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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参票和马帮又如何, 沈家长房是有钱,有钱得连徐氏背地里也常说整个沈家就数长房最阔。

但有钱得有地儿花才行啊,盛京那地界再好也比不上京城和江南,那种有钱没地方花的痛苦, 沈婉晴替沈宏济想想都憋得慌,要换了自己自己也笑不出来。

人后悔往往并不在年轻的时候,年轻的时候不管做什么决定都特别一往无前,不管是选择星辰大海还是固守一隅。二十啷当岁的人总会轻易替自己的人生做下决定:我就这样吧,我肯定可以的。

非得要等到人生过半或是已经能看清前路是什么样子的时候,才会突然间后悔,难道真的就只能这么过一辈子了吗?

这个时候想改变往往来不及了,或许还有机会但代价太大。沈宏济身为一族之长有太多沈家人要依靠盛京辽东这条线吃饭生存,便是马帮里起码三分之二也都是沈家自己人,他想走也肯定走不了了。

但他心有不甘,不然也不会早早地把两个儿子从老家送到京城来,说是想让他们读书入仕,其实就是生了让长房脱离老家桎梏的心思。

只要沈文博和沈文渊能科举入仕有个好前程,往后族人就没法逼他们回盛京继承长房这一支的责任。天地君亲师,君在亲之前,儿子外任为官可不是说你想辞官就能辞的,只要他们不愿意就可以不回去。

到时候或许两个儿子自愿,又或许沈宏济能活得长一些,孙儿辈里能出个能干又自愿守在盛京的,这就是沈宏济能给他这一支的后人争取到的最大的自由。

为了这份自由沈宏济把两个儿子送出来自己独守在老家,再加上外人眼里的参票与马帮这两块金疙瘩可是要拿命去换的,沈宏济身为族长为人处事自然只能不讲情面只讲规矩。

要不然沈家这么大这么多姻亲,你婆家想托马帮带点儿货,你老丈杆子又想朝沈家拿两根人参,谁都觉得自己家的产业少赚点儿也行,这一来二去的真正留在盛京挖人参走马帮的沈家人就不要活了。

“上山挖参一不小心就能丢了性命,马帮出了盛京城往各地走,沿途碰上劫道的或是病死的、赶路的时候从山上滚下去连尸骨都找不到的,一年总有那个几个。

出了事家里人族里得安置,老人要奉养男孩儿要供读书,女孩儿要准备嫁妆操心婆家,哪一样钱不得族里来出。”

“这些事大伯不说我也知道,所以大伯不想降价我自己是一点儿意见都没有的。但做买卖向来都是你想赚钱我也想赚钱,所以这儿恶人我来当。

现在是我有了别家的供应做挑选,不管大伯怎么选都吃不了大亏,底下的族人也不会觉得是大伯给我这个出嫁的姑奶奶让了大利,往后别人家要学也学不来。”

自己稳坐京城,铺子是自己的铺子里的人有一半是毓朗佐领下的,即便有从外面聘请回来的师傅也花不了什么大钱出不了什么大事,跟沈宏济相比,自己的买卖几乎是稳赚不赔。

所以沈婉晴能理解沈宏济不肯讲情面让利降价的心,不管是之前自己跟戴佳氏商量自己走马帮,还是现在答应珍璇要她家的货,说到底都是搭了一出大戏唱给沈家族人看。

让他们知道沈宏济让利是无可奈何,这样才能两边都不得罪。越往后走太子的路越艰难,沈婉晴和毓朗已经上了这艘船怎么也下不去,那就自然只能尽量把同船的人紧紧团结起来,至少别出什么岔子。

“你看看你,一回来就拉着我说了这么多,二婶在旁边想插话都找不着机会。”

贺兰氏耐心听沈婉晴说完,脸上非但没有不高兴反而松了一口气。她端了茶水递给沈婉晴,亲亲热热拉住沈婉晴的手。

“这事你们两边谁得了好我都高兴,你大哥今年下场又没考中,我说要不算了吧,就算不回老家也可以花钱捐个官儿啊。爹说什么都不肯,非说让你大哥再读三年。”

“还有你二哥,今年年初进了步军统领衙门,姑爷还找关系把人弄到巡捕中营里去了。这原本也是好事吧,偏爹不说记着你们夫妻的好,这一年还一直冷着老二和弟妹,也不知道他老人家到底怎么想的。”

贺兰氏说起这个就一肚子气没地儿撒,别人家老辈儿都恨不得把儿子儿媳捆在身边不撒手,自己这公公却恨不得让两个儿子一辈子不回盛京辽东才好。

贺兰氏娘家本就是盛京的,她是从小就没觉得盛京有什么不好,反而是京城人多官多花钱多人情多,可真正能说得上知心话的人反而很少。

自己为什么一直跟妯娌周氏的关系这么好,还不就是因为除了自家人出去对谁都要隔一层,只有周氏是自家人说什么做什么都不用顾忌。

巡捕五营隶属统领衙门,又比统领衙门要好进一点。中营要负责从通州到京城这一段漕运安全,连同京郊几个皇家园林也归中营护卫。

差事比别的几个营要更累也更重要,毓朗把沈文渊塞到中营里去谋了个千总的差事,这可是真心替他谋算过的。

为此周氏专门找到贺兰氏,妯娌两个开了大房的小金库,从里头挑了两把腰刀和一对珊瑚盆景来送去给沈婉晴和毓朗。

腰刀是难得的珍品,好得毓朗带去毓庆宫被胤礽见着,堂堂太子爷都忍不住向毓朗把刀要过去把玩了一番。问起毓朗刀是从哪儿得来的,毓朗便顺势把自己替沈文渊在统领衙门谋了差事的事给说了。

胤礽当时听了就听了什么也没说,过了两天才让何玉柱往赫舍里家送了赏赐。

毓朗当然是有意在提拔沈家的人,要不然统领衙门这么大为什么非要把人往巡捕中营安排,还不是看中漕运这条路了。

从赫奕外任督粮道到沈宏世在户部为官再到石家多年从江南到福州乃至东南一带为将,一个兵一个粮。

兵一道摆在明面上人人都看得清楚,粮一道最高不过四五品官,唯一一个能进入明珠或皇上视线里的只有沈宏世。其余不管是去了福州就蛰伏下来的赫奕还是刚进巡捕中营没多久的沈文渊,都实在还算不得什么。

可一品大院出将入相本来就那么几个人,要当差办事说到底还不是要靠底下的人去办。站在山顶当然有站得高看得远的好处,但把人沉到底下去也有江河湖海的广阔与自由。

毓朗的路子胤礽看明白了且很支持,就该这么自然而然的把自己的势力发展起来,别动不动就扯出太子党的大旗招摇过市,太张扬了除了给胤礽招惹祸端,实在是看不出有什么别的好处。

“大伯心中有丘壑,肯定还是盼着大哥考中进士入仕为官,这条路最清贵往后前程也最远大,这事只能慢慢来不能着急。

我那大姑奶奶家的买卖做得不小,大嫂好些年没回盛京可能不清楚,但大伯肯定也知道。等明年咱们家的马帮给纳喇家送货,大伯一个人忙不过来说不定就要松口让大哥和大嫂回去了。”

“但愿吧,这事你放心我和你二嫂肯定没意见,明天我就写信回去,不光给公爹写还要给我爹也写,要是这事公爹不同意就让我爹去劝,肯定没问题。”

贺兰氏不知道这后头还有别的事,她就是本能的觉得这事大房该退一步。银子赚多少是多啊,之前大房不差银子不也没给老二弄个巡捕中营的千总回来吗。

而另一边前院书房的沈文渊听过沈宏世说过的话之后,第一反应都不是沈家出人组马帮给毓朗干活的这事,他头一个想到的也是沈宏济。

自己亲爹心里怎么想的沈文渊当然知道,不光他知道整个大房乃至整个沈家都多多少少能明白他的心思。

对于这件事沈文渊的看法一向跟他爹不一样,他觉着他爹现在还不到五十的年纪,每顿能吃三碗饭半斤酒大半斤肉的体格子,压根用不着想什么儿孙辈的事情。

就等过几年大哥考科举考不出个名堂,到时候就算爹不想大哥回去,大哥也肯定会带着大嫂回去。到时候大哥把老家那一摊子事接下来,当爹的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所以这会儿被沈宏世叫到书房把事情一说,他整个人都乐得要起飞。还说要再等几年,没想到转机这么快就来了。

“二叔,要我说我们沈家出人可以,但也不能没个为首的。我进了统领衙门肯定不能出来,我大哥虽然读书没读出什么名堂,但他就是个文弱书生,让他回老家守着家业可以,让他跟着马帮在外面奔波这可要他的命了。”

所以思来想去,从盛京调出来往西边去跑马帮的头头还就真得沈宏济来。大房老爷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不甘心只蜷在盛京那一亩三分地,带着自家的马帮另外开辟往西北沿线的商道。

大房的大少爷考科举无望,回盛京承袭沈家的大房的佐领一职,安心接替父亲守家。而沈文渊这个老二则继续留在京城,一是他自己有差事了走不开,二来也能充做沈宏济和沈文博跟二房与毓朗之间的联络站。

现在的人没有后世那么多花哨的名词,沈家和沈文渊此刻的作用就是在太子和毓朗身前又建了一层甚至两层防火墙起来。

往后即便有什么事情被明珠和大阿哥感知到了,心知肚明和切实证据这可是两码事,得一层一层把太子跟底下这些人隔开才更安全。像索额图那样恨不得把太子往风口浪尖上推,这才是脑子不灵光。

马帮的事暂时就这么定下了,只要沈宏济那边点头,明年开春马和人就基本能到位。

买马和马队的前期投入不光沈家和毓朗会出,还有戴佳氏也会在其中掺一股。

毕竟沈婉晴因为铺子里的货要弄马帮这事早就传出去了,现在真要做了却没有戴佳氏的份儿,这要是以后有什么问题被人查,这就是一个惹人生疑的地方。

就得按着之前沈婉晴在做的事情往下推,珍璇回娘家要掺和沈婉晴的生意,沈婉晴一边在娘家和婆家之间端水平衡,一边又让沈家大房参与自己和戴佳氏弄马帮的生意。

几家人你来我往互相合作,明面上外人看来只是沈婉晴这个大奶奶野心大什么都想吃,私底下这只马帮和沈家到底是谁的人,帮谁干什么活儿就能暂时被掩盖了。

到时候最好是抢在明珠手底下的官员开始筹粮之前就先往西路走两趟,一是踩一踩盘子提前把人脉关窍都打通,二来也能迷惑明珠一党的人。

后续真要跟他们打交道或是从他们那儿探听什么,自己这些人比你们筹粮的官员来得还早,凭什么说我们是冲着你们来的。便是要怀疑也是先怀疑追着这些官员来的,这是明晃晃的障眼法。

沈宏世以前的下属从福州调去西边的也有几个,但这几个轻易不能联系,现在联系得越多给人留下的马脚把柄就越多。

太子爷给的差事是看着明珠一党筹粮过程不下绊子,只要能看着他们不出错,或是把明珠一党私底下暗做手脚的证据截留下来就行。

至于赫奕那边更加不能大动,他在督粮道上最方便的就是收集各方消息。

明珠明年是一定会调动手下各处去收粮,到时候赫奕只要能紧紧跟住他们的动态就行了,只要知道那些商人去哪儿,马帮就能按着这个路线接活儿。

活儿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有机会接触到外围就能一点点渗透进去。粮食是大宗,随便干点什么动静都不可能小,要用的人也不会少。只要能盯死了这个,明珠想要做什么手脚都瞒不过沈婉晴的眼睛去。

“说完了?”

“说完了。”

从沈家出来马车慢慢悠悠往回走,马车上毓朗就把自己跟沈宏世在书房里谈的事情去一一跟沈婉晴都说了。

“大爷觉不觉得还缺了什么。”

“缺了什么?”

沈婉晴抬手把腕子一翻掌心朝上:“聊得都挺好,就是没说沈家大房出了马队那还要不要出银子,马帮的马去哪儿买跟谁买,我爹我娘在这个中间是不是也要掺一股。

几家人合伙做马帮谁占得多谁占得少这个要不要算,我大伯那什么人,马帮有他压阵当然最好,可日后谁管得住这祖宗啊,是你还是我还是我爹。”

谋划得挺好,就是一个个都在说那朝廷大事,就连沈宏世都被‘能给太子办事’给冲昏了头,没一个人商量一下具体怎么弄。

“那么大个马帮支起来人吃马嚼每天睁眼都在花钱,你以为大房怎么就这么硬气不肯让利,人家天天往外花银子呢。”

“我今年花钱比去年少多了,刀两个月才买一把,大奶奶这可都是你瞧得见的。”

“所以呢。”

“所以我的银子都在大奶奶那儿,这事具体怎么谈得大奶奶去掌控,我这真不行。”

“掌控得有银子啊,我听说前几天富昌专门去找了你一趟,他总不能是空手去的吧。”

“就给了五百两,我这还没焐热大奶奶就要收走啊。”

买卖上的事毓朗就是想插手沈婉晴也不乐意,有些事还是把握在自己手里更放心。再说这事自己前前后后都已经弄了这么多了,谁也别想摘自己的桃子。

这会儿不过是找个借口把毓朗手里多余的银票给哄过来,人都有自己的毛病,毓朗的毛病就是大手大脚惯了。改是改不了了,就只能多少控制些吧。

回家毓朗就把装银票的匣子交了出来,沈婉晴也不数就大概按手感给分成两半,一半自己收着一半还给毓朗。

“还给我啊。”

“那大爷要不要嘛。”

“要,怎么不要。还是我大奶奶知道心疼人儿,这世上就你对我好。”

养狗子就得这样不能全给也不能不给,就得这么着来回折腾,才能又省钱又哄得狗狗高兴得直摇尾巴。

第97章

沈家的回应来得很快, 本来以为会是回信没想到沈宏济收到沈宏世的信之后顿时就坐不住了。

交代好手里的事情,向盛京将军提交的佐领承袭的折子,便以探亲之名带上妻子和小女儿在腊月二十九这日到了京城。

沈家大房很久没来京城, 今年踩着过年前到京城挺令人意外、但紧跟着在或多或少听说沈婉晴和珍璇、戴佳氏与沈家大房这一大堆为了生意缠得比线团还乱的事情之后,大家就不觉得出奇了。

过年前沈家铺子弄的那些花样可是狠狠热闹了一番, 有人觉得这就是瞎胡闹, 就有人图省事愿意一杆子全搞定。

加上沈婉晴眼下在太子妃跟前的地位,就连石家都派人去沈婉晴的店子里买了最高规格的一整套皮料海货和熏鱼腊肉。

上行下效,石家愿意给沈婉晴捧场, 自然就有更多官宦人家愿意跟着来凑这个热闹。

其实像这样的旗人勋贵家里谁家还缺年货, 便是缺也用不着来沈婉晴的铺子买,每年从何处采买家里的管事起码早在中秋前后就已经定好了, 来凑这个热闹无非是给沈婉晴和毓朗一个面子。

皮料和海产各家都有, 无非是质量好坏,唯一稀罕少见的还是腊味庄出的东西。

北方和京城本来肉类供应就比南边更充足, 再加上冬天寒冷大多数时候用不着把肉给熏制腊制, 冻着就行了。

大家见得少自然受众并不算多,不过腊味庄的生意这一年只在小范围内流转, 但这家的生意好却是众人眼里的共识。

去腊味庄买东西多是湖广和蜀中南方等地在京城做官的人家, 这些人多是拖家带口来的京城,家眷奴仆都是老家带来的, 口味习惯在京城住多少年都改不了。

好多去腊味庄买东西的成了熟客以后, 每次买完东西都还要留在铺子里跟掌柜的闲聊几句, 或是正好碰上同是老乡的也来买东西就聊得更尽兴。说着说着就成了老家方言,叽里咕噜一大堆外人一句也听不懂。

沈婉晴安排在腊味庄的掌柜跟房良差不多,也是早年间在外走南闯北过的人,各地的方言土话即便不会说也能听懂一些, 有时候听他们聊得开心了还会把私藏的好货拿出来少少的卖给他们一些。

就为了这些不定时不定量,卖完就完了的隐藏款,很多人家都愿意多在腊味庄待一待。再加上年底这一波做活动的热度,整个腊味庄看上去就是客人络绎不绝,生意好得很。

京城就这么大一问便知道这背后的老板是谁,沈婉晴的几家铺子生意这么好,想要弄自己的马帮的确是合情合理。

零星有几个背后议论的也都是说沈氏得了太子妃的宠信还不知足,还恨不得把天下的银子都捞到自己兜里。

自己娘家大伯都赚不到她的银子不说,还得反过头来向她妥协,出人出力帮她弄马帮,这也忒精明忒厉害了些。

不过流言归流言,沈婉晴再厉害也抵不过腊味庄的东西味道着实很好。混合着松木和茶树木浸润肌理果木烟熏味道的各种腊味,很快就在高门大户里流传开来。

肥多瘦少的腊肉入口先是咸而后才是香,细细嚼几口便能感受到熏得金黄的肥肉醇厚却又不腻的独特。不用什么复杂烹饪,就把腊肉切成薄片佐以辣椒大蒜和蒜叶一起猛火爆炒,呛人霸道的香辣就是最好的下酒菜。

过年不就是你家请客我家请客,谁家做东都想弄些新鲜玩意儿出来。传得多了就连内务府也找到腊味庄,挑了一批最好的送进宫里去给皇上尝新鲜。

“保成,这就是你那儿的侍卫毓朗之妻沈氏弄的铺子里的鱼、肉,京城以往确实见得不多,据说是湖湘以西的特色。”

康熙在饮食上很有自己的保养之道,东西送进宫他尝了觉得挺好但也只是尝了个新鲜就罢了。直到正月初八宫里给宗亲摆宴,才又按照腊味庄的菜谱上了一道腊味合蒸和干煸鸭腿丝。

“回皇阿玛的话,沈氏的娘家母亲曾随家人在那边驻防,这种吃法就是沈氏的母亲带到沈家,沈氏嫁人之后再又带去了赫舍里家。

年前毓朗挑了一批好的送到儿臣宫里去,内务府的人去得迟了,今儿的鱼肉是儿臣让人送到御膳房去的,这鱼比内务府送进宫来的还要大,鱼大肉厚滋味的确很好,皇阿玛可以尝一尝。”

过年之前,已经在毓庆宫当了一年多侍卫,眼看就要以毓庆宫侍卫的身份过第二个年的毓朗,终于不再那么小心翼翼。

专门拿了沈婉晴为过年准备的腊排骨、腊鸭腿、熏兔子和几十条捞上来起码都有三十斤的腊雄鱼送到毓庆宫。

为此胤礽围着毓朗转了好几圈,口中啧啧称奇觉得这小子肯定有什么特别为难的事情要求到自己头上,要不然自己能得他这么多东西?

进毓庆宫当差快两年了,谁不知道他毓朗毓大人是个对所有人大方,就对太子爷抠门的主儿。

两年了,没说给太子献个什么稀罕物就罢了,上个月好不同意拿了只狍子来毓庆宫,还是太子爷自己赶巧截胡了才得来的,现在突然这么多鱼啊肉的往宫里送,简直是太阳要打西边出来。

毓朗无奈得很,自己现下着实没什么想要的,非要编一个出来那就是把腊味庄的东西送进毓庆宫,给自家大奶奶的生意添砖加瓦的造势。

马帮组起来确实是另有原因,但沈婉晴也跟毓朗说过既然是做买卖,自然就该奔着赚钱这一条道去。银子都投下去了,总不能为了给太子办差就自己把本钱都搭里头吧。

有时候所有的遮掩和借口都不如实际行动更能令人信服,自己的马帮赚钱越用心,旁人就越不会对此生疑。

这说法沈婉晴说得头头是道,毓朗转述给胤礽的时候听得人太子爷一愣一愣。

倒不是说没有道理,就是有点分不清这个沈氏是真的全心全意为了办差才这么做,还是只是为了名正言顺赚钱才找了给自己办差这么个借口。

可转念一想,连自己这个知晓内情的人都觉得沈氏是在一门心思扑在赚钱一道上,外人恐怕就更加不会想到这里面的内情。

胤礽思及此处整颗心也更加往下稳了稳,这事骗得了自己就骗得了皇阿玛。胤礽这个太子大了,真的不能什么事都听康熙这个当阿玛的了。

“是比之前那一次做的好吃,原来是鱼的差别。毓朗这人倒是事事都惦记着你。怎么,真的这么喜欢用他?”

“儿臣的确觉得跟毓朗有缘,他那人脑子聪明办事有决断不推诿,有自己的野心但胜在控制得住。最重要的是儿臣觉得他年轻,跟儿臣一样做什么想什么总是不那么周全。”

“既然不周全,为什么还用。”

“不周全有不周全的好,看着他就像看着儿臣自己,他有哪里做得不够好,过后儿臣也会私下想想儿臣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毛病。”

索额图和凌普他们年纪大了,一个个都是老狐狸老油条,便是鄂缮也因为出身原因在宫里担任侍卫多年,说话办事圆滑太过反而让人觉得没意思得紧。

“你倒是老实。”

“儿臣没有什么话不能对皇阿玛说。”

以前胤礽在康熙跟前说话,总是心里想五句能说出来两句都算多的,现在这番有问必答的样子落在康熙眼中,便是难得且他一直最想要的坦诚。

“听说毓朗之妻沈氏弄了个马帮动静闹得挺大,这个你也知道。”

“儿臣知道,这东西毓朗非要赶在过年前送进宫来,还不是为了给沈氏造势。”

“毓朗和沈氏在他那个佐领下做的事情朕知道,沈氏是个能赚钱的,眼下看着也不算贪心。但人心多变,你是他们的主子,要时时刻刻看着他们,今儿好的奴才明儿个说不定就坏了,这个道理你得记住。”

“皇阿玛教诲儿臣谨记在心。”

“行了,大过年的朕没打算教训你什么。你用毓朗用得不错,沈氏给他们佐领下那些孤寡找的活计也算用心。

下一次出征快了,打仗就免不了死人,死一个人整个家就倒了一半。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你身为储君不能只想着仗怎么打赢,打赢了仗之后凋敝的民生该如何恢复这才是重中之重。

等开了春朕许你每月出宫两次,带足了人手去外面看看民情,看看这京城的百姓怎么谋生,往后这江山你才知道怎么坐。”

腊过的鱼肉外面看着黑乎乎,筷子夹开里面的蒜瓣肉却还是白的。吃在口中确实丰腴咸香,再配上一口酒滋味着实舒坦。

或许真如胤礽所说,毓朗于他而言就像个参照物,他也渐渐摸索出康熙到底想要听他说什么,或者说他想要个什么样的儿子而不是什么样的太子。

至少此刻落在宗亲和其他皇阿哥眼里,就是坐在上首的皇上和太子聊得那叫一个好,仿佛这屋子里只有他俩是亲爷俩,其他皇阿哥都跟捡来的一样,看得人眼里心里皆是酸溜溜的。

不过不管酸还是不酸,过完年赫舍里家、沈家和戴佳氏合股弄的马帮就算是热热闹闹开张了。

第一次走马帮线路是沈宏济、沈宏世和毓朗一起定下的,沿着河西走廊出发往哈密走,这是眼下能去的最远的地方,再往前走就是噶尔丹的地盘,除非偷着过去不然走大路是肯定去不了的。

本来自家的马帮开西路也不是为了赚要命的银子,所以这一趟出发带的货大多数都是茶叶和药材,再有便是料子好一些的绸缎。

这些东西越往西越稀罕,不过除了茶叶,药材和绸缎价格不低又不是能大宗卖出去的,就很适合沈宏济这种第一次带人走马帮的。

只要手头有货就能多绕一些地方,每个府县多停一两日,一是为了跟本地的衙门与本地地头蛇打交道,不说一次两次就能熟悉,好歹让人知道以后西边这条道上就有这么个马帮了。

二来也是尽量让马帮沿途留下足够的痕迹,往后要是这有什么意外,现在马帮做过的每一笔正经生意就都是最有力的证据,沈婉晴的马帮就是奔着赚钱来的。

至于别的事,别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的马帮出发上路的时候你们朝廷可还没说起要筹粮的事呢。

沈宏济带着马帮是过了正月便出发了,朝廷里是等过了清明才把筹集粮草准备再打噶尔丹的事摆上台面商量。

过完年索额图果然病就好了,虽然被康熙这么一折腾元气大伤,即便连着摆了好几天宴席,以示他这个索中堂还活得好好的,底下的官员和属臣也还是心中惶惶。

但到了商量筹备粮草的时候,索中堂还是梗着脖子跳出来全力硬刚明珠和大阿哥。索额图火力全开,别说胤礽就是石文炳和跟他同一阵营的武将官员都觉得开了眼。

这索中堂还真是个谁都不怕谁都该不顾的暴脾气,换个人被万岁爷压着这么久早吓破胆了,只有索额图撑得住该如何就如何,倒是个烈性子。

人人都觉得索额图出来之后还这么嚣张,万岁爷肯定又要容不下他。谁知康熙这回非但没训斥索额图,还专门往挂有赫舍里皇后的宫殿里去了一趟。

第二天又大张旗鼓往一等公府送了赏赐,这不就是明晃晃在告诉文武百官索额图现在嚣张得对狂得有理,万岁爷眼下要的就是他这份狂。

的确也是如此,石文炳回京的时间太短,虽然已经渐渐在京城站稳脚跟,次子庆德也入了侍卫处任散秩大臣,但要说跟明珠分庭礼抗还是有些艰难。

就得索额图这样的冲在最前面,别管有理没理反正我就是咬死了盯着你打,你不是要筹粮吗,那就丁点儿错处都不能有。不然被索额图抓住了把柄,就说什么都要把出错的官员从位置上拉下来。

石文炳反而成了从中调停的,今儿跟索额图同声同气,明儿又站到明珠那边体谅明珠大人的不容易。

人人都道太子妃的阿玛石文炳是个墙头草,但心中清明之人都知晓,石文炳只不过是在传达万岁爷的意思罢了。以前的索额图党和明珠党你争我斗,现在成了三足鼎立谁也别想一家独大。

大家私底下都说,这太子妃和太子妃的娘家哪里是太子的助力,明明就是万岁爷的铁杆,到底还是万岁爷棋高一着。

时间如白马过隙,朝堂之上纷扰争吵日日如此,市井之间为生活奔波也是如此。

珍璇一家在赫舍里家过了个年,之后二月初一便回了盛京,跟着一起回盛京的还有沈文博一家。沈宏济老当益壮带着沈家马队出了盛京,沈家这一支的佐领和守家之责自然就归了沈文博。

两家已经在过年期间把沈家大房让给珍璇那一半的生意,和珍璇家里日后货物出盛京都用沈家马帮的契约重新签订,从京城出发回盛京的时候,两家都是结伴而回。

筹粮的事朝廷里三五天就要吵一回,毓朗从夏天起就开始陆续往火器营跑,京城里的商人也在慢慢变多,很多人都已经感受到了变化,朝廷在各个方面积蓄力量,离打噶尔丹的时间真的不远了。

又是一年中秋,沈婉晴今年已经不比去年那么忙。外面铺子的事有房良带着他的两个徒弟管着,城外庄子上的事有庄明和宋庄头商量着办。

庄头儿今年春上病了一场身子骨一直不大好,反而往后退了一步,现在只管着府里和佐领下公中的事务对接。

没事的时候在庄子上待着,有事了回府一趟传个话就行,等沈婉晴把事情了了,要是有什么交代再一齐带回城外。

府里的事情日常小事芳仪已经能管得挺好了,只有大事才往沈婉晴这边来问。沈婉晴终于能抽出些时间来日日泡在小院子里,或看书或摆弄石头,颇有些闲情雅致的意思。

不过有些人生来就闲不下来,本来跟陪着太子去通州查看河堤和清淤情况的毓朗说好了,等他这次回来两人就趁着秋高气爽去城外住几天。

谁知前脚刚把毓朗送走,就带着太子妃的腰牌找上门来。这大半年石琼华按照沈婉晴给出的主意,从康熙手里把毓庆宫要了过来,经过大半年的打理,如今的毓庆宫除了朝廷大事太子妃都能说了算。

太子给石琼华的腰牌起初石琼华只拿来召见石家人和沈婉晴,但随着她对毓庆宫的把握越来越游刃有余,近两个月也会召见其他命妇进宫。

不过石琼华为人谨慎,这些命妇要么是赫舍里家的要么是太子几个老师家的夫人,亦或是詹事府官员的妻子。

总之跟朝廷大事沾边的石琼华一概不碰,她就像寻常官员百姓家的妻子那样,跟着太子的脚步一点点把根往下扎得更深更踏实。

“太子妃说没说什么事。”

“没说,奴才也没敢问。沈大奶奶您今儿赶紧些,到了您就都知道了。”

这话说得不明不白的,沈婉晴也不好再问。只能叫人赶紧套马车往宫里赶,到了毓庆宫才知道七天之前太子后院有个侍妾李氏生了个格格,可惜生下来就没气儿,是个死胎。

“今年春天我这配殿里还有个林氏也怀上了,怀了五个月没留住,听说胎儿都隐约成型了是个阿哥。”

“出了这事之后,我马上就叫了太医过来给她们挨个请脉,有什么不好赶紧调养。这李氏从怀上到生孩子我都安排人专门伺候照顾,怎么还是这样。”

石琼华身为太子妃,管好毓庆宫的女人们早日为太子开枝散叶这也是她的工作之一。还不到一年的时间毓庆宫两个孩子没保住,这事石氏是真想不通。

“孩子没留住,他们都劝我说这紫禁城里没养住的孩子多了,往后肯定还会有的。昨儿我额娘进来更是一个劲的劝我别把这事放在心上,眼下要紧的是我这个太子妃能不能早日给太子生个嫡出的阿哥。”

“也不能说不重要,都是女子谁怀孩子生孩子都是个坎儿,不能说这个坎儿没到我们头上都不是事了,那早晚不还得轮到自己头上的。”

沈婉晴是真没想到石琼华召自己进宫是为了这事,这就真有点超出沈婉晴的技能范围了。

以前自己连婚都没结自然没生过,现在跟毓朗成亲三年了也还没生,这就让自己说什么都特别轻飘飘的,纯粹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对,你说得对,我心里也就是这个意思,可你没说出来我就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心里这个难受的劲儿。”

“我是太子妃,太子后院的女人我就有责任管着。我这个太子妃进毓庆宫马上就一年了,毓庆宫里连一个孩子都没留住,用不着太子不高兴我自己心里就高兴不起来。”

“我没生过这事我怎么劝都不对,只能说娘娘您得把心放宽,这种事越着急越不来,越不来您又越着急,这么着来回叠在一起对您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说句不怕你恼的话,就是因为你没生过我才找你来说,你能体谅我什么心情。那些生过了的一说就是马上马上,好似她们的嘴开过光,一说我就真的马上能怀上。”

“我不恼,我恼什么啊。您怕是不知道宫外怎么说我的吧。跟毓朗成亲三年没个孩子还紧紧攥着爷们不让他纳妾,我都快成她们嘴里的妖怪了。”

“你还好意思说这个,我怎么没听说过,连我额娘进宫都提过这事。她不好意思跟你说,就问我要不要请个名医给你把把脉调理调理,说不定这一调理孩子就来了。”

要不说人性复杂呢,石琼华是真的很喜欢沈婉晴,可这大半年她没怀上这事对她的压力也特别大。

那些生了孩子的命妇甚至是她亲额娘跟她说什么,她听在耳朵里都觉得不得劲儿。只有沈婉晴这个成亲比自己早却也没孩子的,好像听她说话石琼华才没压力。

甚至隐隐约约还有几分松快,毕竟她成亲三年都没生,自己才不到一年着急什么呢。

“别别别,我可不喝那苦汤药,孩子这事看缘分吧,我和毓朗前几年那么忙没孩子也正常。”

“那你也得抓紧点儿,我听说了明年皇上就要亲征噶尔丹,毓朗到时候要跟着出去。

别的都可暂且放在一旁,你们俩要有个孩子,万一毓朗有个什么万一,你有了孩子赫舍里家还是你说了算。要是没有,到时候一个寡妇恐怕在他们家就站不稳脚跟了。”

本来是沈婉晴进宫来开解石琼华,最后莫名其妙成了沈婉晴听了一肚子话从宫里出来。

坐在马车里沈婉晴忍不住苦笑摇头,这给太子妃当亲信也不容易。不光要给足情绪价值还得充当对照组,今儿自己进宫别的作用没有,但看着自己石琼华那紧张焦虑的心态应该都能好点儿了。

第98章

说是去通州看河堤, 太子带着侍卫亲随光明正大出了城往通州的方向走,都走到半道了又转头去了火器营。

今日出宫是康熙给指派的活儿,就怕落在旁人眼里提前给火器营这边报信, 才弄了这么一出遮外人的眼打了火器营一个措手不及。

前天火器营和前锋营的人打架斗殴,火器营里有个正白旗的步甲中间那条腿被打折, 本来不算事的事一下子就闹大了。

这会儿火器营和前锋营的总领大臣都在乾清宫挨骂, 两边老大现在都一口咬死了说是对方先挑衅,两人还都是宗亲一个比一个梗着脖子不低头,气得康熙把手头能扔出去的东西全扔出去了。

现下不比以往, 整个京城整个西北乃至江南盛京都已经被调动起来。

筹粮筹饷、士兵所需的吃穿、武器药材大夫就没有一样不需要提前准备, 打仗打的就是后勤,后勤跟上了胜算就能多一大半。

现在该筹备的东西已经凑齐了大半, 沿途该建的粮仓驿站都修好了, 就只等后续要准备的东西增添得七七八八,圣驾亲征的大军就可以出发。

这个时候每个军营里的氛围本来就已经紧张起来, 这么多士卒不能私自离营每天除了训练就是训练, 人人都能看到自己的前路,要么建功立业封妻荫子, 要么马革裹尸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这话说出来的豪情万丈, 可要说心里没有一丝害怕和犹疑恐怕也是假的,就连毓朗也偷偷背着沈婉晴坐在小院子他的房间里, 看着对面书房里的妻子发愣。

在这种只差一个火星子就能点燃所有人情绪的时候打架不可怕, 打断腿是大事但是也不是不能解决。

断腿难续好了也难免跛脚, 可对于有些人来说这事也不一定就全是坏事。

断了腿的士兵当然不可能再冲前锋,到时候要么伤好了去当伙夫,要么伤实在好不了就从他家重新挑丁补充上去。

这人不能立功也免了战死沙场的命运,是以每次出征前营地里都会有几个各种各样意外的人, 不是断腿就是断手。

那种情况只跟他一个人有关,好与不好在都是他一个人担着,躲了这一次赔上一辈子的前程他自己愿意与旁人无干。

眼下这事不一样,火器营里那人被踩断的是中间那条腿,据说被踩断腿的正白旗旗人还是家中独子。这就等于说要么他额娘阿玛要么还能生个老来子,要么他这一家就算是绝嗣了。

涉及香火传承,别说太子就是康熙也得小心处置,就怕一不小心把其他兵卒的情绪带动起来就很棘手了,毕竟断了香火传承在很多人眼里比断一条腿甚至是一条命更重要。

明年就要出征,康熙带着大军离京之后整个京城就都要靠太子撑起来。

到时候前线的战报源源不断往京城传,都是大捷还好说,要是战事不利朝堂和民间人心惶惶就都得靠胤礽这个太子爷来稳。

是以从今年起康熙已经在渐渐放松紧紧攥着太子的那根线,让早已出阁听政多年的太子真正走到台前来。

刚开始是许他每月出宫两次体察民情,胤礽前两次都带着侍卫亲随直奔城外,以防在京城里被哪位宗亲王爷或是议政大臣给‘一不小心’撞上。

第一次去了毓朗家的农庄上,那次正好碰上庄明把养殖场弄好,鸡苗鸭苗刚放下去养鸡场养鸭场还不怎么脏,专门调过来干活的佃户又正在劲头儿上。

太子爷看着好大一片黄绒绒灰扑扑的家禽们,觉着这可真是好一片鸡犬桑麻淳朴自然。

看着太子把这个就当做民间的样子,跟着太子出宫的何玉柱、高来喜憋着笑又不敢笑,毓朗敢笑又觉得不该笑。

太子从小被大儒教导长大,要说真的不懂民间疾苦也不至于,只不过太子心里的民间疾苦都在书上都在心里,还没能落在眼里罢了。

庄明这边用的是大庄子的地,没法明说的毓朗就干脆带着太子继续往城外更远的地方走。

先去宋庄头的小庄子再往沈婉晴的嫁妆田去,一路走过去明显地势房屋佃户和景致就都不一样了。

沈婉晴的嫁妆田不论是规整还是大小或是位置都比不过赫舍里家的庄子和土地,好在不管是管事还是佃户都衣衫齐整面色尚好。

出了旗地之后的阡陌农田则让太子爷越看越沉默,到最后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不过这一次胤礽没再感慨什么,毕竟再远也还在京城周边,真正的百姓民情是什么样子的,他是怎么也不敢妄下断言了。

事情过后自然传到康熙耳朵里,听说康熙先是笑后又连连摇头,等摇头过后又感慨大笑,是在叹自己的太子离‘体察民情’这四个字太远,又欣慰至少胤礽是个能把民间和老百姓看在眼里的太子。

这之后便渐渐把一些监察勘察的差事扔给胤礽,让他轮流去工部和兵部处理一些小事。

说是处理其实就是看两部官员互相扯皮,从一开始的及其不耐烦到慢慢能忍住,再到可以一边跟毓朗聊天一边看他们吵架,等他们吵够了问他们要个结果。

结果合心意最好,不合心意就让他们重新扯皮重新给结果,要是一而再再而三给不出胤礽想要的结果,那这事就直接往万岁爷跟前回禀。

皇上觉得结果可接受那也行,要万岁爷也觉得这事这么办不成,那这个位置十之八九就要换人来坐了。

从总是被索额图和凌普他们架着顶在最前面,什么事都恨不得太子爷冲锋陷阵到学会如何向臣要结果结果不好就换人,胤礽用了将近半年时间。

这半年里被太子和万岁爷联手换下去的兵部、工部官员有明珠一党的也有索额图一派的,甚至还有石家的人也被撤了两个。

刚开始索额图还到毓庆宫来喊冤,后来看清楚形势之后就不敢喊了,转头就撸起袖子跟明珠掐得更加热火朝天。

太子成亲多了个石家垫在后面从容了许多,康熙架起来的这个三足鼎立不光让他自己省心,也把胤礽放进了这个三角的中心不再被某一方拉扯裹挟。

索额图没法再挟太子以令其党羽,就只能拼尽全力告诉太子和万岁爷他还有用,要不然毓朗这个同族的后辈儿要不了几年,就真的能把他给挤下去了。

至于毓朗,毓朗从一开始走的也不是他们那条路子,他只管干好自己的差事别的他不问也不管,自己好有太子来赏自己不好有太子来罚,连万岁爷都不过问别人又算哪根葱哪头蒜。

“太子爷,火器营左右翼长都到了。”

“到了就进来吧,还等着孤请啊。”

话说回来,不被裹挟的太子爷和没人管的毓大人带着人一路闯进火器营,把守在火器营里的左右翼长吓了个半死。

火器营两个翼长以为总领大臣被万岁爷叫进宫里去就没自己的事了,没想到万岁爷和太子还跟底下的人玩声东击西,万岁爷负责把火器营和前锋营的老大拖在宫里,太子爷亲自来火器营处理这事。

事情其实好处理,这事的重点也压根不在到底是火器营的人先动手还是前锋营的人先挑衅。谁先谁后有什么所谓,最主要的是怎么安置这个断了中间这条腿的人。

按照以往的老例,这种绝嗣了的人家是可以从同族过继嗣子的。但那是真的在战场上送了命的人,那样的人家有抚恤银子家里也有田,族里总有人家生得多的愿意挑个儿子出来过继过去。

这么一来自家少养一张嘴,亲生的儿子还能继承一份家产。现在人只是断了中间那条腿又不是没命了儿子过继过去不光要继承香火还得给人养老送终。受伤的那人还不到三十,这谁知道他还能活多少年。

胤礽来的路上就问过毓朗要是是他这事该怎么办,毓朗早就问过阿克墩两边打架最初的原因是什么,感情就是两边不知道谁嘴贱说起城南花柳巷里最近挺红的一个女支子,两边都说自己是那女子最中意的座上宾。

两边都想争这个脸面,越争越吵越急眼说不上到底谁先动手就这么打起来了。本来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想要朝廷或是营里额外出银子那不可能,给了他银子那那些在战场上丢了性命的又算什么。

但是也不能不处理,毕竟是没根了的人,不好一点儿人情味儿都不讲。所以要按着毓朗的做派那就眼下该怎么养伤怎么养伤,等明年伤好得差不多了就随军出征。

做不了先锋还做不了伙夫吗,再说断的是中间那条腿又不耽误骑马。只要他能在战场上立功,能活着回来的话朝廷和他本旗的佐领可以出面帮他找个合适的嗣子,他身上有功也不怕嗣子那一家日后欺辱他。

要是不能活着回来那就更简单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可要是他不想再随军出征那就没法子了,火器营和朝廷没追究你一个玩忽职守寻衅的错处就不错了,还想朝廷给你找儿子?想得倒美。

听完毓朗的主意太子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直到见着这俩翼长才把处理办法跟两人说了。

两个翼长听完面面相觑,他们当然也不是真的在意一个旗人绝嗣不绝嗣,说到底还是想趁着这次的事打压前锋营。

火器营是新组建的,这两年从户部和万岁爷的私库里调拨了不少银子,前锋营却已经当了很多年的老大,是万岁爷跟前最精锐的亲兵。这两营之间一直在暗暗较劲,现在出了事谁都想踩对方一头。

现在太子爷这么处置倒不是不对,就是原本的盘算落了空,两个翼长心里都空落落的。

“你们心里想什么孤都知道,大老爷们别耍这种摆不上台面的小心思。想把前锋营取而代之就战场上见真章。

一个人一条香火算什么,今儿你们就是再断十条根,想借机生事也不行。真要那么干了大不了孤就跟皇阿玛请旨建一个太监营,说不定比你们好用。”

这话听得毓朗下面一阵阵发凉,跟着胤礽从火器营出来老远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胤礽看他这个样子觉得好笑就故意拿话逗他:“你怕什么,孤就是赶明儿真建了一个太监营去打仗也不拿你开刀。”

“也不是怕,就是没想过这事。”毓朗摇摇头,“本朝一向不许太监掌权,您一说要让太监上战场奴才有些意外罢了。”

“是不许,可前朝不也有像郑和那样的太监。可见这人啊只要能干有本事,有没有那条根不是关键。瞧瞧这火器营才建了多久,一个个的心眼子比本事多多了。”

火器营从开始建立到现在胤礽身为太子一点都没插手,就怕引起康熙这个万岁爷的忌惮。

但现在建成了胤礽却并不满意,不是火器和挑选的人不行,而是万岁爷跟前本来就有前锋营和护军营为亲兵,火器营的总领大臣又还是宗室的王爷,大家现在对谁才是万岁爷跟前最亲信的亲信争得火热,别的反而排到后面去了。

“这事且不说了。在其位谋其政,孤如今管不了他们也就不操这份心。倒是你孤不能不管,明年就要随圣驾出征你家里的事想好怎么办没有。”

“奴才家里没什么事啊。”毓朗没防备胤礽会这么问,还真没反应过来。“家里的事有沈氏管着不用奴才来操心。”

“说的就是沈氏,她能干有本事孤知道,你心悦他孤也知道。可你们成亲都三年了还没个孩子就不着急,家里人也不催你?”

胤礽和毓朗明明是同年生的,甚至毓朗比胤礽还大一辈儿人,可胤礽对毓朗总有种说不清的责任感。

他成亲三年没孩子这事胤礽早想了好几回了,可每次看着毓朗整天乐呵呵的在毓庆宫当差,又觉得自己身为太子实在没必要管这么琐碎的事。

直到这回出了这事胤礽才免不了联想到毓朗身上,明年他也要出征,他跟沈氏连个孩子都没有这就很令人头疼了。

“这会儿没外人,你跟孤说老实话是不是沈氏生不了,要是生不了孤今日就赏你两个妾室。

你回去好好跟沈氏说,孤不是那等非要在你们夫妻之间挑拨关系的人,只香火传承一事耽误不得,到时候妾室生了你抱到沈氏跟前养着,你出门打仗也更安心些。”

要不说当主子的也不容易,不光要关心臣子的仕途发展还要操心人家有没有孩子。毓朗坐在马背上听得眼睛都瞪大了,好不容易等胤礽把话说完,当即就翻身下马跪在胤礽的马旁。

“奴才谢太子爷大恩,您对奴才这一片心说出去奴才都怕旁人嫉妒眼红。但这妾室奴才不能收,还请太子爷收回成命。”

“为何不能收,怕沈氏跟你闹?她要是真的跟你闹孤就让太子妃去劝解,传宗接代原是本分,这事可不能由着性子胡来。”

“回主子爷的话,不是怕沈氏跟奴才闹,是奴才自己不想要妾室。”

“为何?”

为何?当然是怕自家大奶奶跟自己翻脸啊。一张床上睡了三年毓朗怎么可能不知道沈婉晴是个什么性子,自己要是纳妾回去那自己跟沈婉晴之间的感情可就算断了。

“不说话,那就还是怕沈氏不高兴。”

毓朗沉默不语,胤礽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理所当然地觉得这是毓朗怕纳妾之后沈婉晴跟他闹,可毓朗则是压根不想因为任何事情坏了两人之间的感情情分。

“回主子爷的话,是奴才自己不愿意。奴才要是把人带回去沈氏一定会好生待她,至少不会苛待。奴才的后院也不会出什么乱子,该如何就如何。”但也仅仅只剩该如何就如何了。

毓朗就是单纯不想干让沈婉晴不高兴的事,也压根不想在两人之间多掺和进一个人来。

孩子自己当然也想要,可他就想要自己跟沈婉晴生的孩子。自己眼下就如同话本子写的那些书生一样,就是被沈婉晴迷了眼迷了心,换个人谁都不稀罕了。

“爷,奴才今儿回家就努力生个孩子出来,您还是收回成命吧。实在生不出也不一定就是沈氏的错,说不行就是奴才自己生不出呢,到时候您赐奴才两个妾室都不生,那到时候满京城不就都知道奴才不行了嘛。”

这话说得简直就是在耍浑,给胤礽听得都气笑了。但他也知道这事自己不用再管了,这小子吃了秤砣铁了心再管就该遭他的嫌了。

第99章

“谁家的马车, 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回大爷的话,是澜女冠送了滩羊肉、和田玉和枸杞过来,这会儿正在大奶奶那边说话呢。”

沈婉澜是大房最小的姑娘, 比沈婉晴还要小一岁。

沈宏济比沈宏世大不少,当年沈宏济和妻子赵氏生这个女儿的时候年纪不算小了, 不小的年纪得了个小女儿说是爱如珍宝也不为过。

她上面两个兄长和两个姐姐都是到了年纪便娶妻的娶妻嫁人的嫁人, 只有她从小格外跟别人不同些。

到了启蒙的年纪学得比身边所有孩子都快,论读书她大哥沈文博和二哥沈文渊加起来都不是她的个儿。

沈家男女都可读书也都要读书,沈婉澜在盛京是有自己专门的教书先生的。就因为她实在学得太快, 要她跟她差不多年纪的男童女童一起上学对两边来说都是一种折磨。

天才大多早慧, 沈婉澜七岁就知道自己读书读得再好也无法科举。但那个时候她还小她还有好多书没读完,就一边让沈宏济给她请了个辽东都有名的女护院习武, 一边继续读书。

直至十五岁那年, 进京参加过选秀成功被撩了牌子以后的澜姑娘突然开始信道,天天在家把自己的院子弄得烟熏缭绕远远看着像是要着火, 挨近了看好似要成仙。

沈宏济起初觉得女儿中了邪, 找了不少师傅天师萨满去家里。可惜去沈家的那些大师有一个算一个没有一个能在道法上辩得过沈婉澜,有两个甚至还反过来劝说沈宏济他家这个姑娘是真得了道, 沈大人千万别误了她。

这话听得沈宏济眼前一阵阵发黑, 道不道的是真是假他并不多么在意,可是这名声传出去了女儿还怎么说亲。

每一个被请上门的大师沈宏济都赠予金银嘱托他们不要把这事外传, 他们的确没有外传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更何况是这种稀罕事。没多长时间就传得整个盛京都知晓:沈家出了个女道姑。

这么一闹, 原本隔三差五就有人上门想要给沈婉澜说亲的媒婆没了踪迹,沈宏济和赵氏也不得不暂时接受女儿在家修道的事实,好歹女儿没说要真的出家去道观就好。

但沈婉澜的打算又怎么可能只是这样,在家狠狠修了一年的道之后这位澜姑娘还是拜了师父束起头发成了女冠。

成了居士之后沈婉澜说要去云游四海, 这沈宏济和赵氏怎么可能同意。但当爹妈的实在是拗不过女儿,两边讨价还价吵了八百回最后以沈婉澜退了一步收尾,答应不去云游四海而是跟着家里的马帮出门游历。

沈宏济原本的想法是就让她跟着马帮出去吃吃苦头,再回来就学乖了。

谁知道这位澜女冠跟着马帮出门那叫一个如鱼得水高高兴兴,后来等到她可以独自带一队马帮出门时,沈宏济才终于确定他这个女儿从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要是从一开始沈婉澜就说她不要嫁人要跟男人一样走马帮,肯定沈家全族都不会同意。

就只能用这种更加故弄玄虚更加极端但是又没过于惊世骇俗的办法,让沈家人觉得沈婉澜已经退了一步才有可能成功。

女儿太有主见了,沈宏济也看明白了这样的女儿非要她嫁人是害了她。是以年初来京城的时候他就把沈婉澜也带上来。西北民风更彪悍沈婉澜的武艺又高强,让她压阵走这条马帮对她对马帮都是好事。

沈家还有这么个姑娘,毓朗第一次听说的时候心里一紧,当时他没明白自己紧个什么劲儿,后来眼看着沈婉晴跟沈婉澜恨不得一见如故再见倾心的样子,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在紧张什么。

沈婉晴如果真的想,她大概也能在找着法子不嫁人,自己恐怕连见都见不着她。

这个认知来得突兀又猛烈,吓得那天夜里毓朗树袋熊一样攀在沈婉晴身上,也不干活也不交粮就那么缠着,缠得沈婉晴都烦了要发脾气了都不撒手。

现在一听是沈婉澜过来,再想想太子突然要给自己塞妾室的事,毓朗只觉得今儿还真是事事都不顺。烦死了!

不过事事不顺的毓大人进了东小院立马就换了表情,看上去是恰到好处的客气和殷勤。

“姐夫回来了。”

“你和大伯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给你姐姐来个信,该我们回去看你们的。”

“前天才回来,昨天在家休整了一天,今天就给我姐送东西来了。”

沈婉澜在外一贯一身骑装搭配女冠束发的打扮,颇有些不伦不类穿在她身上却又格外和谐。

她从来都是干一行爱一行,前些年学的道法不但没落下还融会贯通,沿途走马帮的时候她还会偶尔给人做法事,据说还挺灵验。

毓朗一直觉得这个隔房的小姨子肯定多少会一点儿,这种人眼睛都毒,毓朗怕她看出来自己并不怎么欢迎她,随便寒暄几句就避到小院子里去了。

“五姐,五姐夫不怎么喜欢我。”

“为什么啊。”

“他怕我把你拐走了。”

“那不会,我活生生一个人想走的话他留不住,不想走你也带不走。”

其实何止沈婉澜看出来,年初沈婉晴带着毓朗回娘家见沈宏济那一次她就发现了。

他每次见着沈婉澜的时候脊背都绷紧了,脸上那个恰到好处的笑模样怎么看怎么假特别像一只护食的狗儿,还得强忍着不冲人龇牙。

“西北那边的风光确实很好,五姐以后有机会该去看看的。”

“以后吧,等你姐夫把噶尔丹全打下来沿途官道修得再好一些,到时候我再去。”

沈婉晴对自己有自知之明,不是吃不了苦头但最好是别吃一点儿苦。尤其是沈婉澜这种风餐露宿的苦自己实在有些受不住。人最重要的就是看清楚自己是个什么人,这样才能尽可能的少受罪。

毓朗不知道沈婉晴是这么想的,晚上沈婉晴陪沈婉澜吃过饭又差人套马车把她送回沈家以后,一进小院子东厢房就瞧见毓朗懒洋洋躺在靠椅上侧过大半边身子恨不得拿屁股冲着自己的样子。

“大爷今日不是跟太子去通州巡查河堤,怎么就回来了。”

“我不回来澜女冠今日就该留下来陪大奶奶一起睡了呗。”

“她是来给我送枸杞和玉石的,那边的和田玉质地真好,随便拿些回来都比我花大价钱在京城买的要好。”

“大奶奶想做这个生意?”

玉石的生意水太深,即便是现在的赫舍里家比前几年风光显赫了不少也驾驭不住。毓朗一听这话就以为沈婉晴是想做新的生意,也顾不得心里还别扭立马坐直了身子。

“我像是那么不管不顾的人吗,现在什么局势我还有精力搞这些?只是托她沿途找些成色好的枸杞和和田玉的产地,等以后你打完仗回来了,再派人过去谈做生意的事。”

“大奶奶这话什么意思?”

这几年自己忙,沈婉晴则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自己只忙着怎么在太子爷跟前把差事当好,她则是先是家里后是家外,紧跟着佐领下的大事小情也渐渐都回禀到她跟前来。

太子妃回京以后又添了太子妃要时常应付,今年年初再添了走马帮的买卖。

马帮几次回京都不空手,关于筹粮的消息有毓朗负责,从外面带回来的和下次出发要带走货物该怎么处置还是沈婉晴在操心。

毓朗也问过她几次,一天就十二个时辰这么多事情怎么处理得过来。

沈婉晴对此向来都是笑而不答,再不然就说要是真的忙不过来了,到时候保证求着大爷替她分担。只不过两人成亲这都三年了,也没等着一次她求自己的时候。

有时候毓朗也偷着想,两人成亲这么久没个孩子是不是因为太忙了。

可即便就是因为太忙了又能如何,她嫁给自己的时候家里就这么个烂摊子,一个能干人儿都找不出来,出了事事不假手于人拼尽全力又还能如何。

自己和她不是能仰人鼻息过日子的人。甘蔗没有两头甜,这个道理毓朗用不着人教。所以毓朗从未想过要妻子改变处事态度,但此刻听她这么说心里还是忍不住升起点点猜测。

“什么意思我还想问大爷呢,怎么毓庆宫没了个孩子你回来也不说,弄的我到了太子妃跟前一点儿准备都没有,安慰人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沈婉晴把自己今日进宫的事一五一十都跟毓朗说了,自己和毓朗没孩子这几年人人都在催,从佟佳氏到钮祜禄氏再到自己的亲娘徐氏,谁见了自己说不到三句话就要拐到这个上头去。

尤其是钮祜禄氏,去年就已经去庙里请了一尊送子观音回来,刚开始是摆在她自己的院子,后来不知道听谁说了什么非说那菩萨位置拜得不对,说什么都要给菩萨挪个位置摆到东小院来。

有菩萨就得有给菩萨住的地方,以前办公室的位置那么紧张都规规整整弄了佛龛供桌,现在自己都住独立的四合院了总不能再委屈菩萨。

想来想去最后在东厢房朝阳的次间里收拾出一间屋子来,恭恭敬敬把菩萨从钮祜禄氏院子里请了过来,管这菩萨是专管什么的呢,总之对神佛保持敬畏之心总是没错的。

或许是沈婉晴之前的手腕太硬,见她突然在这个事情上这么乖顺,整个人面色都轻快了许多,连着近一个月说话声气儿都高,好似沈婉晴这事顺了她的意,她这个做婆婆的就把儿媳妇给拿捏住了。

之后这一年菩萨搬家确实有用,只可惜没用在沈婉晴身上,倒是养在东小院和后头小院子里的几只大肥猫和两只土松都生了。

两只母猫一猫生了三只一猫生了四只,黄白的母土松更厉害,一窝就生了六只小狗,肥嘟嘟的小狗崽躺成一排吃奶奶把母狗都要掏空了。

毓朗见状还专门指派了一个扫地的小厮,让他每顿去厨房拿几碗肉汤过来喂猫喂狗。

一天三顿肉汤泡饭,母狗和母猫眼看着就一天比一天胖起来,小猫小狗也长得越来越好。后来等小猫小狗断了奶,沈婉晴自己一窝留了一只,其余的都被戴佳氏兆佳氏他们拿着鲜鱼和大棒骨给聘了回去。

大家都挺高兴只有钮祜禄氏气得不行,觉得是猫和狗抢了沈婉晴的胎。

这话当着外人的面不好说,只能拦住早已经跟自己疏远了的儿子噼里啪啦说了一大通,那意思就是让毓朗把东小院养的猫狗都扔了,要不然下回还要再抢沈婉晴的胎。

那话把毓朗都给气笑了,什么叫猫和狗自己和沈婉晴的胎给抢了,这话听着不别扭吗?再说要是连猫狗都能抢了东西,那兴许本来就不是自己的。

毓朗几句话把钮祜禄氏噎得心口疼,当天晚上就说气病了要请大夫。还专门让她跟前的嬷嬷到沈婉晴这边来回话,好像她这个管家的奶奶不点头钮祜禄氏这个婆婆就不敢差人去请大夫一样。

反正这种事隔一段时间就要闹上一回,没什么杀伤力但就是很膈应人。沈婉晴一直没放在心上,但今儿进宫被石琼华拉着当了一回对照组,沈婉晴这才打定主意子得趁着毓朗明年要出征的这个时机,把自己的步子先慢下来。

“咱们争取在你出征之前怀上,到时候御驾亲征京城恐怕要空一大半,人都走了铺子里的生意也就那样,佐领下的人也就剩些妇孺在家不会有什么大事。”

“我就趁着这个时间生孩子,到时候等你回来孩子说不定都生了。你回来了十有八九又该忙,你说这时间是不是掐得正正好。”

“大奶奶就这么肯定这段时间爷有本事让你怀上啊。”

“努力呗,之前我压根没把生孩子这事排在前面,这心里想不想有时候就是会有影响,现在我正儿八经想了说不定孩子明儿就来了。”

明明是毫无根据的歪理,偏让沈婉晴说得真像是这么回事。毓朗忍不住感慨日子过得好好的,突然就被太子和太子妃莫名催生,这滋味实在有些说不上的奇怪。

好在奇怪也不妨碍两人晚上办事,沈婉晴甚至还把下午莫名其妙被人拉着做了对照组的那点儿不爽全撒在毓朗身上,线条流畅莹白修长的小腿死死箍着毓大人把人摁在下面不让动,差点没把人折腾得去了半条命。

折腾大半夜,做工那么结实的架子床愣是被他俩造得翻个身都咯吱咯吱直响。

次日清晨毓朗耍赖趴在沈婉晴身上不肯动,沈婉晴在他手臂上推了几下没推动反而推得自己腕子疼也就随他去了,有本事就这么压着,看谁先受不了。

人前事事周到的沈大奶奶和毓大人此刻多少有些幼稚,丫鬟春纤推开一条门缝往捎间里看了两次,两次都只隔着幔帐看见里面也分不清谁是谁的那一大团,便彻底关上门不管他们了。

两人那日像是商量什么说有就能有的东西一样,就差没签字画押保证自己已经做好一切准备要个孩子,好似都忘了这事真不是他俩说要就要说不要就不要的。

这三年两人一时兴起说来就来妖精打架的时候可太多了,光说什么心里想不想就能影响到真的怀孕不怀孕这纯属扯淡,只不过是之前两人对要不要孩子的态度都是无可无不可,就不觉得有什么。

现在真打算要孩子了,才后知后觉想着说这么久没个孩子是不是真有问题啊。

这话是沈婉晴先说的,这话说出来的时候离两人把话说开又过了三个月,窗外银装素裹屋里热气融融,熏笼边上围了一圈柚子皮整个屋子都散着淡淡的柚子香。

火盆底下还埋了几个红薯芋头板栗,柚子香里夹杂着红薯独有的甜香,偏她说出来的话却比窗外的寒风更加刺骨,听得坐在另一侧毓朗心中惴惴。

“要不别想这事了,没孩子就没孩子,前几年没孩子咱俩不也挺好的。”

“前几年是前几年现在是现在,秋纹你去那块镜子来给大爷瞧瞧,让他看清楚他眼里那样儿,是挺好的样子吗。”

夫妻过日子当然不可能只有情情爱爱,沈婉晴自己都不这样就更没道理去强求毓朗。

毓朗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沈婉晴强行打断,“马上就要过年了,要是过完年还没动静就请太医吧,先看看到底是谁的原因再说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毓朗问都没敢问,不过好在老天爷或是请回来的送子观音没打算太为难他们。

腊月二十三祭灶这日,祭祀完了的肉按例要分给各房各院,祭祀的肉就是拿白水煮的连盐都没放,前几年都是摆在桌上放一放是个意思就行了。

这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肉刚端进屋来沈婉晴就捂着鼻子说腥,吓得碧云赶紧拿出去,沈婉晴还是觉得整个屋子都是肉腥味。

大冷的天也不能一直开着窗户通风啊,沈婉晴摆摆手不让院子里的丫鬟瞎忙,自己起身就往小院子里走。

今年已经是她管着赫舍里家的第三个年了,时间过得飞快,自己嫁过来的时候要什么没什么,只有一个花钱大手大脚、除了模样好有一膀子好力气别的什么都没有的毓朗。

如今三年过去,过年的事有底下的奴仆各司其职的忙,毓朗还是自己的,自己除了他也还攒了不少私房体己。

每次沈婉晴感慨日子过得太快,就打开自己放银票首饰的匣子看一看,那么多金银都见证了自己这一路。

小院子这边离正院远,过年祭灶的热闹气氛传不到这边来。沈婉晴靠在暖榻上迷迷糊糊就睡着了,等到再醒来时眼前是毓朗老大一张又高兴又着急的脸。

“干嘛啊,什么时辰了怎么不叫我起来。”

“叫了,叫不醒,吓得我腿都软了。”

沈婉晴嫌祭灶的肉腥味重多到小院子这边来,毓朗有意让她多多清闲就不让奴才过去扰着她。直到下午的事情都忙完天都擦黑了,毓朗这才过来接人。

平时雷厉风行的大奶奶这会儿侧身蜷缩睡在小院子的暖榻上特别安静,安静得毓朗心里又软又酸。

谁都是凡夫俗子,这段时间沈婉晴想要个孩子有点儿心急了,她嘴上不说他难道心里就不知道?但他知道也只能装不知道,不光要装不知道还得对谁都摆出无所谓的态度来。

自己无所谓外面那些人还一个个盯着沈婉晴的肚子,要是自己露出半点异样来,自家大奶奶这日子就不要过了。

这么想着,毓朗就更加忍不住心疼自家大奶奶。本来是想合衣陪着沈婉晴睡会儿,谁知刚一躺下就感知到沈婉晴有些发热和急促的呼吸。

“我病了你还这么高兴啊。”

“不是病了。”

“不对,也是病了,不过只是一点儿小风寒,大夫说不用吃药,这几天好好休息多喝热水发发汗就好了。”

“行吧,那家里的事你让芳仪多看着。”

沈婉晴确实觉得浑身没劲儿,听毓朗这么一说干脆又重新倒回床上抱着被子看着毓朗:“小病也是病,那你也不能这么高兴啊。”

“大奶奶倒是听我把话说完。”

毓朗牵过沈婉晴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来回揉搓,“方才大夫来把脉,跟我说大奶奶怀上了,看脉象应该刚过两个月没多久。”

“啊?怀上了?”沈婉晴脑子转了好几下才转过这个弯,“可上个月我月事迟了请大夫来看,他还说没怀。”

“上个月才一个月,把脉把不出来,现在过了两个月基本能确定了。”

沈婉晴突然长长地喘了一口气,自己这么多年头一回要什么东西这么被动这么只能听天由命靠运气,这感觉可太憋屈太难受了。

“哎呀我的妈呀,可算怀上了!”

第100章

康熙三十三年四月, 下圣旨亲征噶尔丹。

此次出征分三路进军对盘踞在蒙古漠北的噶尔丹部进行合围,从去年起开始筹备粮草制定展策略,一直到今年四月才正式准备率大军出发。

被康熙一起带上的除了新建成的火器营, 还有皇长子胤禔、三阿哥胤祉、四阿哥胤禛、五阿哥胤祺和七阿哥胤祐。

胤礽作为太子留守京城监国,朝廷大小事务都先由太子和留守京城的议政大臣、六部主官商议。

还按照之前的老法子, 太子在奏折里贴个小条儿, 把他和官员们商定出来的结果写在小条子上,康熙看了同意就子直接批阅,不同意便以万岁爷的意思为准。

而毓朗身为正黄旗的佐领也暂时把一等侍卫之责交了出去, 临时被任命为火器营参领随西路大军征讨噶尔丹。

“这次你佐领下的马甲和步甲就都归梵谷暂领了?”

“对, 本来我平时管佐领下的事情就不多。阿克墩在的时候他管着,阿克墩这两年去了火器营就都是由梵谷管着, 有他领着咱们佐领下的步甲和马甲不比我在差。”

“当然知道不比你差, 我是想到他妻子方佳氏还有两个月就要生了,前些日子你不是已经把稳婆和大夫都给我找好了, 我想着下个月先给她送过去, 我这边反正也不着急。”

怀孕这事再怎么因人而异但也走不了大样子,就只有辛苦和更辛苦。

沈婉晴仔细算日子应该是去年十月底怀上的, 腊月二十三诊断出来, 从那天起沈婉晴就开始嗜睡好吃,一天五顿饭都嫌少, 看什么都想尝尝。

刚开始毓朗觉得这样挺好, 老话说得好能吃是福嘛。正好又赶上过年和正月宫里和火器营事情都少, 毓大人那近两个月的爱好就是满京城的给沈婉晴收罗好吃的。

肉夹馍、刀削面、宁波汤圆、金华火腿,有一天甚至直接把一个只会说广府话不会说官话的厨子带回家,给沈婉晴现做了一只烤乳猪。

家里的厨房不如他饭馆里的东西齐全,那厨子带着徒弟折腾一下午直至天黑, 沈婉晴才吃上蘸白糖又脆又香好吃得不得了的烤乳猪。

说是乳猪也有那么大,光凭沈婉晴和毓朗撑死也吃不完,弄出这么大的阵仗自然是要送到府里各处去的。

大晚上的各方各院早就都吃过饭了,偏偏毓朗临时送来的烤乳猪味道又的确很好,嘴上说着尝个味儿就罢了个个都吃了个精光。

等到第二天一个两个不是上火就是积食,沈婉晴更是又上火又积食,嘴角长了两个水泡牙龈肿得老高坐在罗汉床上斯哈斯哈的,说话都含混不清。

毓朗急得直跳脚,从那天起又开始看着沈婉晴控制饮食。他要当差隔三差五就不在家,便从太子妃跟前要了个胆色过人又懂些医理的嬷嬷送到沈婉晴跟前看着她。

倒不是毓朗非要这么大张旗鼓,不过这三年沈婉晴把赫舍里家收拾得太好,家里那些丫鬟婆子没有一个能管得住她的,还真就只有外来的和尚才好念经,能暂时压制住馋起来恨不得拆家的沈婉晴。

这股馋劲儿闹了两个多月才消停,消停了天气也渐渐暖和了。

脱下绵袄子换上春衫,站在西洋落地镜前看着自己怎么掐都显得丰腴许多的腰肢和莹白手臂,沈婉晴这才板着脸转过身叉腰看向已经偷偷走到门边打算溜走的毓朗。

自己一口一口吃胖的,非要怪人家也的确怪不上。可你毓朗就这么看着自己吃胖了也不说,那是不是就很居心叵测罪大恶极了!

沈婉晴手指头戳在毓朗心口指指点点,毓朗心里一百个冤枉还不敢说话。自己哪里没说过,只不过自己说的是怕吃得太多了日后孩子太大不好生,再出什么问题。

当时沈婉晴怎么回自己的来着,说的是等自己出征去了家里事事都事她操心,人一操心胖不起来到时候自然而然就瘦了。

可讲道理这事得分时候,毓朗对此经验十足自然不会驳嘴。就好比现在他虽不大乐意沈婉晴把自己找好的稳婆送到方佳氏那边去,却也不会说出来,自己还有两天才出发,回头让常顺再找个稳婆不就行了。

“心里又打什么小算盘呢,是不是想着背着我另外找稳婆?”

沈婉晴抬手捏住毓朗的耳垂,下了些力气揪住不放:“这事我来办你别插手,你这次临时任命担任火器营的参领,又被分到西路跟着石将军和费扬古负责奔袭包抄,你这佐领下的所有事情就都要交给梵谷了。”

“人家替你卖命,家中妻小你不管着谁管着。随便从街上拉个稳婆他家不会还非要我来?就得把毓大人精挑细选找来的王牌稳婆和大夫都送过去这才是诚心。”

沈婉晴这就是明牌的笼络人心,但人不就是都吃这一套,你让他后顾无忧他替你卖命拼杀。

身为佐领不能率领本旗士兵,时间长了肯定互相都生疏,眼下梵谷就成了他和佐领下旗人之间的一条线。

这条线不维护好怎么行,谁知道日后什么情况,万一哪天毓朗走了背字儿一家子又只剩佐领之位过日子,到时候总得回来了还能使唤得动人才行吧。

“毓朗。”

“嗯?”

“其实你也不必非要立功,我们现在的日子已经挺好的了。要是真碰上要命时候你别一门心思光想着往前冲,我也知道不能往后退,但你机灵些行不行,就……”

沈婉晴很少越说越不知道该怎么说,刀剑不长眼,更何况两边都还有枪炮火器,即便跟后世的那些热兵器不是一个层面上的东西,那也是要人命的。

很多事明明就在那里,只是因为还没事到临头就永远像隔着一层纱,知道这件事就在这里躲不过去也还是没那种真实感,非得等到没得躲的时候才会开始害怕。

“霁云的意思我都懂,我这条命金贵得很,千金万金都不能换。我得陪你过一辈子,哪能这么粗心大意随随便便就落在外头。”

毓朗抬手环在沈婉晴的腰后把人紧紧抱住:“家里的事你想怎么就怎么办,我在外面肯定时时刻刻记着你的话,好好全乎着从外边回来。”

“肉麻死了,以后这种肉麻的话少说些,你摸摸看,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沈婉晴把下巴抵到毓朗肩膀上,不让他看见自己脸上的笑意:“嘴上说的好听话不算数,好好的回来,回来了大奶奶我有赏。”

送毓朗出发那天沈婉晴没去凑热闹,赫舍里家房良和乌尔衮带了不少人去送行,图南也带着惠中和菩萨保、芳仪一起去了。

“嫂子,我没找见我哥。人太多了全是密密麻麻的人脑袋,我要是再几岁就好了,让老乌把我扛在肩膀上肯定能找见。”

“你还好意思说这个话,大哥出门前怎么跟你说的,后天武师傅就来了,大哥回来之前你要是还瘦不下来,就等着挨打吧。”

毓朗一出门,芳仪立马就从钮祜禄氏的院子里搬出来,说是要给沈婉晴作伴,但有一半的原因还是实在受不了钮祜禄氏越来越偏执的性子了。

“大哥出京是打仗又不是玩儿去了,我问过夫子,夫子说上一次打噶尔丹将近半年才打完,这一次肯定也要那么久。到时候我肯定早就瘦下来了。”

“倒是大姐你,难道真的打算一直住在大嫂这边?我已经搬到前院书房住了,你再一搬走东院可就只剩额娘一个人了。”

“都在一个家里,什么一个人不一个人的,我每天早上都要去额娘跟前请安,天天都见了要你来操这个闲心。”

八岁不同席,即便菩萨保是钮祜禄氏独自养大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幼子,也不能一直跟她同住。今年过完年毓朗就发话让人把东院前院收拾出来,让菩萨保搬了过去。

本来钮祜禄氏不愿意,还专门往沈婉晴跟前来说了这事,她以为这事是沈婉晴的主意,当天晚上就又被大儿子找上门单独聊了一次。聊完之后钮祜禄氏便点头答应,让菩萨保搬出自己的院子独自居住。

“天天去请安也就只待一炷香的时间,你就是嫌额娘啰嗦不愿意听额娘说话,才搬出来住的。”

“那你呢,我们家小四爷不也是天天早上去额娘跟前磕个头就当请安了。我还坐了一刻钟,你连一刻钟都待不住。”

姐弟两个都是在钮祜禄氏跟前养大的,从小关系好的时候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不好的时候吵起来也知道戳哪儿更疼。

两人对钮祜禄氏这个亲额娘不是没感情,但随着两人越长大就都越受不了钮祜禄氏那个性格。

芳仪最受不了自己不管做什么做得好不好,钮祜禄氏总能找到话来教训她。不足的地方应该改进,做得好的还能更好,总之这世上只有她万事周全,旁人屁都不是。

明明这个家里什么都不干的人是她,可到了她嘴里就成了人人都不如她了。芳仪实在懒得再听这些话,毕竟自己留在这个家里的时间不多了。

明年自己要参加选秀,若是选中了就得进宫,若是选不中家里也该给她相看人家。她就想高高兴兴在家待几年,往后嫁了人再想起在娘家的日子都是好日子。

“我那是要读书,去晚了先生会责罚的。”

“说得我不读书不认字一样,反正我搬出来了就不搬回去了。大哥没回来我陪大嫂住,大哥回来了我就住后头小院子去。

你要怕额娘一个人孤单你就搬回去,正好我现在搬出来你再搬回去,也不算我们姐弟两个没分院子住。”

才八九岁的男孩子哪里说得过大了他四岁的姐姐,气得腮帮子鼓鼓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扭头找沈婉晴:“大嫂,你看我姐。”

“我不看,我什么都看不见。”沈婉晴才不管他们姐弟之间的事,严格来说毓朗和芳仪、菩萨保之间的事她都很少插嘴。

人家的亲妹妹亲弟弟该怎么相处人家自己知道,自己没嫁过来的时候他们都做了多少年兄弟了,不也做得好好的。

“这个家里你们想住哪儿就住哪儿,只要别住到额娘的佛堂里去。”

“菩萨保你别管芳仪住哪儿,你也别以为减肥那么好减。嘴上说得这么好,到时候你哥回来要不满意,你小子就真要倒霉了啊。”

“芳仪你也别笑,你搬过来是不是没跟额娘说明白,方才我可听碧云说额娘生了好大的气,还说要去老太太跟前告状,这事你自己处理好,别让我这个当嫂子的夹在中间为难可好啊。”

“我说了,我怎么没说啊。额娘前两天都答应了啊,这怎么又生气了。”

芳仪从外面回来就直接来了东小院,还不知道自己出门之后钮祜禄氏就在她自己院子里发了好大的火。

听碧云说她是站在院子里指天对地的骂白眼狼,碧云没敢说她到底骂了谁,但沈婉晴猜也能猜到她不光是骂从她身边挣脱开的芳仪,更多的还是骂娶了媳妇忘了娘的毓朗。

“嫂子放心,我这就过去把这事跟额娘分说明白。本来搬过来陪嫂子是想跟嫂子做个伴,要是反而让你受我的牵连,那就都是我的不是了。”

芳仪说完起身就往外走,连带还想留在沈婉晴这儿蹭一顿点心再减肥的菩萨保也被她提溜着后脖颈子一起给带走了。

钮祜禄氏说要去正院找佟佳氏评理,其实还是想等女儿回来跟自己低头。没想到女儿回来就去了沈氏院子,钮祜禄氏左等右等等不到人,这才一脸怒意往正院走。

正院这边除了佟佳氏还有珍璇也在,自从去年过年的时候跟沈家大房与沈婉晴把合作的契约签定,她这个嫁出门子的大姑奶奶跟娘家的联系就越来越多。

之前五年没回京城的人,今年赶在腊月初八之前就又带着海兰来了京城。连同回了盛京的沈文博一家要给沈家和赫舍里家的年礼,都一起带了过来。

“额娘,我之前说什么来着。孩子来不来是缘分,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缘分不到你催也没有用。反而白白得罪沈氏和朗哥儿,何必呢。”

“别人不懂这个道理我还能不懂?要是朗哥儿今年不用随圣驾出征,我这个老太婆何苦跟着你大嫂那个糊涂虫搅和在一起。”

这一年佟佳氏催生也催得频繁,只不过她大多时候都是嘴上说说并不干嘛,沈婉晴听也当做没听见。倒是钮祜禄氏觉得这是婆婆难得站在自己这一边,很是借着佟佳氏的名头出了几次头。

“她想借没孩子的事压制沈氏,也不看看她自己是个什么成色。她倒是生了三个那又如何,没有就是没用,再生三个也还是没用。”

“行了行了,如今沈氏也怀上了你就别说了。

我还不知道你的心思,这几年你就得了海兰这么一个女儿,他们纳喇家在这件事上没少刁难你。别人看沈氏怀没怀上不过凑个热闹,只有你才是真的感同身受。”

海兰今年虚岁都五岁了,等于是珍璇一嫁过去没多久就生了她。生了女儿的头一两年珍璇的日子过得挺好,可随着海兰渐渐长大珍璇的肚子却一直没动静,日子自然也渐渐难过起来。

“这话您以后都别说。我有海兰就够了,往后生不生的全凭缘分。我跟您说这些都是为了您好,这个家说了能算的是毓朗和沈氏,您这个老太太得罪了谁也不能得罪他们。”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的意思,我这老太太就是个混吃等死的呗……”

佟佳氏当然知道女儿这话都是实话,可心里多少有点不得劲。不过还没等她不得劲多一会儿就有丫鬟着急忙慌进来回话,说是大太太和大姑娘在正院外头吵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