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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看客 孟宋 26527 字 3个月前

坐到车里,颜宁对司机说:“去宸宇中心。”

“好的。”

路上,颜宁望着窗外的霓虹光影,三个月前的颁奖典礼上,她看着贵宾席沈西皓空缺的位置,还在想她的努力和他的运作谁更胜一筹。

是她天真了,努力加上运作是锦上添花,而努力在上位者的大手一挥下,一文不值。

很快到达目的地。

宸宇中心是一家高端的娱乐场所,而博雅的总裁就在上面。

颜宁的司机彭磊,确切地说是保镖兼司机,寸步不离地跟着颜宁进了电梯,到了二十层电梯门打开,颜宁径直走向其中一个房间。

走到门外,有人将他们拦下,颜宁扫了一眼没停下脚步,直接推开了房门。

“颜小姐,您没有预约不能进去。”

“颜小姐!”

那人只是喊着却没上前,因为早在颜宁推门的时候,彭磊已经反将他拦下。

“徐总。”

听到门边的动静,徐总回头,就看到一个美得不可方物的女人,面带微笑向他走来,细细的高跟鞋落在大理石地板上,一声,又一声。

徐总朝门边摆了摆手,那人看到老板的指示,关上了房门。

徐总拿着台球球杆,看着颜宁轻笑:“颜小姐怎么来了?”

“当然是想徐总了才来的。”颜宁笑着走过去。

徐总挑眉,有些话真真假假,几分真几分假彼此都很清楚,但眼前的女人,那张漂亮的脸骗起人来都是让人愉悦的。

“颜小姐还是这么会说话。”

颜宁笑了笑,她从出道就明白一个道理,只要沈家不倒,更确切地说,只要沈西皓的心还在她这儿,她就能火一辈子。

但她从不相信沈西皓的爱,所以,这么多年她从不摆不必要的架子,惯会用七分假笑与人谈笑风生,惺惺作态,给自己留有退路。

颜宁看了眼茶几上的醒酒器,她倒了两杯红酒,朝男人走过去。

徐总看着颜宁的身影,曼妙的轮廓从昏暗处走来,只有露在外面的皮肤白得透彻,随着一步一晃,那双修长的美腿让人移不开眼。

走到跟前,颜宁将高脚杯递给他。

“您最近可是太欺负人了。”颜宁低下高脚杯轻轻一碰,抬眼的瞬间,眉眼娇嗔。

“哦,是吗?”徐总没接颜宁的话,似是想看看她还有什么手段。

颜宁心里冷笑,但面上不显,既然他不接话,她也就没再继续,而是看着台球桌面道:“我陪您打一局?”

“颜小姐还会打台球?”徐总来了兴致。

“技术不好,您别嫌弃。”

颜宁笑笑,拿走他手中的酒杯放在一旁。

“颜小姐先来。”

“既然徐总这么绅士,那我就不客气了。”

颜宁在球杆上涂抹好巧克粉,来到球桌前弯腰俯身,重新开球。徐总在一旁看着她的动作,一举一动都勾着人的视线,而从击球的姿势就知道,她球技不差。

颜宁一连打进去三颗球,两人轮换着,桌面很快只剩下了黑8.

颜宁弯腰,她注视着最后一颗球,但视线又好像透过那颗球在看其他的东西,最后,微微偏了一寸,球没打进去。

“真是讨厌。”

徐总看着桌面上弹开的球,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刚才的角度,她不可能打不进去。

颜宁重新端着酒杯过来:“提前恭喜徐总。”

她再次低下酒杯,轻轻一碰。

徐总没再继续打,而是饶有兴致地看着颜宁,他抬手,取下了颜宁脑后的抓夹,颜宁柔顺的黑发随之倾泻而下。

颜宁浑身一僵。

“上次签约就注意到颜小姐头发的味道很好闻。”

颜宁没表现出异样,看着他嫣然一笑:“知道徐总喜欢,出门前特意用的这瓶洗发水。”

颜宁脸不红心不跳,他说觉得好闻,而颜宁在堵,堵他不记得。

至于是什么味道,并不重要。

她只说让别人高兴的话,只说别人高兴能给她带来好处的话。

“颜宁啊颜宁,真是拿你没办法。”徐总笑着微微摇头,“但是最近营业额确实下滑的厉害,董事会那边我不好交代。”

到正题了,颜宁心里松了口气,摆足了小女生的娇俏:“您年轻有为的,董事会那帮老家伙能奈何的了您吗?徐总就是打定了主意要为难我。”

被人恭维,尤其是被一个漂亮女人恭维讨好,谁能不喜欢呢。

徐总脸上始终带着笑,他一下一下顺着颜宁的头发:“那你想怎么办?”

颜宁看着面前三十七八岁的男人,他相貌不算俊朗,但没有中年人的油腻,然而面对他的碰触,颜宁还是忍着生理性的不适,努力维持着微笑。

“您的法务都要告我了,我又不是不还,给我两年的时间好不好?”

“那颜小姐拿什么回报我?”

徐总靠着台球桌,看向颜宁的目光逐渐赤裸,手慢慢扶上了她的腰。

颜宁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来之前不就想过这种可能了吗?

“徐总想和我一夜之欢?”颜宁笑笑。

“给我这个机会吗?”

不,你还不够格。

和沈家比起来,沈西皓动动手指他就扛不住了。

颜宁的眼睛渐渐氤氲着泪光,但倔强地不让眼泪流下来,她收起刚才那副讨好人的模样,笑了笑,神情悲凄:“他们都欺负我,徐总也欺负我。”

看见她这副模样,徐总愣住了。

颜宁端起台球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端起徐总的酒杯,也喝了个精光,这还不够,她又走到茶几边,瘫坐在地上又倒了满满一杯,仰头就要喝。

“别喝了。”

徐总从颜宁手中夺过酒杯,她这副样子,倒真让他觉得自己有些过了。

颜宁仰起头,擦了擦眼泪:“徐总,听说你和太太是青梅竹马,她过世五年了你也没有再娶。”

听到她的话,徐总动作微顿。

“说实话,看多了那些皮肉关系,听到你和太太的故事我挺羡慕的,我也想遇到一个像你这样的好男人,有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但是在这个圈子里,遇到的都是……”

后面的话颜宁没说完,她苦笑着摇了摇头,又喝了几口酒,眼泪也无声地流下。

徐总看着颜宁梨花带雨的样子,刚才放低姿态讨好,现在又真情流露为他戴上道德的高帽,好像如果他继续刚才的要求,他也和那些贪图她身体的男人一样,一样庸俗。

徐总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颜宁,今天是我唐突了。”徐总把颜宁从地毯上扶起来。

“和你没关系,原本就是因为我给贵公司造成了损失,我承担后果是应该的。”颜宁低头轻声说。

“违约金你看着还,总得让我跟公司有个交代。”

颜宁立即抬眼,看向徐总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崇拜:“真的吗?谢谢徐总!”

接收到她的目光,徐总突然觉得自己脱离了刚才的小人行径,好像又高大了起来。

“合作这么多年,也算博雅的朋友了。”徐总轻笑。

“不管怎么说,都很……感谢。”颜宁正说着,突然皱眉揉了揉太阳穴。

徐总看着她的动作,拿起沙发上的外套穿好:“你刚才喝太多了,这个房间是我的,你今晚就先在这儿休息吧。”

“谢谢徐总,改天请你吃饭。”

颜宁说完,难受地靠着沙发闭上了眼。

徐总向外走去。

听到房门关上的那一刻,颜宁缓缓睁开眼,眼眸中的那些娇俏、脆弱倔强全都消失不见,只有一片平静的冷意。

来之前她查了徐总的资料,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她又是幸运的。

他身上有男人的劣根性,也有身为上位者人性的弱点,但还算有底线,如果换成另外任何一个公司的老总,她今天都不会这么轻易的走出这扇门。

过了十几分钟,颜宁摇摇晃晃地走出去,保镖扶着她下楼,两人一起回了工作室.

雾溪。

几天前接到陆家的电话后,陆砚清一整天都没出门,此刻他像往常一样坐在书桌前写字,却听到了院子里的轻微的脚步声。

陆砚清执笔的动作微顿,过了几秒他缓缓抬眼,就看到了站在门边的女人。

还是和记忆中那般端庄优雅——

他的母亲,江漱华——

作者有话说:看了下评论区,大家预测的方向不太对,这篇文不是爽文,为了不剧透就不说太多了,男主明天回。

第27章

陆砚清放下笔,走过去:“您怎么来了?”

“过来看看你。”江漱华目光落在陆砚清脸上,久久没移开视线。

陆砚清也在看她,然后将人带到茶厅。

江漱华顺着花窗看着院子里的景色:“这院子休整得不错,上次来还是几年前你奶奶去世的时候。”

“道观供奉了一盏长明灯,您不赶时间的话,下午带您过去。”陆砚清倒了一杯茶放在她面前。

母子两人七年未见,没有激动和热泪盈眶,都平静得如同一片湖水。

江漱华抿了口茶,再次静静看着陆砚清,看着这位比七年前离家时更稳重、看起来也更心冷的儿子。

过了许久,她问道:“怪你爷爷?还是怪我?”

陆砚清轻笑:“您怪我吗?”

毕竟,来到雾溪的前两年,他的母亲甚至不曾给他打过一个电话。

江漱华握着茶杯的手一顿,她的儿子还是这么优秀,语调温和,彬彬有礼,可是问题犀利,直击人心。

江漱华许久没说话,这个问题似乎有了答案,但也没有答案,深究没有意义,谁也没再开口说那件事。

“什么时候回去?”江漱华问。

“原本计划两天后。”陆砚清说。

江漱华笑了笑:“看来是我多此一举了。”

陆砚清看着她:“您能来,我很高兴。”

江漱华心里一暖:“回家后,你做什么我和你爷爷都不会再干涉。”

“好。”

两人说着话,院子里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

“叔叔!叔叔你快看我抓的鱼!我抓到鱼啦!”

星佑提着小水桶跑到屋子里,随着他的脚步,水溅了一路,但他跑到屋子中间,看到茶厅的人后停在了那里。

江漱华和星佑面面相觑。

江漱华又转过头来看向陆砚清,然后又环视着这间屋子,这才发现书架上和客厅都有孩子的玩具。

“给我的惊喜?”江漱华只觉得心脏受不了。

陆砚清还没说话,星佑放下水桶,仰着一张萌萌的脸走过去:“这个漂亮姐姐是谁呀?”

饶是江漱华不苟言笑,此时也笑出了声,好,就凭这一句话就不可能是她亲孙子。

江漱华放下心来,把星佑拉到身前:“你叫什么名字?”

“星佑,星星的星,保佑的佑。”

“姓什么?”

这个问题把星佑问住了,他抬头看向陆砚清:“叔叔,我姓什么呀?”

“没有姓。”陆砚清说。

“哦!”星佑看向江漱华,奶声奶气道,“我没有姓!”

江漱华扫了陆砚清一眼,陆砚清知道她想问什么,却没回答。

他看向星佑:“叫奶奶。”

“奶奶!”星佑很是听话。

江漱华一愣,刚才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只是当着孩子的面,她没有表现出来。

“真乖。”江漱华笑着摸了摸星佑的头。

陆砚清看着地板上的水:“去把地擦干净。”

“知道啦,那中午我们吃鱼好不好?”星佑期待地看着陆砚清。

“好。”

得到满意的答案,星佑高兴地去拿抹布,江漱华看着他熟练跪在地上的样子,就知道这件事没少做。

“孩子姓什么?”江漱华又问道。

“没有姓。”陆砚清还是这个答案。

“父母呢?”

“他是孤儿。”

江漱华看着眼前的儿子,还是和从前一样,他不想说的话,谁都问不出来。

“要带回家吗?”江漱华问。

“嗯,带回去。”

“需不需要我提前和你爷爷打个招呼?”

“您看着办。”

江漱华看着不远处的星佑,可爱的模样很招人喜欢:“回去后就和令仪把婚订了吧,我也到了该含饴弄孙的年纪。”

陆砚清看着玻璃茶壶中打着旋儿飘落的茶叶,没说话。

到了中午,江漱华走向厨房,准备做午饭。

陆砚清戴上围裙:“我来吧。”

江漱华诧异地看着陆砚清身上的围裙,看着他熟练地处理食材,直到最后饭菜摆到餐桌上,她都没有回过神。

江漱华看着餐桌上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又看向陆砚清的手。

“奶奶,叔叔做的鱼可好吃了,你尝尝。”星佑说。

“好,你也吃。”

江漱华夹起一块鱼,慢慢送入口中。有生之年第一次吃儿子做的饭,她的心情无法描述。

吃过午饭后,陆砚清陪江漱华去了道观,在老太太的牌位前拜了拜。

直到傍晚,陆砚清将江漱华送下山。

“这里我交代好就回去。”陆砚清站在车前。

“好,妈在家等你。”

车子离去,陆砚清回到庭院,星佑蹲在院子里不知道干什么。

陆砚清在凉亭坐下:“星佑。”

“怎么啦叔叔?”星佑扭头看向陆砚清。

看着他那张脏兮兮的小脸,陆砚清笑了:“你过来。”

星佑颠颠地跑过来:“怎么啦?”

陆砚清拿纸巾擦掉他脸上的汗和泥:“以后我们去另一个地方生活,你想不想去?”

“那里好玩吗?”

陆砚清想了几秒:“那里比我们现在住的房子大,有池塘,有小鱼,还算好玩。”

“那有小朋友吗?”

“没有小朋友。”

“有刚才那个奶奶吗?”

“嗯,有刚才的奶奶,还有一个讨人厌的叔叔。”

星佑皱眉:“那你会和我一起生活吗?”

“会的。”

“好,那我和叔叔一起去另外一个地方!”

“那你这两天把需要带的东西收拾一下。”

“好哒!”

星佑说完就跑回了屋子。

安顿好星佑,陆砚清又给李明智打了个电话,没过多久,李明智就来了。

“陈先生,你找我什么事儿?”李明智问。

陆砚清拿出手机,放在他面前:“这个号码你记一下,以后有事找他。”

这些年陆砚清很少插手茶山的事,顾虑的就是他们太过依赖他,有一天离开脱不开身。

李明智看了眼那个号码,又看了看陆砚清,试探地问:“您要走啊?”

“嗯。”陆砚清点头。

“要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李明智不想让陆砚清走,虽然他不太管茶山的事,但人在这儿就很安心。

“燕城,大概率不回来了。”陆砚清说。

李明智顿时悟了:“您要去找颜宁啊?!”

陆砚清看着他,眼神平和周正,似

是在想这人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颜小姐最近的日子不太好过,你说网友的嘴怎么那么毒呢?”李明智没看清陆砚清眼底的情绪,还在继续,“你过去也好,虽然咱们在钱上帮不了忙,但我看颜小姐挺喜欢你的,不行不行,还是得想办法卖茶叶,你过去之后也有底气!”

陆砚清和善地笑了笑:“那你快去卖茶叶吧。”

“好,我这就去。”

李明智记下陆砚清给他的手机号码,就匆匆离开了.

颜宁宿醉醒来,头昏昏沉沉的,她揉了揉眉心,喝了点水又躺回床上。

打开手机,又是一堆催账的,打开短视频软件,又是一堆骂她的,颜宁面无表情地一个一个刷过去,直到刷到一个卖茶叶的直播间,看到里面熟悉的面孔,颜宁停住了手指,点了进去。

“今天和大家讲一个我们老板的故事吧,我们老板有一个喜欢的女孩儿,这个女孩儿很漂亮,性格也很好,事业也很好,虽然说我们老板也英俊潇洒风度翩翩,但是说实话,真配不上人家,和人家女孩儿的差距太大了。”

“最近,这个女孩儿遇到了很大的麻烦,我们老板就准备抛家舍业去女孩儿的城市找她,但是我挺担心的,因为那个女孩儿很有钱,我们老板除了一张脸,除了人好,可能真帮不上忙。”

“所以直播间的家人们,大家帮帮忙,帮帮我们老板,你们的一份小善心,可能就成就了一份好姻缘啊!到时候直播间的各位可都是大媒人!”

颜宁看着下面的评论,脑海中浮现出男人的脸,这么快就有喜欢的人了?

还是以前就有?

颜宁垂下视线,试图掩盖住那些情绪,她点开小黄车点击购买,但来到付款的页面,她又返回去了。

她才不要拿自己的钱让他去谈恋爱。

颜宁关了短视频软件,看了看那些催账的信息,又看了下米诺发给她的行程,以往密密麻麻的通告,现在变成了大段大段的空白。

这样下去不行,原本她也想按照董琳的意思,这一年好好沉寂,但沈西皓这么逼她,她突然不想了。

她要演戏,她要想办法赚钱。

她要让沈西皓看看,没有他,她一样可以过得很好。

颜宁看着手机里的联系人,最后停在了一个制片人的名字上.

去道观和小伙伴朴圆道别后,星佑就和陆砚清离开了雾溪。

飞机起飞,陆砚清什么都没带走,两个箱子全是星佑的玩具和破烂儿。

傍晚,飞机在燕城降落。

黑色轿车上,星佑依旧叽叽喳喳,陆砚清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的光景,沉静的面容看不出任何情绪。

低调的轿车穿过繁华街区,驶入一条幽长僻静的柏油路,道路两侧的香樟树绿影成荫,遮天蔽日,仿佛进入一条宁静的绿色隧道。

最后,一座庭院由远及近,映入眼帘,直至完全呈现在眼前。

“停车。”陆砚清低声开口。

司机应声停下,陆砚清缓缓从车上下来。

程力看着他的背影,让司机送他和星佑先进去。

七年的时间弹指而逝,陆砚清站在门外,注视着那扇黑漆大门,目光似乎穿过围墙绵延至记忆的最深处,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站立了很久。

过了许久,他迈开步子,踩在厚重的石板上,一步一步迈进陆家大门。

第28章

庭院深深,古柏树冠盖亭亭。

陆砚清走进游廊,夕阳透过冰裂纹花窗照进来,在雕花廊柱和他身上投下斑驳静谧的光影。

月洞门后,海棠庭院的拼花鹅卵石温润如墨玉,中间一株高大的西府海棠绿叶成荫,随着太阳东升日落,花窗一格一景,四时之景不同。

一切都还是记忆中的样子,陆砚清每一步走得都很慢。

最后,他穿过前庭,进入正厅大门。

客厅里,陆崇山翘首以盼,等看到跃进地面的影子后,他立即站起身来,往门边走,江漱华起身扶着他。

陆砚清停下脚步,三人面对面站着,他看着亲自教导了他数十年的老头子,依旧威严,可是脊背却弯下去太多。

陆崇山拄着拐杖,那双浑浊又清亮的眼睛中涌动着太多情绪。

“爷爷,妈。”陆砚清微微笑了笑。

陆崇山心下松了一口气,走到陆砚清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爷爷是不是老了?”

“看上去比以前精神些。”陆砚清扶着他。

陆崇山放声大笑。

这时,程力将行李放好把星佑送过来了。

“叔叔。”

星佑难得有些认生,他来到陆砚清身边,抓着他的裤子拘束地站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周围的人。

陆崇山看到突然进来的孩子一愣,他看了看星佑,又看向陆砚清,目光在两人之间打量,想法和之前的江漱华如出一辙。

陆砚清将他抱起来:“叫太爷爷。”

“太爷爷。”星佑甜甜一笑。

而看见陆砚清熟练抱起孩子的动作,陆崇山心里又是一惊:“这是?”

“这是砚清在雾溪收养的孩子,我待会儿再和您细说。”江漱华伏在陆崇山耳边低声开口,说完她笑着看向星佑,“告诉太爷爷你叫什么名字。”

“太爷爷好,我叫星佑。”星佑从陆砚清身上下来,走到陆崇山身边。

“哎呀,小宝贝真可爱。”陆崇山笑着弯腰,想要抱孩子。

“我来吧。”陆砚清说。

陆崇山没放手:“爷爷还没老呢。”

“咚——咚——咚——”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无阿唎耶婆卢羯帝烁钵啰耶——”

就在几人沉浸在其乐融融的重逢氛围时,突然传来一阵木鱼的敲击声,还伴随着一阵梵语的佛经唱诵。

众人扭头,只见一个脑袋锃光瓦亮的光头,手敲木鱼,身穿僧衣,披大红袈裟,坐在轮椅上缓缓滑动过来。

“阿弥陀佛,各位施主,贫僧有礼了。”

陆墨扬平和地看向几人,最后目光落在陆砚清身上,死死盯着他。

陆砚清的视线也落在了他腿上,脸上笑意渐浓。

悄无声息中,气氛突然变得紧绷,江漱华连忙来到陆墨扬身前:“这又是闹得哪出?”

“阿弥陀佛,女施主,贫僧已经出家。”

江漱华气得胸膛起伏,不由得在他的脑门儿上打了一下。

所有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只有星佑两眼放光,听到刚才的唱经,星佑像是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终于找到了归属感,他兴奋地看着陆墨扬,像是在看熟悉的小伙伴,然后噔噔噔地跑到陆墨扬身边。

“叔叔!你也会念经吗?我也会哦!”

他说完,当即盘腿坐在地上,开始念朴圆教给他的道经。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

所有人都被眼前滑稽荒诞的一幕弄得摸不着头脑,除了陆砚清,一个个都愣在那里,只有陆崇山高声大笑,他这小孙子终于也有克星了,以后这家里算是热闹咯。

陆墨扬盯着地上的星佑,哪里来的小东西?!

陆砚清嘴角含笑:“星佑,过来。”

“大道无情……哦,好哒。”

星佑回到陆砚清身边,刚才身上的拘束已经消失不见,他目光依旧落在陆墨扬身上,像是在看亲人。

陆墨扬忽略了星佑炙热的眼神,笑着看向陆砚清:“陆砚清,怎么着,出去一趟带了个野种回来?我们陆家大少爷那是端方雅正,眼里可是容不得一点沙子的,怎么也玩儿起了未婚生子这一套?”

陆砚清还没说话,陆崇山先拿起拐杖戳了戳他光秃秃的脑门儿:“去洗洗嘴,臭气熏天!”

“疼疼疼!”陆墨扬捂着头躲老爷子的拐杖。

星佑虽然聪明,但是对于没有听过的词汇,还不懂是什么意思,不影响他依旧炽热地看着陆墨扬。

这时,陆砚清缓步走到陆墨扬身边,垂眸看着他的腿:“好了?”

陆墨扬正躲着老爷子的拐杖,听到声音突然神色一凛,他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人,

骨缝里似乎传来尖锐的疼痛,过了两秒他笑道:“陆大少爷,我哪儿敢好啊,只要您一句话,我就是好了也不敢站起来,只要您需要,我一辈子就是个残废,您说成吗?”

陆砚清轻笑:“听话就好。”

“吃饭吃饭。”陆老爷子在地面敲了敲拐杖,生怕兄弟俩刚见面就打起来。

陆墨扬潜意识地不想离陆砚清太近,也不想吃饭,他推动轮椅先走一步,但刚走出去两步远,就感觉背后有人在推他,他扭头看去。

陆砚清推着轮椅,笑意不减:“走吧,弟弟。”

陆墨扬吓得一激灵,差点从轮椅上站起来:“我不吃!难道我连不吃饭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江漱华扭头:“别让爷爷生气。”

陆墨扬双手搭在轮椅扶手上,不自觉地捏紧了。

到了餐厅,几人依此落座。

餐桌上,各色菜肴色香味俱全,其中一道荷花酥栩栩如生,花瓣层层叠叠仿佛能闻到荷香,是一早在荷花池采摘新鲜荷花做的,除此之外,还有出自《山家清供》的蟹酿橙、莲房鱼包,梅花汤饼,以及孔府菜阳关三叠等等,可以看出厨师费了不少心思。

陆砚清刚要坐下,陆崇山指了指自己左手边的位置:“砚清,坐这里。”

老爷子话音落地,江漱华抬头,陆墨扬也抬头,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陆砚清。

陆砚清看着那个属于他父亲的位置,已经空了14年,在陆崇山不容置疑和期待的目光中,陆砚清往前走了两步,拉开椅子坐下。

随着陆砚清坐下,一场交接仪式在无声中完成。

“好了,开始吃饭吧。”陆崇山笑着说。

“星佑呢?”陆砚清问。

这张桌子不是谁都能坐下吃饭的,陆崇山和江漱华抬眼看向陆砚清。

“砚清少爷,星佑在隔壁,已经为他摆好了饭菜。”旁边的阿姨开口。

“抱过来吧。”陆砚清说。

“好的。”

陆崇山笑了笑:“你叔叔伯伯家那么多孩子,没见你这么上心。”

“自己带在身边养的,感情不一样。”陆砚清微笑着说。

很快,阿姨带着星佑过来了。

“过来。”陆砚清拉开身边的椅子。

星佑迈着小短腿过去,但走到一半,余光扫到陆墨扬的大红袈裟他停住了脚步,星佑指着他身边的位置:“叔叔,我可以坐这里吗?”

叔叔?陆墨扬斜眼瞥了陆砚清一眼,不是亲生的啊。

“好。”陆砚清点头。

“秋英,去换把椅子。”陆崇山对旁边的阿姨说。

阿姨很快找来一把比较高的椅子,星佑坐上去刚好合适。

随着陆崇山动筷子,几人开始吃饭,虽然陆家有很多条条框框的规矩,但没有到食不言寝不语的地步。

“漱华,过几天在山庄办个宴会吧,就当是为砚清接风洗尘。”陆崇山说。

“爷爷,不用这么大张旗鼓。”陆砚清从来不喜欢这些。

“这次就听爷爷的。”陆崇山笑着说。

江漱华抬眼,这不单单是个接风洗尘的宴会,更多的是要放出一些信号,她应道:“我知道了爸。”

陆墨扬全程没说话,他极力忍耐着吃完了这顿食不下咽的饭.

第二天上午,陆砚清在荷风亭陪陆崇山下棋,然后接到了江漱华的电话。

“你去忙吧。”陆崇山说。

“不急,陪您下完这局。”陆砚清落下一子。

陆崇山笑了笑:“爷爷现在是下不过你了。”

陆砚清没说话,只是最后以十分高明的方式输给了陆崇山,只哄的老爷子大笑。

一局结束,陆砚清离开了家,紧接着于叔就过来了。

“医院那边出结果了,确实不是砚清少爷的孩子。”

陆崇山拿起一旁的鱼食,往荷花池里撒:“还有呢?”

“那孩子现在3岁6个月,也确实是孤儿,刚出生就被送到了孤儿院,在孤儿院待到一周岁,然后被少爷收养了。”于叔说。

“亲生父母呢?”陆崇山问。

“亲生父母出意外去世了。”于叔说。

陆崇山皱眉,这么巧吗?

于叔笑着说:“您就放心吧,砚清什么时候出过岔子,肯定不会乱来的。”

“但是,他不会无缘无故收养一个孩子。”他亲手教导大的孙子他了解,没有利益的事情,他不会做,“昨天刚见面,他将孩子抱在怀里,是做给我看的,晚上在餐厅他让星佑过去吃饭,也是做给我看的。”

“就像砚清少爷说的,养在身边两年多,肯定会有感情的。”

感情?这种东西,他的好孙子有吗?

陆崇山笑了笑,又撒了一把鱼食:“你说,他这些年在雾溪都在做什么?”

“程力说每天喝茶、看书、练字,茶山上的事情也很少管。”于叔说。

“是吗?”陆崇山笑笑,“恐怕接下来几年要做的事,他已经在脑子里推演了无数遍。”

于叔一愣,他笑着宽慰道:“所以您就更应该放心了,砚清回来您就好好享清福吧。”

陆崇山又撒了一把鱼食,池塘里肥美的红鲤跃出水面,张开一张张贪婪的嘴,竞相争抢着.

这两天,颜宁换了工作室,从二环上千平的独栋别墅到住宅民房,不用她们说,颜宁也能从她们眼睛里看到落差。

晚上出门前,颜宁先给之前合作过的导演李盛打了个电话,但刚打过去,电话就被挂断了。

颜宁看着被挂断的电话微微皱眉,李盛是电影圈的新晋导演,也是这个圈子为数不多还在坚持自我坚持艺术的导演。几年前他籍籍无名,来向她邀约,颜宁看完剧本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后来,李盛因为那部电影一炮而红,拿下大奖,而颜宁也因为那部电影在娱乐圈又上一个台阶。

两人互相成就,一直以来,李盛对颜宁都是心存感激的。

很快,不到一分钟,那边回过来了电话。

“宁姐。”李盛离开人群打电话。

“吴制片在吧?我现在过去。”

“吴制片还没到,但是……你今天还是别过来了。”

颜宁沉默了两秒,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怎么了?”

“叶思思在。”

颜宁低垂着眼,笑了笑:“别告诉我女主角定的是她。”

“……不出意外的话,吴制片是定下了。”

洗手间安静极了,似乎连镜子里的影子都瞬间暗淡了下去,颜宁打开水龙头,好让水声掩盖住自己的呼吸,和一切不应该表露出的情绪。

很久没听到颜宁说话,李盛也不忍心:“宁姐,今天别来了。”

颜宁整理好情绪,关了水龙头:“你知道的,我不在乎番位,如果有合适的角色,配角也没什么。”

李盛知道她不在乎,要不然也不会在他一无所有的时候答应出演他的处女作。

“听我的,今天别过来,等风头过去了,我的女主角永远给你留着。”

颜宁笑了,可是笑着笑着,忍不住长长呼出一口气:“你的意思我明白,可我是个演员,我需要用作品来证明我的价值。”

“我知道,再等等。”

“等到什么时候?再等下去,我还有机会吗?”颜宁知道这个圈子有多残酷,她不主动争取,这阵风永远也不会过去。

李盛知道劝不动,他在心里想了很久,才慢慢开口:“宁姐,在这个圈子里,你是我见过最敬业最刻苦的人,没有之一,但是,叶思思也是,她和你很像。”

颜宁提包的动作顿住了。

李盛继续:“她比你少了几分天赋,演技也不如你,可能因为她之前的机会不多,但演技这东西是能练出来的,再加上她现在风评很好,所以……吴制片的这个决定没有问题,你明白吗?”

叶思思和她很像,容貌像,性格也像。

颜宁望着工作室自己的巨幅海报,失神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

颜宁知道李盛不让她去,是怕那个场面她会难堪,但是难堪和前途比起来,

又算得了什么。

半个小时后,颜宁站在包厢门外,扬起最完美的笑容,推门进去。

“吴哥,不好意思打扰了。”颜宁笑着走进去。

“颜宁?你怎么过来了?”吴制片看见颜宁很惊讶,也很热络。

而叶思思看到颜宁出现,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她下意识地低下了头,表现得有些不自然。

房间内有五六个人,颜宁目光没在她身上停留半秒,她拿着两瓶酒放在餐桌上,神态动作落落大方:“和朋友在附近逛,听说您在这里,这不,赶紧过来联络下感情。”

吴制片大笑:“来就来,还拿什么酒,快坐。”

李盛搬了张椅子放在他和吴制片中间,颜宁坐下。

吴制片看到李盛的动作:“哦对,你俩可是老相识了。”

“要不是当年宁姐看得起我,我大概率没机会和诸位坐在这儿一起吃饭。”李盛笑着说,颜宁对他的帮助他永远忘不了。

“圈子里但凡和颜宁合作过的,就没有说她不好的。”吴制品顺着说。

颜宁笑了笑:“两位哥哥就别抬举我了。”

“来来来,咱喝一个!”

很多时候,不要看别人说了什么,而要看对方怎么做,就比如眼前的吴制片,言语间热络得很,但是倒给颜宁的酒,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而这酒,烈得很。

颜宁嘴角缓缓上扬,眉眼间明艳动人,她端起酒杯在桌子上轻轻一碰,仰头喝下。

李盛看得想皱眉,可这些人都是人精,他只能忍下情绪,给颜宁倒了杯清水。

吴制片略微诧异道:“没想到颜宁酒量这么好?”

“之前在剧组,您也没叫过我。”颜宁嗔怪着说。

“你整天闷在屋子里琢磨剧本,要不然就是练体形练仪态,谁敢叫你?”吴制片笑着说。

“那这不是机会来了,就这个剧组,到时候陪您喝得尽兴怎么样?”

谈笑间,颜宁不动声色地将话引入正题。

吴制片很清楚今天颜宁为什么过来,他略带遗憾地看着颜宁:“这个剧组怕是没机会了,刚刚敲定了思思当女主角。”

从颜宁进来以后,叶思思基本上没说过话,先前与众人说说笑笑的那份自信,从颜宁进来后也消失不见了。

此时听到自己的名字,叶思思强撑着笑脸,看着颜宁微微点头,然后立即移开了视线。

颜宁脸上的笑容不减,她看向叶思思,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直到对面的人低头,颜宁才收回视线。

“女主角是叶小姐的,别人的东西我不碰,吴哥给我个适合的角色就行。”颜宁笑着说。

「别人的东西我不碰」

桌子下,叶思思情不自禁地抓紧了衣服,颜宁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在点她吗?

最近的绯闻闹得沸沸扬扬,在座的无人不知,都恨不得拿放大镜观察两人的微表情,当然也少不了人起哄。

“要说适合颜小姐的,那还得是女主角,颜小姐这张脸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而且演戏需要灵气,这种天分可是万里挑一。”

桌子下,叶思思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这话说得没错。”吴制片又给颜宁倒了杯酒,“来,敬我们娱乐圈的长明星!”

长明星?这个时候是有些刺耳,颜宁看着那杯溢出来的酒,笑盈盈的神色未变。

“大家夸的我都不好意思了,不管怎么说,谢谢各位老师厚爱。”颜宁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哎呀颜宁,你这个酒量,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吴制片感叹道。

“吴哥倒的酒我哪儿敢不喝。”颜宁笑笑。

“颜宁,今天大家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都是自己人,所以有什么话我就直说了。”编剧接过话,“你的业务能力自然是没话说,但现在的大环境你也知道,拍一部戏不难,能顺利上映却不容易,很多时候因为一个人让大家所有的心血付诸东流,这样的例子太多了,所以……我们真不敢冒这个险。”

叶思思闻言,紧握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而这边,颜宁拿着酒瓶走到编剧面前,给他倒了杯酒:“王老师,您是个敞亮人,我敬您一杯。”

王编剧也没想到颜宁会这么做,姿态摆的这么低,一时间有些发愣。

颜宁低下酒杯轻碰,然后一饮而尽。

看见她这副样子,李盛不由得移开了视线,不忍再看,不想再看,在他心里,颜宁应该风风光光,应该骄傲,应该目中无人,唯独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可惜他人微言轻,李盛忍不住端起了酒杯。

“您的顾虑我理解。”颜宁站在王编剧身后,笑着看向吴制片,“但是收益和风险是并存的嘛,等电影上映说不定我更上一层楼了,而且您要是现在签我,片酬可是低不少呢,更何况那些假新闻,能传的了几天?”

颜宁向来会为别人的利益打算。

而说到“假新闻”,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叶思思,像是在求证,但颜宁没看她,她的皮囊可以低到尘埃里,但是她骨子里的骄傲不允许她低下分毫。

叶思思看着餐桌上的饭菜,心里十分纠结,她要说吗?说了之后制片和导演还会用她吗?

在她的纠结中,时间过去了。

“吴哥,王老师,虽说得考虑风险,但颜宁说的也有道理,而且舆论嘛,都是一阵风,也不是偷税漏税的原则性问题。”

房间内安静极了,除了李盛没有人回应颜宁。

“看我,把气氛弄冷了,我自罚一杯。”颜宁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低头倒酒。

叶思思微微抬头看了眼颜宁,她和颜宁只差两岁,可颜宁在这种场合的游刃有余和曲意逢迎,她自问是做不到的,这种难堪和尴尬,她也是无力承受的。

颜宁正要倒酒,李盛又继续道:“而且女二那个角色,和颜宁挺贴合的,说不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李盛吸引了几人的视线,没人看她,颜宁只喝了杯底的半口酒,她不会为难自己。

“这个我回去好好想一想。”吴制片说。

颜宁刚回座位,吴制片又给她倒了杯满满的酒:“颜宁,作为总制片,我各方面都得考虑到,这个希望你理解,我先给你赔个不是。”

颜宁笑着端起酒杯:“哪儿的话,正是因为这样,以往在你的剧组都特别安心。”

两人相视一笑,仰头喝下。

随后,颜宁去了洗手间,走出房间的那一秒,她脚步瞬间变得虚浮,在人前强撑的笑再难维持,她扶着墙,摇摇晃晃地走向洗手间。

胃里翻江倒海,颜宁在洗手间吐得天昏地暗,恨不得把胆汁都吐出来。

包厢里,叶思思看到手机里的消息,笑容又回到了脸上,她看向众人:“制片,导演,不好意思,我朋友来接我了,今天就陪大家到这里啦。”

“好,你的腿还没好利索呢,快回去歇着吧。”吴制片说。

“思思你快回去吧。”

叶思思笑着起身:“谢谢大家,那我就回去了,拜拜。”

颜宁在洗手间缓了十几分钟,整理好头发,重新涂上口红,她对着镜子笑了笑,再出来时,面容依旧明艳动人,看不出一点破绽。

但是穿过长廊,刚走过转角,颜宁看着刚从包厢出来的两人停住了脚步,强装的笑也僵在脸上。

那种从身体里抽离无法挽回的感觉,像是羊皮卷上的预言,从飘渺化为了实质,正一点点变成现实。

男人的背影高大,女人娇小。

确实,他身边站谁都耀眼。

颜宁站在昏暗处,看着灯光下两人并肩往前走,她就明晃晃的站在他们身后,而以往总是在人群中第一眼就能看到她的男人,此刻却没有察觉到她的注视。

再去纠结他们的吻照是真是假,还有意义吗?

两人的身影消失,颜宁给李盛发了个消息,没再回包厢,她刚说完“假新闻”,他们就成双入对出现,谁还会信她?

颜宁料想的不错,沈西皓虽然没进去,但众人还是从半开的门中看到了他的脸。

“颜宁身体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李盛笑着说,“你说她走就走,我刚去前台结账,谁知道她结过了。”

“颜宁……哎,可惜了。”

可惜是可惜,但也庆幸没有答应她。

“今天真巧,没想到你也在这里吃饭,还好多问了你一句,要不然就错过了。”叶思思笑着仰头。

沈西皓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嘴角忍不住上扬:“嗯,谈得顺利吗?”

“挺顺利的,多亏你,最近运气好的不得了。”叶思思笑着说。

她笑起来,脸上有两个梨涡,看起来很甜美,也让沈西皓感觉很轻松:“是你本身就优秀。”

叶思思的腿还没完全好,两人有说有笑,走得并不快,但仔细看,叶思思的眼里掺杂着其他东西,她心里藏着事,走到餐厅门外时没注意到迎面的路人,不小心撞了上去。

“小心。”沈西皓扶了她一下。

“谢谢。”叶思思稳住身形。

李宗将车开到餐厅门口,已经在等着了。

叶思思看着那辆名贵的黑色轿车,她纠结了很久,最后还是抬头看向沈西皓:“颜宁也在里面,喝了不少酒,你去看看吧。”

沈西皓闻言,和煦的神情慢慢冷沉,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就往回走。

叶思思望着男人毫不犹豫转身的背影,心里的酸楚无声漫延,好像所有的事情都是这样,只要碰到颜宁,她就什么都不是了,没有人会看到她,没有人会将目光停留在她身上。

“叶小姐,我找人送你回去。”李宗说。

叶思思收回视线,挤出一个笑脸:“不用了,我的司机在那边。”

李宗点头,没再说话。

这边,沈西皓大步流星回到刚刚路过的包厢,他一把将门推开,环视了一周,但是没有颜宁的身影。

“颜宁呢?”沈西皓冷声问。

面对突如其来的状况,几人都没反应过来,一个个愣在那里。

“颜宁在哪?”沈西皓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不由得高了几度。

吴制片连忙站起来:“颜宁身体不舒服,先回去了,沈总有什么事儿吗?”

沈西皓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酒瓶,抬眼道:“没事,你们继续。”

门被关上,房间内的几人面面相觑,这什么情况啊?.

回去的路上,颜宁收到了吴制片发来的消息。

[路上小心,到家了说一声。]

颜宁失神地望着窗外,在想吴制片为什么要灌她酒,她回想着两人的过往,没有过节,他今晚有恶意吗?有,但不多,更多的是身为男人的劣根性,在他们的饭桌上,被劝酒是女人逃不过的环节,只不过现在她失势,所有人都扯下了面具。

颜宁向后瘫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低笑了一声。

李盛、吴制片,包括之前的周导,都是以前合作很愉快的熟人,连他们都不敢用她,那应该就没人会用她了。

颜宁降下车窗,安静地趴在车窗边框看着繁华的城市夜景,市中心林立高楼大厦林立,那块常年投放着她照片的巨幕已经换了人。

夜色弥漫,城市的霓虹光影映着她的脸,颜宁像一个孤独的过路人,静静看着这座城市将她以往的身影渐渐抹去。

突然之间,天空落下了雨点,颜宁慢慢伸出手,细细的雨线在手间缠绕,在她掌心开出透明的水花,潮湿的水汽浸染着头发、衣服,一寸寸蔓延,直到心里长满青苔。

陆砚清挂断电话,扫了一眼车窗上的水痕,然后,那张很久不见的脸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视线里。

陆砚清的目光停住了,视线落在颜宁脸上。

很快,两辆车错开,陆砚清望着大厦巨幕上陌生的面孔,薄唇轻启:“跟上前面的车。”

程力愣了愣,但看到前面车里那张熟悉的脸后明白了,他微微踩下油门。

宽阔的马路上,两辆车并行。

陆砚清看着她,目光寂静。

雨下的并不大,堪堪打湿了路面,颜宁发丝飞舞,城市迷离的光影在她脸上变换,她依旧静静趴在那里,水光下的面容宛如破碎的美神。

今夜的雨好似格外温柔,颜宁莫名想起了在雾溪发烧的夜晚,房间内药味弥漫,院子里雨声淅淅沥沥,还有那个喝茶下棋的午后,茶厅里清香袅袅,花窗外翠竹摇曳,细雨如丝。

颜宁情不自禁地再次伸出手,接住下坠的雨滴……

此时此刻,雾溪也在下雨吗?

密不透光的车窗后,陆砚清的身影没入黑暗,他看着那双眼,看着那只微微伸出车窗外的手。

雨还在下,灯光依旧变幻,车窗后的静谧无声隐匿在城市盛大的喧嚣之中。

双向十车道的宽阔马路上,周围轿车穿梭不止,两辆车并行了很久。直到又一个红绿灯路口,白色轿车左转,黑色轿车直行,在分叉路口渐行渐远——

作者有话说:1000营养液加更,有在努力赶进度了,明天文案~

第29章

回到车里,沈西皓看着和颜宁的通话记录,他有多久没问起她了?三天?还是五天?

“她最近在做什么?”沈西皓翻着两人的旧照片问。

“董琳走后,颜小姐去找了博雅的徐总,解决了违约金的事,然后又换了工作室,身边只留下五六个人,最近在找合作资源。”李宗一件件汇报清楚。

沈西皓无力地笑了笑:“你看,她这是要和我犟到底了。”

李宗开着车,没说话。

“去她那里。”可是话音刚落,沈西皓捏了捏眉心,“算了。”

每次电话都是争吵,每次见面都是不欢而散,他有点累了,或者说,有些不敢再打那个电话,有些害怕见面争吵后的身心俱疲.

清晨,酒店顶层的套房内,周令仪被电话的震动声吵醒。

她半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接通电话:“爸。”

一旁的林知远睁开眼睛。

听到她刚睡醒的声音,周父关心道:“昨晚又加班了?”

窗帘遮住了大亮的天光,昏黄的光线下,周令仪的目光落在年轻男人赤裸的后背上,上面,交错着道道红痕。

“什么事儿您说。”周令仪收回视线。

“砚清回来了,你回家一趟。”

安静的房间内,周令仪沉寂已久的心兀自跳动了一下,她看着被子下塌下去的半截腿,心情不似想象中的平静。

“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后,林知远从床上起来,他穿好衣服往外走,但走到门边回头,发现她还半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好似沉浸在什么事里。

停了几秒,林知远回到床边,他掀开被子,动作轻柔地为她把假肢戴好。

周令仪回过神,看着他低着头蹲在床边的姿势,不由得笑了笑:“越来越熟练了。”

林知远没说话,沉默着做完这一切走出房间。

周令仪拉开窗帘,去客厅倒了杯水:“今天就不留你吃早饭了。”

她没解释,也不需要。

“好。”林知远说。

周令仪看着他换鞋准备离开:“等一下。”

林知远抬头看向她:“怎么了?”

这是她第二次叫他过来,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次早上她醒来,床上已经没了他的身影,而客厅事先为他准备好的衣服,他也没碰。

“过来。”

周令仪走向衣帽间,林知远不明所以,但还是脱了鞋,跟着她过去。

宽敞的衣帽间内,上次送来的男士衣服成排的放在墙壁角落,周令仪走过去,手指在上面滑过去,然后挑出一套和他身上很像的T恤牛仔裤,放到他手里。

“换了吧。”

林知远站着没动。

周令仪自顾自地挑着衣服,没看到林知远的表情,又挑出

一件黑色的薄卫衣:“以后天凉了,这件也拿走。”

林知远还是没动。

“这套也拿走,跟着导师出去谈项目,需要穿得正式一点。”周令仪挑出一套白衬衣和西裤。

“不用了,谢谢。”林知远低声说。

他的心情很复杂,那些窘迫和不值钱的清高让他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些。

但是,他也感受到了她的善意。

上次结束后,第二天她就将他母亲接到了燕城,安排了最好的医院,还为他妹妹安排好了学校。

包括现在,衣架上这些衣服,从款式上来看应该也是专门给他的。

她没有羞辱他,反而对他很好。

周令仪偏头,看着他抱着衣服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长长的睫毛挡住了眼睛里的情绪。

“不是什么名贵牌子,都是你们大学生常穿的。”周令仪笑着走到他身边,“燕大的学子前途无量,更何况是你,将来飞黄腾达了记得我就行。”

周家大小姐哪里需要他飞黄腾达,她在照顾他的情绪,林知远知道。

周令仪没再说什么,错开身走出衣帽间。

“谢谢。”

走到门边,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周令仪嘴角上扬,小朋友有点可爱呢.

颜宁消沉了两天,她窝在房间里,打开微博编辑了条信息。

[十年前,我母亲和沈西皓父亲再婚,所以我和沈西皓是兄妹,没有其他关系。]

如她所料,消息发不出去。

颜宁躺在地板上大笑,长发凌乱地铺了一地,笑得失去了所有力气。

沈西皓堵死了她所有的路,既然正道走不通,那就只剩下捷径了。

颜宁从地板上起来,她一把拉开窗帘,明亮刺眼的阳光瞬间冲破房间的昏暗。

颜宁看着手机里的联系人,最近给她抛橄榄枝的人不少,她翻着翻着,看到了上次饭局留的宋总的联系方式,而宋氏集团,几乎垄断了国内的娱乐资源,她之前拍的不少电影都是宋氏出品或者投资的。

颜宁拨通了宋总的电话:“宋总,我是颜宁。”

“颜宁啊,什么事?”

“今晚有空吗?请您吃个饭。”

电话那边,宋总笑了笑:“我以为,你会更早一点打给我的。”

“那太抱歉,让您久等了。”

“但今晚不行,今晚我得去参加个宴会,改天吧。”

颜宁不想等,她笑着说:“什么宴会,宋总不带我一起去见见世面吗?”

电话里宋总笑出了声:“也好,陆家大少爷回来了,在澹月山庄举行了个慈善拍卖会,到时候看上什么我送你。”

“那先谢谢宋总了。”男人在自以为是地展现魅力时,颜宁向来不会泼冷水。

“晚上我让人去接你。”

“谢谢宋总,但不用麻烦了,我自己过去就可以。”

宋总没强求:“好,那晚上见。”

电话挂断,颜宁看了眼时间,离晚上宴会还有四个小时,现在借礼服是来不及了,但好在工作室还有不少衣服。

颜宁来到楼下工作室,同事正聊着八卦。

“听说陆家大少爷长得好帅好帅!”

“早些年兰姐刚出道,我跟着她的时候见过陆二少一面,他弟弟都已经让人移不开眼了,当哥哥的能差到哪里去。”

“家族继承人,想想都让人心动哇!”

“网上为什么没有照片呀,可惜可惜。”

“没照片才能编呢,说不定是个油腻秃顶的大肚腩。”

“停停停!别打破我的幻想!”

几个人叽叽喳喳,颜宁走过去,看到米诺正拿着手机打游戏,电脑屏幕上呈现着搜索页面,这才想起来刚刚宋总说的也是陆家。

那个将亲弟弟双腿打断的陆家大少爷?

见众人没了声音,米诺抬头就看见了颜宁,吓得她一时间不知道先关手机还是先合上电脑:“宁姐,你来啦……”

“都搜出了什么?”颜宁倚着桌子。

“嗯……听说陆大少爷长得很帅。”米诺弱弱地说。

“还有呢?”颜宁问。

“没了……”

颜宁笑了,除了上次饭局听到陆家的消息,之前她也听过不少传闻,诗礼传家的大少爷,性情温然,儒雅有礼……但是,能将亲弟弟双腿打断的人,能有多和善?

颜宁没兴趣他的为人,只对出席宴会的人感兴趣。

“最近不忙,没事儿大家都早点下班吧。”颜宁说。

工作室的人一个个都瞪大眼睛抬起了头:“真的吗?那我们可就走了哦!”

“回吧,但过段时间我进组就要打起精神了。”

“放心吧宁姐!打一千两百分的精神!”

几人陆陆续续离开了,米诺说留下来看家,也被颜宁赶走了.

夜幕降临,一辆辆名贵轿车停在澹月山庄,颜宁下了车,被侍者引着去了宴客的地方。

一路上,花草树木别致,风景优美,曲径通幽,直到穿过一扇拱门,视线开阔起来。

晚风习习,湖水在灯光下泛起金色涟漪。

颜宁看过去,今天来的都是政商名流,耀眼的灯光下人来人往,一个个西装革履的人在谈笑风生间上演着权利的游戏。

宋明宏是一张入场券,如果能找到比他更合适的人,那再好不过了。

颜宁从桌子上拿了杯红酒,笑着走过去,而她一出现,顿时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颜宁今天穿了一条暗红色丝绒长裙,在夜色和灯光下呈现出浓郁复古的玫红色调,衬得皮肤白皙,也衬得身段曼妙玲珑,黑色的波浪卷发披在身后,乌发红唇,明媚张扬,又很是优雅。

“大明星也来了。”

“王总,您就打趣儿我吧。”

颜宁轻笑着与他碰杯,一颦一笑,都格外明艳动人。

“这位是?”旁边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先生看着颜宁问。

王总连忙介绍:“钱老,这是演员颜宁,颜宁,这是书画协会的会长钱老。”

颜宁放下酒杯,递上双手与他轻握:“钱老您好,我是个小演员。”

钱老笑了笑:“颜小姐面貌出众,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那借您吉言,希望我这碗饭吃得长长久久。”

几人笑着碰杯。

香醇的红酒漫过喉舌,颜宁看着天上那弯弦月,对于演员这个职业,她没有喜欢,也没有不喜欢,她没有爱好,没有信仰,她只认金钱、地位、权势。

聊了一会儿后,她又走向另一处。

“杨部长,您也在。”

“颜小姐,好久不见。”

“您大忙人,见您一面可不容易。”

两人正聊着,杨部长接起一个电话,颜宁与他点头,微笑着离开。

这时,她也接到了宋明宏的电话。

“到了吗?”

“到了宋总。”

“怎么不早点来,拍卖会都要结束了。”

颜宁对拍卖会不感兴趣,她轻笑:“这不是为了给您省钱么。”

宋明宏笑了:“你呀,那你先吃点东西,我这边结束就过去。”

“好,你先忙。”

挂断电话,颜宁又风情款款地走向人群,步履间摇曳生姿,她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与人惺惺作态,逢场作戏。

此时此刻,她像一只穿梭于花丛的漂亮花蝴蝶,却也像林间一头野心勃勃的狼.

另一处偏厅里,几人坐着聊天。

“几年不见,砚清更稳重了。”

“这几年,多谢各位叔叔伯伯对陆氏的照顾。”陆砚清笑着说。

“砚清这话倒让我们惭愧了,向来只有陆氏照顾我们的份儿,但你放心,以后有需要的地方,尽管和我们这帮老家伙说。”

几人笑着端起酒杯敬陆砚清,他们年纪比陆砚清要长,可酒杯却自然而然地低下去许多。

陆砚清端起茶杯:“以茶代酒

,谢谢各位叔伯。”

陆砚清不抽烟,不喝酒,却也没人挑他的毛病。

他从不以势压人,可是,他坐在那里就是权势,他敲敲手指,他淡然一笑,他放下茶盏,别人就会从他的动作中读出百般意思。

这时,有人敲门进来:“砚清少爷,拍卖会结束了。”

陆砚清起身:“那我们也过去吧。”

“好,一起过去,有几个老家伙确实好久没见了。”

几人笑着离开房间,朝湖边走去.

颜宁依旧在和别人谈笑风生。

“颜小姐怎么也来了?”

“这不是也想目睹一下陆大少爷的风采。”颜宁眉眼含笑。

那人的目光在颜宁身上移不开眼,然后抬手环住了她的细腰:“是吗?那我可要吃醋了。”

两人不是第一次见,之前,郑景林就暗示过她很多次。

男人的手在腰间不安分的摩挲,颜宁神色未变,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这个世界建起足够高的道德围墙,困住太多人,而她,不在高墙之内。

靠男人往上爬,虽然不是最好的方法,但颜宁也不觉得是什么不光彩的事,他们贪图她的身体,她从他们那里拿点好处,很公平。

所以拍戏也好,男人也罢,都是达到目的的工具而已。

这姓郑的,比宋明宏年轻,比他身材好,也比他有钱。

收回思绪,颜宁嗔笑道:“那待会儿没人的时候我好好哄哄郑总。”

颜宁的话让郑景林笑得停不下来,他低头看着她,女人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懒倦和淡淡风情,让他心痒极了,揽在她腰间的手不自觉地又紧了紧。

“颜小姐,喝一杯?”

这时,又有人来和颜宁喝酒,颜宁也不是谁的酒都要喝的。

“不好意思,刚才喝得有点多。”颜宁摇了摇红酒杯,吻了下杯壁,随意的一个动作,明艳动人,百媚纵生。

那人丝毫没有被拒绝的不快,只笑着喝完那杯酒,然后聊了几句离开。

看到这种情况,姓郑的心里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看在你这么乖的份儿上,待会儿允许你多看两眼陆大少,但可不能多看,陆大少爷年轻有为,又特别俊朗,你别被勾走了魂儿。”

“是吗?”颜宁不信,能有多俊朗。

“喏,来了。”

颜宁顺着郑景林的视线看过去。

宴会的男主角被人簇拥着姗姗来迟,他身披夜色,步伐缓慢优雅,与人轻笑点头。

从昏昧处到灯光下,男人的脸一点点清晰,但看清男人脸的那一秒,颜宁的心骤然一跳,酒杯险些摔在地上。

陆砚清正和人说话,像是察觉到了那边的注视,他抬头,目光也停住了。

起风了,树叶沙沙作响,几片树叶摇摇欲坠。

隔着高朋满座人声鼎沸,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织,颜宁看着他的眼,被夺去了所有意识,雾溪的一幕幕也在脑海中像电影片段一样纷至沓来。

焚香煮茶,下棋作画,泛舟湖上,还有烟雨朦胧,那一重又一重的雨。

那场浪漫的大逃亡游戏,耳机里的音乐,飞机划破天际尾灯的絮语,落地后,他说奖励……

初照峰的云海和日出,他说很美……

最后一天的山洞里,他咬破了她的唇,说别玩太过……

可是,那时候他姓陈。

陆砚清看着那抹浓郁的颜色,依旧明艳动人,耀眼的仿佛和旁人不在一个画面,他看着紧紧环在她腰间的男人手臂,眼神平和,很快又淡然移开视线。

风停了,树叶落在地上,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只剩颜宁心跳如鼓。

第30章

颜宁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他穿着黑色中式衬衣,黑色面料上绣着暗纹翠竹,一副清然雅正的贵公子模样。

从雾溪回来,她没想过这辈子还能遇见他。

此时此刻,她也终于明白了他那通身的气质源自哪儿了,她竟然以为他是个落魄茶商?

她是不是……还说过包养他?

她还说过什么?!

想到打断弟弟双腿的传闻,颜宁忽然感觉腿有点软,她放下酒杯,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颜宁,你去哪儿?”郑景林拉住她。

放手,快放手!

“景林。”

身后的声音传来,熟悉的气息也一同袭来,颜宁停住了挣扎的动作,也停住了脚步,连同高高悬着的心,似乎也不跳了。

她对味道不敏感,可是这淡淡的气息还未来得及辨别,他的脸就出现在了脑海里。

郑景林正拉着颜宁,看到出现在面前的陆砚清愣住了,还有些受宠若惊。

两人只是年少时在一些场合见过,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也不明白两家的差距,后来自然也就玩不到一块儿去了。

“好久不见砚清,这几年去哪儿了?”郑景林没想到陆砚清还记得他,连忙热络的打招呼。

“在忙国外的市场。”陆砚清淡淡扫了一眼背着身的颜宁,还有两人拉在一起的手。

陆砚清没细说,郑景林也很有分寸地没细问,留意到他的视线,郑景林将颜宁拉到身边,环着她的腰。

“亲爱的,这是陆家大少爷陆砚清。”郑景林笑着介绍,然后又将颜宁介绍给陆砚清,“砚清哥,这是我新交的女朋友。”

女朋友?陆砚清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始终一副端方的贵公子模样。

颜宁低着头,沉沉闭上了眼,心彻底死了。

再抬头,颜宁看着面前的男人,四目相对,周围人声不断,笑声朗朗,但都变得很远,在这寂静的晚风中,他们沉默看着彼此。

“你好,陆先生。”颜宁持着得体的笑。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陆”这个字,她咬的似乎格外重,陆砚清视线不轻不重地落在她身上,整个宴会,数她最招摇,当然也数她最漂亮。

陆砚清收回视线,温和轻笑:“景林眼光不错。”

“吃喝玩儿乐这方面我在行。”郑景林笑着说。

陆砚清没再看颜宁,和郑景林又寒暄了几句,便离开了。

随着他一步步远去,宴会的声音和心跳声又逐渐回到颜宁耳边,刚才的视线,藏着情绪,藏着绵长的回忆,但现实中,不过短暂的几秒。

在外人看来,他只是在和许久不见的友人攀谈,顺便扫了她一眼。

颜宁沉沉呼出一口气。

“怎么了亲爱的?”郑景林以为她不舒服。

颜宁忍住打人的冲动,笑容和善地看着他:“我去下洗手间。”

“好,我在这儿等你。”

挣脱他的手,颜宁大步离开。

一旁,陆砚清正在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问好,看到她匆忙离开的背影,嘴角悄无声息地上扬。

“砚清这是看到什么有趣儿的事了?”

这种场合,陆砚清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看着,看到他脸上那丝极淡的笑意,有人顺着问了一句。

“没什么。”陆砚清端起茶盏:“许久不见,我敬各位爷爷一杯。”

颜宁边走边给彭磊打电话,直到坐在车里才松了一口气。

彭磊从后视镜中看着颜宁惊魂未定的样子:“怎么了?撞鬼了一样。”

“真撞鬼了,快走!”

要不然好端端一个任她拿捏的男人,怎么摇身一变就成了陆家大少爷?

颜宁还是不愿意相信,她一边催促彭磊开快点,一边扭头往后看。

彭磊油门踩深:“没见到姓宋的?”

颜宁从慌乱中回过神:“你提醒我了。”

她拿出手机,拨了宋明宏的电话,但颜宁还未开口,那边先出了声。

“颜宁,在哪儿呢?”宋明宏问。

颜宁捂着胸口,声音虚浮无力:“宋总……刚才不知道吃了什么,胃突然佷痛……我现在去趟医院。”

宋总一愣,从颜宁的声音仿佛看到了她苍白的脸:“严重吗?”

“还好……真是抱歉,今天不能陪您了。”

“哪儿

的话,身体要紧。”

“等我好一些……给您赔礼道歉。”

“别说这些,你快去医院吧,有需要联系我。”

“谢谢宋总……”

挂断电话,颜宁深吸一口气,夹着嗓子说话确实挺累的。

彭磊从后视镜中看着自家老板:“你什么时候接个这种剧本,能再拿个影后。”

颜宁没理会他的吐槽:“问你个问题。”

“您讲。”

“如果你是陆家大少爷,一个女人作死地调戏了你两个月,你会怎么样?”

彭磊一听乐了:“我要是你,就再调戏他两个月,直接拿下。”

“……关我什么事。”

都是人精,被看透了颜宁也不承认,只是心虚地看向窗外。

再调戏他两个月?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被颜宁死死压下去了,在绝对的权势面前,她从不自以为是,她知道哪些人该碰,哪些人不该碰.

湖边,周令仪在和友人聊天,目光时不时地落在陆砚清身上。

他也在和人说话,眉眼间带着清浅的笑意,好像还是离开时的样子,没有一点变化。

看到他身边的人离开,周令仪朝他走过去。

“砚清。”

陆砚清扭头,看到周令仪轻笑:“令仪。”

“终于回来了。”周令仪走到他身前,抬头看着他嫣然一笑。

周令仪黒长柔顺的头发半扎着披在身后,她今晚特意穿了件淡黄色的斜襟衬衣,轻纱似的面料仙气飘飘,比以往少了几分清冷,多了些许温柔。

两人站在一起,很是般配。

陆砚清没回应她的那句话,从旁边搬起一把椅子放在她身边:“坐下说。”

看见他的动作,周令仪笑了,毕竟他离开的时候,她还躺在医院下不了床。

“没那么脆弱,都好了。”周令仪说着,在他面前缓缓转了一圈。

陆砚清没看她的腿,微笑道:“挺好,听爷爷说你现在接手了公司。”

“陆爷爷有替我吹嘘的成分,只是听我爸指挥罢了。”周令仪笑着说。

“等这几天忙完了,我去看周叔叔。”

“好,我爸这几天确实在念叨你。”

“先替和我周叔叔问声好。”陆砚清轻笑,“公司有需要的,及时说。”

“嗯,我知道。”周令仪微笑点头。

七年未见,两人之间的谈话就像这晚风,徐徐的温和,又像天上那轮弦月,皎洁又磊落。

一切都很好,只是不像要订婚的佳偶罢了。

两人聊了一会儿,陆砚清看着不远处的人,扭头对周令仪说:“我先去那边打个招呼。”

周令仪微笑:“好,你先去忙。”

注视着男人的背影,周令仪喝了口酒,依旧维持着得体的笑容,他好像比离开时更稳重,更温和,也更让人琢磨不透.

颜宁不联系沈西皓,沈西皓也忍着不联系她,但自从那天听到她换工作室的事,就心神不宁,怎么也放心不下。

晚上,沈西皓喝了酒后脑子昏昏沉沉的,他揉着眉心,低声道:“去她那里。”

沈西皓说完,李宗看了眼后视镜:“沈总,您脸上有东西。”

沈西皓一愣,他看向车窗玻璃上的倒影,刚才的事发生的猝不及防……他面无表情地抽出纸巾,擦拭干净。

为了方便,颜宁在工作室的同一栋楼租了间房子,也为了安全,她让彭磊住在了她隔壁。

半个小时后,沈西皓站在楼下环顾着四周:“她就住在这种地方?”

“颜小姐最近资金比较紧张。”李宗说。

昏黄的路灯下,沈西皓沉沉呼出一口气,他承认,他又心疼了。

平复好心情,沈西皓迈入居民楼,他乘电梯到第二十层,然后按照李宗给的地址敲了敲门。

浴室里,温热的水流不断冲刷着,却没办法将脑海中男人的脸冲刷掉。

怪不得那晚他们在青城闹出那么大动静,后面网上竟然没有任何消息,可笑她还以为是沈西皓的手笔,当时她为什么没有察觉到任何蛛丝马迹?

雾溪的点点滴滴,随着他的出现,在颜宁脑海中不断重现。

洗完澡,颜宁穿着浴袍刚从浴室出来,就听到了敲门声,她还以为是隔壁的彭磊。

她打开门,看清门外人的瞬间,颜宁毫不犹豫地关上,然而沈西皓手撑在门边,两人力量悬殊,门又被一点一点打开。

见状,颜宁知道改变不了,也没再坚持,她转身往房间走,但沈西皓进来一把将她拽回到身前。

许久不见,明亮的灯光下,两人沉默对视着。

“你是哑巴吗?宁愿住在这里,也不愿意和我低个头。”沈西皓目光复杂,有心疼,也有愤怒。

颜宁轻笑:“这种地方怎么了?沈总这种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人怕是不知道,燕京城有六七成的人连这里都住不起。”

颜宁是在开源节流,但为了照顾同事的情绪,她尽最大努力找了如今的地方,环境还算不错。

沈西皓看着她,如今的她还是和以前一样,眉眼带笑,但说出的话却句句带刺。

“颜宁,你知道的,只要你开口,我什么都会给你,在我身边我永远都会给你最好的……”

颜宁打断他:“公开我们的身份,和那些诅咒我出门被车撞死的人说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说我们是兄妹。”

沈西皓握紧了手,网友那些不堪入目的评论,他看到了,也让人删了,但也一直都删不干净。

“我说过了,这件事不可能。”他是心疼没错,但如果公开,他们就永远没办法在一起。

颜宁不意外他的答案,她嘴角弯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你爸虚伪,你也一样。”

“颜宁!”这句话深深刺痛了沈西皓,他用力握着颜宁的手,极力忍耐着,“你为什么不能乖一点,为什么不能像……”

沈西皓的话突然停住。

客厅忽然针落可闻,两人之间陷入冗长的安静。

颜宁的脸上的笑更明艳了:“怎么不说了我的好哥哥,像谁?”

沈西皓沉默,过了几秒,他上前将颜宁紧紧抱在怀里,贪婪地呼吸着熟悉的味道,好像只有这样,她才能离自己近一点,才能填充刚才无声的空白。

“抱我一下,我们就和好。”

抱他一下?

被他紧紧禁锢在怀里,颜宁的手臂垂在身体两侧,只要稍稍抬手,就能抱住他。

这也算个台阶吧,按照以前,颜宁为了钱和资源可能会毫不犹豫地抱抱他,亲亲他,给他点甜头,然后任由他抱着离开。

可是……可是刚刚那未说完的半句话,他脑海中想的是谁的脸?

这一刻,颜宁得承认,她对沈西皓是有感情的。

因为她的心竟然好疼好疼。

颜宁挣脱他的桎梏,没力气再说什么:“要么公开我的身份,要么走。”

说完,颜宁转身回房间。

“我说了,这件事你永远都不要想,也永远不要再提。”

颜宁心中的火瞬间被点燃,她转身大喊:“那你也听好了!我不会和你回去,也永远不会再求你!滚!”

颜宁拿起桌子上的花瓶,狠狠砸在地上。

因为他和叶思思的破事,她从高高的领奖台跌进这堆烂泥里,事后他非但没有澄清,还和她一起在伦敦待了两个月,她在雾溪等着,等到第57天他终于过来,然后等来的是什么呢?

然后他将属于她的女主角给了叶思思,在她丢代言丢资源的同时,他将沈氏的资源给了叶思思,将独属于她的花送给了叶思思。

在她因为一个不入流的角色卖了一晚上笑之后,他和叶思思成双入对出现将她钉在耻辱柱上,让她把整晚的难堪坐实,让她所有的努力都化作泡影。

对,他还逼走了董琳,堵死了她今后所有的路。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和她说要让她像叶思思一样温柔懂事一点吗?

可笑,真是可笑。

水撒了一地,鲜花横七竖八斜在地上,玻璃碎片泛着冷光横在他们之间,宛若一道再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沈西皓面色冷沉,突然觉得身心俱疲,她不理他,他也忍着不理她,最后忍不过,他低头了,可结果还是这样,又是一地玻璃碎片。

最初他只是想让她多问一句,想亲口听她问他和叶思思的事,他想证明她在意他。可是到现在,最初的误会好像越来越远,也越来越无关紧要了。

望着她冰冷的目光,沈西皓沉沉呼出一口气,最后关上门离开。

空荡荡的客厅里,颜宁靠着桌子慢慢滑落坐在地上,她抱着膝盖,静静看着那堆玻璃碎片,一下又一下地摩挲着指腹那条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