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半,这个时间,他应该在公司吧?想到可能落在他那里了,颜宁乘坐着室内的电梯来到楼下。
有次身体不舒服,他将她带来了这里,那是颜宁印象中最后一次戴那条项链。
她记得当时是躺在沙发上,颜宁走到茶几边和沙发旁的柜子,还是没有,紧接着,她来到衣帽间,在一众名表中,那条不规则的珍珠吊坠在灯光下静静放着,莹润清冷的光泽仿佛承载了所有的美好。
颜宁收起项链走出衣帽间,但刚来到客厅,房门突然传来输入密码的声音。
颜宁不想和沈西皓碰见,遇到了也只是徒增争吵,她快步走进书房,但是还来不及关书房的门,外面的房门已经打开了。
颜宁靠在进门的墙边,想等沈西皓进卧室再出去,但是听到外面的脚步声,颜宁微愣,为什么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谁让你来的?”
“听李助理说你最近心情不太好,我过来看看。”
听到后面的声音,颜宁神色未变,她望着对面墙壁的挂画,眼眸如同秋日渐凉的湖水,一点一点冷下去。
沈西皓坐在沙发上,“咔哒”一声,亮起一簇橘红的火苗,接着,火苗熄灭,只剩一点猩红。
青烟飘渺中,沈西皓望着眼前站着的女人,视线慢慢失去焦距。
叶思思和现在的颜宁不像,但是,很像以前的她。那时候,颜宁会对他笑,会脸红,会关心他,不像现在,一说话就是争吵。
他很想那个时候的颜宁,很想。
遇到叶思思,是一个很偶然的场合,不可否认,她那张像颜宁的脸吸引了他,在她身上,沈西皓看到了16岁的颜宁,他通过叶思思在怀念,怀念颜宁的16岁。
起初,他们在某些宴会见到过几次,看着那张有几分像颜宁的脸,他不忍心看那些人刁难她,便替她解了围,一来二去的,好像就熟了些。
他们吃过两次饭,他也无伤大雅地给过她一点资源。
和她第一次同时进出酒店的绯闻,是巧合,他也及时压下去了,而那次的吻照……
那天的晚宴,开始前两个小时,他和颜宁大吵了一架,家里能摔碎的东西,都碎了,有她摔的,也有他摔的,碎片混在一起分不清楚。
晚上的酒,他不自觉地就喝了很多,结束后助理扶着他上车,而到了车前叶思思站在那里,来谢他刚才为她解围。
不知道是那天她的妆容太像,还是他酒精昏了头,那一刻,他看见了颜宁。
所以在叶思思大着胆子靠近他的时候,他没有推开,但当她的嘴唇就要贴上来的时候,他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他想起了家里那一地碎片,想起了颜宁冰冷的脸……
他的颜宁那么凶,怎么会主动吻他呢?
他清醒过来,苦笑了一声,毫不犹豫地把叶思思推开了。
但没想到,这一幕会被人拍下来,而且那个角度,看上去确实吻在了一起。
看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他想向颜宁解释,他觉得颜宁会相信他,可是他们之间还有信任吗?
又或者说,她在意吗?
而事到如今,好像也无关紧要了。
这些天,他回想了这几个月来的事情,他们的每次争吵,好像都离不开眼前的女人。
“过来。”沈西皓开口。
叶思思看着坐在沙发上的男人,身影在日光下散发着浓浓的威压,她缓步走过去,坐在了他身边。
“怎么了?”叶思思小心翼翼地问。
“这几个月,那些新闻里有多少是你的手笔?”
“不是我,我发誓那些诋毁颜宁的新闻和我没有一点关系。”叶思思斩钉截铁。
书房里,颜宁垂下眼眸,眼里看不出情绪。
沈西皓冷冷看着叶思思,然后执起她的下巴:“你是喜欢我?还是喜欢我带给你的资源?”
叶思思愣了愣,随即眼里流露出悲伤,她苦笑一声:“在你心里,是这么想我的吗?为了资源我用得着拿命去换吗?”
听到这个,沈西皓气极了,他多希望当时撞到的是他自己。
“喜欢我?”沈西皓怒极反笑。
叶思思看着眼前的男人,心里生起莫名地恐惧,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是的,她喜欢他,控制不住地喜欢,可耻地喜欢。
可随着她点头,沈西皓一把扯掉她的衣服,将她整个人提起来跪在沙发上。
“西皓,你干什么?”叶思思心里害怕,扭头去看身后的男人。
沈西皓取下叶思思头发上的发夹,黑色的秀发随之散落……
这样,才更像一些。
“阿宁,叫哥哥。”
书房里,颜宁的身体僵住。
沙发上,叶思思扶着沙发跪在那里,也同时僵住,眼里的光渐渐破碎
,到头来,竟还是把她当作颜宁吗?
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落在地上,叶思思眼睛逐渐模糊,可是在这片模糊的光影中,她余光忽然捕捉到斜前方书房门边的那片衣角……
叶思思身体一紧。
“阿宁怎么这么不听话?”沈西皓随即握紧了她的腰。
叶思思隐忍着闷哼一声,谁能自由进出他的住处呢?答案不言而喻。
其实他猜的不错,起初她确实是奔着资源靠近他的,那天晚上没有得逞的吻,是她故意化了像颜宁的妆,照着颜宁刚出道时的照片,完全模仿下来。
先前那些他以为碰巧的晚宴,也是她费尽心思过去的。总和他出现在同一个地方,也是她有心为之。
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巧合,一切,都是有心人的操纵罢了。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心就不受她控制了,玻璃的剪影中男人依旧衣冠楚楚,而她的衣服早已七零八落,她爱他,好爱他。
“哥哥……”
“哥哥,阿宁好爱你……”
看着那片红色衣角,叶思思眼里闪过恨意,笑着喊出一声又一声的“哥哥”,完全沉浸在这场属于又不属于她的情事当中。
书房里,颜宁靠着墙壁身体慢慢滑落,淫靡的声音不断传入耳边,突然一阵反胃,她连忙捂住嘴。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终于没了动静。
叶思思瘫软在沙发上,仰望着身前高大的男人,是她从未见过的一面。
“要去浴室。”叶思思伸出手,声音绵软。
沈西皓面无表情地垂眸。
叶思思看着他冰冷的脸,伸出的手停留在半空,眼里逐渐清明,或许是刚才太过投入,让她误以为他爱的人是她。
沈西皓看着她逐渐泛红的眼眶,脸色逐渐缓和下来,从始至终,她没有和他要过什么,也没有争过什么,永远一副温柔的模样待在她身边,今天的事,对她不公平。
看着叶思思伸在半空的手,沈西皓弯腰,抱着她走向浴室。
脚步声消失,随后传来浴室的关门声,颜宁从地上起来,脸色惨白,她什么也顾不得,连忙离开了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刚从楼上下来,颜宁连忙走向垃圾桶,她止不住地呕吐,可是什么都吐不出来。
缓了好一会儿,她神色恍惚地走向轿车。
天已经完全黑了,车窗上忽然落下星星点点,又下雨了。
隔着车窗,霓虹光影在雨夜显得模糊,颜宁无意识地开了许久,甚至不知道开到了哪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来她是要回清园的。
对,她被人包养了,要回清园。
颜宁看着前面的路,脑海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些声音,突然前面的车一个急刹,恍惚间,颜宁连忙踩刹车,可是已经晚了。
“嘭——”
两辆车撞上。
还好因为下雨速度都不快,安全带将颜宁惯性往前的身体拉回,颜宁终于清醒了,但看到怒气冲冲从前车下来的男人,她立即拨了彭磊的电话,然后又打了交警电话。
男人撑着伞走过来,将颜宁的车窗敲得砰砰响。
颜宁戴上墨镜,降下四分之一的车窗:“抱歉,你看走保险还是自行修理,费用我全部承担。”
虽然颜宁只降下一点车窗,但男人看到颜宁露出的脸后,微微露出惊讶,大概是没想到这么好看,再加上颜宁态度好,男人的怒气消下去一些。
但紧接着,看到颜宁开的是玛莎拉蒂,男人打量的目光就露出贪婪和轻蔑。
“我这是要去机场的,飞机延误了你赔啊!”
“我赔。”
“还有酒店呢,我们酒店和行程都订好了,你说怎么办?”
“我赔。”
“车里还有孩子呢,还不到一周岁,都让你吓哭了!”
“好,我赔。”
颜宁回答得干脆,弄得男人没脾气了,但他继续叫嚣道:“你拿什么赔?嘴吗?这么久了连车都不敢下,怎么是怕人家原配发现吗?年纪轻轻的开这么贵的车,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颜宁面无表情地听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在娱乐圈待久了,这些话又算得了什么。
男人继续把窗户敲得砰砰响,由于堵着路,后面传来一阵又一阵鸣笛声。
颜宁本来不想下车的,被认出来很容易引起骚动,但后面鸣笛声不断,她下车往车后放置了三脚架。
“我去旁边等交警过来。”
“哎你去哪儿?想跑是不是?”
男人立即抓住颜宁,颜宁握紧了拳头,忍了又忍。
“那是颜宁吗?”
“我的天真的好像啊!”
后面三四辆车的距离,程力往前探了探头:“好像出事故了。”
车后排,陆砚清拿着平板浏览资料,没放在心上。
“真的是颜宁啊!”
“颜宁颜宁!”
“颜宁能给我签个名吗?我女儿很喜欢你!”
“都什么烂货了还喜欢啊!”
程力打开半边车窗看外面的的状况,在吵吵闹闹中敏锐地捕捉到了颜宁的名字,他顺着后视镜看向陆砚清:“好像是颜小姐。”
平板上,修长的手指停住,陆砚清抬头向前看去,雨滴落在车窗上,光影模糊成一片。
过了几秒,陆砚清打开车门,程力连忙下车为他撑伞。
颜宁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出现了,人群不断推搡着,将她围的密不透风。
昏黄的路灯下,雨连成线,名贵的轿车旁边,男人长身玉立,昂贵的西装没有沾上一滴雨,他沉默注视着不远处的嘈杂,并未上前一步。
混乱中,颜宁再次打电话给彭磊,催促他快点过来。
黑色大伞下,男人的半边脸融入昏暗,看不清眼底的光和影。
陆砚清注视着她打电话的动作,沉默几秒,淡淡道:“回吧。”
“嗯?”程力还以为陆砚清要过去,但扭头发现他已经打开了车门,“哦。”
程力合上伞,也坐回到车里,他进入左边的车道继续行驶。
颜宁的伞早已没了踪影,头发和衣服都被淋得彻彻底底,而这时,不知谁推了她一把,她一下子跌倒在地上,红色长裙和地面泥泞的雨搅和在一起,狼狈得很。
身后,名贵的黑色轿车内,陆砚清注视着地上那道身影,慢慢升上车窗。
轿车路过颜宁,扬长而去——
作者有话说:国庆快乐,今天随机红包[熊猫头]
第37章
车平稳行驶到陆家,陆砚清进入正厅,有人接过他的外套,他径直走向餐厅。
餐厅,几人都坐齐了。
“路上堵了会儿车。”陆砚清缓步过来。
江漱华微笑:“不急,我们也刚坐下。”
陆墨扬暗自翻了个白眼,他都等十分钟了。
“好了,吃饭吧。”
陆崇山拿起筷子,众人才动筷。
“叔叔!星佑好想你呀。”星佑咧着一张嘴笑,眼睛弯弯。
陆砚清轻笑:“这几天有没有听话?”
“可听话了呢,乖乖听课,乖乖做作业!”
陆崇山笑了笑:“这孩子聪明,和墨扬小时候一样。”
“谁和他一样。”陆墨扬撇嘴。
江漱华给陆墨扬加了些菜:“多吃点,堵住嘴。”
“……”
陆墨扬心寒,自从这个小东西来家里后,连他母亲都开始嫌弃他了。
“砚清,最近在公司怎么样?”江漱华问。
“挺好的,您这些年打理得井井有条,我接手也不费功夫。”陆砚清说。
江漱华笑了笑:“等过段时间有空了,记得去周家一趟。”
陆砚清点头:“好,我知道。”
“和令仪的婚事准备什么时候定下?”陆崇山接过话题。
陆砚清看着餐桌上的菜,沉默两秒:“等我去周家问问令仪的意思。”
“好好好!”陆砚清的回答让陆崇山很高兴,他看向星佑,“小星佑,说不定再过不了多久,你就有弟弟妹妹了。”
“好呀,我喜欢弟弟妹妹,到时候我和小叔叔教他们念经。”
童声稚语,引得哄堂大笑。
饭后,星佑缠着陆砚清:“叔叔,好久没有抱抱了。”
陆砚清笑着抱起星佑,走向他的房间,房间里,除了雾溪那些木雕的小玩具,还多了些飞机模型和玩偶。
看来是用心了。
“在这里还习惯吗?”陆砚清问。
“很好呀,小叔叔经常带我去池塘捉鱼。”星佑笑着说。
“他有没有欺负你?”
“没有,小叔叔可好玩了,太爷爷还给我讲了很故事,还有老师教我很多有趣的东西!”
星佑小嘴吧哒吧哒不停,陆砚清面带微笑,耐心听着,过了好一会儿,他眼皮子开始打架,陆砚清将他抱到床上,将人哄睡后离开了卧室.
回清园的路上,程力边开车边汇报。
“颜小姐今天回了臻珀公馆,随后沈西皓和叶思思也上去了,再出来时脸色惨白,估计是看了不该看的,紧接着路上就追尾出了事故。”
这些,陆砚清没让人去查,但他想知道的,或者不想知道的,会有人在他开口前就查清一切,然后原原本本地呈现在他面前。
陆砚清望着车窗外沉寂的夜色,眸色也被染的深沉。
“不该看的,是什么。”陆砚清手撑着头,笑容轻懒。
程力顺着后视镜往后看了一眼,他虽这么问,但这却不是一个疑问句,他心里怕是更清楚。
“……就男男女女那档子事儿么。”
程力含糊不清地说完,却久久没听到他的声音,程力又顺着后视镜往后看了一眼,看见他保持着一个姿势,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一动未动。
程力专心开车,没有像早上一样开玩笑。
在陆砚清身边待了这么多年,程力很少见他动怒,在他身上也看不到狠,似乎一切和情绪有关的,都看不到,永远都是一副温和有礼、平静淡泊的样子。
但直觉告诉程力,现在不宜说话,毕竟这位老板说话做事,向来都是不显山不露水的,外人永远不知道他平静的眼底到底藏着什么玄机。
就比如,叶思思进入娱乐圈是被星探发现的吗?
不是,是陆砚清先注意到了她,注意到了她那张和颜宁相似的脸,只说了句这张脸不能埋没了,而后,她才被星探发现,进入了娱乐圈。
而这件事,怕是连叶思思自己都不知道。
程力记得当时他问了句,要怎么规划叶思思。
他说,有些人,发现了只需要放在那儿就好,不用过多干预,过多雕刻反而显得匠气,时机到了自然会发挥作用。
所以,现在算是发挥作用了吗?
程力余光瞟了一眼后视镜,他向来如此,看似走了一步,实则已经算计了十步。
回到清园,陆砚清推开卧室的门。
床上,颜宁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
陆砚清扫了一眼,走进浴室。
听到脚步声渐远,颜宁侧过身去,今天太累了,没有心情讨好他,也没力气和他惺惺作态。
十几分钟后,陆砚清从浴室出来,而刚刚平躺的人已经侧过身去,背对着他。
陆砚清什么也没问,掀开被子躺下。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比前几晚更远了。
颜宁闭着眼睛,却没有丝毫睡意,彭磊比交警先一步赶来,他护着她坐到车里,后来事故怎么处理的,她不知道,新闻上又会怎么报道,她也不想知道。
只是,脑海里的画面和声音怎么就挥之不去呢?
雨已经停了,房间内尤为静谧,陆砚清平躺在床上,除了身边隐隐传来的幽香,还有隐忍的呼吸和哽咽。
黑暗中,陆砚清睁开了眼。
胃里一阵翻涌,颜宁连忙起身跑向洗手间,在盥洗池呕吐不止,但还是什么都吐不出来。
她洗了把脸,目光呆滞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
洗手间的声音隔着门和宽敞的空间,传到耳边已经变得模糊,陆砚清默然听着,好像能看到她眼红流泪的样子。
过了许久,颜宁从洗手间出来,卧室的门打开又关上,房间只剩下陆砚清一个人。
雨已经停了,沉寂的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颜宁在一楼翻箱倒柜找出来一瓶酒,坐在院子里一个人喝。
这一天来,在臻珀公馆她没有哭,被人推到也没有哭,从始至终,她没有掉一滴眼泪。
兵荒马乱的一天,现在她心里很平静,没有恨,没有怨,争吵了那么多次,到头来只剩下平静。
其实仔细想想,他们之间,是她的问题更多一些,是她仗着他的喜欢有恃无恐,是她揪着过去不放,把彼此推到了这个境地。
他和叶思思传出绯闻她心生不满,而她在雾溪和“陈”先生的那些亲密举动,又何尝不是背叛?
只是彼此都犟着,他等她求他,她等他妥协。
而到最后,都没有意义了。
他们的十年,结束了。
想到这里,颜宁不自觉地流下眼泪,心里好闷,密密麻麻的难受在心底蔓延,找不到呼吸的出口。
一个人喝酒不需要酒杯,颜宁举着酒瓶,酒液顺着下巴滴落在睡衣上,她随意擦了擦嘴角,懒懒地瘫靠在椅子里。
二楼落地窗前,房间没有开灯,男人高大的身影与昏暗相融,在玻璃窗上投下更深的影。
陆砚清注视着昏黄灯光下的孤寂身影,平静的眼底缓缓漫出幽冷,自身边洇开,在夜色低迷中薄薄地铺了一层。
几个月前,那个下雨的午后,她穿着一条红裙一步一步走进雾溪,隔壁院子的榻榻米凉亭下,斜风细雨,她也是这样喝着酒,流着泪,一个人醉生梦死。
是在为什么难过?
为谁难过?.
清晨,陆砚清醒来,眼里并没多少睡意,他没看床的另一边,径直起身。
片刻后,黑色西装裤自楼梯露出一角,男人高大挺拔的身影从楼梯上缓缓下来。
路过客厅时,陆砚清扫了一眼沙发上的人,她蜷缩着,手臂露在外面,蹭破的红痕很明显,陆砚清收回视线,脚步没停,像往常般离开了清园。
轿车平稳行驶,程力看向后面正打电话的老板,他脸上带着笑,说话依旧滴水不漏,短短几个来回就达到了目的,精神看上去比前几天好很多。
但在他身边待了这么多年,程力觉得这人身体构造和平常人不一样,待机时间越长脑子越清醒,那时候他刚接手公司,熬两个通宵后,次日的谈判依旧只字未错,甚至比预计的还要精彩顺利。
收回思绪,程力看他手抵着额头轻笑的样子,所以,这怕是一晚上都没怎么睡。
两人吵架了?还是打架了?
程力一个劲儿的脑补,但没多嘴。
陆合集团大厦附近有一家不起眼的餐馆,里面空间不大,装潢朴素干净,冬去春来,寒来暑往,这些年,这家没有招牌的餐厅只招待一个人。
餐厅外,黑色轿车缓缓停下,程力为陆砚清打开车门,两人走进去。
陆家有专属的农场和牧场,纯天然养殖,专门供给给陆家和陆合集团食堂,员工餐厅陆砚清刚接手公司的时候去了几次,他倒没觉得有什么,但有人会觉得不自在,后来他也就不再去了。
两人刚坐下,一位老婆婆就将饭菜端了上来,陆砚清看着冒着热气的清粥,手微顿。
17岁接手陆合,他就不太回陆家住了,一直住在清园,但很少在那里用饭,所以也没有做饭的阿姨。
脑海中的念头一闪而逝,陆砚清拿起筷子,如往常般用餐——
作者有话说:(举起话筒)您好陆少,我是晋江记者孟宋,想采访您一下为什么昨晚颜
小姐没和您一起睡,您还是没睡好?
陆砚清看了眼记者话筒上的贴牌,温和轻笑:晋江?是该倒闭了。
第38章
颜宁醒来,平静的眼眸里透出些许淡漠和坚毅,昨晚的脆弱与难过随着夜色消散。
她只留给自己一晚上的时间去消颓,此时天光大亮,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快进组了,颜宁在保持身材,对食物没有特别要求,她翻了翻冰箱,简单煮了点东西,冲了杯咖啡,然后绕着镜湖的环山公里跑了五公里。
跑完后,颜宁散步回去,这时接到了米诺的电话。
“宁姐,你最近在哪儿呢?怎么不来工作室?”
米诺不会隐藏情绪,听见她略带急切的声音,颜宁直觉不太好:“怎么了?”
“Lumina将我们告到法院了,刚刚收到传票……”
颜宁皱眉:“我不是刚打到账上2个亿吗?”
米诺愣了愣:“这两天有些公司催得紧,昨天我和财务李姐跟你请示了,你说先支付那部分违约金。”
颜宁望着湖光山色,找到了头绪,昨天从臻珀公馆出来,她开车漫无目的地行驶在路上,是在那个时候,接到了财务的电话。
Lumina是一个国际珠宝品牌,颜宁是他们的全球代言人,已经合作了很多年。
颜宁笑了笑,眼里一片冷意。
挂断电话后,颜宁拨了沈德望的电话,那边很快接通。
“宁宁,怎么了?”
听见电话里亲切的声音,颜宁也很是乖顺:“爸,我和哥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这样对公司形象也不好,你看什么时候公开下我的身份?”
电话里静默了几秒,紧接着又传来宽厚爽朗的笑声:“宁宁,你能为公司着想,爸爸很高兴,现在你哥管着公司,你直接和他说就是。”
日光下,颜宁笑得明艳生冷,问之前就预料到结果了,不是吗?
她和沈西皓的事,沈德望知道,那他怎么会不清楚沈西皓的意愿。
从雾溪回来后的那顿晚餐,他说改天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开她的身份,她也就当耳旁风听一听,沈西皓不愿意公开她的身份,比他更不愿意的,是他虚伪的父亲啊。
公开她的身份后,他还怎么把她送给那些老男人做人情,他德高望重、温厚宽和的脸又该往哪儿放?
难道,她真的要听从他的指示,用陆合的项目资料来换钱吗?这个想法刚出现,就被颜宁按下去了。
“我知道了,谢谢爸。”颜宁脸上的笑意不减,“只是Lumina催我还违约金,把我告到了法院,还希望爸能帮帮我。”
“不是刚给你打过钱吗?”
“其他公司催的也紧,就先还掉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紧接着又是亲切到颜宁想拿刀划破他嘴的声音。
“宁宁呀,爸这些年经营公司也不容易。”沈德望话锋一转,“你最近在那边怎么样,还习惯吗?”
颜宁嘴角上扬,到正题了。
“挺好的,还不错。”只是他打太极,她也打太极。
“宁宁,公司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咱们是一家人,这些年家里捧你,你总得为家里出一份力,你说呢?”
“爸说的对。”
“等你拿来有价值的东西,爸立即给你打钱。”
颜宁笑了,什么是有价值的东西,陆砚清吗?
“爸的意思我明白,只是Lumina催得紧,而这边我又刚来,如果您不帮我的话,我只能离开清园想办法了。”颜宁威胁道。
这次,电话里没有短暂的沉默,直接传来一阵笑声:“可以,我们宁宁漂亮,有的是人愿意帮,爸相信你。”
颜宁身体僵住,电话挂断了,她像是窒息前浮出水面,急促呼吸着。
山风猎猎,颜宁望着满山的苍绿,无数光点汇聚眼眸,现在的她,就如山上的一株草,一棵不起眼的树,在苍山林海中被无情湮没。
可终有一天,她要站在山顶.
晚上,颜宁半坐半躺在床上看书,时不时往窗外看一眼。
昨晚担心吵到他,喝完酒她没回房间,醒来他已经不在了,直到现在,也没回来。
颜宁又等了一会儿,直到十一点楼下也没有动静,她拿起手机,看着他的电话号码看了很久。
[回来吗?]
这是他们第一次联系,以短信的方式。发完消息颜宁放下手机,重新拿起了书,只是好久都没翻动一页。
这种感觉,有点奇怪。
陆合大厦,顶层办公室的隔壁是陆砚清的专属休息室。
陆砚清从浴室出来,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披着浴袍走过去,看到来信名字,他手指微顿。随后,手机又被放下。
短信提示音响起,颜宁拿起手机。
[不回]
短短两个字,颜宁看了很久,然后若无其事继续看书。
沈德望让她来套取消息,如果换成另外一个人,她会这么做的。
但对他,颜宁下不去手,雾溪的雨很美,她不想弄得不体面,况且她还要考虑这样做的后果,她的目标是赚钱、登顶,而不是事后被追杀到天涯海角。
看现在,她还有其他办法吗?
颜宁拿起手机,又看着手机里他发来的那两个字,心里像一团乱麻。
当时沈德望说让她重点关注两个项目,一个是芯片相关的,另外一个叫什么“启元计划”,但陆砚清看起来像那么蠢的人吗?他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资料放到家里。
但这么想着,颜宁却不知不觉下了楼。
一楼的东南角是他的书房,上次看见的巨大的玻璃鱼缸就在那里,颜宁站在书房门外,停了两秒,推门进去。
进去后,颜宁打开灯,她环视着周围的布置,干干净净的书桌上只摆放着一台电脑,还有一份资料。
颜宁看了一眼,没有直接去书桌那里,而是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了玻璃幕墙前。
鱼缸里,五彩斑斓的热带鱼欢快地游着,巨大的玻璃幕墙映着室外模糊的山林,也清晰倒映着书房内的每一处。
透过玻璃的倒影,颜宁的目光落在书桌上的那份文件上,会是她想要的东西吗?
颜宁的视线从文件上移开,透过倒影仔细看着书房的每一处,陆砚清这样谨慎的人,书房这么重要的地方,不会不上锁任由人出入,但是,她仔细搜寻了两遍,竟然没发现监控。
颜宁从玻璃幕墙前转身,是倒影太模糊了吗?
颜宁又肉眼将书房上上下下环视了两遍,包括二楼都看了,竟然真的没有监控?
陆合大厦的休息室内,陆砚清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脑里的监控画面,嘴角弯起一抹好看的弧度。
她比他想象中要聪明,至少没有着急往书桌前凑。
没发现监控,颜宁松了口气朝书桌走去,距离书桌一米远的时候,她看到了那份文件上的字——
陆合微芯550TTL研发数据。
封皮上的几个字清晰映入眼帘,颜宁瞬间停在了原地。
这么顺利吗?
颜宁看着那份文件,不知道为什么,她已经看不清那些字了,文件在眼里也慢慢变成了一块涂满毒药的可口点心,只等着她上前……
不对,书房一定是有监控的,在哪里?
颜宁看着书桌旁边的博古架,玉壶春瓶?竹雕笔筒?还是兰草?
陆合大厦的休息室内,隔着电脑屏幕,两人的视线隔空交汇在一起。
看着屏幕中那双漂亮又锐利的眼睛,陆砚清嘴角的笑微微停滞,发现了?
颜宁还是没发现监控,但感觉无形中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她转身看向玻璃鱼缸,连刚才看起来美丽的热带鱼都变得恐怖起来。
距离书桌一步的距离,颜宁稳着呼吸,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
书房的灯关闭,陆砚清的电脑画面中也变得昏暗,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眼里划过一丝遗憾。
不上钩吗?
怎么不上前一步,那样沈德望就会收到一份大礼了.
第二天,颜宁当作无事发生。
只是晚上,他依旧没回来,颜宁也没有再问。
或许是她多想了,只是这种事情,她再也不会做了,她没有做间谍的潜质。
周导马上要开机的这部作品,是以汉代为背景的历史剧,颜宁每天上午跑步练瑜伽,下午去形体老师那里上课,日子过得充实,那点心虚也随着时间淡下去。
这天上完形体课,颜宁回楼上换衣服,只是刚站到窗边,她的视线就停住了。
后院里绿草如茵,池塘边的石桌温润如墨玉,上面的茶盏仿佛还冒着热气,他穿着浅色家居服坐在那里,打电话时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清贵闲雅,温和极了。
一瞬间,颜宁仿佛看到了雾溪的烟雨,心忍不住跳了一下。
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陆砚清听着电话,没回头,紧接着,怀里便落下一个人。
颜宁坐在男人腿上,自然而然地勾着他的脖子,忍不住在他颈间轻蹭。
幽香袭来,陆砚清听着电话里的汇报,垂眼看着她猫儿似的娇懒,黑色眼眸里依旧弥漫着清浅的笑意。
“商业贿赂倒是可以查一查。”
电话那端回应了一句,电话便挂断了。
颜宁抬头看他,恰巧,他也在低头看她,极近的距离,眼眸中呈现着彼此的倒影。
陆砚清在看她的反应。
颜宁在分辨他现在是谁。
只是无声地对视中,他那双黑色眼眸好像格外深沉,衬得他眼中的她也格外特别。
“想你。”颜宁看着他的眼,轻声说。
陆砚清垂眸,想知道这张漂亮的嘴还能说出什么漂亮话。
“想亲亲。”颜宁眉眼弯着,忍不住撒娇。
她将男人的手臂环在她腰上,在他的无声注视下,勾着他的肩膀靠近。
陆砚清漠然看着她靠近的红唇,微微偏头。
颜宁愣住,他不是他。
心往下沉的同时又升起一团火,颜宁看着男人近在咫尺的脸,狠狠咬上他的下巴。
下巴传来尖锐的疼痛。
“颜宁。”陆砚清沉着脸推开她。
颜宁看着他下巴上的牙印,满意极了:“你自己没有名字吗?叫我做什么。”
陆砚清笑了,这一周来她还算安分,但现在看来是要忍不住了。
颜宁依旧坐在他身上,薄薄的布料相贴,她看着他身上纯亚麻的家居服,思绪不由得又回到了雾溪。
那时候,她还想着他总是穿得很朴素,也不是什么名贵牌子,不由得就心疼了,就想对他好。
所以,她买豪车博美人一笑。
但她忘了,衣服不是贵的才好,也不是奢侈品才好,对于他这种生在金字塔顶端的人,不需要奢侈品来衬托身份。
果然,心疼男人是不幸的开始。
“星佑呢?”颜宁很早就想问,但两人之间的气氛总是找不到合适的话口。
“陆家。”
颜宁点了点头:“有点想他了。”
陆砚清淡然一笑,当初走的时候不告而别,星佑不知道往隔壁跑了多少次,现在说想,真心又有几分?
“给我钱。”颜宁突然话锋一转,义正辞严。
陆砚清轻笑:“还没履行义务,就想要好处?”
颜宁愣住,脸上的笑微微凝滞,看吧,靠捷径得来的东西,都暗中标好了价格。
她是不是该庆幸,自己还能卖个好价钱?
“好。”
颜宁脸上的笑化开,在他的注视下,将烟紫色针织衫的扣子缓缓解开,白色胸衣欲遮还羞。
只是到最后一颗扣子,颜宁看着他的眼,久久没有动作。
陆砚清眼里含笑:“怎么不脱了?”
颜宁没说话,只是眼睛有点红,五分真,五分假,可怜兮兮的。
陆砚清抬眼,扣子解开,衣服顺着肩头滑落,阳光下,细腻的肌肤如同绸缎,他幽幽打量着那抹白色,随后视线下移,落在最后一颗纽扣上。
静默中,陆砚清抬起了手。
池塘里,鱼儿欢快地游动,躲在了莲叶下。
颜宁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可是……
陆砚清眼里的笑散了些,眼神淡然地像是在翻阅文件,他抬手将颜宁滑落的衣服拂上去,又将她刚刚解开的纽扣,一颗一颗重新系上。
“女孩子,要矜持些。”将人放在地上,陆砚清起身离开。
第39章
颜宁愣在原地,她都这样子了,他把她的衣服重新穿上?还有他微微偏头的动作,总是躲开她的吻,以及两人睡在一张床上,好几天了还……
脑海里思绪翻飞,颜宁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他没打算碰她。
怪不得当初签协议她说一次一千万,他答应的那么干脆,所以是根本就没打算碰她。
那为什么又要她做他的情人?
颜宁回想着两人第一次见面到现在的所有细节,是雾溪那次失控的吻,也牵动了他的心吗?还是看见她坐在宋明宏腿上,他有所不忍?
想到最后,颜宁还是没有头绪,她转头追上了陆砚清的脚步。
“为什么包养我?”
“不然呢?”
陆砚清说完,兀自停住了脚步,意识到那未经他允许就出现在脑海中的后半句话,眼眸一寸一寸凉下来。
“不然什么?”颜宁站在他身前。
接触到她的视线,陆砚清面色如常:“我书房的书,闲了可以多看看。”
“……”
这是嫌她话太多了?还是嫌弃她脑子空空?颜宁笑了,大少爷说话就是艺术,连贬低人都这么温和有礼。
没理会她的冷笑,陆砚清错身,继续往前走。
片刻后,颜宁看着他从楼上下来,笔挺的衬衣西裤,瞬间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在颜宁的注视下,黑色轿车离开清园,越来越远.
周家,两个女人一同从门外进来。
一个穿着新中式灰色套装,长长的裤子拖到脚踝,将腿下隐秘的金属光泽盖住,一个穿着藕粉色旗袍,温婉秀丽,两人走在一起,如同一对双生花。
周令仪目光落在女孩儿身上,旗袍穿带点高度的鞋子会更好看一些,但她的妹妹,在她截肢后便再也没穿过高跟鞋。
“令熙,最近在忙什么?整天不见人。”
周令熙挽上周令仪的胳膊:“最近秋乏,每天都睡不醒,怎么能这么困呢?”
周令仪笑了:“这么闲和我去公司吧。”
“公司有你和爸就够了,我每天采风,画画,日子过得舒服着呢。”周令熙在周令仪肩膀上蹭了蹭,“这辈子就要做姐姐的挂件。”
周令仪无奈点了点她的头,满眼都是宠溺。
两人正走着,家里的阿姨快步过来。
“大小姐,二小姐,陆家来人了,和先生正在客厅聊天。”
周令仪停住脚步:“砚清?”
阿姨点头:“对,就他一个人。”
闻言,周令仪继续往前走,步伐不禁快了些,但她走出去几步,发现身边的人没跟上。
“姐,我画室突然有点事,得现在过去一趟。”周令熙站在原地。
“吃完午饭再走,好几天都没回家了。”
“哎呀,真的比较着急。”
“不差这一会儿。”周令仪回去几步,拉住周令熙继续往前走,“而且你和砚清也好久没见了,现在走不合适。”
周令熙拗不过:“那画室出了什么问题,得让姐夫赔我的损失。”
周令仪轻笑:“我赔给你。”
两人说说笑笑,一起进了客厅。
周父正在和陆砚清聊天,看见进来的两个女儿先是一愣,随即又笑道:“令仪令熙,快过来。”
陆砚清扭头看去,和煦的日光下,面庞格外温和。
周令仪松开周令熙的手,笑着看向陆砚清:“也不提前说一声。”
陆砚清轻笑:“怕你忙,打扰你的安排。”
周令仪脸上挂着笑,心里如同明镜,没再深究这个话题。
此时陆砚清和周父面对面坐着,周令仪和周令熙坐在两人侧面的沙发上。
“砚清哥。”周令熙笑着问好。
陆砚清抬眼,看着她温婉娴静的脸:“令熙最近在做什么?”
“最近在筹备画展,等展览那天,你和姐姐可得去给
我捧场。”他迎着光,无端有些晃眼,周令熙笑了笑。
陆砚清微笑点头:“好。”
“一晃眼两个女儿都这么大了,令仪我是不操心了,但是令熙……”周父话锋一转,看向陆砚清,“砚清,你身边要是有合适的青年才俊,多帮令熙留意一下。”
“伯父放心。”
“爸,令熙还小呢,我可舍不得让她那么早嫁人。”周令仪牵着周令熙的手,放在自己腿上。
地板光亮,人影模糊,周令熙低头微微轻笑:“都听爸的。”
“今天怎么这么乖?”周令仪扭头看她。
“姐,我26岁了,该谈恋爱了。”周令熙靠在周令仪身上,“我还要比你先结婚,好让你做我的伴娘。”
客厅内其乐融融,陆砚清唇边挂着淡淡笑意,他抬手,端起一旁的茶盏。
饭后。
“砚清,你也好久没来过家里了,让令仪陪你在院子里转转。”周父笑着起身,“我是陪不了你了,现在吃过饭就困。”
“伯父太客气了,您去休息吧。”
“令熙,爸新得了一幅画,来帮爸爸品鉴一下。”
“我画室还有事,改天帮您看吧。”
“耽误不了你几分钟,走走走。”
周父带着周令熙上楼,周令仪和陆砚清也出了餐厅。
院子里,陆砚清和周令仪并肩而行。
“我爸这是在为我们创造机会呢。”周令仪有些无奈。
“嗯,我知道。”通透如陆砚清,又怎么会察觉不到。
“墨扬现在怎么样?”周令仪问。
“还可以,性子倒是收敛了些。”
两人闲聊着,步伐不快。
二楼的窗户后,厚厚的窗帘遮了一半,周令熙站在窗边,藕粉色的旗袍换成了午睡时的吊带裙,她静静看着楼下两人的身影,肩胛骨的赤色蝴蝶纹身翩翩欲飞……
身后,传来门被打开的声音,周令熙没回头。
周父站在周令熙身旁,也看向楼下的身影:“令熙,绝了这念想吧。”
周令熙指甲深深陷进肉里:“爸,你这是在往我心窝捅刀子。”
他让陆砚清给她介绍合适的男人,这和让她去死有什么区别?怎么不直接杀了她,怎么不杀了她!
周令熙双眼血红。
“以后这件事别再提,永远都别再提!”周父的脸阴沉到了极点。
“可是爸,是我先喜欢他的。”周令熙扭头,笑得破碎绝望。
是什么时候呢?久远的连她自己都忘了,是12岁那年春节她去陆家拜年?还是13岁在院子里不小心撞到他?
记不清楚了,大概就是第一眼看见,就藏在了心里,欢喜又雀跃地藏着,只希望自己能快点长大。
只是还没等她长大,后来不知怎么的,就传出了他和姐姐是如何如何相配,所有人都说陆周两家将来要成为亲家。
确实,相配极了。
所以,她从未向人提起的少女心事,得继续藏着,得小心翼翼地藏着,阴暗地藏着,如同过街老鼠般藏着。
周父叹了声气:“令熙,你妈走得早,这件事是爸疏忽了,是爸对不住……”
“爸。”周令熙打断他,抬手擦了擦眼泪,“你放心,这么肮脏的事,姐姐永远不会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希望她幸福。”
卧室内一半明亮,一半昏暗,周父看着阴影下的女儿,眼里全是不忍。
周令熙哽咽着吸了口气,声音却无比坚定:“我刚才说的都是心里话,相亲什么的以后也不会再推了,我会先结婚,让姐姐干干净净的、安安稳稳地进入陆家。”
说完,周令熙出了房间。
院子里,两人走了许久。
“坐下休息会儿。”陆砚清走向一旁的长椅。
周令仪知道他这是在担心她的腿,虽然她没有任何不舒服,但还是坐下了。
“上次和你说过,已经没事了。”周令仪微微笑着说,“没有那么娇弱。”
“还是多注意些。”怕她多想,陆砚清视线没在她腿上停留。
长椅上,两人之间隔着些距离,静默了许久,周令仪扭过头来:“砚清,我问你几个问题。”
“你说。”
“你嫌弃我吗?”
陆砚清扭头看着她:“怎么会。”
周令仪预料到了这个答案,他的涵养自是极好的,又怎会说出令人难堪的话,就算心里厌烦到了极点,面上也依旧笑着,不会让人察觉到半分。
“那是可怜我?”周令仪笑笑,半开玩笑着开口,不想让气氛变得沉重。
“周家大小姐可怜吗?”陆砚清轻笑。
周令仪微愣,是的,她姓周,即便断了一条腿,她依然姓周。过去的七年,除了刚出事时难以接受,后来,她从不认为这条腿会对她的人生造成影响。
这些年来,她当然也是这么做的,她接手公司,出入任何场合都没有因为这条腿自卑过。
但是,那天听到他快要回来的消息,她竟然不敢去想新婚夜他看到她残破身体时的画面。
那样的她,她不想让他看见。
“如果我们将来在一起,我不想你是因为愧疚和责任选择的我。”周令仪有她的骄傲。
陆砚清看着远处的花藤,沉默了两秒温声开口:“令仪,你很好,别多想。”
“那我们要订婚吗?”周令仪看着陆砚清的眼。
微风吹拂,陆砚清依旧注视着远处的花藤,一团团,一簇簇,娇艳的很。
他沉默看着,眼底无波无澜。
“你怎么想?”陆砚清没偏头。
“我觉得我们很合适。”
花藤在风中摇曳,陆砚清视线随着飘落的花瓣移动,暗自琢磨着刚刚从周令仪口中说出的两个字。
合适。
是挺合适,家世合适,性格合适,好像什么都很合适。
想到这里,陆砚清起身,回头看着她:“给我半年的时间。”
周令仪愣了一瞬,随后轻笑点头:“好。”
第40章
当年的事,周家不知情。
陆砚清也没解释,说完这句话便离开了。
周令仪坐在长椅上,看着陆砚清远远离去的身影,她不想将自己不完美的一面展露在他面前。
可是,他们应该在一起的。
他说半年,她便等半年,到时候冬去春来,也算是好日子.
陆合顶层大厦,陆砚清推开会议室的门,参会人员坐在长形会议桌周围,看到他进来不由得纷纷起身。
“坐吧。”陆砚清坐在会议桌最前方,扫视了下在座的人,“开始吧。”
“好的,现在由我向大家汇报最新情况。”
陆砚清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时间控制在30分钟内。”
“好的陆总。”
屏幕上呈现着汇报材料,一位三十多岁的年轻人站在屏幕前,看着众人神色有些感慨。
“能再次见到陆总,见到在座的同仁,我心里十分高兴,十分激动,所以由衷地祝贺我们‘启元计划’重新启动!”
陆砚清看着意气风发的汇报人,笑了笑,率先拍起手。
接着,会议室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他穿着白衬衫遥遥坐在顶端,身体被日光笼罩,脸上的笑不过分自信,也没有太过内敛,一切都刚刚好,看起来不像一个杀伐果断的独裁者,倒像一个风度翩
翩的儒商。
掌声落下,陆砚清笑着开口:“这些年,感谢王教授和每一位同事的默默付出,接下来一切都会步入正轨,大家的努力不会白费。”
陆砚清说完,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和兴奋。
王教授笑着看向陆砚清:“也感谢陆总的支持,我们燕大一定在既定周期内完成项目。”
陆砚清点了点头。
接着,正式汇报便开始了,陆砚清看着屏幕上的数据,脸上的温和渐渐退去,平静眸光中隐隐透露出锐利。
陆合集团经营的产业佷广泛,“启元计划”是陆合集团旗下生物科技公司的重点项目,是燕大和陆合旗下研究所共同研发的,旨在针对目前无药可医或者治疗效果不佳的疾病,开创一种全新的治疗模式,在生物科技领域具有划时代的意义,所以名为“启元”。
“启元计划”是陆砚清接手公司不久亲手谋划的,他投入了大量心血和资源,可刚有所进展,他便离开了燕城。
汇报到了尾声,汇报人看着陆砚清道:“陆总,四年前沈氏也开始了这方面的研发,和我们‘启元计划’很像,而且研发周期很短,不过现在他们临床试验遇到了问题,相信我们会比沈氏先一步面向市场。”
又是沈氏吗?
窗明几净的会议室,陆砚清微微敲了两下桌面,不曾发出声响。
“陆总,刚刚刘经理说的没错。”王教授接过话,“沈氏遇到的问题当初我们也是卡了两年,但我们现在临床试验已经快圆满结束了,半年到一年左右的时间上市没有问题。”
陆砚清笑了笑:“辛苦各位,半年后我们一起喝庆功酒。”.
颜宁又是连续两天没看到陆砚清,她不能再等了,马上就要进组,她必须在这之前把lumina的事情解决了,不然戏拍到一半被换掉也不是没可能。
下午,颜宁趴在沙发上想着怎么从陆砚清手里弄到钱,突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颜宁扭头,攻略对象突然出现在眼前,莫名有些心虚,也有些跃跃欲试。
陆砚清站在那里,看着她衣着清凉地趴在沙发上,悠闲地晃着腿,没错过她眼里的那抹狡黠。
颜宁昨天去工作室处理工作,在衣柜里看到一套没拆开的泳衣,想到他这里的露天泳池,她就拿过来了,刚才试了试感觉很好看,就没舍得脱下来,此时外面只搭了件松松垮垮的白衬衣,里面的玫粉色很是鲜亮。
颜宁将衣服拢好,从沙发上下来。
“回来了。”颜宁走到他身边,殷勤地为他的外套脱下,然后又贴心地帮他解衬衣的扣子:“我去楼上给你拿衣服。”
陆砚清垂眼,在她解到第二颗扣子时,抓住了她的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习惯了他贞洁烈男的样子,颜宁也没有生气,笑着与他五指相扣:“别多想,这是身为情人的基本职业素养。”
注视着她漂亮的脸,陆砚清眼里浮现起一抹极淡的笑:“挺熟练。”
四目相对,十指相扣,此情此景,像是亲密的恋人。
可是男人的眼神实在算不上柔和。
“吃醋了?”颜宁没解释,只笑着轻飘飘地开口。
吃醋?
陆砚清的眼神突然变得温和、纵容,像是在看一只讨食的小猫,一朵只顾争春斗艳的花儿。
颜宁读懂了他眼里的意思,他是在说,自不量力。
可没等她再说什么,陆砚清便错开身上了楼,颜宁站在原地,暗自握紧了手,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又像是打在铜墙铁壁上,他的世界,她进不去分毫。
二楼,陆砚清挂完电话,去衣帽间换了件衣服,然后去了隔壁的健身器材室。
跑步机上,男人的衣服逐渐被汗水浸透。
陆砚清注视着泳池边那道身影,她躺在躺椅上,手里翻着剧本,剧本他扫过一眼,上面标注着密麻麻的笔记。
只是,沈德望的女儿需要这么用心敬业吗?
陆砚清嘴角上扬,眼里掠过一丝嘲讽。
颜宁翻着剧本,却没看进去一点,她该怎么勾引他?用身体,容貌,气味,还是眼神?可这些,好像对他都起不了作用。
这段时间接触下来,颜宁觉得他不是一个重欲的人,或者说,他有这方面的欲望吗?
那天,她衣衫半退坐在他怀里,他眼神无波无澜,不含一丝情欲。雾溪的那个午后,隔着半裸的女人他们对视,她甚至在他眼里看到了厌恶。
可是最后一天的山洞里,他分明也是有感觉的……
想到一半,颜宁脱了衣服,一头扎进泳池里。
冷静一些,她可以想到办法的。
颜宁穿着玫粉色的比基尼泳衣,静静沉入水底,然后又慢慢漂浮上来,在宽敞的泳池里不知游了多少个来回。
从颜宁脱衣服的那一刻起,陆砚清就皱起了眉头,直到她漂浮在水面,眉心才渐渐舒展开来。
只是这细微的变化,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耀眼的阳光下,水光粼粼,颜宁沉浮其中,露在外面的皮肤白得像是在发光。
陆砚清注视着水中修长的身影,明明是艳俗的颜色,可穿在她身上总是恰到好处,娇嫩,明艳,像是枝头最艳的那朵花儿。
从跑步机上下来,陆砚清又走向别的器材,一个多小时后,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运动结束后陆砚清走出健身室,而此时颜宁恰巧上楼,三四米的距离,两人都停住了脚步。
十月的天已经很凉了,颜宁从泳池出来,瑟瑟发抖地裹上了毯子,她原本想上来冲个热水澡的,但此时她站在原地,直直地看着不远处的男人。
被汗水浸湿的黑色速干衣显示出肌肉轮廓,往日温和平淡的眉眼似乎多了几分侵略性,隔着几步的距离,颜宁感觉自己的毛孔在不受控制地张开。
陆砚清先一步移开了视线,也先一步走进了浴室,而紧接着,颜宁就跟着进来。
颜宁扔掉了身上的毯子,在他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近。
“嗯……好温暖。”颜宁环住陆砚清的腰身,整个人贴在他身上,忍不住哼了一声。
感受到她冰凉的身体,陆砚清喉结微动:“起来。”
离近了,颜宁能听到他运动后还未平息的呼吸,有些急促,有些勾人。
颜宁没松手,她抬头,看着他轻笑:“求你帮个忙。”
陆砚清垂眸:“倒是会选场合。”
“这场合怎么了?不适合我们的关系么。”颜宁微微一笑,继续道,“帮我还点违约金好不好?”
“理由。”
“你让我做你情人的,还需要理由吗?”
陆砚清笑了笑:“我没记错的话,当时协议上是你划掉的那一条。”
“……”颜宁哑口无言,“你没打算碰我,所以当时才答应的那么干脆,是吗?”
“还算聪明。”陆砚清捏了捏她的脸,带着些许宠溺。
答案得到印证,颜宁感觉胸闷得很,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
颜宁红着眼:“我原以为你包养我是不想让我受委屈,可是你和他们一样,吝啬得很。”
他们?
陆砚清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嘴角上扬,只是笑意不达眼底,薄薄的一层,仿佛一触碰就散了。
是在陆家宴会上被她耍的团团转的那些人?
还是被她搂着脖子逗得大笑的宋明宏?
还是和她纠缠了十年的沈西皓?
陆砚清垂眸看着这张过分完美的脸。
市侩,精明,虚伪,利益至上,玩弄人心的一把好手,和善良不搭边,和温柔更不相配,唯一的可取之处,也就是漂亮些。
“对方都把我告到法院了,你不帮我,我可去找别人了。”颜宁半真半假,半是娇嗔。
陆砚清目光幽幽,轻声慢语:“劝你不要。”
看着他波澜未起的黑眸,颜宁莫名察觉到了一丝危险。
此时窗外忽然阴云密布,雷声滚滚,颜宁扫了窗外摇晃的树,注视着男人的眼睛,打开了花洒。
花洒下,两人被逐渐淋湿,彼此沉默对视着,冰凉和滚烫的体温
被水融合。
一瞬间,好像回到了雾溪。
颜宁试图唤起他们心底隐秘的美好,她成功做到了。
窗外电闪雷鸣,花洒不断冲刷着,陆砚清想起了那天山洞里的荒唐,想起了那一个失控的吻。
可对陆砚清来说,那个吻,是他人生的唯一败笔。
他竟然控制不住吻了她。
“那你帮帮我,或者……今晚我们履行义务。”
水流下,有些睁不开眼,颜宁声音带着祈求,她勾着陆砚清的肩膀,慢慢靠近,与他拥吻。
但是,陆砚清又一次躲开了。
看着他偏头的动作,颜宁的心不断往下沉,她收起了脸上的惺惺作态,沉默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静静地看了很久,再开口,是难忍的沙哑哽咽。
“别再让我像个荡|妇一样求着你睡我了,好吗?”
“你不是吗?”
空气凝滞。
看看,端方雅正的贵公子,也是会说让人难堪的话的。
陆砚清眼眸晦暗,声音却平静极了,颜宁僵住了身体,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好像悄无声息地碎了。
过了许久,颜宁笑了笑,明艳的让人移不开眼,她攀着男人的肩膀,抬起腿锁住他的腰,在他耳边轻声呢喃:“那陆先生注意咯,荡|妇现在要勾引你了。”
话说完,不给他偏头的机会,颜宁看着那张温和又薄情的唇,用力吻上去。
陆砚清没有拒绝,没有回应,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双手握着她的腰越来越紧,五指似乎要陷进她的肉里。
窗外大雨倾盆,雷声轰鸣,浴室内,黑色衣服被水浸透显得更加深沉,那抹玫粉也更加艳丽,露在外面的肌肤也更加白皙,三种颜色交织在一起,视觉对比鲜明。
颜宁吻着他的脖子,吻着他的眼睛,吻着他的耳朵,燎原的火在水流中一路蔓延……
水流下,陆砚清笑着闭上眼睛,感受血液平静的流淌,感受脉搏的跳动,感受着血管被欲望之火一点一点撑起,快要爆裂开来。
感受着这噬骨的难耐,磅礴寂静地燃烧。
可自始自终,陆砚清都没有回应,像是用这具美丽的身体来证明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