冬月二十八还是老太太的寿诞,虽然不是大寿可也不能马虎。尤其今年还是沈婉晴头一年当家,这上面必须做到位。
沈婉晴明白费嬷嬷的意思,公中的一千五百两不算多,要做的事情却不少,那就只能处处算计到位,能省的就别花多了才行。
沈婉晴这个大奶奶在次间书桌后面拿个算盘跟费嬷嬷算细账,时不时还要把旁边另一张单子拉过来写写划划。
另一边歪在已经烧了炕熏过潮气罗汉床的毓大人,则拿着沈婉晴散落在榻里侧的话本子遮盖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一个劲地往沈婉晴身上瞥。
杏黄色的衣裳不好穿,一不小心就会把人的气色给压住。但沈婉晴生得白皙,嫁过来这些日子累归累却也从来没在吃和睡上面亏待自己。
还有每隔五天就能跟妖精一样采阳补阴,整个人被滋润得白里透红,杏黄色被她穿得都添了几分明媚,叫人看着挪不开眼。
沈婉晴又不是个瞎子,毓朗一个劲的往自己这边看她早发现了,只不过是费嬷嬷还在她懒得搭理他。
等加班加点把下个月采买的事情敲定,费嬷嬷一走沈婉晴就忍不住了。从书桌后头绕出来站在罗汉床边由上往下看着毓朗。
“我忙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大爷倒是好闲情,还看上话本子了。”
“霁云喜欢看这个?”
“哪个?”
“西厢记。”
“喜欢。”
“霁云既喜欢看这个,怎么今儿说了他们两家那么多,也不见你提这一茬。”
“哪一茬?爱情啊。”
沈婉晴着实没想到这毓朗会把这两者联系起来,但仔细一想自己好像是有点儿太现实了,怎么就忘了在这人跟前装一装。
“这些话本子不都是瞎写的,怎么毓大人还当真了啊。”
“怎么不当真,我觉着我对大奶奶的心就跟这些话本子说的一模一样。”
毓朗仗着自己青春正茂颜色正好,即便被沈婉晴这么由上往下打量也还颇有几分姿色的样子,厚着脸皮抬手勾住沈大奶奶的小拇指一晃一晃的。
“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和大奶奶之间的恩如今怕是都数不清了。那些个书生尽会写酸话哄人,哪有我这般好,听话又懂事还有这么大一份家业,全由着大奶奶调派。”
“你还好意思说,好大一个家业就是手头一点银子都见不着。你看看我刚刚那小气劲儿,一个铜板我都恨不得掰两瓣花,可为难死我了。”
“那也是大奶奶能干,我反正事事都得仰仗大奶奶操持,你要不管我,这一大家子我就带着一起去街上喝西北风去。”
毓朗猫儿一样攀着沈婉晴从罗汉床上起来,跪在床上搂着大奶奶的腰不放,“试试呗。”
“试试什么试试?”沈婉晴真没反应过来,直到顺着他的视线看到自己塞在罗汉床最里面,本来打算夜里躺下了再一起看的小册子,这才没忍住脸都红了。
“书是大奶奶的,怎么大奶奶脸还红了。”
“去去去,才什么时辰就这个那个的,没功夫跟你……”
沈婉晴话没说完,就被毓朗一个巧劲儿带倒了,送费嬷嬷出东小院的秋纹回来刚走到门口就住了脚。
稍稍听了听里面的动静确定是怎么回事,这才摇头叹气重新往厨房走去要热水,怎么大爷一回来就天天不闲着,真是搞不懂!
第69章
或许沈婉晴会从异世而来, 最根本的意义就是为了改变原主的命运。
沈婉晴说不好如果真的是原主嫁过来会怎么样,但当赫舍里家这一方小天地的归属权问题告一段落之后,所有的事情就像加了润滑剂一般不断往前推进, 连日子都过得比之前要快了。
立冬一过,广源行被关押的人被放出来大半, 被判了斩立决的最终还是只有真正出手逼死人那几个催债的。
万岁爷开恩, 不管这几个老板东家用什么办法,卖房子卖地也好,卖儿卖女自卖自身也罢, 给了广源行半个月的时间去凑钱。
把要从广源行兑银票的客人全部兑完, 这事就一笔勾销了。听着真开恩啊,一没抄家二没流放, 但其实真比抄家更狠。
沈婉晴听说广源行几个东家为了凑齐这些银子, 把家里的地缝都给搜刮了一遍,连家中女眷都把簪子耳环全拿出来换了钱。
这些都拿来凑钱就更不要说那些田产地产和铺面了, 广源行的东家在南城据说占了大半条胡同的铺子, 底下那些地痞泼皮一吹牛皮就说这个,从半个胡同到半条街再到半个京城, 仿佛都是他们东家的。
如今眼看着楼塌了, 铺子宅子田产全卖光了。都说一鲸落万物生,这个时候跟广源行称兄道弟的没有, 扑上来狠狠分而食之的数不胜数。
富昌家的孙媳妇完颜氏趁机让别人牵线搭桥买了不少地, 还专门派人来问过沈婉晴要不要。
沈婉晴想要但是不能要, 家里本来就因为舒穆禄氏牵扯到这个案子里面去了,虽然只是边边角角谁也不在意的小虾米,可就是这么个小虾米,不也让赫奕不得不远走福州。
自己很满意毓朗现在上班的节奏, 她不想异地婚也不想为了这点小事留下个尾巴,万一以后再牵扯到毓朗身上,谁知道又会是什么麻烦。
随着广源行彻底关门,广源行大东家身后站着的贝勒革爵,舒穆禄氏那一万两银子也拿到手了。
拿回来还没焐热就大张旗鼓带着丫鬟来了东小院,当着听说了消息从前面过来的钮祜禄氏的面,把整整一万两银票都交到沈婉晴手里,把坐在一旁的钮祜禄氏脸都看绿了。
毓朗知道自己早晚会对钮祜禄氏心软,但在这件事上他觉得晚一点比早一点好,所以母子两人争执过后,毓朗第一次出门当值前没有去钮祜禄氏院子里请安,而是出了东小院就直接走了。
本来按着毓朗想的,是下次从宫里当值回来时要是钮祜禄氏能主动派人来问自己一两句,自己再差人出去买两件首饰两匹缎子送过去,母子之间这事就算过去了。
谁知钮祜禄氏不能干归不能干,甚至脑子也不怎么好。但什么都不好也不耽误她是个超级大犟种,那天打过芳仪一巴掌之后,说不搭理儿女就真的不搭理了。
别说毓朗这个跟她吵架的正主,就连明明是挨了她的打的芳仪她也不搭理。
刚开始芳仪还日日去她屋里请安,三次过去有两次见不着人,见着了母女两个也不说话。
不管芳仪怎么没话找话说跟她说,她都摆着一张死人脸不说话,等满了一炷香的功夫就起身往里间走,说是还有佛经没抄完,让芳仪回自己屋子里去。
起初芳仪憋着不说,每次在钮祜禄氏那儿被甩了脸子就自己回去哭。毕竟是个才十来岁的小姑娘,哪里经得起自己亲额娘这样的冷暴力,不过十来天人就瘦了一大圈。
起初沈婉晴不知道,毕竟她也不是个会带孩子的料,每次芳仪见着她都笑嘻嘻的,她就觉着应该没什么事。
后来是家里做冬衣的时候,负责这事的彭嬷嬷从针线上的婆子给的尺寸数据上看出不对劲,报到沈婉晴这里来才发现芳仪因为钮祜禄氏的冷待,已经到了她把人找来还没问,刚喊了一声芳仪小姑娘眼泪唰一下就掉下来的程度。
本来就纤瘦高挑的姑娘手腕越发纤细,沈婉晴一只手握着绰绰有余。当时沈婉晴就问芳仪要不要从钮祜禄氏的院子里搬出来,毕竟过完年她就算十岁了,按着现下算岁数的习惯甚至还能再虚一岁,十一岁的大姑娘自己一个人住很正常。
东院后面挨着花园,花园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独立院落,当年建那么个小院子是给帅颜保这个尚书大人独处的地儿。后来帅颜保去世,那个院子至今都空着没人住。
本来沈婉晴是想等明年手头有钱了把这个院子改造一下,自己和毓朗一人一半,改造成专门休闲放松的地方。
毓朗那些各种各样的刀专门弄一间屋子放,自己那些石头刻刀装裱用的工具也能专门弄一间屋子放,到时候心情好与不好都能在那里头一待一整天,想想都美滋滋。
现在美滋滋顾不上,得先顾着芳仪。芳仪听着沈婉晴跟她说怎么翻新那个小院子,之后等翻修好了自己搬过去独住还能再添两个小丫鬟,要是愿意的话还能自己养只猫儿或者狗儿的话,再也忍不住扑进沈婉晴怀里嚎啕大哭。
沈婉晴一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有就被抱了个满怀,整个人挺得板板正正的动都不敢动。怎么一个两个都有往人身上扑的毛病呢,怪不得是亲兄妹。
不过哭归哭,哭完了芳仪还是摇头拒绝了沈婉晴的好意。沈婉晴问为什么,芳仪说她这个时候搬出来额娘和哥哥之间的矛盾就更说不清了。
而且还有菩萨保这个弟弟在,近一两年其实带菩萨保更多的是芳仪,她知道自己能搬出来菩萨保肯定不行,所以想来想去还是留下吧。额娘不见自己就不见,本来以前也多是自己在自己屋子里的时候更多。
沈婉晴不会过多干预芳仪的选择,说到底这场矛盾跟之前和西院的不一样,钮祜禄氏、毓朗、芳仪三人才是有血缘的嫡亲母子。
别看现在闹得好像这辈子都不要再说话了,等时过境迁再回头看,沈婉晴才不信他们不会和好,只不过是看以一种什么方式罢了。
所以芳仪说她不搬那就不搬,不过沈婉晴还是把改造花园小院的计划提上日程。
叫来乌尔衮和张嬷嬷,两人一个总管家里事务一个管着内院的帐,过完年开春以后整修院子该请多少人要用多少工期要花多少银子,得他俩仔细商量给她一个预算单,沈婉晴看过预算单确定大致施工范围,才能请人回来干活。
院子先修着,等完全修好晾干能住人又得几个月。到时候芳仪想搬就让她搬过去,她还是不想搬那这院子就是自己和毓朗的快乐屋了。
可即便是这样,事后得知这事的钮祜禄氏还是生气。不过她不是跟沈婉晴较劲儿,人家怪的是芳仪,觉得芳仪是她的亲生女儿不该胳膊肘往外拐。
弄明白这个逻辑之后,沈婉晴硬是没忍住她是毓朗的亲额娘这事,当着钮祜禄氏的面朝她翻了老大一个白眼,这怎么还欺软怕硬上了,念了这么多年的佛真是全念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种人别说成为对手,就是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净坛使者都轮不着她来当。所以舒穆禄氏来还这一万两银票,不管是还钱的还是拿钱的,两人都没正经搭理钮祜禄氏。
沈婉晴示意春纤泡了一盏大红袍给钮祜禄氏,听说钮祜禄氏这些年只喝在佛前供奉过的大红袍,沈婉晴没有在佛前开过光的茶大红袍还是有的,就只能麻烦自己这个婆婆凑合着喝吧。
这里一万两,再加上前面的三千五百两,二房这几年从公中拿走的银子就差不多补齐了。说不定还有多的,但这几年舒穆禄氏也不光只拿了现银走,里外里这一抵消二太太基本上也就赚了一场忙活一场空。
舒穆禄氏或许是过了一叶障目的状态,脸色慢慢养回来的人脑子也比之前更灵光了。
这个银子的用处不在于还钱不还钱,这银子是拿来买西院的脊梁骨的。
舒穆禄氏和赫奕脸皮足够厚精神力足够强大,这不代表他们之前做过的事大家伙就非要跟他们一起一笔勾销,你们装成个没事人一样,可不代表真没事了。
这段时间西院的丫鬟婆子走在外面连腰都不免往下塌两节,便是有什么事本来西院有理别人无理,西院的人也多是能糊弄就糊弄,压根不敢较真儿。
毕竟西院二太太挪了公中那么多银子在先,而生活里的矛盾又大多跟银钱有关。管你有理没理,人家便是说不过了也还能说一句。
还不是你们二太太弄走了公中的银子,要不然现在能这么处处节省?你们要觉得不对回西院找你主子说去,把欠了公中的银子补齐,家里要什么没有。
现在银子补上了,舒穆禄氏不光觉得腰杆子挺直了,一直忐忑不安的心也放下来大半。
之前是全凭着一股气从西院出来,现在那股气慢慢散了才越发担心往后的日子,只有她自己带着两个儿子在京城得有多难过。
五天之后赫奕就要出京赴任,他这个二老爷再不厚道,西院有他没他的区别还是大了去了。
现在把这一万两银子补上,至少近一年家里上下的奴才能面子上对西院客气些,再往后广源行和西院的事就该渐渐淡了,没有谁会一直记着一件事,日子总是要往前过的。
银子沈婉晴收下了,舒穆禄氏没坐多久就起身回西院。这次回去二太太走得比平时慢一点,她仔细观察了路上每一个朝她行礼的奴才仆妇,直至回到西院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五天时间转瞬即逝,出发那一日佟佳氏没去送,赫奕来正院给佟佳氏磕头,一贯带着张儒雅面具的二老爷,此刻难得露出几分迷茫和不舍。
“额娘,外任三年就能回来述职一次,您等着我回来。”
佟佳氏老了,以前天天来请安不觉得。现在要出远门了,看着眼前的额娘赫奕心里想的却是以前阿玛还在的时候,那个衣着华贵端庄典雅的尚书夫人。
这么多年了,即便日日见到的都是眼前这个老太太,可他心里却一直都觉得佟佳氏还是那个贵妇人,如今要远行才恍然发现他额娘老了。
“家里的事有朗哥儿和他媳妇儿不必你操心,西院的事我这个老婆子替你看着,你媳妇儿别的再不好,对你对两个孩子从没有过外心。你如今出去了谁也管不着你,你就得自己把自己的心给守住了啊。”
“这些年苦了你了,我知道你的心思,要不是你阿玛和大哥走得早,你早该奔着自己想要的去了,是额娘耽误了你的前程。”
后面的事两个房头之间闹得再不体面但佟佳氏心里还是记得自己二儿子的好。当初要不是自己张口,不管赫奕想不想愿意不愿意他都回不来也不会回来。现在想来,一切的源头还是自己这个老婆子太贪心了。
“额娘,不说这个不说这个,我们母子之间不说这个。”赫奕跪在佟佳氏跟前落下泪来,还想说什么可除了哽咽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外边传来的脚步声在催促赫奕得走了,京城立冬之后就很冷了,不是沈婉晴熟悉的那种湿冷阴冷,而是纯粹让你不想出门不能干活,恨不得天天抱着汤婆子待在屋子里的那种冷,原来这就是猫冬的感觉。
从京城到福州一路几千里,这个时候出发得先从出城至通州,上船走运河一路到杭州,到了杭州转陆路走官道一直到蒲城。
这中间有官道走官道有船坐船,到底怎么走得看天气情况。等到了蒲城再上船往福州赶,这一路才算得上是顺流而下。
即便越往南走天气就没京城这么冷了,按着护送赫奕去福州的镖师所说,最好的情况也得腊月才能到福州。要是路上遇上风雪或是什么别的意外情况,就很有可能要在路上过年了。
出发是耽误不得的,佟佳氏再舍不得也摆摆手让儿子走了。这幅场景看得一屋子女人都跟着哭,沈婉晴实在哭不出来,就只能拿着帕子使劲儿把眼角揉得通红。
毓朗不当值,他这个大侄儿得带着图南一起把赫奕送到通州码头去。他本来早就在门房上等着了,左等右等等不来人只得又来正院催。
一进门就看见自家大奶奶在狠狠揉搓眼睛,当即就又转身出去了。他怕他出去慢了没忍住再笑出来,那回头老太太能揍死自己。
第70章
沈婉晴写过一封要派人去迎石家人的信, 之后回娘家又专门去了一趟沈宏世的书房。亲口问过沈宏世,确定他已经派了两路人马出京去迎石文炳这才放心。
沈宏世是个能干活会当官的料子,这件事要是放在他还在福州的时候压根用不着沈婉晴来提醒他。
不过是这几年在京城待太久, 身为户部福建清吏司的郎中,被人捧的时候多他捧人的时候少, 实打实的品级不高实权极大。
为了在这种情况下不犯错不得意忘形, 沈宏世为人处世自然更加谨慎小心,很多事能不做就不做,总之主旨是先别犯错再图建功。
这本不错, 但这个态度不该用在石文炳身上。石家是沈家和徐家的靠山, 说得难听些沈家的生态位就是石文炳的属臣奴才,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奴才在主子跟前讲究体面矜持了。
沈宏世拿到女儿给自己写的信, 第一反应是要是按照沈婉晴说的办, 会不会显得太谄媚。
信里的内容沈婉晴没有瞒着徐氏,徐氏见丈夫犹豫便帮女儿说话, 毕竟女婿在太子爷跟前当差, 太子爷给的差事女婿和女儿肯定是想要做到最好的。
徐氏的本意是帮女儿说话,沈宏世听了这话沉默了良久。徐氏以为他是因为女儿在信里写的做法不高兴, 谁知等沈大人回过神来, 连夜就找了信得过的管家家丁和仆从来,分成两路出京去迎石文炳一家。
毓朗是太子的奴才, 自己又何尝不是攀附上福州将军石文炳才真正发迹。
飘了飘了到底还是飘了, 天天告诫自己千万不能得意忘形不知天高地厚, 到头来骨子里还是没守住。主子永远不会因为奴才过于谄媚生气,便是嘴上说生气心里也肯定没生气。
“爹,找我来是不是有什么消息啊。”
“你哥传信回来,说是再有两三天石家就该到京城了。”
“终于到了, 我的活菩萨啊,这一家子在不到京城我这日子都要没法过了。”
“再坚持几天,石家老宅那边你这几天多盯一盯,石管家要是有什么事让你去办,你手头没人尽管来家里要,这一家子上下没有不能用的人。”
“您放心吧,这事办好了对咱们家最好,真要用人的时候我才不会客气。”
沈家的孩子不论男女都要读书,女子读书也不拘泥于女则女戒那些活该拿去垫桌角当劈柴烧的东西,自然也就没有女子不能进书房这种奇奇怪怪的规矩。
沈宏世的书房确实不能随便进,但那是对于家里小辈儿来说都一样的规矩。理由很简单,沈宏世是当官的,不管是以前在福州还是现在回京城,他书房里一堆跟公务有关的东西和资料。
官场如战场,小孩子不懂事偏偏记性还不坏,别说调皮的动手动脚弄坏了什么不好收场,便是无意间听了什么再稀里糊涂漏出去几句话,说不定就能闯大祸。
所以书房对于沈家小孩儿来说就是禁地,谁都不能到这里面来撒欢,岁数大了懂事了就能来了。不过来之前也要先让书房伺候的书童通报一声,书房里没别人沈宏世没在忙才能过来。
“这主意是你出的。”沈宏世把泡好的工夫茶拿了一杯放到坐在自己对面的女儿面前,“这次的事多亏你想得周到,要不然这路上还指不定出什么岔子。”
“我也没想到石将军把全家老小都带回来了,这一路走得可真不容易。其实要我说大冬天的赶路还是轻车简行的好,石将军把自己这一家先带回来就行了,其他人等明年开春了再出发也不迟啊。”
“石家家大业大,往后圣旨真的下来可就了不得了,他们家就是下一个赫舍里家。”
赫舍里家全族一大半在京城,还有一小部分在盛京,再加上索尼当年还在世,不怕族人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让元后在宫里为难。
石家不一样啊,福州隔得太远了。与其说是石家人都想跟着石文炳回京,倒不如说是石文炳得先把近支的石家人都牢牢看管起来,等确定他们不会因为出了个太子妃闯祸再慢慢把人放出去。
石文炳一家要说显赫是真的显赫,石文炳的祖父石廷柱得封世袭的三等伯,去世之后赠少傅兼太子太傅,谥号忠勇。
石廷柱的妻子是二婚,前头还留下过一个女儿,当年豫亲王多铎曾想要收这个女儿入府,石廷柱帮这个继女拒了多铎。
毕竟就当时的石家而言,那女儿进了豫亲王府怕是连个侍妾格格都算不上。石家不靠女儿攀附王府来发达,这事当年闹到皇太极都知道,石廷柱是被皇太极口头夸过的。
不过后来的事情很有趣,多年之后石文炳的父亲石华善娶的就是多铎的女儿,当时多铎的女儿以郡主的身份出嫁,石华善还因此被册封为和硕额驸。
沈婉晴第一次听毓朗说到这个关系的时候笑得不行,这是什么鬼‘你不要我就偏要给’的剧情,这还就看中石家了是吧,娶不了就嫁个女儿过去,反正还是亲家。
这是石家第一次跟宗室结亲,后来这位郡主去世石华善又续娶了肃亲王豪格的女儿,这位继妻也是郡主所以石华善还是额驸。
石文炳是头一个郡主生的,石文炳还有个弟弟石文焯是后面这个郡主生的。
石文炳的妻子是贝勒常阿岱的女儿,也是姓爱新觉罗的宗女。如此一来石氏被挑选出来成为太子妃,真的就毫不意外了。
而且不要看石家一而再再而三地跟宗室联姻,比对起其他满洲世家来说,石家因为先祖改汉姓后来又入的是正白旗汉军旗的缘故,跟满洲世家的联姻算很少的。
要不然不管从眼下满洲哪个世家挑太子妃,光是那亲戚关系都能把人绕晕乎。
这么一个正显赫的石家,按理说回京城的路最多是麻烦辛苦但绝对算不上困难。
可架不住这次石家是整个一大家子一起回来,暂时留在福州的只有石文炳的长子,其余连同石华善都一起跟着回来了。
一大家子连同亲眷门客仆从侍卫亲兵呼啦啦几百号人一起上路,再是轻装简行那阵仗也大得有些唬人。别的不说,光是一路上的人吃马嚼就不是个容易的事。
幸好石家以武立足,家里男子自幼习武女子不曾裹脚也不是走三步喘一喘的体格子。所以刚从福州往北走的前半个月,除了累一些大家都不觉得有什么。
直到在路上走了一个来月过了大雪时节,天一天比一天冷了下来。石文炳担任福州将军之前在江南做提督,一家子跟着他从这个任上到那个任上,加起来得有十多年没回京城了。
京城在嘴上的时候,一家子人人都盼着回去,总说福州的冬天连雪都不下一场实在不像话。现在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大家伙才发现身体已经习惯了南方的湿热和没有雪的冬天,反而受不住路上一场接一场的风雪了。
头一个生病的是石氏的额娘,小风寒变大风寒,从咳嗽到发热断断续续十来天都没好。好不容易她好了石文炳又跟着病了,先是头疼而后是头晕,一起身就晕得站不住,把整个石家都吓毁了。
石文炳是整个石家的主心骨,他一倒整个回京的队伍里就难免人心惶惶。有人觉得路上太苦生怕自己也生病,有人抱怨回京的路怎么这么远,早知道还不如留在福州不吃这个苦。
幸好沈家派人过去了,沈家派出去的除了管家和家丁还有大房的长子沈文博和沈婉晴的亲哥沈文远,所以之前毓朗去沈家弄脏了衣裳是去的沈文渊院子里换衣服,因为那会儿沈文远就已经不在家了。
沈文博和沈文远分别带一队人出京,遇上石家的是沈文远。沈文远离开福州的时候已经懂事了,之前在福州的时候也跟着徐氏去过将军府赴宴,两边对得上都是熟人这才放心。
看着一大帮子病的病累的累的石家人,沈文远自然是带着沈家家丁奴仆鞍前马后的帮忙。
刚开始石家还客气,觉着自己这么多奴才用不着麻烦沈家人。后来石文炳在驿站停留的时候突发急病,幸好沈文远出京时带着大夫果断下针放血,据说折腾一整晚才转危为安。
从那之后石文炳就把沈文远给带在身边,石夫人更是前前后后差遣自己身边的奴才跟着沈家的管家急马飞驰先往京城回来了两趟。
之前把事情想简单了,这么多人大冬天的从南往北,路上病了的是一波,还有这些没病的很有可能也只是在路上撑着一口气不敢泄,等到了京城很有可能还要再病一场。
家里的老宅一直有留人看着,本来是想着等一家子回去了再慢慢收拾。现在看这个情况回去还指不定怎么手忙脚乱,还是先让人把能收拾能布置的都弄好,到地方就能放心躺下,好歹安心过个年再说。
沈家本来就是得了太子爷给的差事,不怕石家提的要求麻烦,就怕人嘴上说什么都好其实什么都不好。
现在人家想要回到老宅就能歇下就能过日子,要求是繁琐了些但也只是繁琐而已,至少知道人家想要的是什么了,不就是要个能拎包入住的家,这个好办。
送走赫奕之后舒穆禄氏就彻底消停了,平日除了早上去正院给佟佳氏请安能碰上,大多数时候她都在西院不怎么出来。毕竟是刚落了胎的人,这个冬天恐怕大部分时间都得在屋里养着才行。
钮祜禄氏不想消停但没人搭理她,大太太很快又恢复成了以往那个清冷淡然的模样,唯一的不同只是当家的从二太太换成了大奶奶。
沈婉晴有时候看着她那副诚心礼佛的样子都觉得好笑,这人是怎么在自己那儿小心思都暴露之后,还能装回这幅样子的。
她都能想象得到过几年图南成亲娶妻,到时候新进门的二奶奶肯定也会在心中感慨,这大太太看着还真像一尊活菩萨呢。
佟佳氏知趣儿,舒穆禄氏避了,钮祜禄氏可以不管,沈婉晴在立冬之后除了管着赫舍里家这一摊子事,因为石家的事回娘家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刚开始还有人说闲话,赫舍里家的奴才嘀咕大奶奶怎么老去娘家,是不是大爷整天在宫里当值,大奶奶一个人独守空房没意思了,
沈家也蛐蛐五姑奶奶怎么老回来,是不是姑奶奶在婆家拳打南山那威风事都是假的,其实还是过得不如意。
直到看着沈婉晴带着沈家的下人去石家忙活时,大家才不多嘴了,看来家里不是得着太子爷的吩咐就是得着石家的信了,不管哪边的吩咐,五姑爷这个沈家的姑爷太子爷跟前的红人,还真就是独一无二最合适来办事的人。
万岁爷看中石家的姑娘做太子妃的消息,从中秋到隆冬私底下早就传开了。只不过现在石家没到京城大家伙都闷着不说,得确保日后的太子妃好好的到了京城,什么都妥当了册立太子妃的圣旨才能出乾清宫的门。
而胤礽私下交代毓朗,通过沈婉晴跟沈家联系上,让沈家帮着石家鞍前马后忙活的事自然也瞒不住康熙。
起初康熙真的派人去查了,毕竟这一条线连起来的实在巧妙,要不是太子没想要存心瞒着,这事说不定还真能再瞒得更久一点儿。康熙忌讳太子背着他有所谋划,什么谋划他都忌讳。
暗探撒出去查了又查,时间线也从头到尾都捋了不止三遍,除了毓朗娶的妻子是个能干得很显眼的女子之外,别的完全没有一丁点儿有提前预谋布局的证据和倾向。
康熙拿着探子递上来的密折心放下来大半,只要太子没有生不该生的心思别的都好说。正经的老丈人多关心关心是对的,原配正妻就是跟旁的女人不同,胤礽能有这个心很好。
就是这个毓朗,康熙把手指点在毓朗的名字上敲了敲,转头跟着梁九功说道:“这小子运气不错。”
“毓侍卫的运气确实好。能被太子爷挑中不说,进了毓庆宫以后据说也是个性子不错的人,很招人喜欢。”
“上次在练武场救了老七的也是他?”
“回万岁爷的话,帮七阿哥把马驯服的侍卫正是他。”
“穿了件浅驼色织金缎的斗篷出入毓庆宫,惹人眼的侍卫也是他?”
“回万岁爷,也是他。”
沈婉晴拿太子赏的狐皮和织金缎给毓朗做了已经特别好看的斗篷,本来长得就出色的人披上这个斗篷就更好看了。
毓朗第一次穿着这个斗篷进宫给太子看,胤礽还认认真真把人上下打量了好一番。
从胤礽手里赏出去的东西多了,所有人得了赏赐都是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嘴上都说太子爷赏的东西奴才一定好好供奉,万不敢出一点儿差错。
像毓朗这样,前脚赏出去的狐皮后脚就穿身上给他看的还是第一次。胤礽看得仔细,发现毓朗腰间别着的顺刀也还是之前自己给的那一把,心里就更满意了。
“东西给了就是要你们用的,搁在库房里尽发霉虫蛀了,你这般就很好。”
“主子,奴才也就穿这一回,等会儿回值房就给换下来。”
“换什么啊,这么穿挺精神的。”
“侍卫多穿石青色的斗篷,奴才今儿还没走到宫门口就被人打量了好几回。从宫门口走到咱们毓庆宫又被多少人回头看。门口碰上高来喜,他拦着好悬没让奴才进来。”
在宫里当差最好别处处扎眼,这斗篷要不是从里到外都是太子赏的,毓朗也不会穿着进宫来。
“这有什么,你是我毓庆宫的侍卫,孤说你穿这个好看你就穿着,谁觉着不行让他来跟孤回话。”
太子爷一句话,毓朗这件浅驼色的斗篷就留下了。也不是刻意天天穿,反正哪天轮着这件就这件,时间一长谁都知道毓庆宫有个赫舍里家的侍卫很得太子爷的宠信。
康熙对儿子身边这个赫舍里家的侍卫有印象,他倒真是赫舍里家的人,都是一样的胆子大敢出头。
当年少年康熙要除鳌拜,其中索额图便是康熙亲信中的亲信,很多事情都是康熙亲自交代索额图去办的。
也正是如此,此后这么多年索额图才能一直比元后的阿玛兄弟在康熙跟前更得宠信,这君臣二人不光是亲戚还是一起经历过大事的同盟。
可惜世事变迁岁月无情,如今索额图俨然已经成了康熙的眼中钉。年轻时候的那些情分还在,但光有情分又有什么用呢?
这个毓朗是个意外,康熙也不想把太子的外族收拾得太干净。如今赫舍里家又出来个人,倒是能多关注关注。要是真的是个能用的,往后说不定整个赫舍里家还有新的出路。
“吩咐下去,这个毓朗让人看着些。不用事事都报上来,但是要是他跟索额图联系过密,就直接找个由头把他从太子跟前调开。”
“嗻,奴才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