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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奶奶放心,我一个瘸子哪能往索大人跟前凑。”

“你别说这样的气话,有些事势比人强这没错,但总有一天人能压得住势也未可知。”

四德子本来也没想干嘛,见沈婉晴还有耐心跟自己说这些,更加狠狠点了点头。

“大奶奶,今儿是索大人主动上门给老太太贺寿,到底势在哪一边我看得明白,您真的不用担心我胡来,我哥断腿的事现在再怎么闹都是小事,得等到以后,以后说不定才能变成大事。”

四德子明白,沈婉晴自然也明白。摆摆手放他去账房忙他的,随即转过身来深深吸了口气,换上周全殷勤的笑脸,这才风风火火去前院把阿尔吉善的妻子富察氏给迎进门来。

富察氏跟沈婉晴不熟,但是跟瓜尔佳氏和她带来的儿媳妇却是打了不少年交道,到了正院之后倒也不尴尬没话说。

索额图今日过来不为生事,说得好听是给佟佳氏这长辈贺寿,说白了就是来跟毓朗低头的。

他已经能看到自己手中的权柄和太子爷的宠信在慢慢流失,送女儿进宫的打算也落了空,听说平妃娘娘从过年起就一直在生病也没见好,要是平妃再出事,赫舍里家元后这一支,在御前的体面可越来越少了。

格尔芬和阿尔吉善看着官职不低,可跟毓朗一比谁更值钱索额图都不想说。本来格尔芬今日也要来,但昨晚突然说受了风寒病了出不了门,这才只有阿尔吉善夫妻俩跟着索额图过来了。

格尔芬还低不下这个头,觉得毓朗一个落魄旁支,不过有了太子的宠信就短短几年时间窜出了头,得了这么大的体面。

阿尔吉善虽蛮横却对这种事向来看得清楚,当年自己阿玛不也是得了万岁爷的宠信才得了这么大一场荣华,他能别人怎么就不能。

所以现在只要索额图能放得下这个身段,他是一点儿问题也没有。寿宴开席,他比谁都放得开,不光拉着毓朗连喝了好几杯,还以赫舍里自家人自居,凑到佟佳氏跟前说了不少吉祥话。

等到寿宴散后,毓朗是被常顺和长禄扛着回的东小院。东小院里沈婉晴先回来,歪在暖榻上累得手指头也不想动。

见毓朗回来也只是挪了挪屁股让出半边榻来,好让他能躺下。这会儿两人都满身酒气,谁也不用嫌弃谁。

“毅安呢。”

“在他姑姑那儿,我今天哪用空管他啊。”

“富察氏跟你说什么没有。”

“说了,问我知不知道这次内务府和工部派去南边采买的人打算用谁,她想把她的娘家弟弟塞进来。”

“这事你别管,事关好几个阿哥,索额图不能沾手。”

“我傻啊,我能不知道?”

“大奶奶不傻,傻的是我。这么个棘手差事都接下来了,真是信了太子的邪了,哎呀头疼啊。”

毓朗半真半假抱着脑袋钻进沈婉晴怀里哼唧,哼着哼着两人就这么滚作一团睡了过去,直到夕阳西下只剩一抹余辉时,才迷迷糊糊醒过来。

第116章

做工程, 从古至今都是水极深的行当。

后世深归深至少行业规范摆在那儿了,该怎么着好歹有个框架往里套,只要别做得太过分, 即便是管理层不是资深的行内人,也走不了大样子。

但眼下不不同, 现在所有行当的工匠都是讲究师徒制, 教会徒弟饿死师父是众人常挂在嘴边的一句俗语,而很多东西只要藏着掖着就容易被做手脚,更容易被人糊弄。

之前庄明光是学一个熏制腊味的手艺就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多趟。先是请了师傅, 后又正式摆酒拜了师父, 说定了从今往后每年三节两寿他这个当徒弟的要给师父孝敬,师父老了他也要给一份养老银。

就这样了人家还是跟他留了一手, 庄明那样的老实人实在受不了, 直接拿银子摆在老头儿跟前,一锭银一锭银往上摞, 摞得当师父的实在没胆子再摇头, 才把最关键的技艺从他师父那儿给买过来。

六部中大部分时候以吏部为首,掌握官员升迁调动的生杀大权, 吏部尚书和侍郎这些年全都是康熙的亲信, 从未旁落到外人手里

工部一向以实干为主决策为辅,说白了就是事情大多归工部执行, 但真正的决策权大多数时候并不在工部手里。

这么一来工部就是六部里的老末, 当差办事油水虽大但很难进入决策核心圈子。

太子只有把毓朗放在这么一个位置上, 康熙才能放心,毓朗只有在这个位置上还能坐好坐稳,往后太子才能除了宠信之外,放心把更多更重要的事交给他去办。

这差事不好办, 人家祖祖辈辈这么传下来,不会因为你是太子亲信就什么都告诉你,那些匠人哪怕是皇上都照样糊弄,你一个新上任的工部郎中又算个什么。

毓朗没办法一气儿砸了他们的锅,非要他们把所有施工流程都透明化,既然工艺和技术不透明,就只能在规章制度上一再缩紧。

为此,来到这个世界好几年,一直坚持尽量跟毓朗双线干活处事,从来不过分插手他在外面事情的沈婉晴,终于第一次跟他聊起了工期怎么分配安排的事。

我不管你用的什么秘方用的什么秘笈,总之我吩咐下去的差事由面到线再到点,必须全部细细拆分。

工部的工匠就这么多,即便去年年底又招了一批过来,但一起施工肯定来不及。只能把每一道工序拆分开交叉作业,谁拖延了工期谁负责,才有可能在一年的限期里把两个郡王府三个贝勒府施工收尾。

至于怎么从面到点再到线,沈婉晴找人弄来了比整面墙都小不了多少超大尺寸羊皮纸挂在墙上,以做施工进度表的形式把今年大概要做的事情,具体负责人和时间线都列出来。

然后剩下的就都是毓朗的事了,按照这个逻辑思维把任务分派下去,不但能把责任细分,还能在做施工表的过程中把本来不熟悉的下属、书吏、工匠初步熟悉一遍。

总之说到底就是要把事情做在前面,才能把控全局。老被事情追着跑,以往没有具体工作任务的时候可以,但现在是实打实的办事要出成绩,就不能再那么着了。

沈婉晴做好的工作表挂在小院子里,毓朗整整在那件屋子里待了一整天没出来。

以前他就知道沈婉晴是个雷厉风行,对权力有野望更有能力的人。但毕竟他这几年不是一年有大半年时间在毓庆宫当差,就是任参领管旗务,天天早出晚归只有晚上和清晨在家里。

沈婉晴再忙也早上也就那样,总要踏实安心把早饭吃了把毅安安排好了,才会让家里家外的婆子、管事挨个来东小院汇报工作。

有时候毓朗也能碰上,但碰上了也只是看个热闹,他全权把家务事交给沈婉晴,说不多问就肯定不多问。

直到如今沈婉晴把自己要做的事情实化体现在纸上,毓朗才真正意义上弄清楚这几年沈婉晴做了多少事情。

那天夜里,毓大人带着一丝凉意从小院子回来,哼哼唧唧钻进沈婉晴的被窝里,成亲后就一直走干柴烈火路线,每次交公粮都恨不得做个天昏地暗情天恨海的人,第一次那么缱绻温柔小心翼翼。

弄得沈婉晴都有些不习惯,长腿卷着被子往毓朗身上缠,玲珑秀气的足跟连连蹬在他身上催促,催得毓大人差点儿岔了气儿,才恢复以往的节奏和频率。

沈婉晴知道他心里想什么,转过天来并没有对毓朗的柔情似水买账。快别跟她来这套,自己要什么自己清楚得很,真想要在他跟前把自己的辛劳摊开来给他看,且不用等到这个时候。

再说,这种感动偶尔来这么一两回就够了,老把辛苦挂嘴上用不了多久这个辛苦就不值钱了。

人啊,别管他嘴上怎么说,归根究底还是最喜欢最向往那种永远漂亮矜贵永远不显露短板,永远看上去能举重若轻处理任何事情的人,这样才永远稀罕,永远能吊着他的心牵挂在自己身上。

沈婉晴像最最矜贵的猫儿,她越是这样毓朗就越是喜欢。越是有这么个喜欢的人儿搁在心里,干起活儿来自然也越是有冲劲儿。

出了正月,毓朗就大撒手地把旗务分派给了自己手底下的副将,自己则带着几个师爷一头扎进工部衙门,开始跟几个王爷贝勒的府邸死磕。

万岁爷给工部定下的工期拢共一年,最迟明年开春这些王爷贝勒就得从宫里搬出去。

几个王府贝勒府要在一年之内全部建成,这里面就得保证每一个环节都不拖沓,只要有一处耽误了时间,毓朗这个差事就完不成。

首当其冲就是必须把图纸给定下来。

所有府邸宅院的施工流程都是先出图纸,按照这个图纸联合算房和工匠把大概所需的木料、石料、砖瓦、草木一一定下来,然后去信给外面的采购人员,让他们往回送东西。

流程跟后世大差不差,图纸的精确度甚至比后世还要细致。不光有平面图、立面图和内部结构的细节图,甚至工部还能给做烫样。用纸张、木条等做出可拆卸的建筑模型,一来给主子看方便,二来工匠也可按照模型来施工。

但那是整体图纸,再往细节处抠大家的思维就多是过得去就行了。先开工干着,有什么要增减的,或是主子临时有了什么新想法可以随时提了再改。

沈婉晴则一再叮嘱毓朗,一定要死死盯住了图纸不松口,宁愿这头一个月繁琐些,哪怕因为定图纸的事去那些王爷贝勒跟前找挨骂,也得提前把图纸的细节和范围全部定下来。

就跟后世做项目必定先让设计院出图纸一样,设计阶段随便怎么改怎么骂,但兹要是图纸定下来呈交到工部尚书和万岁爷跟前审批过了,就再不能大改了。

要改也可以,就跟后世做项目签证单一样,要改什么先跟内务府说,内务府知道了再跟工部交涉,交涉完成了最后呈报到皇上那儿去。

你们这些王爷贝勒不怕麻烦尽管这么弄,底下的奴才顶多返工浪费时间,到时候万岁爷被你们这些儿子弄烦了,到底谁挨骂吃瓜落谁心里清楚。

起初一两次看图纸的时候几个皇子还没反应过来,一个两个都是那种无可无不可‘你们先干着呗’的态度。

直到毓朗一再把图纸细化,又把所有用得最多的石料木料砖瓦等材料的样式和料子,整理成册送到他们跟前让他们提前选定,这些个王爷贝勒才反应过来。

毓朗的意思是在让他们提前做决定,定好了就别改,别耽误他的差事和工期。

对此诚郡王胤祉最无所谓,早点定就早点定,他转头就泡到书房里洋洋洒洒给反过头来给毓朗除了好些图纸和样式。

你毓大人说的能提要求能改,那自然是我想要什么就要什么,至于怎么改合适那是你们工部要去操心的事。

五贝勒经过几年上书房的进修,汉学汉语和汉字的水平已经进步到能看明白图纸上的各种标注,不过要他再在这个基础上加以改进,就多少有点难为五贝勒了。

好在五贝勒只是汉文不好性情憨厚不是真的愚笨,自己不会有人会啊。毓朗拿到他跟前的图纸转头就被他全打包送到七贝勒胤祐院子里,老七是个细心的人,这事交给他来办肯定没错。

自那年被毓朗从马上救下来,七阿哥和毓朗之间就没有断了往来,逢年过节从宫里送到赫舍里家的赏赐总有七阿哥给的一份。

东西不多且从不借宫外戴佳一族之手,送的东西要么是文房四宝要么是各式刀剑,总之是那么个意思,又绝对不会让身为太子党的毓朗为难。

胤祐的母妃戴佳氏如今仍在庶妃的位置上,从份例上看是嫔的待遇,但因为没有正式册封,后宫还是多以戴佳庶妃来称呼她。

当年胤祐出生就带着腿疾,从那以后戴佳氏就一直居住在储秀宫配殿,哪怕胤祐都已经被册封成贝勒了,看皇上那意思也没打算让戴佳氏挪一挪份位。

好在胤祐是个极要强的人,那次从马上摔下来非但没把小阿哥的胆子吓破,反而让他升起了一股劲非要较劲儿的心

几年下来虽比不得胤禔胤礽这么武艺出色,在一群皇子中间绝对也不是吊尾车的。

前年跟着中路大军出征,虽没有正式上阵杀敌,但因为戴佳一族为镶黄旗人,他自然被分领镶黄旗护卫在御前,后勤与护卫的调度料理得十分拿手,就连康熙都曾专门夸赞过这个儿子,是一个心中有丘壑眼里有大局之人。

两个贝勒府的施工图纸拿给他,他把图纸留下,先用三天时间自己仔细过了一遍,随后有把他五哥叫到跟前一起商量。

商量好了再把胤祺府邸的图纸分出来,先后送到太后和宜妃宫里去,让太后和宜妃都看过确定没什么要嘱咐的了,才又把毓朗叫到宫里来,把要增减之处跟他和毓朗带进宫的主事、书吏交代清楚,就没什么大事了。

为此毓朗回家还跟沈婉晴感慨了一番,要是几个皇子都像七阿哥这样好说话就好了。

沈婉晴则笑笑没说话,胤祐身有腿疾,胤祺起初是皇上送去太后宫里的小玩意儿。

两人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在宫里是边缘人,边缘人有边缘人的活法,其中很重要的一条就是少给别人添麻烦,即便他们是主子别人是奴才,也是一样的。

四爷则更有意思,他对于工部出的图纸很感兴趣,他要改的地方不多,或者说他给图纸增加的地方还不如删减的地方多。

人家的想法是你们的审美爷都看不上,你们只管给爷搭个架子出来,府里得给我留白,得给我足够的发挥空间,等出宫以后我得自己一砖一瓦添上去。

其次他更感兴趣的是毓朗对于整个工期的把握和工匠、材料的采购流程,这位爷从骨子里就对贪墨有本能的排斥。

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追问毓朗谁负责四贝勒府的材料供应,这里面除了工部、内务府和其下的江南织造站、景德镇官窑等,还有没有别人参与进来,这些木料石料运到京城要倒几次手,虚费的银钱又有多少。

对此毓朗一概不答,他是工部郎中不是户部郎中,再说眼下不过还在筹备阶段,等材料进场只要东西不以次充好,毓朗眼下是没有打算在这上面较真儿的。

毕竟内务府有凌普,江南织造和南边各处官员中说不清有多少石文炳的门生旧故,这都是自己人,难道自己还要枪口向内先把这些人给收拾干净了不成?

还有那些套了个壳儿就能来包揽某种石料木料采购的商人,他们身后站着的有可能就是这几个王爷贝勒的奴才,亦有可能是跟皇子母族沾亲带故的人,这些人毓朗还能一个个的都揪出来?

且不说儿子贪老子的算不上贪,就是贪了也很有可能是左口袋进右口袋,这事毓朗疯了才去计较。

说白了太子能这么光明正大把自己的心腹弄来给这些兄弟们修府邸,兄弟们还都一句不该说的话都不说,这里面的利益交换和互相妥协,都是早就默认了的。

年轻的四爷今年虚岁才十九,离康熙说他喜怒不定还没几年,还没正式入朝当差的小四爷心性耐心都还没忍到家。

但好在本性里的心思深沉和周全还是在线的,见毓朗几次三番笑而不答或是敷衍含混过去,很快就明白过来这事不该自己过问,或者说是现在的自己不能过问。

当即便调转了话题不再问这一茬,隔天又亲自往太子宫里去了一趟,跟太子解释他的本意不是质疑毓朗主管此事有什么问题。

胤礽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眼神坚定中还带着几分疑惑的弟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

胤禛这人务实沉稳,虽脾气急躁了一些却又不得不说他是个护短重情的真性情。这样的性子被孝懿皇后养着的时候没什么不好,但孝懿皇后死后重新回到永和宫之后,可就没人惯着他了。

这次他率先戳破窗户纸去问毓朗,给他们造府邸有没有人贪墨的潜台词,其实是德妃这个亲母妃没有下场替胤禛这个儿子捞一把,他压根不知道背后这些利益交换。

胤禛虽然已经成亲娶了福晋,但不管是福晋的家世还是他自己的年龄所限制,他都比不过胤禔和胤祉手底下能用的人多。

下面老五有太后和宜妃这个亲额娘给他操心,即便是最不显眼的老七,戴佳氏一族也对他尽心尽力。

戴佳庶妃的堂兄是总管内务府大臣,戴佳一族也因为他当差得力从镶黄旗包衣抬起至镶黄旗,七贝勒府的事有他看着,胤祐大可以放心。

这么一来,反倒是胤禛这个曾养在孝懿皇后跟前多年的四阿哥不上不下成了尴尬人。胤礽不明白德妃这么偏心十四是为什么,这事眼下也轮不到他来插嘴。

他只能起身绕到胤禛身后,抬手在他肩膀上捏了捏,“出了宫好好当差,先把事情做明白再想别的,记住皇阿玛几年前告诫过你的话,等哪天这满朝的文武大臣都和兄弟都忘了喜怒不定这四个字,你才能成事。”

“臣弟记住了,臣弟谢太子爷点拨。”胤禛起身冲胤礽跪地行礼,他明白这次是自己太莽撞,要是毓朗起了私心要告状,亦或是太子对自己起了误会之心,那就不是自己能说得清的了。

这些皇子或主动或被动都被搞定了,唯一死活搞不定的只有胤禔。从当年自己抢了他身边亲随侍卫的风头之后,胤禔对毓朗的态度就颇有些两相对垒不死不休的架势。

这次只郡王府的图纸,更是只有毓朗想不到的地方,没有胤禔挑不出的刺。

“大人,要不还是下官先进去,说不定今日直郡王没什么要修改之处,也就不用您出面了。”

“来都来了,弄这个虚招子做什么。走吧,缩头伸头都是一刀,早点弄完早点儿回去,家里还一堆儿事呢。”

这两天第一批运送木料进京的船要到通州,毓朗真是没工夫跟胤禔为了一点儿小事来回来去的掰扯。

偏偏他是直郡王,他说了要是每次工部进宫来送图纸的人不是毓朗这个营缮司郎中,他肯定不见。

见就见吧,毓朗也是被胤禔弄的没了脾气。谁知带着画师刚修改好的图纸进了乾东五所直郡王住的院落,就正好碰上胤禔一脸复杂往外走。

“臣工部营缮司郎中毓朗,见过直郡王。”

“起来吧。”

“王爷,图纸改好了,您看看这些改动过的地方合不合您的心意。”

“这事啊以后你就找大福晋去,爷没空搭理你。”

胤禔神色复杂,绕着毓朗转了两圈,欲言又止的话不想说了又实在忍不住。

“你倒是真得太子爷的喜欢,见不得你被我刁难,太子爷一杆子把我支到喀尔喀去了。”

“臣给直郡王道喜,恪靖公主下嫁蒙古,王爷作为朝廷的代表和长兄给公主送亲,这可是好事啊。”

“你少说这些废话,是不是好事我不知道啊。总之王府的事情你都找大福晋商量,大福晋说什么就是什么,要是我回来大福晋有什么不满意,你这个工部郎中可就做到头了。”

原来恪靖公主要嫁去喀尔喀,按理说应该要有皇子送亲。本来康熙是想让老五老七走一趟,谁知胤礽去了一趟乾清宫,这么个除了耗时费力虚长脸面就没别的好处的差事,就落到胤禔头上了。

第117章

“大奶奶, 大爷。宝爷过来了,从侧门进的。”

“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说没说什么事。”

“问了, 跟奴才连连摆手,说见了大爷和大奶奶再说。”

“把人直接领进来, 去东厢书房那边等着。”

工程佬, 赶工期的时候真能要命。以前毓朗整天除了进宫当差,就是陪在太子身边出出主意耍耍嘴皮子,就这样毓朗心里还觉得自己老辛苦老操心了。

现在守着几个王府贝勒府, 要负责的事情从虚无缥缈的几句话落地到了实处, 看着工匠依照图纸把旧宅邸拆了重新打地基,那种从无到有从旧到新的一点点变化, 看在眼里让人欣喜也累得人够呛。

毓朗从刚成亲那会儿的‘外面的事爷们说了算, 大奶奶管好家里就行’一点点转变成‘什么事好不好的还是跟霁云说说吧,说不定她有什么主意’。

再到现在的‘说, 必须得说, 大奶奶不点头这事我不安心’是一个自然且流畅的过程,就连两人的书房也渐渐的多了对方的东西, 谁也没觉得不对。

包括此时从外院进东小院来回话的常顺, 也不觉得这么晚了工部衙门里的事大奶奶跟着起来有什么不对,即便是要见宝山这个外男。

宝山, 富昌家的长孙。富昌, 毓朗佐领下的领催头头。富昌一家子在佐领下当领催有些年头了, 本来已经盘算好了过几年就让宝山顶替自己。

谁知道毓朗这几年芝麻开花节节高,眼看着就从连旗务都不怎么熟悉的佐领升到了现在的位置。

原本隔三差五就念叨要给长孙腾位置的富昌,现在老当益壮跟骁骑校梵谷一起把佐领下的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以他的说法是佐领内的杂务毓朗不用操心, 他起码还能替毓朗干上十来年!

宝山则被毓朗挑选带在身边,在正黄旗里谋了个笔帖式的官职。笔帖式品级微末,基本都是从九品到从八品之间,平时多负责参领下的文书工作。

宝山为人稳重,对算数数字一道极为敏感。所以即便毓朗如今在工部任郎中,手下的员外郎、主事和那么多书吏足够他用,但真正要紧的事情他还是会交代宝山在暗地里看着,明暗两条线更加保险。

这段时间图纸已经确定了,按照定下来的图纸算量也已经完成。毓朗得把算出来的量往工部侍郎和尚书跟前递交,然后再由他们往圣上跟前送。万岁爷点头了,才能回过头来拿着算出来的量去户部要银子。

要钱,才是重中之重。这个环节有侍郎和内务府合起伙来去跟户部磨牙,毓朗的主要精力都放在怎么安排、分配工匠上。

几个府邸有些院落是拆了重建,有的是就在老房子的基础上翻新维修,先做哪个后做哪个,有些可以集中干活的木匠是不是单独弄个地方让他们干活,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得调派好,乱一点就全乱了。

银子不可能一步到位,户部先拨下来一笔银子,毓朗就正好能拿着这笔银子开工。

很多事就是前期扯皮耗费的时间和精力最多,只要把前面这些事情摆弄清楚了,后面的工期就很好开展了。

不过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就已经从南边运了两批木料、石料进京,整个京城都因为‘万岁爷要给儿子们分家建府’这件事热闹起来。

别说正经替工部和内务府办事干活的官员和商人,就是那些嗅到赚钱商机,把食肆架到王府、贝勒府门口卖个饺子锅贴豆腐脑,甚至连摊子都没有,就挑个担子卖大碗茶的老百姓,都赚了不少银子。

这两天又有一批木料要到码头,这一批木料大部分都是用在两个王府上,听说有十几根特别难得的金丝楠木,已经定好要用在直郡王府和诚郡王府正院正殿的核心金柱上,这是身份的象征也是万岁爷的恩典。

除了工部的主事带着匠人守在码头等货到岸,毓朗也从自己的佐领下抽调了几个身手好的过去看着,就是怕有人趁机闹出什么乱子来。

宝山是跟过去看货的,五个府邸要建起来花费颇巨,户部和工部各自有各自的帐,此外毓朗还让宝山立了一本私账。

这本私帐要是不出事就只有自己、霁云和宝山知道,要是出了事好歹还是一条后路,说得难听些就是死,他也得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别着急,这个时候过来肯定不是小事,要么是来京城的船出了问题,要么是船上的货出了问题。”

“大奶奶真会安慰人,不管是船还是货出了问题就肯定不是小事,就这还不着急啊。”

“宝山不是个莽撞的,寻常事他自己看着办也就办了。真要是船沉了货没了,用不着他工部也该来砸门了。”

所以,这种月黑风高夜能让宝山上门的事,肯定是码头的货出了事。而且肯定是别人暂时还没发现但是又大得他丝毫不敢拖延的事,沈婉晴其实已经猜到大概会是什么事了。

这种事本来就不用着急,发生了就已经是既定的事实。重要的是后续怎么收场,或者说后续毓朗和太子打算选择用什么方式收场而已。

“大爷,大奶奶。”

“大爷,这一批到通州的船上面的木料不对。”

“怎么个不对法?数量少了还是档次不够。”

“量是对的,明面上料子也是对的,都是上好的楠木和松木。”

宝山大半夜过来不是跟毓朗和沈婉晴逗闷子吊人胃口的,接过雪雁端来的茶水咕嘟咕嘟下肚,等着雪雁又出去了,便马上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毓朗让宝山记录私帐,宝山不光把账目一五一十记录下来,还让富昌从外城找了个做了大半辈子工匠的瞎眼老头来,带在身边专门上船清点从外面运来的各种料材。

“老米眼睛不是全瞎,只是做不了精细活儿了。他砌了一辈子的宅子,砖石木料比他亲儿子还亲,各种木材石材甚至沙子泥土,只要过他的手和耳,他就能知道好坏。”

今天的船是夜里到岸的,对于宝山来说上船上的磕磕绊绊,生怕一不小心再掉到河里去。对于老米来说却如同坦途,上船时甚至还在小声哼着小曲儿。

宝山是毓朗的人,码头和工部户部的官员都知道,他带着人上船盯货没人觉得不对也没人在意。老米随意在船工之间穿梭,随即掀开油布包裹的木料摩挲,偶尔还会凑上去闻。

手感和味道都没什么不对,可是又好像没那么对。老米拿不准主意又不敢乱说,就顾左右而言他的拖延时间挨个翻看。

“老米对于自己的手艺向来自负,那些木材石材他说好就是好,说不好就是不好。我见他那样,就没催他。”

好几船的木料被老米全查了一遍,都没查出什么不对。直到被运下船的木料被搬运的船工脱了手,砸在地上发出的声音惊醒了老米。

“木料被换了,普通偷梁换柱都是拿柴木上色做旧,那种弄法躲不过老米的鼻子。这次那些人做得仔细,是在芯子外面贴了一层薄片,外面摸上去闻上去都是好的,要等过些日子工匠们拿来用了,才有可能发现。”

宝山当时被吓得不轻,但很快就想明白是怎么回事。这种事最怕拖人下水,发现得越早越好处理,发现得越晚越不好查牵扯的人也越多。

这些木料只要今夜在码头被工部收货,之后运到京城再分到各个府邸,再由料理木材的工匠发现不对,到那时想要说清楚到底是哪个关节出了问题,就很难了。

到时候的可能性,要么底下的主事和工匠怕事瞒着不说,就这么稀里糊涂把柱子用上,反正只要王爷看不出来就行。

要么报上来之后互相推诿,查到最后往外推几个替死鬼代罪羊出来,这事就算遮过去了。至于被贪墨了的银子,保证死活都找不着。

之后该补的木料再重新补运,银子说到底还是户部和国库来补。至于到时候追究责任受牵连的,毓朗这个营缮司郎中肯定是跑不了的。

“爷,这可是冲着你来的啊。”

“我就是被捎带脚,人家要冲也是冲着银子去的。”

建一个郡王府,怎么着也得十几万到二十万两银子。一个贝勒府,也得十万上下,五个府邸七七八八算下来花费应当在一百万两上下。

朝廷一年的税收不过三千万两左右,一百万两银子可以疏通老长一截黄河的淤泥,或是支撑一场小型战役。现在只拿来建几个王府贝勒府,不可能没人往这个上面打主意。

毓朗这个营缮司的郎中最主要负责的就是几个府邸的质量关,因为重点在质量,所以毓朗早就做好了采买上虚报价格从中赚取差价的准备。

他的态度就是赚就赚吧,你们就是把一个鸡蛋报出一两银子一个他也管不着,只要你给我的是鸡蛋不是鸭蛋就行了。

谁知底下这些人赚一道不够还要两头吃,不光要赚差价还要滥竽充数,本来就比寻常价格要翻了好几倍的价格,现在拿到的东西还他娘的货不对板,这谁受得了。

“管他是冲着谁来的吧,这事查不查。”

沈婉晴见多了这种事,说实在的要她装出惊讶的样子她都装不出来,她现在在意的就是这事查不查。

事情不难查,毕竟好几艘船就这么停在通州码头上,难的是这个后面到底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或者说都这么大的胆子了,光凭毓朗这事还能不能查下去。

再者说,就这么一杆子捅下去,到时候翻出来的肯定不止直郡王和各家手底下的奴才。

内务府里有凌普,外面有阿尔吉善兄弟俩,还有索额图一党和石家的门生故吏,那么多在江南和东南的官员,真的没有牵扯到这件事里去的吗?

这种事要么不查,真要是查起来就是一个连着一串,到时候毓朗或者太子想喊停都来不及。

而且要查,查的范围是什么。是只查这一次以次充好还是前面几次都查,那内务府和采买上的人虚报的价格查不查,这个价格高出多少算虚报。

毕竟楠木松木和石料这种东西本来也不是有个定价的东西,人家就说拿来给两个王府做顶梁柱的金丝楠木全天下都难找,要买就得是这个价,那再是朝廷和王爷要用,也不能说我觉得不值就不值,那不成愣抢了吗?

“宝山,你拿着我的腰牌连夜走一趟,今晚所有从船上卸下来的货不准进京城,就地找个仓库先放进去。”

“诶,我这就去办。”

“大奶奶明早想法子进宫,这事闹起来恐怕恐怕石家和沈家都得受牵连,你先去跟太子妃通个气儿。”

“好,沈家那边你也不用管,我会找婉澜过来。”

沈家的马帮当然也掺和了这笔好买卖,只不过有沈宏济和沈宏世坐镇,顶多就是多赚一点银子,肯定不会以次充好滥竽充数来拆毓朗这个姑爷的台。

毓朗点点头,当即就起身往外走。这事他一个人查不了,至少要把工部侍郎和尚书都给拉下水来再说。

转过天来,沈婉晴还没出门就听常顺进来报信,说内务府和统领衙门派了人去看守那个仓库,既然已经惊动了内务府和统领衙门,就代表这个事整个工部已经通好气,要借着这个机会往上捅了。

毓庆宫里,去年八月诊出怀上孩子的石琼华肚子已经很大了。如今三月还没过半,按着御医的说法大概再有一个来月就要临盆了。

听沈婉晴说明来意之后石琼华非但没有意外,脸上的神情反而能看出来几分高兴。

“你还记不记得年初你们给你家老太太办寿宴的时候,过后你到我这儿来跟我说你收礼收怕了。你都怕了,这一年我又何尝不怕。”

石文炳没死,石氏顺利嫁进毓庆宫,索额图现在看着是受了冷落,但这个冷落另一种意义上来说,就是索党一派还没有经历断根的损失,大家只是把头缩起来了而已。

索额图没事,明珠一党也没事。石文炳看似忠君但势力渐大,手底下有能人自然也有依附上来的小人。

大家都和和气气没出大事,就代表掩盖在其下想要浑水摸鱼贪墨占便宜的人都还在。平时不怎么显,今年开始给几个王爷贝勒建造府邸,什么妖魔鬼怪就都冒头了。

“这个孩子来得巧,要这个孩子在,只要太子爷没不臣之心,万岁爷那边不会下重手。倒不如借着这个机会梳理一遍下面,树大有枯枝,这枯枝可不能等着别人来料理,到时候就真成了祸了。”

第118章

沈婉晴头天从宫里出来, 第二天太子妃就把爱新觉罗氏和她两个嫂子都召到毓庆宫曲,说了什么不知道,总之当天夜里就有几匹快马出京了。

为官办事讲究名正言顺, 送来的木料货不对板还用的这么精细的法子,下面捣鬼的人肯定不止一个两个。

从内务府到地方官员再到采办上的官吏和商人, 挨个抓过来隔一个砍一个头, 保证只有漏了的没有无辜的。

但这只是气话,要名正言顺就得讲究证据,要不然即便眼下给人定了罪名, 日后保不齐哪天这事被翻出来, 也会成了自己的把柄。

为了把事情查出个头绪,工部、内务府、漕运总督和大理寺都出了人。

事情很严重, 但几个府邸的工期不能耽误。可这事又是毓朗下狠心给捅出来的, 他想撒手也不行,这会儿撒手了说不定明天这盆脏水就要泼到他头上来。

为了兼顾两头, 毓朗只能把在巡捕中营已经干到守备的沈文渊要了来, 巡捕中营本来就要负责从通州到京城这一段的漕运安全,现在有问题的木料就在通州码头旁的仓库里, 这事中营派人插手也算说得过去。

再加上宝山和老米, 和直接从佐领下抽调来的骁骑校和领催,骁骑校跟着沈文渊, 领催分别看着几个项目。

毓朗也算是在沈婉晴这儿学到了怎么把人物尽其用, 没有不能用的人, 只要你能干你就给爷上,这次的差事办好了少不了好处,谁要是这个时候给爷掉链子那就赶紧滚蛋,哪凉快哪儿待着去。

毓朗跟个陀螺一样忙了两个月, 期间太子妃都已经把毓庆宫的大阿哥给生了下来,他才拿着查了一半。剩下一半能不能继续往下挖得看太子意思的结果,进了毓庆宫的门。

毓朗两个月没来毓庆宫,以往隔个三五天见不到毓朗就要召见的太子也没召见过一次。

毓朗办差碰上了这种事他能不知道?那天沈婉晴还没进宫见着太子妃,胤礽这边就什么都知道了。但是他不该知道,或者说他知道了也要当做不知道。

六部的是朝廷的六部,毓朗是朝廷的工部郎中,他在当差期间遇上了以次充好的贪墨案子,他有他的应该禀报的上官,从工部到内务府再到大理寺甚至御史台,这里面都不该他这个太子插手。

发现了木料不对毓朗没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条路,次日内务府和统领衙门能把人派过去看守仓库,就说明康熙那儿点头了。

既然点头了,那就该怎么查就怎么查。只要一天没查到太子脑袋上,这事毓朗就不该跟太子来通气儿。而现在他来了,自然是臭鱼烂虾一起抓,太子一党的人也没能躲过去。

“臣毓朗,给太子爷请安。”

“滚滚滚,再这幅模样就趁早给爷滚远点儿。”

毓朗从那年进毓庆宫当差至今也有六年了,他是个什么性子胤礽不知道?事情越大他越恭敬,平时没事的时候哪能见着毓大人这幅模样。

这次的事胤礽也觉得恶心,且不论什么兄弟情谊,只说在宫里已经有储君太子的情况下,皇上把成年成家的皇子册封分出宫建府,这还是入关这么多年的头一遭。

毕竟先帝驾崩的时候皇上还小,他的兄弟也是过了好些年以后,才陆陆续续从宫里搬出去。虽然也册封了亲王,但意义跟眼下压根就不是一回事。

现在底下那些奴才这么弄,不光是罔顾君恩更加是没把自己这个太子放在眼里。

他们不怕王府建造过程出了岔子闹出什么麻烦,更加不管这府邸要是没建好,自己这个太子往后怎么跟这些兄弟相处。

没出宫之前,他们都是光头阿哥。是兄弟也只是兄弟,出宫后他们不光有了爵位有了自己的府邸,还有皇上从上三旗划分给他们的佐领。

两个郡王一人分了十个,贝勒每人分了八个,这可都是实打实的人户,分给他们往后他们就是这些人的主子了。

再加上分封爵位之时,他们就已经被皇上把旗籍分入下五旗为领主,这就意味着只要出了宫他们就可以靠着爵位、实差、手底下的旗人属臣和领主的身份,发展属于自己的势力和权力网。

从今往后他们不光是兄弟也是君臣,甚至胤礽是关在毓庆宫里处处掣肘的君,他们是前途有无限可能的臣。

本来这次封爵分府,放在民间就是把成年的儿子们推出家门。你们有本事的龙游大海,没本事的靠爵位和阿玛的荫封过日子。

但整个家业整个江山的大头是皇上和太子这爷俩的,跟你们本质上没关系。等再过几十年你们就是旁支就是远宗,看看京城和盛京的那么多宗室,好的还是个老王爷不好的就是个奉恩将军闲散宗室。

嘴上说得好听都是一个祖宗,但其实谁跟你一个祖宗,把这话往外面说谁搭理你啊。

所以这事不光康熙大方,太子作为储君也是想要做得漂亮大方的。至少要让出去的这些弟弟觉得自己这个太子容得下他们,别再憋了一肚子气出宫去,往后再憋这劲儿想方设法给自己找茬使绊子。

可现实就这么骨感,王府和贝勒府还没建好,顶梁的金柱就被人以次充好给换了。负责这个工程的还是你太子的心腹臣子,这事真是想想都觉得恶心。

不过!再恶心底下那些胆大包天的奴才,胤礽对此次毓朗的选择也还是生了一点气的。

毕竟这个营缮司郎中这个位置是他专门给毓朗挑挑拣拣才选定,他是想要毓朗在这个位置上攒些经验和功绩,日后好再在六部内升迁。现在这么一闹,且得缓几年了。

“你知不知道孤给你要了这个位置来,多少人背地里眼红。光是凌普就不止一次到孤跟前来哭诉,说我这几年只偏心你,都忘了还有别人了。”

“爷,臣就是知道您对我的心,才觉得一定把这事给戳破。”

“您是太子,以后还是天子,这几年贪墨之风不管是朝堂还是民间都多有风闻,没人查只不过是没人惹出大祸罢了,可要是非要等到惹出大祸再去去想辙补救,臣以为到时候就晚了。”

以往被蒙蔽就算了,现在都贪墨到眼皮子底下来了还假装不知道,这对于他们来说就是默许,日后他们就只会越来越大胆。

王府建得不好,吃亏的是几个皇子,大不了再修补就是了。那下次换做是修缮河堤疏通河道、赈灾救济的银子被贪了呢?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老百姓过不好日子,太子即便顺利登基继位,到时候难道又能坐得稳天下?

“你可知这次的事你趟了浑水,往后这身上就不干净了。哪怕是孤的人,他们也不会觉得你是为江山社稷和孤着想,只会在背后说你拿他们的血来染你的顶戴花翎,拿他们的人头来孤跟前邀功领赏。”

“可是臣本来也就被他们盯上了啊。”

明明是挺严肃的场面,毓朗却忍不住抬头冲胤礽笑出来了。有时候背后捅刀子的真的不一定是敌人,同一个生态位的人,有时候更恨不得生吃了毓朗。

谁要这小子这么嚣张的,谁让他一直杵在太子跟前这么碍眼的。家世好模样好能力好,娶了个汉军旗的老婆还那么能赚钱,还那么八面玲珑能讨好太子妃,凭什么这世上的所有好事都让你给占了呢?

既然我们拼不过你,那就毁了你吧。在建造宗室府邸这种事情上贪墨酿不成大祸,但你毓朗身为营缮司郎中肯定是要受罚的。

到时候即便太子要保你,也至少要缓几年。只要你下去了还怕没人补上来吗?至于几年之后毓朗再起复,那就是起复之后的事了。时移世易,到时候太子爷跟前说不定就有更能干模样更好的了,你毓朗算个屁。

出事的那天晚上,毓朗跟沈婉晴犟嘴不肯承认这次的事是冲自己来的,心里已经感受到了藏在暗处朝自己而来的恶意。

既然如此,毓朗坚定了心志重新抬头看向胤礽:“太子爷,是他们先想要对臣动手的,臣让步他们也不会感念臣的好,那就不如以臣为刀,彻底砍了这些枯枝来得畅快干脆。”

毓朗愿意主动来当这把刀,反倒是胤礽舍不得了。他给毓朗铺就的前程一片坦途,现在眼看着他要往坑里跳,胤礽黑着脸良久没说话。

“太子爷,您别这么看着臣,臣的儿子都两岁了,臣不是刚进毓庆宫的那个小侍卫了。这点儿小风浪不算什么,要是这都抗不过去,以后还怎么担负您交给我的重任。”

“还重任,脸皮极厚口气极大!谁跟你说孤要交给你重任了?”

胤礽被毓朗气笑了,但气过之后整个人也不得不冷静下来。又沉默了片刻才叹了口气:“说说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让孤知道知道,孤手底下到底卷进去多少人。”

“这次以次充好的木料是从西南苗疆之地运过来,派过去的工部员外郎和负责木料采办的皇商和本地官员勾结,欺上瞒下以低价从当地头人手里把木料买过来。”

“买来以后并没有运往京城,而是以罕见高价卖给江南巨贾和士绅家族,随后以普通松木柴木为芯,外贴一层楠木做表运来京城。”

“本来没打算用这个法子,只是想以次充好还是用楠木,但层层盘剥刮得太狠,到最后竟然分不出银子去买次等的楠木,才不得不想了这个办法。”

“还有西南当地的官员,把苗疆本地头人当做蛮人对待,说好的银子没有给足,头人本不肯把木料交付出来,是本地官员带着当地驻守的绿营冲进山杀了十数人,才把木料给强抢出来。”

其实吧,京城里掺和了这件事的人本来也没想闹这么大。不就是贪一点儿呗,不就是替底下人开个口别查那么严呗,一句话的事就值几千两银子,不伤筋不动骨没什么不能做的。

想要趁机把毓朗拉下马的人想的也一样,自己占点便宜顺道把毓朗这个眼中钉给拔了,大家皆大欢喜有什么不好。

坏就坏在这件事不是京城这些老爷们去办,从内务府到工部,从毓朗这个工部郎中到下面的员外郎和主事,再到主事手底下当差办事的吏员、皇商,再再到地方上的道员、知府、知县和本地士绅、山里的头人。

谁都不想吃亏,谁心里都是想着‘我就截这么一点儿,那么大一王府要花那么多银子,哪里就缺了我这一点儿。’

你一点,我一点儿,等到了最后真正买木料的商人手里,他连给进山运木头的人的运费都出不起。

都这样了,差事还得商人来办,办不好头顶上的老爷还要拿他顶罪。那就怪不得他想歪路子了,王爷您委屈委屈就别用真楠木了,什么木头不是木头,只要顶得住房梁不塌就得了。

“查出来的人里面,都有谁。”胤礽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孤问的是我们这边的人。”

“索大人的两个儿子,阿尔吉善和格尔芬,太子妃兄长傅达礼的小舅子,他们都是手底下的人在这里面拿了银子。”

“那就是还有不止拿了银子的,谁啊。”

“凌普,凌大人。”

“内务府派下去的主事和商人,每个环节都参与了。”

“除了他们呢,老大、明珠和……”

“太子爷,咱们在京城是谁的人就是谁的人,泾渭分明。明珠大人的门臣就是想登人家都不会让我进门,但出了京城就不这样了。”

“大家各为其主是不错,但同朝为官也有面子情。许多人还是同宗、同乡、同年的情分,只不过是眼下各为其主,哪天起了变化也未可知。”

到了下面利益和仕途前程才是最重要的,利益当头即便各为其主也可以暂时合作,沿着这船木料揪起来的何止太子党和直郡王党,裕亲王和好几个议政王大臣屁股都不干净。

万岁爷一手提拔上来的近臣也有好几个的弟子儿子牵扯其中。都收了银子,较真起来都躲不过去。

所以这事毓朗才必须来找太子,太子想要借自己这把刀狠狠把朝堂上下贪墨成风的风气治一治,那就往下查。贪墨和结党本来就是相辅相成的关系,把贪墨之风压下去,结党营私的人自然而然也就少了。

要是太子不想或是不愿贸然撼动眼下的格局,毓朗自然也可以马上收手。反正能拿出来糊弄事的替罪羊已经找好了,自己闹了这么大一场凌普和索额图他们也知道自己不是好惹的,非要停也可以停。

事就是这么个事儿,毓朗很久没有在毓庆宫里过夜。今天难得留下来给太子守门,毓大人一点儿也不见外,找了个背风人少的地儿,啪叽一屁股席地而坐,就这么大喇喇的坐下了。

在书房里面陪着太子的是德林,跟毓朗一起守在门外廊下的是何玉柱。何玉柱有些无奈地看着毓朗,几次三番想开口说点儿什么,话到了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何公公是不是觉得,我现在特别像一个挑拨离间的小人。我在太子爷跟前得了势,就恨不得把太子爷身边所有人都拉下去。”

“毓大人不是这样的人。”

“何公公客气了,你脸上可都写着了。”

“奴才知道大人一心想要太子爷好,可您何必把人都得罪光了。”

何玉柱找了比毓朗矮一截的台阶坐下,两人在毓庆宫共事几年,何玉柱不想毓朗为了这件事断了自己的前程。

“何公公觉得我现在的日子花团锦簇全是好日子,对不对。”

“毓大人的前程要还不算好,那奴才就不知道什么算好了。”

毓朗摇摇头,自己现在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人人只看见自己的风光,却没看见背地里多少人盼着自己赶紧倒台。

毓朗这次甘愿为刀,是为了太子更是为了自己。

既然你们这么多派系结党我都插不进去手,还一个个对我虎视眈眈,那就不如都别好过了。把你们都搅和了,到时候重新洗牌才有我真正立足的位置。

好久不在毓庆宫当差,毓朗都有点儿经不起夜里的露水深重了。早上天蒙蒙亮的时候高来喜送了一件斗篷,他就裹着斗篷守在太子门口。

直到门从里面被打开,胤礽走到缩成一团,全然看不出昨天在自己跟前大放厥词胆大包天的毓朗身后,抬腿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

“走吧,跟孤去皇阿玛跟前挨骂去。”

“诶,奴才谢太子爷成全。”

第119章

“姐, 我五姐夫呢。”

“前日进宫就没出来。”

毓朗进宫前就嘱咐了沈婉晴,让她把沈婉澜和沈文渊都叫到府里来,要是自己有什么事她手边得随时随地有信得过的人能用。

昨儿两人就都来了, 今早沈文渊被宝山叫走了,只有沈婉澜一大早就溜达到沈婉晴院子里来。

本来是想给她五姐夫当个碍眼的气气他, 没想到这么早东小院里就只有沈婉晴和毅安, 没见着好几年一直雷打不动,每天早上都要陪自家大奶奶吃了早饭再出门的毓大人。

“这都第三天了还没出来啊,姐夫想要彻查的事皇上没答应?”

“不好说, 昨儿傍晚毓庆宫派了个太监来, 没说到底为什么没出宫,只说让我放心。”

“那就是太子和皇上也没拿定主意。”

沈婉澜从沈婉晴手里接过毅安, 想要抱着他举高高逗孩子玩儿。谁知毅安两天没见着他阿玛正一肚子气, 板着一张小脸特严肃的看着他小姨:“姨姨,安儿不高兴, 不想陪姨姨玩儿。”

再有几个月毅安又要过两周岁的生日了, 过了生辰就算是虚岁三岁的小孩儿,毓朗和沈婉晴已经说好了等过完今年, 明年开春就要给这小子找启蒙老师了。

过了一岁, 开始学会说话的毅安一天一个样儿,现在说话一套一套的, 聪明得让人看着都觉得稀罕。

小稀罕心情不好, 扭过小屁股朝奶娘伸手, 很快就被奶娘抱去厢房自己玩自己的去了,留下沈婉澜一边感慨这小子真机灵,一边安慰看上去明显心情不咋地的沈婉晴。

“五姐,既然太子还能派人出宫来送信, 姐夫那边肯定就没什么大事。

贪墨案隔几年就得闹一次,如今明面上该查的都查得差不多了,跟咱们家有关系的都没犯事。少数几个牵扯得上关系的所犯之事也不大,真要追究顶多就是丢官罢了。

家里唯一直接从内务府接下来的差事只有马帮,马帮这边的事情你不用操心,有我爹看着出不了大问题。”

沈家马帮也掺和了给几个王府贝勒府采买物料的差事,只不过因为有沈婉晴在的缘故,沈家接下的生意体量不大也不显眼。

大宗是从西北往京城送玉石和油彩颜料,还顺道把皮革和香料这两宗不费劲儿又单价高利润大的买卖接了下来。

自家的姑爷在营缮司做郎中,谁都能借机捞个盆满钵满,只有沈家肯定不会在这个时候拆台。

也好在沈家有自己的马帮,从内务府和工部把采办的差事拿到手,就自己带了马帮出京一路往西,好几个想要跟沈家通气儿合作的商户,愣是没追上沈宏济带走的马帮。

“你别大意,有些事情不是你们不想就够了的。玉石和颜料、香料的需求量就摆在那儿,这玩意儿又非得是内行人才不被糊弄,那么大的利润摆在眼前,有人生了贪念很正常。”

杀头的买卖有人做,亏本的生意没人做。只要起了贪念,有时候用不着多大的官多大的权,便是马帮底下一个小管事,只要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也能瞒天过海偷梁换柱。

“所以这次出京沈峰和春纤都跟着去了,春纤那性子比五姐你还周全,是不是心虚她看一眼就知道,有她和沈峰在姐姐你总该放心了吧。”

春纤嫁给沈峰之后也没有跟府里断了往来,沈峰背靠马帮在京城开了一个铺子,春纤还主动给沈婉晴参了一股。

沈峰是沈家人,但春纤还是把自己当沈婉晴的丫鬟看待。寻常人开铺面做生意总要给自己找个靠山,比起沈家一族她还是更信任沈婉晴。

沈婉晴对于送上门的股份欣然收下了,还把四德子借过去给她管了三个月的账房。

一来扶春纤一把让铺面走上正轨,二来有面熟四德子的人自然会把这事给传出去,外人知晓这个铺子后面有自己和赫舍里家,自然就不会有人找麻烦了。

“怪不得最近没见她来府里看我,怎么跟马帮出京这样的大事也不来和我说一声。”

“走马帮不轻松,春纤怕跟你说你你舍不得让她去。”

“我才不会,咱们几家在京城不是那种显贵了好多年的人家,全靠互相支撑互相拉扯才到的今天。”

“她要是不愿意走这一趟,我也是要劝她的。”

毓朗越查牵扯的就越多,查到现在想要他自己停下来已经不大可能了。一大半的人不想他查,还有一小半的人则是在暗处煽风点火,巴不得毓朗闹一把大的。

沈婉澜是沈婉晴专门留下来的,她为人心细胆子又大,自从当年跟着沈宏济来到京城之后,从被人窃窃私语的说闲话到现在许多人都有所耳闻的澜女冠,也不过用了几年时间。

她读书好还会作诗,这些年走南闯北看过的见识过的又多,又总以道人女冠的姿态现于人前,几次下来就在京城内宅闯出了名堂。

只要沈婉澜在京城,喜欢当文化人的隔三差五要请她去赴诗会,喜欢求神拜佛的更喜欢听她讲道说法,还有俩喜欢拳脚功夫的,更是天天缠着她想要拜师。

毓朗给这么好几个王爷贝勒修府邸,差事还没开始沈婉晴就猜到了这一年必定是多事之秋。外面有毓朗撑着好不好也就这样了,但内宅后院这边沈婉晴还是主动要求沈婉澜今年别出京。

她留下来可以做马帮和徐家船帮的总联络总调度,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她还能帮着自己在这京城后宅内院中奔走想法子。

到时候说不定要求情或者要疏通关系,沈婉澜出面比自己有用。毕竟就连明珠府上的太太奶奶都给沈女冠发过帖子,请她上门赴宴作诗,这待遇自己可没有。

“五姐,你的心乱了。”

沈婉澜知道自己不用再说什么话来劝慰沈婉晴,毕竟道理就摆在这儿,自己说得出的沈婉晴自己都能想得到。

“是啊,心乱了。”

事情只在嘴上的时候最简单,真正一步一步推进到如今,沈婉晴居然有点儿怕了。

“姐姐别怕,石家已经把该收拾的子侄都收拾过了,便是之后皇上彻查也不是死罪。福州和江南两地的官员也已经写信过去,聪明的会自己处理好尾巴,要是处理不好的……”

沈婉澜叹了一口气复而又摇摇头,才带着一丝无可奈何地对沈婉晴继续说道:“那就不是沈家、石家乃至太子能保得住了的。”

毓朗和沈婉晴生一个毅安,两年之内收到的以各种名义送来的贺礼将近万两白银,更不要说还有各式各样金子打造的长命锁、脚环手环等孩子能佩戴的玩意儿。

万岁爷有心施仁政,对于贪墨和慢慢惰怠下来的吏治虽然也管,但明显不如早年管得严。

太子又跳出了原本的历史进程稳步往上,现在毓庆宫都有嫡出的大阿哥了,往后即便康熙还是犯病处处疑心太子,也没那么好撬动毓庆宫和胤礽这个他亲自定下的储君。

能当官的人都精得跟鬼似的,沈婉晴都能感受到的局势他们心里自然已经复盘筹谋过几百上千遍。

他们或多或少都在往太子这边站队或提前布局,而毓朗就是最好的途径。这本没有错,只是他们已经养成的习惯跟太子想要的不相符,与其日后尾大不掉,还是趁早先梳理一遍吧。

“你说的我自然都明白,只是……”

只是还是太快了,即便这一路都是自己跟毓朗一起携手走过来的。但自从毓朗当上营缮司郎中之后,剧情就像刹车失灵疯马一般撒开蹄子往前赶。

要是现在就把朝廷内外的贪官污吏都抓完了杀玩了,那岂不是把时间线往前推了二三十年?要是这样那可真没四爷什么事了。

身为太子党铁杆,沈婉晴当然不愿意这个世界上还有雍正。但本能的危机感还是让她觉得太快了,只是到底什么太快了她说不清也抓不住。

不过这世上好就好在从来不缺聪明人,或者说眼下这个时间点就是老天爷送给沈婉晴最大的金手指。

沈婉晴察觉到了但是又说不清的‘不对’,宫里的康熙能说清。而且他还没老迈,却又在这几年的铺垫之下过了最疑心太子的时期。

再早五年太子要是敢拿这种事到他跟前说,甭管对错康熙一定先怀疑太子是不是要抢班夺权。到时候又会陷入皇上和太子互相猜忌,朝廷大臣互相结党营私你争我斗的诡异剧情里不断轮回。

要是再迟十年到十五年来跟他提这个事,已经渐渐迈入暮年的帝王只会想着如何给自己的一辈子划上一个圆满的句号。这种折腾百官砸官员财路的事,他也肯定不会干。

只有现在,四十五岁正值壮年尾巴上的康熙,在拿到毓朗查出来的结果以后,走出了另外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昨天一早胤礽带着毓朗去了乾清宫,毓朗查出来的情况写成奏折,连同胤礽连夜写好的折子一起递上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两人一同进了乾清宫大殿,毓朗被留在暖阁外面,只有太子一人进了暖阁。说了什么毓朗不知道,只知道太子这一进去就直到将近中午才出来。

胤礽的脸色谈不上好看,但是也不算特别难看。

毓朗写上去的折子跟可汗大点兵一样,从宗室到勋贵再到内务府至六部,紧接着翻过面来还有一大串人名都是这次被牵扯进来的地方官员。

都这样了,毓朗的奏折最后还要把已经撒了欢的笔锋给圆回来,说这只是查了一半的结果,他年轻鲁莽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查该按着哪条路子查,后续怎么办只能来请示万岁爷的意思。

胤礽觉得自己是被毓朗带坏了,昨天在毓庆宫的时候毓朗把这个折子给自己看,自己居然觉得这事也不是特别大,这些贪墨大胆的官员的确该收拾。

自己也不愿意包庇所谓的‘太子一党’,趁着这个机会把那些不听话的,扯着自己这张大旗为非作歹的都收拾一遍。

正好对于皇上来说这也算是自断羽翼,往后几个兄弟出宫建府,自己这个手底下少了依附之臣的太子,说不定也能捞着一些自由和实差。

但他和毓朗光想着这一面了,另一面他俩谁也没去想。康熙看着奏折良久没说话,就他这样的人难道不知道底下的臣子官员在做什么吗?

那为什么不管,为什么就听之任之,难道真的仅仅以为他已经把他能打的仗、能创立的功业都干完了,这辈子从今往后就只想当个明君仁君,其他扫兴的费脑筋的事都不想管了?

不过是时候未到而已,毓朗想要大杀特杀,是只看到了最底下的百姓和那些想要拉他下水的不同派系。胤礽只看到了他的太子之位、康熙是否忌惮和江山不能被这些蛀虫啃噬殆尽。

但他们都没想,或者说想了却也没想好,这些官员奴才被大批量的处理了之后,该怎么办。

贬谪杀头的官员要另外挑选合适的人补上吧,一时间从哪里找那么多人填补上去,京城这些等待授官的大多都没有为任一方的经验,这么急匆匆地把他们放到任上去,或许危害比那些被换下来的贪官污吏还要大。

父母官不是那么好当的,康熙昨天没说这个事查还是不查,只是要胤礽按照毓朗交上来的折子,先拟出一份名单来。如果真的按照这个名单把这些人都处置了,你后续要找谁补上去。

这不是苛责为难胤礽,康熙真正第一次把权力交到胤礽手里,让他尝试如同一个帝王一般来处理这个问题。

要打击朋党贪墨之风没有问题,你先想好这些人死了贬了,后续谁能把他们的差事接下来再说。别有这些人贪江山稳固,没了这些贪官反而朝局动荡,那就成笑话了。

拿着折子回了毓庆宫的胤礽扭头就把这事扔给毓朗了,你挑出来的事情你查到这份上了,这份名单孤拟不出来,你有本事你来拟吧。

毓朗当然也拟不出来,不仅拟不出来反而汗如雨下。皇上没说这事不查,但是又以这种方式告诉他和太子,这事按照他们的法子行不通。那皇上到底想要借这件事干什么,细想想就有点儿害怕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毓朗再害怕也没有用,转过天来乾清宫的太监主动来毓庆宫,传口谕召见太子和工部郎中毓朗。

为了那份名单熬了大半夜的胤礽和毓朗精神头都不怎么好,书房里满地都是写废了的纸,写写划划挑了不知道多少臣子,也无法填满这个窟窿。

直至天蒙蒙亮的时候,胤礽才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已经面如金纸的毓朗开口道:“瞧瞧,还是皇阿玛厉害吧。我们两个在皇上眼里,恐怕就是两个毛头小子,当差办事顾头不顾腚。”

两个顾不上腚的人垂头丧气进了乾清宫书房,一进门就发现屋里多了几个人。四、五、七贝勒都在,脸上的神情都如出一辙的茫然。最近毓庆宫和毓朗在外面闹得风风火火,他们可一星半点儿都不敢沾。

“老三被朕派去修书去了,这差事就暂时先不用他,等老大从草原回来再说他们的事。”

“你们三个,除了老四之外都有母族替你们在宫外敛财贪墨,给你们建宅邸的银子都进了你们舅舅、表兄弟甚至奶兄弟的口袋。”

“乌雅家虽然没有掺和,但佟家也替老四张罗了。所以这次的事你们这些当贝勒当主子的,谁也躲不过。”

康熙开门见山,接过毓朗的棒开始挨个点名,点完了看着儿子们战战兢兢的样子满意了才继续往下说。

“贪墨案子最忌讳抓住一个苗头就扯出成百上千件案子,毓朗这差事办得不好。”

“不过,你身为人臣的一片心朕还是看见了。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满京城去找恐怕也难得找出一个像你这样,敢这么刨根究底查的人。”

康熙说话大喘气,吓得毓朗脸色都变了。倒是一旁的四贝勒胤禛脸上和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满意,查!就该查!狠狠杀上一波就全老实了!

“西南当地参与跟本地头人争木料的、后续参与偷梁换柱弄虚作假的官员将领和商人,带回京城交由刑部和大理寺按律处置。”

“朝廷结党贪墨之风渐浓,此事绝不仅仅是西南一道出了问题。问题的根本在京城,就在朕的身边。”

“现着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和宗人府内务府联合督办此案,内务府大臣凌普、散佚大臣格尔芬、吏部侍郎阿尔吉善、工部侍郎纳兰揆叙,简亲王雅布、安亲王世子玛尔浑,皆暂停职务回府自省,什么时候这个案子审出个头绪了,到时候再说。”

“修建王府、贝勒府的差事还是由毓朗负责。既然你已经开了这个头,这个尾自然也要你给续上。日后几个贝勒王爷要是觉着府邸不好,朕只问你的不是。”

姜还是老的辣,毓朗和太子甚至太子妃想的是借这件事清扫枯枝,现在万岁爷一动刀就是直接把整棵树都给砍了啊。

凌普和格尔芬、阿尔吉善是太子的人,纳兰揆叙是明珠的儿子,简亲王、安亲王世子代表的是议政王大臣,是宗室一派的权利,现在是挨个揪出来一起整治,谁也别想弄什么丢车保帅那一套。

毓朗忍不住往太子方向看了一眼,发现太子的背影并不紧绷,好似对这个结果并没有特别意外。

既然主子能受得了,毓朗自然也受得了。底下当差的人不好一连串的动,那就只动一头一尾。

上面这些打老虎们被拔了牙,底下的猢狲自然要收敛。而具体经手了此次事件的官员,就算全换了也不会乱了民心。只要把一头一尾调理好了,中间那群人确实就能老实了。

想明白了,毓朗的心也跟着放了下来,但你这个挑起事端的狼崽子康熙又怎么可能真的放过。还没等毓朗跪下谢恩自己的差事保住了,就听见脑袋顶上康熙继续开口了。

“读万卷书要紧,行万里路更要紧。你们几个如今行万里路还不够格,朕不敢放你们出去闯祸。但光留在上书房读书也不行,从即日起你们就去六部学习历练吧。”

“胤禛、胤祐入工部,你们自己的府邸自己看着,也看看底下的人到底怎么当差办事,以后别叫人糊弄了去。”

“胤祺入刑部,你心性稳,这次的案子你负责跟着刑部审理。”

“三天为期,每三天朕要见你们一封奏折,说明三天里出了什么事干了什么事,要是还出了岔子你们又没发现,这贝勒就不用当了。”

这一棒子扫下来,无人幸免。从宫里回到家里的毓朗软了骨头一般躺在沈婉晴腿上直喘粗气,良久都说不出话来。

猢狲猴子想要借老虎的威给自己扫除障碍和拖累,现在反被老虎按住了命门挨个收拾了一顿。毓朗忍不住拿手遮住眼睛感慨:“幸好万岁爷没真的动杀心。”

沈婉晴听完毓朗回家的复述反而觉得一念天地宽,原来自己觉得不对的地方是这个啊。到底是没真的站上过高位,想事情就是不够全面不够透彻。

康熙这才是真的釜底抽薪,借着这个机会不光把朝臣们结党的头子重挫了,还顺手把宗室和议政王们收拾了一通,真真是厉害。

唯一觉得有点违和的地方就是把皇子安排到六部历练这事,她想了想又忍不住问了一遍。

“那明儿起四贝勒和七贝勒就要去工部了?”

“嗯……”

这可真是,自己的自救引导毓朗一步一步往上走,从而太子身边的格局也发生了重大变化。

总感觉要是不出意外的话,原本属于四爷的皇位怕是悬了。现在人四贝勒还要来工部当实习生体验生活,这感觉真是越想越奇怪,太复杂了!

第120章

前年年底, 府里的芳姑奶奶嫁人了。就嫁在京城里的人家,正红旗副都统他塔喇氏崇善家的长子舒芸。

这名字乍一听以为是个女子,当时他塔喇家请媒人上门的时候, 沈婉晴还认真问了是哪个舒哪个芸。

后来经媒人解释才知道这位他塔喇家的少爷小时候身体不好,家里前后十年又只得了他这么一个孩子, 独苗苗似的捧在手心里养着, 却是越养身子越弱。

后来实在没法子了就四处求神问卜,从萨满到菩萨再到道人天师,家里前前后后花的银子海了去了, 也不见有什么效果。

后来不知从哪儿来了个游医, 有时候医蛊不分家,那大夫也会些神神道道的东西。被他塔喇家请进门看病, 一见舒芸就说他要改名, 之后才得了这么个秀气名字。

说来也怪,改名舒芸之后这小少爷的身体就一天比一天好起来。不光他的身体好了, 他家之后也陆陆续续又生了二男二女四个孩子, 从本来只有一根独苗苗的人家,变成了人丁兴旺多子多福的人家。

为此, 这位芸大爷一直被他家和他塔喇一族, 甚至大半个正红旗都称之为有福之人。这么个宝贝儿子,他塔喇家当然是想要给他找个四角俱全样样如意的女子为妻。

当时媒婆是去找的钮祜禄氏, 毕竟不管钮祜禄氏多么糊涂多么不管事, 她都还是芳仪的亲额娘。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娶妻嫁女的事钮祜禄氏不点头,这事还真就不成。

钮祜禄氏这几年不是没想过作妖,只可惜她实在是没本事没手腕,连恶毒都只恶毒在嘴上, 没能力付诸行动。

这种人,把她逼到绝境上说不定还能奋起一拼。偏偏沈婉晴在物质生活上从来没亏待过她,要什么给什么,连佛堂里给菩萨上的香都是最好的。

这都不是温水煮青蛙了,这是糖水煮青蛙,时间一长钮祜禄氏本来就没有的心气儿就更没有了。见没媒人上门,这个一直盼着沈婉晴有朝一日失宠倒台的婆婆,第一反应竟然是让身边的嬷嬷感觉去把大奶奶找来。

听媒人夸了一通舒芸也没个主见,光晓得扭头往沈婉晴那边看,那意思竟是问她对这桩亲事满意不满意,只要沈婉晴点点头她就能把这门亲事答应下来。

福气不福气的沈婉晴只这么一听,只是他家要的是四角俱全样样如意的媳妇儿,芳仪可是早就没了阿玛的,单这一样恐怕就不符合他塔喇家的心意。

沈婉晴的话都接近明牌了,你家是冲着毓朗和自己现在的地位和往后的前程来的,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什么有福没福都是假的,嫁姑娘说到底还是嫁人品,嫁家风。

这个年头说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那是坏了脑子,沈婉晴对他塔喇家只有两个要求。

一:芳仪嫁过去之后不能拿生孩子来磋磨她,孩子她肯定想生,但这个事情从来都不是想要就能有的。

嫁过去头三年耐心些别隔三差五的催,要是三年都没孩子到时候该怎么办,让他们夫妻二人自行商量,别今儿老太太塞两个丫鬟,明儿太太又送一个侍妾,搅和得芳仪没法过日子。

二:宦海沉浮最说不准的就是起起落落,他塔喇家是看中了赫舍里家的前程这本没错,但是作为芳仪的至亲之人还是想要一个更加坚定的口头承诺。

若是有朝一日毓朗在官场跌了跟头甚至倒了台,作为姻亲千万别因此苛待芳仪,即便做不到不离不弃庇护于她,起码也能把人和嫁妆好好的送出他家,给她一条生路。

越往后走,沈婉晴就越发感觉到世事无常。花团锦簇固然好,但转身亦是万丈深渊。

这不会因为自己是异世而来就有什么优待,反而因为明明知道原本的历史进程,也知道前路发生了变化,更加看不清新的前路到底是通天大道还是荆棘遍布。

芳仪跟在自己身边好几年,该学的能学的她都学会了。嫁人以后若一帆风顺她肯定能当好一个家的管家奶奶,要是横生变故,只要手里有钱有人,即便独身一人也能在这个世道活下去。

这话说得忒直白,当时听得媒婆连假笑都维持不下去。钮祜禄氏一脸不解,她觉得沈婉晴没必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想质问她是不是故意想搅黄这桩亲事,又觉得女儿这几年跟在她身边的时间比在自己身边多得多,沈氏实在没必要为难芳仪。

只有坐在屏风后面的芳仪面不改色,她又长大了些,在家不光只料理事务,也会跟在沈婉晴身边看她办事听她说话。看得多了听得多了,自然也就想得多了。

她明白嫂子的意思,婚姻是结交两姓之好,你家既然是奔着我家的地位条件来的,那我们就先谈地位条件,有些话说在前面比后面出了事再去撕破脸皮要强得多。

现在不比后世,姻亲之间的口头约定虽然比不得赌咒发誓,但是也不是拿嘴放屁说了就算了的时候。沈婉晴这个态度放出去了,他塔喇家就得仔细掂量。

仔细掂量过了,不答应那就不答应,两家谁也不会再提这一茬。答应了心里或多或少就会有一个顾忌,万一日后真出了事,也能当做芳仪拿在手里的一个话把子。

这是沈婉晴自愿唱白脸当恶人给芳仪这个小姑子要来的权益,芳仪自然不会不知道好歹。

媒人走后将近一个月没有回应,沈婉晴和毓朗都当这事就过去了。谁知就在出了毓朗查贪墨案之后,他塔喇舒芸又再一次带着媒人上门来了。

这次上门带的东西比上次更多更正式,一起带来的还有舒芸的庚帖,不用再多说什么这就表明了他塔喇家的态度。

沈婉晴手下庚帖,让人往芳仪跟前送过去。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丫鬟就又回来冲沈婉晴微微点了点头,两家之间的亲事也就算定下了。

毓朗的差事起起伏伏,因为一船木料牵扯出不少案子。

西南那堆官员和守将就别提了,杀了人家头人还不当回事,被从上到下撸了个干净,杀的杀流放的流放,沈婉晴一直在心里琢磨的西伯利亚和海南岛,就由他们先行过去探路去了。

京城里朋党的大佬也被料理得不轻,凌普及其手下被罢官抄家,后又因为他妻子到底做过太子奶娘的缘故,返还一间宅院和若干田产维持一家生计。

听说因为这事胤礽的奶娘还想要去毓庆宫哭诉,可惜凌普被罢官之后她自然也没了进宫的资格。在宫门口跪了大半日,才被身边的嬷嬷给搀起来带回去了。

格尔芬、阿尔吉善、纳兰揆叙全部罢官,几个议政王大臣也都罚了数年俸禄和俸米。这样的处罚看上去不疼不痒,一没要命二没流放,但对于康熙来说眼下这么做就足够了。

一来,索额图和明珠从此之后再没有真正信得过的左膀右臂,毕竟儿子不争气是一回事,信不信得过又是另外一回事。

二来他们没了官职,手底下养的门客或许还会依附他们,但是原本站队结党的下属官员一定会开始给自己寻找新的出路,什么时候彻底切割只是时间问题。

至于那几个被罚了俸禄的亲王,银子当然是次要的,主要的是他们几个都是议政王大臣。

没入关的时候议政王大臣的权力是很大的,甚至大得能与天子共治天下。入关这几十年虽然权力被一再缩紧,但烂船尚有三千钉,更何况是从开国起就延续至今的王府宗室。

康熙把他们都罚回家闭门思过,就一直装傻没再把新的议政王大臣给补上来,反而是又从南书房提拔了两个汉人大学士,让本来就已经参与机要决策的南书房地位更加往上拔了拔。

他在跟整个朝廷传达一个讯息,他身为帝王唯才是用不分满汉。你们这些占尽便宜的宗亲勋旧要乖乖听话,不要老想着左右天下事、皇家事。

这些被罢官的被罚俸的对上不敢多言,对下就多的是刁难人的法子了。毓朗起码有半年的时间干什么都不顺,干什么都总有人给他使绊子。

弹劾他的折子也隔三差五就要往上递,工期慢了、选用的工匠唯亲是用了、对待手底下的吏员仆从严苛太过了,甚至连沈家的马帮带回来的颜料、香料和玉石也被以各种理由挑刺。

他们一边说毓朗监督工期不够快,会耽误几个王爷贝勒来年出府的时间,一边又想方设法卡住可能插手的每一个环节。

卡得毓朗从有脾气到没脾气,到最后反而能主动好言好语跟这些王爷和原明珠党、原索额图党的官员来回扯皮。不就是多倒几次返工嘛,无所谓。

你们现在都不敢朝修王府贝勒府的银子下手,我这儿预算足得能让我躺在银子里睡觉。你们尽管挑刺,只要我银钱给足给够,照样有工匠能按时按量给我把事情做完。

就是这个做派和拉扯让进工部实习的四贝勒憋得够呛,刚开始他忍不住,毓朗和胤祐两个人都没拦住他对那些消极怠工使绊子的官员发火。

可发火没用啊,当着四贝勒的面儿那些官员磕头、认错,有的演技好的甚至能痛哭流涕。然后转过天来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实在不行了双手一摊,我一没受贿二没造反,差事我尽心了您顶多嫌我没本事。

嫌我没本事您四贝勒可以去找有本事的来,总之我干活就这样了您催也没用,活脱脱一个滚刀肉。

气得还没感受过世间险恶的四贝勒浑身发抖,要不是胤祐死死掐着他的虎口不松,这位爷说不定当场就能把自己气得背过气去。

事后,毓朗回来跟沈婉晴学的时候还连连感慨,四贝勒这人除了脾气确实有点压不住之外,为人倒是可交。毕竟他好几次动真火,都是因为看不惯那些人为难自己。

但气过了事情还是要做完,赫舍里家跟他塔喇家的亲事也没落下。

婚期就定在当年年底,三媒六聘所有流程他塔喇家都按着规矩来,只有额外往上添彩没有故意敷衍应付的时候。

直至冬月月末,赫舍里家大房的大姑娘芳仪被送出阁嫁入他塔喇家,与他塔喇舒芸结为夫妻。

半个月之后毓朗也拿着写好的奏折进宫向康熙当面交差,两个郡王府三个贝勒府按期完工,经内务府、宗人府和工部联合验收过后没有差错,只等过完年几个皇子就可以往宫外搬了。

那大半年过得着实精彩,胤禛动不动就要发火,恨不得把这些禄蠹蛀虫都抓了砍了的脾气也渐渐缓和下来。

开始慢慢学会怎么跟这些官员书吏扯皮推诿,有时候还能反将一军把底下那些官员遛得跟狗一样。

毕竟那些官员是假不急,他们刁难毓朗也是卡着时候的,不可能真的一直卡着进度不往前走,他们只是想毓朗难受,而不是想真的完不成差事大家一起倒霉。

但胤禛是真不着急,乾东五所的院子他带着福晋和格格李氏、宋氏还住得下,明年他可以不搬出宫,可你们能不能真的不完工那就要看你们自己的头铁不铁了。

毕竟到时候毓朗有太子保着,大不了挨顿骂又回去做他的参领去。倒是你们的靠山本来就已经倒了,真出了事到时候恐怕才是真的求告无门。

胤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迷上榫卯木匠的工艺,还主动从毓朗手里要了一部分监工的差事走,天天泡在几个府邸上来回转。

毓朗则彻底把性子打磨了一遍,交完手头的差事之后又在营缮司郎中的位置上待了两年,直至去年年底经吏部考核评了个上等,才平级调动到户部清吏司为郎中。

毓朗能进户部,就标志着两年半之前那一场风波总算是渐渐收尾了。以前依附在明珠、索额图两人之下的党羽有的重新找靠山,更多的则是缩起脖子老实做官当差,再不提什么索党、明珠党。

几个出宫建府的贝勒王爷眼下各有各的差事,直郡王主兵部、诚郡王还在修书,因此跟好些读书人走得挺近。

四贝勒从工部到户部,还是跟毓朗搭班子,也因为如此在外人眼中四贝勒是第一个表明态度站在太子身后的皇子贝勒。

五贝勒当初被康熙分到刑部,本来是想着他天生有太后的庇护,主刑狱不会有什么阻滞和顾虑。谁知他自己不喜欢,等贪墨案一了就主动找到康熙说要从刑部调离。

胤祺从出生就在太后身边长大,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把他放到理藩院去了。毕竟蒙古对于理藩院来说是特别重要的一部分,把胤祺放过去当吉祥物倒是对口。

真正留在工部的只有胤祐,当年跟着毓朗忙活大半年,人家是真的喜欢上能动作做事出成绩的地方,与他而言空谈反而没有意义,有这个功夫不如埋头做些实事来得踏实。

这个话本是毓朗要离开工部的时候,两人酒后随口说的话。传到康熙耳朵里以后,隔天便赏了不少金银和书籍去七贝勒府。

即便是皇帝,也不是每个儿子都能有机会登上皇位,这种时候有野心是无可厚非。但能够主动为自己找到另一条自己喜欢的愿意去走的路,就更为难得。

同样难得的还有毓朗,从工部到户部没有太子提拔没有因功封赏,就靠实打实在工部干了三年,扛过了贪墨案的风波的毓大人如同龙入大海,实在是难得的畅快。

就连朝中都隐约有这样的说法,索额图是旧太子党毓朗是新太子党,但不管怎么着赫舍里家还稳稳当当地立着,万岁爷这心里啊还是念着元后偏心太子。

也正因为有了这样的说法,今年过完年皇上提出要奉太后南巡之后,好些想随驾有不知道能不能随驾的人,找门子都往毓朗这儿来。

户部比工部更忙,毓大人轻易见不着人。见不着毓大人那就来找沈大奶奶,反正朝廷上下皆知毓大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家里的大奶奶,只要能把大奶奶攻克,毓大人那里就不是问题。

这股传言是从何而来沈婉晴不知道,此时此刻她头疼的事毅安这个小王八蛋,自己不过出城几天去巡庄,他就在家翻天覆地的闹,自己刚回来还没下马车,教他的先生就已经趴到马车边来告状了。

“嫂子,你就别操心这个了,等我哥回来狠狠打上一顿也就好了,这小子就是欠收拾。”

“你哥?你哥人在哪儿呢?我出城四天他天天让人去庄子上问我什么时候回来,现在我回来了又见不着他的人影儿了。”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沈婉晴就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自己不在他觉得一个人在家没意思,自己回来了他又怕自己怪他没管好儿子,干脆就这么躲了。

“正好,你今儿也别回去了,等你哥回来我连他俩一起收拾,你就当看看戏吧。”

这话说得芳仪忍不住一哆嗦,备在后面的手更是一个劲的朝垂花门的方向摆,示意毓朗和毅安这爷俩赶紧躲远点儿,千万别回来找挨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