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女,爱看书?”老头一边整理着报刊,一边搭话。
陈洁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认得几个字,闲着也是闲着。”
“不简单,不简单呐。”老头扶了扶眼镜,从一摞报纸底下抽出一张《工人日报》,指着最下面一个不起眼的小栏目,“你看这儿,‘生活随笔’,征稿的。你要是真喜欢,肚子里有东西,可以试试往这儿投。写家长里短,写田间地头,都行。稿子一经采用,按字数给稿费,少的几块,多的几十上百都有可能。”
几十上百!
陈洁的心在那一刻被重重地敲了一下。
那对她而言,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老头看她愣神,笑了笑,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咱们这十里八乡,像你这样爱看报的年轻人不多了。我就是瞧着你像个文化人,又是爱看书的,给你指条路。试试呗,不吃亏。”
那张报纸,那个小小的征稿栏,就像一颗种子,悄无声息地落进了陈洁荒芜的心田里。
只是她从未对人言说,怕人笑话她异想天开,只是在写写改改的时候被芳芳瞧见过一次。
不曾想,现如今竟直接被陆芳芳这个小丫头片子给嚷嚷了出来。
陆振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看着陈洁那副既窘迫又带着一丝倔强向往的神情,他没再追问,只将空碗轻轻放在桌上。
这个女人,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也……要坚韧得多。
自那天起,陈洁这个名字,便像一根细小的藤蔓,缠绕在了陆振川的心头。
几日后,他借着去公社办事的机会,特意找到了赵干事。
两人在公社大院的梧桐树下抽着烟,陆振川状似不经意地提起:“赵干事,上次李家那个婆娘来闹事,我看陈洁同志也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她家里的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李大柱怎么就由着他娘那么胡来?”
赵干事一听,叹了口气,将烟蒂在地上摁灭,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唉,陆营长,你是不知道,陈洁这媳妇儿,在我们红星村,那真是……屈才了。”
她将陈洁的过往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她当年怎么被家里半卖半送地嫁给一无是处的李大柱;到她怀第一胎时,正赶上秋收,婆家不闻不问,让她一个孕妇挺着大肚子下重地,结果孩子生下来就体弱,结果又被婆婆的淹死;
再到李桂花是如何把克死孙女的罪名扣在她头上,日日打骂,不给饭吃;以及她是如何凭着一手好针线活,进了公社裁缝铺,才算给自己挣了一口饱饭吃……
赵干事说得口干舌燥,末了,又补上一句:“她刚来那会儿,裁缝铺那几个老娘们都合伙欺负她,把难干的活儿、没人要的碎布头全推给她。你猜怎么着?她愣是一声不吭,把活都干的漂漂亮亮的,又用那些碎布头给公社的孩子们拼接了十几个漂亮的沙包,一分钱没要。就这一下,把所有人都镇住了。这女人,看着蔫,骨子里硬着呢!”
陆振川一直沉默地听着,手里的烟燃尽了,烫到了指尖也浑然不觉。
他高大的身躯倚着斑驳的树干,目光投向远方,那里的天空灰蒙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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