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他转身,忽然身后一掌拍了过来,巨大的力道让他重心失衡,从三层高的竹楼上跌落下来。
“长风,帮我照顾好我的母亲和妻儿。”
挚友最后一句话,随风消散在燃烧的烈火中。
坠地的刹那,整个竹楼轰然倒塌,漫无边际的黑夜中浓烟骤起,肆虐的火舌转瞬吞噬了一切。
贺晋远撑臂抬起头来,看到那道染着血迹的白色身影被浓烟淹没,卷进了滚滚烈火中。
一滴清冽的泪缓缓从他的眼角落下。
活下来的不该是他。
仿佛置身在烈火中焚烧,四肢百骸受尽了痛楚。
他闭紧眼眸,任由自己在燃烧着无尽烈火中的黑夜中,下沉,坠落。
姜忆安盯着榻上的人,咬唇深吸了口气,轻轻将他眼角滑落的泪擦去。
冯大夫很快来了静思院。
为贺晋远诊治过后,他捋着花白胡须,眉头几乎皱成一团:“少爷这是受了惊吓诱发急症,老夫先开些药试试吧。”
冯大夫写了药方,贺晋远还在昏迷中未醒,姜忆安便打发香草与桃红一起去熬药。
等待汤药期间,她为冯大夫倒了茶,道:“大夫刚才所说的诱发急症,是怎么回事?”
她对医理一窍不通,听不懂这些医术用语,若不弄清楚贺晋远到底是为什么犯的病,她实在放不下心来。
冯大夫颇感意外地看了她几眼,似没料到她方才还满脸着急,现在又能够很快冷静下来,且还虚心向他请教丈夫犯病的原因。
急症诱发,大多是因为再次遇到以前受过重创的场景,勾起患者的回忆,让患者心里产生了激烈的情绪。
至于贺晋远到底经历过什么,冯大夫只为他看过眼疾,却并不清楚他那时遇见的事。
“大少奶奶不妨问问少爷的属下,当初可曾遇到过什么意外,这些意外,大多就是诱发急症的原因。”
姜忆安很快将石松与南竹叫到一旁,清凌凌的视线扫过两人,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石松与南竹面面相觑,不知该从何说起,姜忆安提醒道:“你们可记得,他以前出事时可是遇到过大火,当时是不是这种反应?”
南竹猛地点了点头,道:“大少奶奶,四年之前,主子高中状元之后,为了庆贺,约了好友林公子去问竹楼喝酒。谁知竹楼突然着火,林公子为了救主子葬身火海,主子侥幸捡回了一条命。不过因主子坠楼时伤到了头,之后又数日昏迷不醒,醒来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姜忆安微微一怔。
贺晋远这厮平时冷冷淡淡寡言少语,失明的原因,她曾问过他一次,他却避而不答。
她没想到,竟会是这样。
“自那之后,他还有没有犯过这样的毛病?”
石松一双大掌紧握成拳,沉声道:“大少奶奶,这些年,主子只在那次坠楼后昏迷过。主子失明之后,一直住在静思院,平时很少走出院门,所以未曾再犯过这种急症。”
鲜少出院子,没有遇到过今天失火的情况,所以他没有像今天这样过。
姜忆安重重呼了口气,秀眉蹙起。
这不是惊吓,他不是在惧怕那些火光,而是大火之后心底留下了心病。
好友因救他丧命,他一直活在愧疚之中,心中尽是幸存苟活的负罪感。
大火刺激了他伤痛的记忆,所引发的急症,就是他的心病。
她双手抱臂靠在门框上,仰起头来,眨了眨莫名泛酸的双眸。
也就是说,在过去的四年,在那些不见日光的黑夜中,他的心每时每刻都在被这种愧疚煎熬着,也许每晚,都曾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她原以为他是因失明而沉郁寡欢,现在才知道,他心中,还背负着这样沉重的枷锁。
回到房中,她在床榻边坐下。
榻上的男人黑色缎带覆着双眸,一张清隽的脸苍白如雪,单薄的唇没有一丝血色,只有胸膛还微弱地起伏着,昭示着他还有活着的气息。
她缓缓伸出手,将贺晋远眼睛上的缎带摘下。
他双眸紧闭,眼睛的轮廓长而有形,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
她一寸寸抚过他的眉弓,葳蕤如扇的眼睫轻轻扫过她的掌心,让她不由想象了几瞬,他眼睛还没失明前该是什么样子。
姜忆安深吸口气,反手握住他的长指,像往常般灿然一笑,唤道:“夫君,你还在睡啊,该醒了,醒醒啊?”
榻上的人没有丝毫反应,似乎沉在了梦魇中。
姜忆安没再作声,只是握紧了他的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屋外忽然响起凌乱的脚步声。
江夫人听说了藏书阁着火,儿媳一人踹门进了藏书阁二楼,将火扑灭了大半,生怕她有什么闪失,便着急忙慌地赶了过来。
没等她进到里间,姜忆安便快步走了出去。
看到儿媳出来,江夫人拉住她的手,急切得上下打量她一番,见她衣袖上烧了个指头大小的黑窟窿,不由眼睛一酸,声音有些发颤地问:“忆安,你没事吧?”
姜忆安弯唇笑了笑,道:“娘,我没事,好着呢。”
江夫人看她确实安然无恙,终于放心地点点头,说:“晋远呢,他也没事吧?”
姜忆安抿唇思忖片刻,道:“娘,他受了惊吓,现在还没醒。”
暂时没有直接告诉婆母贺晋远有心病,是担心她身体不好,受到刺激会晕过去。
江夫人闻言已大吃一惊。
快步走到里间,看到儿子在榻上躺着,她鼻子一酸,泪水滚瓜般落了下来,着急地说:“怎么就受了这么大的惊吓?他什么时候才能醒?大夫呢,快再去传大夫来”
姜忆安轻握住她的手,示意她冷静下来,道:“娘,大夫已经看过了,开了安神收惊的药,等会儿夫君吃下,就能醒过来了。”
江夫人怎么能冷静下来,捂住嘴痛哭失声,姜忆安低声劝了又劝,她方才止住了泪,移步到外间等着儿子醒来。
冯大夫开得是五磨饮的方子,两刻钟后,药饮熬好,姜忆安端到了床榻前。
贺晋远的双眸依然紧闭。
她轻轻推了推他,又唤了他几声,他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她只好舀了一勺汤药,送到他的嘴边。
可他紧闭着唇,汤药一送到唇畔,便顺着他的唇角流了下来,根本喂不到嘴里。
“少夫人,一定要把药喂进去,少爷才能醒来。”冯大夫在外面叮嘱完,又催促道,“少爷已昏迷了半个时辰,要尽快把药喂下,不能耽误,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姜忆安看了看药碗,又看了看贺晋远,皱眉把心一横,端起碗来喝了一大口苦涩的汤药,俯身贴住了他的唇。
烈火地狱中,身体轻飘飘地坠落着,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柔软而微凉的风突然吹了过来。
贺晋远微微一怔,身体似悬在了半空,清醒的思绪也悄然回笼。
片刻之后,有什么东西灵活而强势地撬开了他的唇舌,苦口的汤药流进了他的口腔。
他下意识吞咽了下,嘴里的柔软忽然一顿,微凉的风不见了。
嘴里的汤药毫无章法地涌进了喉咙,他眼皮猛地一跳,撑着身子坐起,捂着肺腑低低咳嗽起来。
姜忆安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看他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便帮他拍了拍背,道:“夫君醒了?”
贺晋远循声看向她,开口时,嗓音有几分干哑,“娘子。”
江夫人在外间听到他醒来的声音,快步走到了里间,忍不住哭道:“儿啊,你终于醒了,你没事吧?”
贺晋远回过神来,道:“我没事,抱歉,让母亲和娘子担心了。”
江夫人擦着泪,哽咽道:“你没事就好,娘和媳妇可吓坏了,你快把药都喝了,再让大夫来瞧瞧。”
贺晋远端起药碗,长指悄然摩挲几下碗沿,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指腹的余温。
他耳尖莫名发烫,唇角悄然抿直了几分。
定了定神喝完药,又请了冯大夫来诊脉。
人既已醒来,便没什么大碍了,冯大夫嘱咐了几句,江夫人才勉强放下心来,对姜忆安道:“媳妇,这几天,你且好好照顾着晋远,没事少出门去,莫要再受到惊吓了。”
姜忆安道:“娘放心吧,我知道了。”
待江夫人离开,想到林家的事,她便又找来石松,低声道:“石护卫,那位林公子还有家人吗?”
石松皱眉回想了一会儿,说:“林公子的父亲早已去世,还有寡母妻儿在世。林公子救了少爷,太太曾给了林家一大笔银子做为抚恤,后来主子醒来后,也曾去探望过林公子的家眷。”
虽然有抚恤,但失去了林公子这根顶梁柱,也不知林家寡母妻儿过得如何,姜忆安眉头紧蹙,道:“那他可还有兄弟姐妹?”
石松想了想,道:“对了,他还有一个弟弟,年纪应该已有二十多岁,也不知现在在做什么。”
姜忆安拧眉默松口气,还好林家还有兄弟,且已长大成人,留在世间的寡母妻儿不至于没有依靠。
听到屋里传来窸窣的动静,她便很快回了里间。
贺晋远靠在床头坐着,听到她进来的脚步声,微微偏过头来,似在看着她。
姜忆安笑了笑,在榻旁的椅子上坐下,道:“夫君好些了吗?”
贺晋远只是略一颔首,便没再说话。
他的双眸重新覆上了黑锻,神色清清冷冷的,似乎也不想对自己受到的“惊吓”再解释什么。
姜忆安没再多问,而是拿起一个拳头大的苹果,用小刀削起果皮来。
他不想把心底的事说给任何人听,那她也装作不知道就好了。
以前她没把他当瞎子看待,以后她还会像之前那样待他,不会特意把他当做心里有病的瞎子。
姜忆安削果子的动作灵活又轻快,很快,苹果便削好了,长长的果皮旋了好几圈,一点儿没断。
她把苹果一切两半,一半拿在自己手里,咔嚓咬了一口,道:“好吃,夫君尝一口,又脆又甜。”
说着,她便将另一半递到贺晋远的手里。
他愣了一瞬,下意识接了过来,听到她吃得香甜,他也忍不住吃了一口。
入口清凉,像冷冽的泉,像山涧的雪,消解心中的灼烧。
姜忆安看他吃起了苹果,不由微微一笑,双手抱臂靠在椅背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贺晋远吃苹果的突然动作一顿,沉默几息,缓缓转头看向她。
“抱歉,娘子,今天实在让你担心了。”默然片刻,他又道,“如果有朝一日我发生意外离开,我会将名下的田产财物都留给你,你不用担心以后的生活。”
姜忆安定定看着他。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明明是在为她打算,可不知为什么,她心里却莫名升起一股烦闷的感觉。
她微微眯起了眸子,暗哼一声,托腮盯着他道:“夫君有多少田产财物?”
贺晋远默了默,道:“我当年中了状元以后,先帝曾赐我一处田庄,田庄每年的收成都会交到我的库房,记在我的私账上。不过每年庄子或有旱涝,收成不定,少则五千两,多则上万两。”
姜忆安:“!”
她原以为,他中了状元之后还没来得及授官赴任便出了事,应当没什么俸禄,却没想到,他竟然有御赐的田庄!
这本是一件很令人高兴的事,不过,一想到他提到“意外离开”几个字,她的心情还是十分不妙。
她屈指在床头咚咚咚叩了三下,瞪着他道:“你要是真心对我好,就少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快像我一样连敲三下,可以去掉晦气!”
贺晋远皱眉迟疑了几瞬,还没动作,姜忆安已不由分说抓住他的手,在床头重重敲了三下。
做完这些,她好似放心了一般,重重舒了口气,道:“好了,记住,夫君你以后要长命百岁,比乌龟活得还久!”
贺晋远:
比乌龟活得还久,怎么会有这样的说法?
他沉默着没有说话,唇角却勾起一抹难易察觉的浅淡弧度——
作者有话说:~~~
睡前小剧场:
姜忆安(笑眯眯盯着他):喂,夫君,今天你昏迷醒来后,在想什么?
贺晋远(沉默许久,缓缓握住了她的手指):我发现自己有心病,不好治愈以后,突然想到万一早早死了,你成了寡妇怎么办?
姜忆安(生气捏住他的嘴):不许你这样说!你不会死,我也不会成寡妇!
第29章 第 29 章 打抱不平!
贺晋远的心病已暂时无恙, 但藏书阁失火的事,却惊动了老太太。
国公府院落密布,走了水可是大事,翌日她便差人把谢氏叫到荣禧堂来, 对她道:“起火的原因需得查清, 将那擅离职守的丫鬟小厮, 该打板子的打板子, 该发落的发落, 一个都不能轻易饶过。”
三房老爷贺知丞是老太太唯一亲生的儿子,身为三房儿媳,谢氏深得老太太器重,嫁进国公府以后, 她便打理着一府中馈,说是当家主母也不为过。
对这位嫡亲婆母的吩咐, 谢氏恭顺应下:“娘说得是,我会严惩的。”
老太太素喜她知书达礼, 行事稳妥,比另几房儿媳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件小事, 想来三儿媳自然能办得妥当,她便将此事撂在一旁, 道:“昨日那庵里的姑子来,说了些拣佛豆积福的事,我才打发人端了一筐佛豆, 晋承两日没来我这儿了,你告诉他让他来拣豆子,好与他多积些福气。”
谢氏闻言微笑道:“娘, 别说拣佛豆了,我只要说一声老太太叫他,他保证巴巴就跑过来了。要不是这两日塾中学业紧,每天需要描字背书,只怕他赖在这里,您撵都撵不走。”
孙子辈中,老太太最疼的惟有贺晋承,听见三儿媳这番话,稀疏眉头的往上抬了几分,眉梢眼角尽是笑意。
藏书阁起火那日的事,谢氏很快便查清楚了。
在那里该班当差的丫鬟是青杏,书阁起火时,她没在旁边看守,而是玩忽职守,不知去了哪里,依着府规,该打二十板子。
锦绣院的正堂中,听到三太太说让人打她二十板子,青杏又惊又怕,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抖着身体解释道:“太太,我本是在书阁当值的,可承二爷忽然带着几个哥儿来了,说要喝荔枝水,奴婢看守的地方没有,只好去茶水房讨荔枝水去了,等奴婢回来,才知道书阁起火了。”
谢氏坐在上首的椅子上,垂眸慢条斯理地喝着茶水,没有理会她说什么。
琉璃闻言却冷笑一声,开口斥道:“你这话分明在说谎,难道三太太冤枉了你不成?还扯上承二爷,别的不说,二爷要在书塾读书,且身边有伺候茶水的小厮,为何单单跑你那里要荔枝水喝?可见你在扯谎!”
青杏双肩瑟缩发抖,哭着道:“奴婢没有说谎,当真是承二爷把奴婢指使走了。”
谢氏把茶盏搁在了桌子上,不轻不重地一声,却威严无比,青杏立时憋泪屏住了气,整个正堂也肃静了下来。
谢氏瞥了她一眼,冷声道:“既是嘴硬不肯认错,连板子也不必挨了,让牙人过来领出去吧。”
她这样说,便是要发卖出去的意思,青杏惶恐地趴在地上,砰砰磕了几个响头,哽咽着道:“是奴婢的错,奴婢不该胡乱说话,请太太网开一面,奴婢甘愿受罚!”
她磕着头求饶,谢氏却懒得再理会,随意挥了挥手,便有几个身强力壮的仆妇上前,将青杏拖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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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草去药房煎药,回来时正遇见青杏哭哭啼啼得被几个仆妇押着,去她的住处收拾衣裳。
她不知什么情况,便好奇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
因青杏在藏书阁当差,平时做些扫地擦书架的活,差事不在院里,与那些在主子院里当差的丫鬟平素没有什么交情,再者,听说三太太要将她发卖出去,旁人更是不会与她多说一句,都是看热闹似得看她几眼,便低声议论着走了。
香草拉住一个看过热闹要走的丫鬟,比划着问了她几句,那丫鬟嘴快憋不住事,正愁不知该向谁说这件事,见她来问,便迫不及待把她拉到旁边无人注意的角落处,把来龙去脉告诉了她。
问清缘由,香草便急忙回了静思院。
彼时院里日光明媚,不热不凉的天气,姜忆安正蹲在地上修理花架,而贺晋远则身姿笔挺地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凝神听她叮叮当当锤钉子。
香草把盛药碗的食盒放在桌子上,着急得对姜忆安比划了几遍——旁人不清楚,她可是听大小姐提过一句,那藏书阁失火是被鞭炮引燃的!
姜忆安看着香草的手语,脸色越来越凝重,末了将手里的锤子往地上一扔,转头对贺晋远道:“夫君,看守藏书阁的丫鬟被冤枉了,我要去一趟三婶的院子,把事情说清楚。”
她这样做,想必会得罪了三婶,再者,青杏与她无亲无故的,她这样出头为她打抱不平,在别人看来,兴许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不过,别人怎么想她都不在意,她只在意贺晋远会不会也这样想。
然而她话音刚落,他便微微勾起唇角,面朝她的方向,似凝视着她的模样,温声道:“娘子,你只管去做你觉得对的事情。”
姜忆安看着他灿然一笑。
离开静思院之前,她低头在他耳旁道:“那夫君先等着我,我一会儿就回来。”
她说话时,温热的气流拂过耳畔,独特的清新香气若有似无地飘过。
贺晋远微微一怔,忽然想起那喂入口中的汤药,不由耳尖一热,忽然别过脸去,极轻地点了下头。
姜忆安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谢氏午后本有小憩的习惯,彼时整个锦绣院都安安静静的,几乎落针可闻,突然间,一阵咚咚咚的叩门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琉璃开了半扇门,见是她,眉头微微一拧,道:“大少奶奶,三太太现在歇着呢,有什么事,等太太醒来再说吧。”
说完话,她便要合上院门。
谁料那院门关了几下竟然纹丝不动,定睛一看才发现,一双纤细有力的手把住了两扇门板。
琉璃不由一惊,瞪大了眼睛喝道:“大少奶奶,你这是什么意思?”
姜忆安微微一笑,立掌在她面前竖起一根食指晃了晃。
“给你一刻钟的时间,请三婶起来见我,否则”
她欲言又止,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正房的门口。
琉璃瞪眼看着她,眼神震动不已。
先前姜忆安提着杀猪刀嫁进门,又一脚将世子爷踹了个七荤八素,府里下人背地里给她起了个“母老虎”的绰号,琉璃早听说了她不是个吃素的,现下见她唇畔含笑,那眼神却冷飕飕的,不觉头皮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提起裙摆飞快朝正院跑去。
没过一会儿,琉璃去而复返,站的远远的对她道:“大少奶奶,太太让您进去呢。”
姜忆安双手抱臂,慢悠悠走进锦绣院的正堂,边走边打量着锦绣院的模样。
她嫁进国公府,除了敬茶时与三婶谢氏正经打过照面,其余时候鲜少遇见,这锦绣院也是第一回来。
这院子不同于其他各房的院子,房屋像宫殿似的,檐牙高啄,屋顶金色的琉璃瓦熠熠生辉,相当气派。
到了屋里打量几眼,糊窗子的纱是烟霞罗,地面铺着青石金砖,角落处还摆着样式精巧的碧玉缸。
因谢氏喜欢瓜果的清新甜香,南地快马加鞭运来的新鲜荔枝浸在碧玉缸里的碎冰中,不是为了吃,只是喜欢其若有若无的清甜气味。
姜忆安视线环顾四周一圈,落在坐在正中上首的三婶谢氏身上。
她容长脸面,头戴凤钗,穿着一身湖蓝色比甲,此时雍容华贵而又面露威严地看了过来。
两人视线相对,谢氏冷淡地开口:“侄媳大中午头的到我院里来找我,可是有要事?”
姜忆安在她下首坐了,不失礼貌地笑道:“三婶,听说因为藏书阁失火,您撵走了青杏,可是真的?”
谢氏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是又如何,你来是要给她说情?”
姜忆安拧眉摇了摇头,看着她道:“三婶错了,我来不是为她说情,而是为她做证的。”
谢氏微微一愣,眉头蹙紧几分,抬起眼皮看向她。
姜忆安从椅子上起身,缓步踱步到堂中,双手抱臂看了她一眼,掷地有声地道:“侄媳亲眼所见,是堂弟晋承带领一群半大的男孩往藏书阁里扔鞭炮,放火的就是他们,与青杏无关。”
谢氏眉头紧拧,冷眼看着她没言语。
琉璃看了看谢氏的脸色,向前走了一步,清清嗓子道:“大少奶奶,想是你看错了吧?晋承少爷最近都在用功读书上学,哪会去放鞭炮玩?再说,青杏已认下了这件事,太太也处置了,若是没有旁的事,你就回去吧。”
姜忆安微微一笑,抬步越过她,对谢氏道:“青杏是不是被冤枉的,很简单,只要把晋承、晋川堂弟叫过来一问便知,三婶当家理事,不会不明白怎么秉公处置。三婶不这样做,该不会是故意偏袒晋承堂弟,让青杏顶罪受罚吧?”
谢氏抿唇冷眼看着她,姜忆安面不改色得与她对视,道:“三婶,侄媳来此,只是为了说清事实,不是为了针对堂弟,更不是为了针对三婶,还请三婶查清真相,不要冤枉了丫鬟,也不要纵容了堂弟。”
她话说到这里,谢氏连拒绝也不能了,她神情倨傲地动了动红唇,暗暗冷笑几声,道:“既然侄媳这样说,就把晋承、晋川都叫过来,当面对质吧。”
没多久,贺晋承便被叫了过来,贺晋川原在崔氏的晚香院,丫鬟去请他,崔氏也跟着一道过来了。
在路上,崔氏就问过了原因,到了谢氏的屋里,看到姜忆安在正堂坐着,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暗暗翻了好几个白眼。
姜忆安清冷锐利的眼神扫过两个堂弟,对贺晋承道:“那天你们在藏书阁玩鞭炮,你让人往阁楼扔鞭炮,是不是这样?”
藏书阁失火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大嫂亲眼所见,抵赖不得,贺晋承心里一惊,看了一眼谢氏的脸色,见他娘神色不悦,忽然将胸脯一挺,大声道:“扔鞭炮的事是晋川堂弟做的,可不是我扔的!”
他说着,抬手指向贺晋川,笑嘻嘻道:“是晋川先提议的,我们把看书阁的丫鬟支走,谁把鞭炮扔到阁楼上,谁就能得一锭银子。”
听到这话,崔氏吃惊地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抬手恨恨拍了一把贺晋川的后背,骂道:“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还唆使你堂哥做坏事,真是欠打!”
打了儿子一巴掌,崔氏向谢氏赔笑道:“三嫂,晋川这小子不懂事,我回去定好好说说他,下次不让他再这样了。”
贺晋川垂着头不说话,谢氏瞥了一眼姜忆安,唇角有淡淡的嘲意。
“事情查清楚了,侄媳可满意了?”
姜忆安眉头紧蹙,视线落在贺晋川的身上。
明明是贺晋承指使人放火,他却任他睁着眼睛胡说八道,还不反驳。
她不置可否,思忖片刻后看着贺晋川,正色道:“你怎么不说话?那天我亲眼看见了,你在人群后面,根本没有放鞭炮。不是你做的事,为什么任人污蔑,不知道还嘴?”
贺晋川抬头看了她一眼,眸中闪过惊讶。
这个讨厌的大嫂,因为他嘲笑她大字不识几个,便狠狠踹了他的屁股,此时竟然仗义执言,告诉他不要替贺晋承背黑锅?
他嘴唇动了几下,却又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崔氏看着自己的儿子,眉心微微一跳,嘴唇抿了抿,忽然很是笃定地说:“大侄媳妇,你一定是看错了。晋川这孩子自小就调皮,晋承怎么会做这样的事,你也别多说了,我这就领着晋川回去,罚他关在院子里,最近不许出门,好好反省反省”
她话未说完,姜忆安便立掌示意她噤声闭嘴。
“四婶,是非黑白,谁对谁错,让晋川来说。他这么大了,我相信他自有判断。”
谢氏闻言神色未变,手指却悄然捏紧了茶盏。
贺晋川犹豫看了一眼姜忆安,不知到底该不该说。
可大嫂唇畔挂着一抹极浅淡的笑,眼神异常坚定地看着他,似乎在鼓励他说出真相。
他长指缓缓收紧,五指紧攥成拳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大声道:“不是我做的!我没有放鞭炮,是晋承堂哥要去藏书阁玩,指使走了看守书阁的丫鬟,用银锭当赏钱,让人往阁楼里扔鞭炮。”
其余的几个同龄男孩都是族中子弟,只有他与贺晋承两个是国公府的公子,他们同在书塾读书,自小长大,无论贺晋承做了什么坏事,都要他出来背黑锅,这一次,他决定不认了。
谢氏极冷地笑了一声,“当真?你们不是在书塾读书?怎有功夫去藏书阁玩耍?”
贺晋承心虚地抿住了嘴,贺晋川道:“是晋承堂哥不想读书,带我们偷溜了出来。”
听到堂弟把这事也说了出来,贺晋承一慌,忙道:“娘,我不是不想读书,就是读累了,出去放放风,才去藏书阁的。”
谢氏拧眉看着他,道:“那这么说,那藏书阁的火,果真是你指使人扔的?”
贺晋承抓了抓头,还想再狡辩几句,却不知该怎么再扯谎。
看他急得抓耳挠腮却说不出什么来,谢氏脸色难堪至极,道:“既然是这样,那就放了青杏,晋承犯了错,该禁足在院里反省三日。”
她冷冷说完,便气得一甩袖子,起身回了隔间。
崔氏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想追上去赔个笑脸,又尴尬地顿在了原地,踌躇几番不知该怎么是好,末了隐晦地瞪了一眼姜忆安,冷脸拉着自己儿子走了。
事情澄清,青杏也免了被发卖出去,姜忆安心情大好地回了静思院。
而崔氏回到晚香院,拉着脸喝了口茶,劈头盖脸地数落了一顿自己的儿子,“你怎么不劝着些你晋承堂哥?现在好了,他被禁足在院里,你三伯母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定然是生气的。”
贺晋川沉默了一会儿,眼圈泛红地看着她,愤怒地握着拳头低吼道:“娘,我劝不住堂哥,从小你就让我巴结堂哥,他做了错事往我身上推,你从来不分青红皂白就说是我的错!”
崔氏气得将茶盏往桌子上一放,道:“我说你一句,你还犟起嘴来了!你长大就知道了,娘这是用心良苦,你对晋承好,你三伯母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贺晋川抹了抹眼里的泪,不再说话,转身跨过门槛走了。
崔氏看儿子这不听话的态度,气得险些将手里的茶盏摔了,但一想这茶盏是官窑出的上等瓷器,哪还舍得摔,便又小心放回了桌子上,嘴里嘀咕着骂道:“小兔崽子,越来越不听话了,和你爹那个犟种一样,有能耐你也像他一样,出了这个门,半年不回家一趟”
在厢房歇息的贺嘉莹听到正房的动静,急忙披上衣裳起来,道:“娘,又发生什么事了?”
长女回娘家小住一段时日,现如今还怀着身孕,这些烦心的事本不该与她说的,可崔氏气不过也管不住嘴,一边骂一边说了。
贺嘉莹听过后,劝了她几句让他消消气,便出门去找贺晋川。
她找了一会儿,便在演武场找到了生闷气的弟弟,对他道:“弟弟,上次你说大嫂揍你,是因为你笑话她不识字,那为何这次她要帮你呢?”
贺晋川想了想,闷声道:“姐,那我怎么知道?”
贺嘉莹温笑了笑说:“你再细想想,大嫂揍你之前,你还做了什么事?”
贺晋川低头想了一会儿,突然眼睛一亮,道:“有只猫吓了我一跳,我拿石头砸了猫,她就追过来打我了。”
贺嘉莹抿住了唇,伸指头往他额角使劲戳了一下。
“你啊,怎么能伤害猫呢?怪不得大嫂揍你,她根本不是因为你笑话她恼羞成怒,而是因为你以强欺弱!别说大嫂了,要我看见了,我也饶不了你的!”
贺晋川不自在地挠了挠头,闷声道:“我知道了姐,下次不会了。”
贺嘉莹拉着他的手起来,道:“娘很固执,谁说都劝不动,做了一些糊涂事,你别与她生气了。走,先跟我去大伯母的院子,再去探望大嫂去。”
~~~
傍晚,微风习习,静思院里很是凉爽。
因贺晋远的心病还没好全,姜忆安学认字的事只能暂时搁置了——要她说,这是贺晋远这厮犯病之后,唯一一件值得庆贺的事了。
两人坐在秋千椅上乘凉。
姜忆安双腿并拢盘坐在椅子中间,贺晋远则是姿态端正地坐在她身旁,一双苍白瘦削的大手握拳置于膝上,微微偏头看着她,听她眉飞色舞地讲怎样捆猪杀猪。
正说着话,贺嘉莹带着贺晋川来了静思院。
她缓步走在前面,贺晋川则落后几步,低头沉默着。
桃红眼尖,远远看见他们来了,便低声提醒道:“大少奶奶,四太太家的嘉莹姑娘和晋川少爷来了。”
她是国公府的家生子,自八九岁时便在府里当差了,这府里出嫁和没出嫁的姑娘,各院的主子,她都认得。
姜忆安对贺晋川印象格外深刻,却是第一次见这位已经出嫁的堂妹。
看到她的肚子微微凸起,走路十分小心缓慢,她立刻起身迎了过去,笑着打招呼:“嘉莹妹妹。”
贺嘉莹见了她,上前先行了个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大嫂,今天多亏你仗义执言,晋川才没被冤枉,之前晋川出言不逊,还说过对大嫂不敬的话,我让他来向你道谢,也向你道歉。”
说着,她瞥了贺晋川一眼,眼神暗含催促。
贺晋川挠了挠头上前几步,声音闷闷地说:“大嫂,多谢,还有,对不起。”
姜忆安露齿一笑,大方地挥了挥手说:“多大点事,我都没放在心上,再说了,晋川堂弟还被我揍了一顿呢。”
她提到揍人,贺晋川便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屁股,嘴角也抽了抽。
姜忆安眉头微挑,看着他道:“怎么样?屁股还疼吗?”
贺晋川下巴一抬,挺直腰板说:“大嫂看不起人吧?我是那么不经揍的吗?早就好了!”
贺嘉莹不由捂嘴笑了。
她娘疼爱弟弟,却又爱数落他,爹爹不在家没法管束他,她多日才有空回娘家一趟,如今又怀着身孕要养身体,下次再回娘家得诞下孩子以后了,想多管束弟弟也有心无力。
现在弟弟大了,不喜欢读书,还偶尔闯祸,来了个这样厉害的嫂子能管住他,她心里不知有多高兴。
偏偏她娘是非不分,光做些明里暗里为难大伯母的事,她劝了多少回了不管用,只好先去大伯母院里替她娘赔了不是,还了她娘打秋风得来的银子,再带着弟弟到大嫂院子里道歉致谢。
堂妹是个明事理的人,与四婶崔氏大不一样,姜忆安喜欢她这样的人,热情地留她与贺晋川坐下喝茶。
正高高兴兴说着话,却有个伯府的丫鬟过来传话,道:“少奶奶,二少爷来府里接您家去呢。”
贺嘉莹闻言不由一愣,又好笑又生气地道:“我才来几日,他就等不得了,也不怕婆母骂他。”
丫鬟笑说:“二少爷偷偷溜出来的,在外头等着呢,不敢教太太知道。”
贺嘉莹不便再坐,起身告辞。
临走前,她将贺晋川拉到姜忆安面前,温婉地笑说:“下次回府,我再来探望大哥大嫂,晋川也不是个听话的,以后他要是逃课或闯祸,拜托大嫂放手管教他。”
贺晋川听见这话抿着嘴,有些不服气地梗着脖子。
姜忆安睨他一眼,秀眉微微一挑,对贺嘉莹笑道:“妹妹放心,有我呢,你安心在婆家养胎,我保证不会让他惹是生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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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华院中,江夫人听说了谢氏处罚那当差的丫鬟没成,反倒把贺晋承禁足的事。
“是大嫂去了三婶的院子,把那日藏书阁失火的事说清楚了,这才免了青杏的罚。”贺嘉舒温声说着,唇角露出一抹柔和的弧度,“大嫂这样做,三婶肯定不高兴的,娘觉得,大嫂算不算多管闲事?”
江夫人念了句阿弥陀佛,下意识环顾一周找孙妈妈,谁料看了一圈不见她的影子,才想起她回老家去了。
她细想了想,正色道:“我倒不觉得多管闲事,你大嫂这样做,有她的道理。一来可以让你三婶查清真相,不要冤枉了当差的丫鬟,再者,晋承这样做多有不妥,借此机会,也该教训他一顿,下次可不能闯这种祸了。”
一口气说出这些话,江夫人竟觉得心里有些痛快。
若是孙妈妈在这里,定然会指责儿媳做得不妥,甚至会让她这个当大嫂的去给三弟媳送些东西表示歉意,以求得妯娌间和谐相处。
现在孙妈妈不在这里,她便可以不用顾忌她的态度,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贺嘉舒也抿着唇笑了笑,道:“大嫂真是个直爽的脾气,不怕得罪人,也不怕惹上事,只要她看不过眼的就会过去制止,真是让人又敬又爱。要是大姐知道了,嘴上不说什么,心里也肯定会夸大嫂做得对的。”
江夫人笑了笑,她的大女儿,最是知书达礼,性子也善良温和,让人挑不出一点儿不足来。
想到女儿已有五个月身孕,再过几个月,就可以迎来小外甥,江夫人心里更加高兴,微笑着道:“对了,上次打发人去给你姐姐送东西,她可说什么了?”
大姐每次捎来口信,都是说她一切很好,不必家里人挂念,这次也是那些话,贺嘉舒道:“姐姐问了娘和大哥大嫂安,还说这段日子孕吐厉害,要在家养着,不能回来。”
女人怀胎最是辛苦,江夫人又是心疼,又是期盼外甥的到来,念道:“她好好养胎就是了,我们都好着呢,不必她回来探望。过几日,再打发人去给她送些补品,到了十月她就该生了,孩子的襁褓衣裳也该准备了”
一语未了,月华院慌慌张张跑进来个丫鬟。
气喘吁吁地跑进院中,丫鬟满脸泪痕扶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地哽咽着说:“太太,不好了,大小姐小产了!”——
作者有话说:~~~
贺晋远:娘子,你只管去做你觉得对的事情。
姜忆安:可我万一得罪了人呢?
贺晋远:那我便为你撑腰。
第30章 第 30 章 都别担心,家里有我!……
江夫人愣了片刻, 忽地反应过来,急得一把抓着那丫鬟的胳膊,嘴唇颤抖着道:“你再说一遍,嘉月小产了?”
来人是贺嘉舒的贴身丫鬟, 名叫红莲, 听到江夫人的问话, 她抹了抹脸上的泪, 道:“太太, 是大小姐小产了!早半个月前,大小姐出门滑了一脚,肚子里的孩子没有了!”
江夫人一听,如同天塌下来一般, 一时只觉天旋地转眼冒金星,贺嘉舒急忙扶着她坐在椅子上, 转头问红莲:“大姐呢,她人怎么样?”
红莲道:“大夫说, 大小姐没什么事,不过小产伤身,需得好好养着做个小月子。”
江夫人张了张嘴, 泪水唰地流了出来,哭道:“我的儿, 怎么会这样,好好的孩子怎么能小产,这得受多大的罪啊!”
贺嘉月嫁到沈家三年, 肚子一直没动静,好不容易得了一胎,已经五个月的身孕了, 好端端怎就小产了!
江夫人伤心地哭了一阵,贺嘉舒眼圈泛红,哽咽着道:“娘,孩子虽没有了,好在姐姐没事,你别太伤心。”
江夫人流泪不止,道:“你姐姐为了要这一胎,喝了多少碗求子汤才求来这么个孩子!现在没了孩子,她不知得多难受,这教我该怎么办才好。”
哭了一阵,江氏勉强定了定神,看向红莲,道:“可是嘉月打发你来送信的?”
红莲脸色微微一变,含泪咬了咬唇,摇头道:“太太,不是大小姐来让我送信的,她怕您担心,说过段日子养好身体再告诉您,是我自己忍不住,偷偷来告诉您的,还请太太不要责怪我。”
江夫人擦干了泪,道:“好孩子,多亏你来送信,你一心为了嘉月好,我怎么还能怪你?”
红莲眼泪蓄满眼眶,想说什么欲言又止,只是急切地道:“太太,您与小姐去看看大小姐吧,奴婢怕她伤心,对身体不好。”
红莲没有在国公府多呆,匆匆说完了话便要回沈家,江夫人打发人去送她,自己也急忙穿戴了,准备与贺嘉舒一道出门去沈家探望大女儿。
谁料着急忙慌地起身,还没迈过门槛,竟眼前一黑,直挺挺朝前栽了过去。
贺嘉舒惊呼一声,急忙搀着了她,一边扶着她躺到榻上,一边赶紧让丫鬟去请大夫来。
姜忆安闻讯赶来的时候,江夫人脸色苍白地躺在榻上,已看过大夫,只是身体难受得紧,还不能起身。
“大嫂,姐姐小产了,娘听到这个消息,急火攻心晕了过去,大夫说需得躺在床上静养一段时日。”
贺嘉舒眼眶酸涩,大姐小产,母亲又病倒了,让她一时不知该顾哪个。
姜忆安默叹口气,拍了拍她单薄的肩头,说:“妹妹,没事,你们都别担心,家里有我呢!”
贺嘉舒红着眼圈点了点头。
江夫人挣扎要起身,姜忆安将软枕放在床头,扶着她靠坐在在软枕上,劝道:“娘,嘉月的事我听说了,你别着急上火,我这就与嘉舒去沈府看望她。”
江夫人眼里含泪想要下床。
她想要亲自去看一看女儿,与她说几句宽慰她的话,叫她好好养身子,可现在有心无力,动弹不得,只得虚弱地靠在了床头。
她嘴唇艰涩地动了动,泪眼朦胧地看着姜忆安,嘱咐道:“你和你二妹妹去了沈府,告诉嘉月,让她且宽心养好身子,她还年轻,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姜忆安点了点头,叮嘱了几句江夫人注意休息,又给贺晋远说了一声,便与贺嘉舒一起登上了去沈家的马车。
三年之前,贺嘉月嫁给了沈家的独子沈绍祖。
这沈家原是大同府人氏,曾靠军功起家,与国公府也算世交。
沈绍祖的父亲早年故去,他袭了父亲的指挥使一职,不过是挂了个虚职,只领着俸禄没有实务,现下与寡母住在南坊的沈府。
京城面积辽阔,虽同在一城,但沈府与国公府一南一北遥遥相对,足有上百里的路程,是以去趟沈家的府邸,相当于出趟远门,路上需得大半天的时间。
国公府的马车早上从家里出发,一路风驰电掣没有停歇片刻,直到过了午时,才赶到了沈府。
彼时沈府两扇黑漆漆的大门紧闭,外头也没有门房守着。
下了马车,贺嘉舒便让丫鬟兰馨去拍门,兰馨砰砰砰拍了半天,才有个小厮从里头打开了门,探出半个头来打量了她几眼,问她道:“你找谁?”
兰馨指了指外头停在门外的马车,道:“我们国公府的大小姐和大少奶奶,来探望贺夫人了。”
小厮定睛一看,那乌蓬马车带着国公府的徽记,便先朝身边的人说了一句“去回老太太”,方开了门请她们进来。
沈家家境颇丰,府邸也宽阔疏朗,前后五进院落,东西还有跨院,姜忆安双手抱臂往前走着,偶尔左张右望打量一番。
一路走来,遇见不少洒扫的丫鬟仆妇,个个屏气凝神不发一言,见了她们便低头弯腰行礼,有个十二三岁的小丫鬟要磕头,姜忆安拧着眉头急忙制止她,道:“我们是客,用不着行这么大的礼。”
那小丫鬟却道“这是老太太吩咐的,见了主子要磕头”,说着便要往地上跪,拦也拦不住。
贺嘉舒皱着眉头面露无奈,姜忆安只得上前一把拎起小丫鬟的衣领,道:“我们不是你的主子,所以这头不必磕。”
那小丫鬟听她说得有理,这才把屈下的膝盖伸直了,像别的大丫鬟一样,叉手行了个礼。
到了贺嘉月住的院子,早有丫鬟去传了信。
红莲先她们回来一步,此刻听说国公府来人了,打着帘子满脸期待地瞧着来人,待看清只有贺嘉舒和那稍显面生的国公府大少奶奶后,唇边那点希冀的笑意悄然凝住。
她原盼着江夫人来亲自探望大小姐,但来得只有未出阁的二小姐和成婚没多久的大少奶奶,说到底都是年轻没经过事的姑娘,眸中不由闪过一抹失望之色。
贺嘉舒快走几步去了里间。
贺嘉月成婚后没多久,她也与徐家退了婚,之后大多时间都只呆在自己的院子里没有出过门,这还是姐姐嫁到沈家后,她第一次来沈家,也是第一次亲自来探望姐姐。
“姐,你身子怎么样了?”
贺嘉月在做小月子,身体虚弱下不了榻,丫鬟来屋里传信说国公府来人了,她还不太相信,这会儿亲眼看到了妹妹,便撑着身子靠在床头上,又惊又喜地笑问:“你怎么来了?”
贺嘉舒看她脸色苍白得不像话,说话也软绵绵得没什么力气,不由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姐姐可看过大夫了,大夫怎么说?”
贺嘉月唇边的笑意一滞,拧眉看了眼红莲。
妹妹已经知道了她小产的事,定然是红莲这丫头背着她偷偷去国公府送信去了!
屋里还有其他的丫鬟嬷嬷,都垂眸不作声,贺嘉舒微微咬了咬唇,对红莲道:“可是你出去说嘴了?”
红莲低着头没说话,当着沈府其他丫鬟嬷嬷的面,贺嘉月正要狠心斥责她几句,突然,隔间的珠帘哗啦作响,姜忆安缓步走了进来。
她微笑道:“妹妹,不干红莲姑娘的事。是前些日子上母亲忽然做了个梦,梦到你小产了,她不放心,非要打发我和嘉舒来看你,这不一进你的院子,闻见屋里的汤药味,便知道是梦里的事应验了。”
贺嘉舒忽地愣住,茫然地看了眼大嫂,不知她为何要这么说。
贺嘉月则惊讶地看了她几眼,心中暗暗松了口气,道:“大嫂,让你们担心了。”
姜忆安缓缓扫视房内一周,见贺嘉月这起居的里间不大,却有一个年长的嬷嬷并三个年轻的丫鬟垂手侍立,且这些丫鬟嬷嬷个个都身着绫罗,瞧着便是沈府有些资历的老人,便道:“我们赶了一路,累了也饿了,妹妹给我们弄些茶水饭菜来,别的都好说,独我爱吃红参鸡汤,还要麻烦妹妹打发人给我炖上。”
贺嘉月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朝那几个丫鬟嬷嬷连声吩咐道:“你们一个去沏茶,一个去备些果点,再要去厨房炖上鸡汤,炖足了两个时辰,送到正院来。”
丫鬟们面面相觑片刻,都看向了刘嬷嬷,似在征求她的同意。
刘嬷嬷脚下没动,斜看了眼姜忆安,皮笑肉不笑地道:“夫人,这鸡汤炖的时间长,远水解不了近渴,大少奶奶饿了,先捡些简单的饭菜做了填饱肚子,待明日再熬鸡汤不迟。”
贺嘉月面露难色咬了咬唇,姜忆安微微一笑,打量了几眼这四人之首的刘嬷嬷,点头笑道:“嬷嬷说得对,我怎么忘了这茬?今天就算了,反正我们要在沈府住上几日的,鸡汤还得麻烦嬷嬷明日五更就盯着人炖上。不过,既然今天吃不上鸡汤,晚间总得睡个好觉,还请嬷嬷亲自去帮我们布置一下客房,我睡觉认床,还请嬷嬷把帐换成石榴红轻纱透气凉爽的,要锦被锻褥,七尺长的长枕,再在屋里放五尺高的花瓶一尊,插上青竹薄荷,我喜欢闻着薄荷香睡觉。”
这些事项要准备起来,真真琐碎死人,别的不提,单那七尺长的长枕便是个少见的,刘嬷嬷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贺嘉月抿唇轻轻咳了几声,对她道:“下去准备吧,要是你不能,就去禀报了老夫人另换人来。”
刘嬷嬷暗暗嘀咕几句,讪讪闭紧了嘴,领着几个丫鬟鱼贯而出。
她们一走,这屋里便清净了。
贺嘉月睁大眼睛看了妹妹,又看了看大嫂,眼眶逐渐泛红,哽咽着问:“母亲怎么没来?可是又病了?”
红莲去送了信,娘亲知道她小产的事,不会不来的,除非
还没等姜忆安刚要开口,贺嘉舒便如实道:“姐姐,娘听说你小产,急火攻心晕过去了,需得休养岀不了门,这才打发我和大嫂来的。”
贺嘉月一听,便再也忍不住,眼泪扑簌簌流了下来。
姜忆安见状,也没再说什么,任她豆大的泪珠滚滚落下,等她哭过了一阵,才劝道:“妹妹该当注意自己的身体,不要再哭了。”
贺嘉月的眼泪却像止不住似的,一边点头应着,泪水却越来越汹涌。
贺嘉舒手忙脚乱给她擦着泪,姜忆安则若有所思地坐在椅子上,拧眉打量着她的神色。
过了好一会儿,贺嘉月才勉强止住了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大嫂,妹妹,你们来了我很高兴,一高兴就”
她眼圈红红的,抽泣着说不出什么来,贺嘉舒只当她是因小产而情绪激动,道:“姐,你别难过了,娘说了,你还年轻着呢,以后好好调养身子,和姐夫还会有子嗣的。”
贺嘉月勉强弯了弯唇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而后抬眼看着姜忆安,关心地问:“大嫂,听说大哥前两日受惊了,现在他可大好了?”
提到贺晋远,姜忆安便下意识多说了两句。
从他日常用饭说起,再到每天做了什么,都细细说了一遍,“小厨房做的饭菜合他的口味,每日用饭只增不减,虽是受了惊,这两日已没什么大碍,晚间常与我一起坐在秋千椅上乘凉”
贺嘉月凝神听着,听到大哥竟还有兴致陪着大嫂在院里的秋千架上乘凉,不由诧异地挑起秀眉,心情也好了许多。
看来,成婚后,大哥不再像以前那么沉冷寡言,拒人于千里之外,比过去的状态好了不少。
她高兴地抿了抿唇,正要说话,有个丫鬟忽地走了进来,道:“夫人,秦姨娘问你今儿个身子好些了没有?明日大爷要和姨娘一起去城外的庄子,问你要不要同去?”
听到她提起什么“秦姨娘”,贺嘉舒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贺嘉月靠在榻上,唇畔露出一抹苦笑,对那丫鬟道:“我现在还没好呢,你告诉秦姨娘,让她和大爷一起去吧,路上注意点身子,不必等我。”
丫鬟一走,贺嘉舒便紧紧抓住贺嘉月的手,急道:“姐姐,姐夫何时纳了姨娘,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贺嘉月却只是闭了闭眸子复又睁开,轻描淡写地说:“我嫁进来久没有怀上子嗣,你姐夫变纳了他的表妹进门,这是三年前的事了,不是什么大事,我便没有告诉你们。”
贺嘉舒心里觉得生气,想说些什么,可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忿忿地抿了抿唇,说:“你小产了,姐夫怎么不来看你,还要和秦姨娘出去玩?”
“大爷还有事要忙,姨娘与他一道出去是要办事的,你别多想。”
说完这句,贺嘉月闭上眸子面露疲惫,不想再开口。
贺嘉舒狐疑地看着她,想要再多问几句,却被姜忆安按住了话头,对她道:“嘉月现在身体虚弱需要休息,不要打扰她,我们先在沈家逛一逛吧。”
贺嘉舒携了姜忆安的胳膊出来,没走几步,眼泪便憋不住了。
她方才觉得只是生气,现在才回过味来——三年前姐夫便纳了妾室进门,那哪是因为姐姐来没有怀上孩子才纳的,分明是姐姐嫁进来没多久,他就纳了妾!
她想去当面质问一下姐夫,当初姐姐与他定亲时原本是不愿的,他满口说着此生只娶姐姐一人,绝不三心二意,姐姐又拗不过父亲的意思,便只好嫁了,谁承想姐姐一嫁进来,他便违背了当初的话!
姜忆安见她眼里噙着泪,脸颊也气得发红,便拍了拍她的肩头,低声道:“稍安勿躁,先去会一会那个秦姨娘。”
贺嘉舒不解地看着她,道:“大嫂,我们去会她做什么?”
姜忆安没解释,只示意了她不必多问,之后叫了红莲过来,让她带路去秦姨娘的住处。
秦姨娘的院子就在沈府的正中间,偌大的一间院子,比贺嘉月的院子还要大上两倍,姜忆安拧眉看了几眼,抬步进了院门。
院中开阔疏朗,亭台水榭一应俱全,花圃里种着洛阳运来的牡丹,开得姹紫嫣红。
丫鬟进去通传后,有个身着正红色褙子的女子,看上去大约二十多岁,一双柳叶弯眉,骄傲地挺着小山似的孕肚,摇着团扇慢悠悠走了出来。
她隐晦地打量几眼姜忆安和贺嘉舒,客气笑道:“是姐姐娘家的大嫂与妹妹?我还是头一次见呢,快进屋里来坐坐吧。”
她嘴上说的客气,实则站在门槛外头,步子都没挪动一下。
姜忆安的视线在她高高耸起的肚子扫过,不咸不淡地道:“进屋倒不必了,我来就是想亲口叮嘱一句,姨娘都快生了,还是小心为上,没事就别去城外的庄子了,多注意自己身子。”
秦姨娘身子一僵,脸色微微变了,姜忆安笑看着她道:“我多嘴这样说一句,想来姨娘也不会在意的。对了,还有一句话,我要撂在这里,我们国公府的大姑娘现在要养身子,休养期间不许人打扰,这些日子我会常住这里,姨娘要是有什么事,打发丫鬟来告诉我就行了。”
秦姨娘被噎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方才气定神闲的模样全然不见了。
姜忆安冲她冷冷一笑,眼神暗含警告,之后没再多说,便拉着贺嘉舒走了。
“大嫂,你方才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我们真要在这里常住陪着姐姐吗?”
贺嘉舒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睁大一双水润的眸子眨巴着看她,毕竟,来之前,大嫂也没与她说过这个,怎么忽然就要常住在沈家了?
姜忆安无奈一笑,抬指虚点了点她的额头。
都十六岁了,还是国公府长大的,明明白白的事放在眼前,怎么就看不出来呢?
在这沈家,秦姨娘得宠,已经越过了正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贺嘉月小产了,她都还要打发丫鬟过去用言语刺激,可见不是个善茬,她若不敲打她两句,不知她还能做出什么事来。
想到这里,姜忆安突地想起一事,问红莲说:“嘉月是怎么小产的?”
红莲抿着唇,心里暗暗高兴,小姐嫁进来三年来,回回被那趾高气扬的秦姨娘压过一头,方才看到她被大少奶奶的话堵住的生气模样,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听到姜忆安的问话,她恭敬地行了个礼,一五一十地道:“回大少奶奶的话,前些日子下了场雨,地上路滑,夫人一早去给老太太请安,不小心跌了一跤。”
姜忆安拧起眉头,转眸看着她问:“这沈府是沈家老太太当家理事,还是嘉月理事?”
红莲咬唇摇了摇头,气愤地道:“都不是,是老太太当家,秦姨娘打理中馈。小姐嫁进沈府时,那秦姨娘就已在沈府住了几年了,大爷与小姐成亲后不到三个月,就纳了秦姨娘。”
姜忆安半晌未语,简直气笑了。
这样的男人,这样的婆家,贺嘉月却从没跟婆母说过一次他们的不是,她到底是怎么忍得下去的?
“走吧,我们去会一会沈家老太太。”
沈老太太住在后堂,平日里府里的琐事她不大管,但因为厨房出了件厨娘失手打碎碗碟的事,此刻大动肝火怒火正盛,正要让两个强壮的仆妇绑了厨娘去打板子。
有丫鬟来通传说是国公府来了两个女眷探望儿媳,现又来拜见她,沈老太太皱了皱眉头,冷哼道:“就说我有事,正忙着,下回再见罢。”
话音方落,姜忆安便笑着走了进来,道:“老太太,好不容易来探望您一次,再忙的事,您也得往后排啊,我们老太太可千叮咛万嘱咐了,让我们向您问一声好。”
贺嘉舒听得一脸茫然,还没想明白大嫂为何忽然编出祖母让她们向沈家老太太请安的话,这边姜忆安毫已不见外地落了座,笑看着那被押住的厨娘,道:“老太太处理家事呢,正好,我们见识浅,也学一学该怎么理事。”
沈老太太没见过这么自来熟的小媳妇,哑然盯着她看了又看,到底是国公府的人,她也不好当面打自己府邸的下人板子,免得传出去落个苛待的名声,便绷着脸道:“算了,不是什么大事,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那厨娘千恩万谢地磕了头退了出去,姜忆安起身叹道:“还是老太太大度心善,要是我家三婶理事,断不会轻易饶了的,定得打上个二十板子让下人长长记性。”
被这样一夸赞,沈老太太心里受用,方正眼看着她道:“你母亲可好,你祖母可好?”
姜忆安灿然一笑,面不改色地道:“都安好呢。我们来呢,原是为了看一看嘉月,方才在她屋里她还哭呢,说嫁进沈家来,您对她比亲娘还好呢!可她实在惭愧啊,好不容易怀上了一胎还小产了,这休养身子不知要多久,下次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怀上呢!”
贺嘉舒愣愣看着她,心中实在吃惊,不知大嫂随口说出这些话,都是何时在腹中打好了草稿,又怎么做到张口就来的呢?
沈家老太太闻言绷紧了脸,不太高兴地道:“我虽对她没话说,可她也得争气,这一胎怀了女儿,没了就没了,也不可惜,不过这身子要尽快调养好,早日为沈家开枝散叶生下个男孩才是正经。”
姜忆安端起茶盏喝了口茶,暗暗冷嗤一声,勉强压下心中不快。
这种重男轻女的老货,不值得与她争辩男孩女孩哪个金贵,况且她来是有正事,先将正事办了再说。
“老太太说得是。可我看着秦姨娘的肚子也得有七八个月了,她怀得是个儿子还是个女儿?”
老太太眉头扬起,脸上带笑说:“是个儿子,绍祖连名儿都给他起好了,就等着他出生呢。”
姜忆安闻言似是喜极拍了一掌,道:“这可真是太好了!沈家好福气,老太太好福气,嘉月也是好福气!这生下的头胎儿子,什么时候抱到嘉月院里去?是一生下来就抱过去,还是等满三个月了再抱过去?依我看,倒是一生下来就抱过去的好,记在嘉月名下,是这小子的福气,吃奶的事倒好办,找两个奶娘就是了。”
她自顾自说着,没在意沈家老太太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一语末了,她拂了拂衣袖起身,轻快地笑道:“嘉月小产了,心情不好,有这件事冲冲,她心情定然就好起来了。要不说老太太明事理,我这就去同她说一声,让她打发人去找奶娘。”
沈家老太太见她这就要走,急得站了起来,叫道:“贺家大少奶奶,你站住说话。”
姜忆安将要迈出去的步子收了回来,微笑看着她道:“老太太,您还有什么要说?”
沈家老太太脸色铁青,额上青筋突突直跳。
秦氏是她的远房侄女,打小得她喜爱的,若不是为了与国公府结亲,断不会委屈她做儿子的妾室,如今她要诞下头胎儿子,自然是要养在她自己膝下的,怎么能抱到贺氏的院子里?
“这是我的家事,不劳烦你贺家大少奶奶了,该怎么处置,我自有决断。”
姜忆安笑道:“老太太说得是也不是,这虽是沈家的家事,但事关贺家大姑奶奶,我们国公府也要管的,况且,哪家纳了三妻四妾的高门大户不是这样?都要把孩子养在大夫人名下的。如若不然,那就是宠妾灭妻,被人戳脊梁骨的!沈老太太当家理事,断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不过,这事也急不得,怎么说秦姨娘还得一两个月才能生呢,且等到她生了,等嘉月与孩子打了照面,若她喜欢就养在自己身边,若她不喜欢,我们就由她去了。”
沈家老太太被她这话噎住,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但听到她这话留了口子,要等贺氏来决定要不要抱养秦氏的头胎,心里不觉暗松了口气——那贺氏像个面团似的好揉捏,不会不听儿子的话,届时呵斥她几句,她自会丢下这个念头。
姜忆安出了沈家老太太的院子,贺嘉舒愣了半晌,茫然地捋了捋额前的乌发回过神来,道:“大嫂,姐姐几时说要抱养秦姨娘的孩子了?”
姜忆安丢给她一个“你自己慢慢琢磨我的话”的眼神,贺嘉舒想了半天恍然大悟,霎时目露崇拜之色,看着她笑道:“大嫂,那我们真要在沈家住上一段日子吗?”
姜忆安忽然沉默了几息,下意识抬头往国公府的方向看了一眼。
一整日不回去的话,也不知贺晋远那厮在家做什么了,有没有好好用饭,有没有给“老虎”喂食,有没有一个人坐在秋千架上发呆。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道:“嘉舒,你先回府一趟。”
贺嘉舒有些意外,“那大嫂你呢?”
姜忆安思忖片刻,道:“我留下来陪嘉月,若是她想回娘家了,我就带她一块回去。”
贺嘉舒不解地眨了眨眼睛,“那我回去做什么?我也要和你一起留下来,到时候咱们一起回家。”
再说,府里有人啊,母亲身边有丫鬟照顾,大哥身边也有小厮照顾,那她也没必要提前回去,与大嫂一起在这里陪着姐姐岂不更好?
姜忆安默了片刻,清清嗓子轻咳几声,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有事要你去做。你回去以后,先去趟静思院,问问你大哥喂猫了没有,我不放心“老虎”独自在家,让他没事带着“老虎”出去走走。”
贺嘉舒惊讶地挑起眉头。
就这点小事啊,值得她回府一趟吗?
不过,大嫂让她做什么事,她都会照做的!——
作者有话说:~~~
中秋小剧场。
晚间赏月吃酒,姜忆安身边空了个座。
贺嘉月温婉一笑,道:“我要与大嫂坐在一起。”
贺嘉舒急忙举手,道:“我也要与大嫂坐在一起。”
江夫人站在两个女儿身边,笑说:“我也要与你们大嫂坐在一起。”
于是只好又摆出两个座来,团团围着姜忆安坐了。
晚了片刻赶到的贺晋远:“”
没有人想起,他娘子身边的座位,该是留给他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