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清看着她眼底的破碎,心中闷得难以呼吸,十年前,她靠着恨沈德望一步步走到现在,现在,她需要靠着恨他走下去。
原来在她心里,他和沈德望一样罪大恶极。
陆砚清往日高高的头颅此刻低下去,无助地抵着颜宁的肩膀,低沉的声音带着祈求:“你罚我好不好?怎么罚我都可以,但能不能不要和别人拍吻戏?”
第一次踏入清园的记忆涌现,想到他递来那纸协议,颜宁笑了笑:“你说的,随意。”
陆砚清身体微僵。
回忆像把钝刀,落下的那一刻,刀下没有幸存者。
陆砚清浑身泄力,只能靠紧紧抱着颜宁来寻求那丝虚无缥缈的安全感。身体严丝合缝贴在一起,他力气大得似乎要将她嵌进骨缝,颜宁闷声挣扎,连呼吸都变得不顺畅。
“放开。”
与手上的力度不同,陆砚清的唇轻轻擦过颜宁的额头,又顺着脸颊,轻轻吻上她的唇,吻得小心翼翼,吻得
珍爱至极,可是想到她和别人拍吻戏,郁气翻涌着,不受控制加重了力度,似是要将其他人的痕迹完全覆灭。
颜宁挣扎不脱,狠狠咬上他的唇。疼痛和爱恨一起交织,过了许久,陆砚清起身,窗外灯光扫过,两人的脸在光影间隙中亮起,又转瞬沉入昏暗,他看着颜宁的脸,将她散落的碎发理好。
“过往一切,都是我的错,如果时间能回溯,我想给那个17岁的女孩儿披件外衣,会带着她走向警局,会在她撕碎课本的时候帮她粘好,让她继续读下去……颜宁,其实我比你更恨我自己。”
低低的声音漫至耳边,颜宁不知不觉停止了挣扎的动作,心底和眼角一起变得潮湿。
她是渴望爱的,她想有个人,因她喜,因她忧,把她放在心尖儿上,把她当作全世界,对她有滔天的占有欲,会嫉妒,会发疯,会把她紧紧按在怀里,会吻到失控咬出血丝,会因为心疼变得小心翼翼……
这些情绪,她爱他的时候,他没有。但现在她不想爱他了,他又有了。
“爱有时差,有些事错过就是错过了,就像当初没有人为我做这些,现在我也不需要了,今后的路,我会靠自己,你走吧,现在我不想看见你。”
颜宁声音平静,打开了房间的门,酒店走廊里的灯光倾泻进来,却不是陆砚清想要的光。
她的世界,他现在进不去分毫。
“怨我,恨我,都没关系,你只需记得,今后的路你不是一个人,累了,就踩着我的肩膀往上走。”陆砚清低头在颜宁额头落下一吻,“晚安。”
额头轻柔的触感还没散去,房间只剩下颜宁一人,她关上门,无力地靠着房门,眼泪再次滑落,似是要站不住,她走到床边,躺下用被子蒙住了脸。
眼泪会消解愤怒和仇恨,17岁以来她很少哭,可这一年,却是要将眼泪流干了。
密不透风的被子里回荡着他的话,他说,想为那个17岁的女孩儿披件外衣,累了就踩着他的肩膀往上走……
他懂她的艰辛和不易,可是,太迟太迟了。
一墙之隔的房间内,灯没开,一室昏暗和孤寂,陆砚清坐在沙发上,静静望着窗外昏茫的夜色。
拥有太多,给出去的东西就显得不值一提,真心似乎也变得廉价。
他迫切地想要弥补她,想把世界上最好的捧到她面前,可是,她不需要了,那个女孩儿,已经靠自己长成了参天大树。
无力感扑灭心火,在夜色中变成寂冷的灰烬。
今天是陆砚清的生日,他从不在意这些,也没有天真到她会陪他一起过。但是望着天上的冷月,他许了33年来第一个愿望——
颜宁,再看看我。
第76章
第二天的拍摄,拍摄前导演在给男主角讲戏。
“今天适应的怎么样?”导演问。
“好多了。”男演员有些不好意思。
“正常正常,颜宁的戏年轻男演员很难有人接住。”一方面她入戏很快,另外会被她的脸吸引走大部分注意力。
“原本台词背挺好的,但一看见颜小姐脑子就傻了,还不好意思看她。”
导演笑了:“你可是颜宁钦点的,好好演。”
“知道了导演,不过刚刚那场戏不是该有吻戏吗?”
“呃……我昨晚和编剧商量了一下,感觉吻戏太直白,不够含蓄,所以就删了。”
“太直白?”男主角疑惑。
“好了好了,开始拍摄了。”
这场戏是电影后期的片段,女主角发现男主角收藏了她所有的画作,两人感情开始升温,颜宁在厨房洗水果的时候,男演员从背后抱住了她,颜宁顺势喂了他一颗葡萄。
不远处,陆砚清眼眸如一片深潭,喉咙像是混入了风沙,梗塞着,不舒服。
纽约的除夕夜,这样从背后抱着她的人,是他,那时候,她还会向他撒娇,对他娇笑……
陆砚清冷冽的视线落在男演员身上,阴寒的目光似乎将他凌迟了千万遍,如果他是现实中正在追求颜宁的男人,他有无数手段让他滚开,可是,这是她的工作。
沉沉呼出一口气,陆砚清起身离开了房间。
室外的泳池边,陆砚清双腿交叠,出神地望着粼粼水光,清园泳池边的画面就这样无声潜入脑海,她骗他迷了眼睛,然后笑着偷亲他。剧本他看过了,泳池里,也有戏份。
短短两天的拍摄,他好像看到了她离开后他以后的日子,她和别人,做着他们曾经做过的事。
“这就难受了?”
突然出现的声音打断了陆砚清的思绪,他偏头,看见了颜宁的保镖。
彭磊笑道:“拍戏毕竟是假的,但你订婚可是真的,她不仅亲眼目睹了,还非常幸运地接到了捧花,不得不陪笑跟你说声百年好合呢。”
程力疯狂给彭磊使眼色,两人认识这么久,他怎么不知道他这么会阴阳怪气!
见陆砚清不说话,彭磊继续:“哦对了,听说你前一天还说爱她,不管中间有什么误会,但这是她亲身经历过的,你说是吧陆大少爷?”
一字一句传到耳边,陆砚清刚才眼里的阴寒,心里的酸涩委屈,轻飘飘地就散了,随之积聚起浓重的愧疚,沉甸甸地淤堵在胸口。
她什么都不知道,却在这场恩怨中,被伤害最深。
陆砚清有些不敢回想那天的场景,一夜缠绵后,第二天她出现在订婚宴上,看着他和别人订婚……虽不是他的本意,但她经历了一切。
现在想来,他当时的愤怒是如此可笑,她将资料拍下给他打电话,原本是要和他说明原委的吧。
陆砚清情不自禁地揉着胸口,却还是堵作一团。
是,他现在连吃醋委屈的资格都没有。
“你跟她多长时间了?”陆砚清哑声道。
彭磊微愣,竟然不生气?
“五六年,怎么了?”
“跟我讲一些她的事吧。”陆砚清缓缓道。
“她拍戏,赶通告,常年待在剧组,能有什么事儿。”
“朋友呢?”陆砚清问。
“董姐。”
“不是工作上认识的朋友,是从小到大一起过来的朋友。”陆砚清说。
“这个……我跟她五六年了,没见过。”
陆砚清微顿,偏头看着彭磊:“演艺圈的朋友呢?”
“这个圈子水深得很,她从不和圈子里的人深交,每天就是工作工作工作。”
陆砚清的心似乎要裂开,他无力地往后仰躺着,闭着眼睛,手指捏着薄薄酸涩的眼皮。
他不喜欢社交,但身边也是有几个朋友的……而她,始终是一个人。
「你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到现在的,你们高高在上,一句话,我出道8年的努力就灰飞烟灭。」
脑海里浮现出她的声音,陆砚清感觉快要撑不住了。
饶是彭磊糙得很,也看出了陆砚清此时处于巨大的痛苦当中,虽然他就是来捅刀子的,但好像也没说什么吧?
“还有那天……”
彭磊还要说,程力连忙捂住他的嘴把他拉走。
彭磊推开他的手:“干嘛呢,别拉拉扯扯。”
“你给他留口气吧,现在背上的伤都还没好呢。”
“又被绑架了?”
“不是,被陆老爷子打的。”
彭磊微愣:“自己爷爷下手那么狠?”
“你以为婚约那么好解除的?婚期就剩两三个月了。”
“他解除婚约了?”彭磊惊讶。
“嗯,他其实承受挺多的,生在那种家庭,很多事情也身不由己,所有担子也全压在他身上。”
程力将近来发生的事告诉彭磊,比如陆砚清自虐似的走过颜宁走过的路。
彭磊有些晃神,过了几秒他看着程力:“放心,不会给你传话的,让他自己受着吧。”
彭磊说完离开。
别墅里的戏份今天全部拍完了,收工已经凌晨,颜宁看着剧本若
有所思,所有吻戏都被删掉了,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做的,她面无表情地把剧本塞进包里,起身离开。
别墅的转角,颜宁刚走过去,手腕就被人攥住,随之落入一个怀抱。
“抱一下。”陆砚清紧紧抱着颜宁。
听完彭磊的话,他从下午忍到现在,想给她一个拥抱,想将她密不透风地抱在怀里。
颜宁狠狠推开他,陆砚清的背撞到墙上,严重的淤青疼得他闷哼一声。
颜宁目光微滞,但紧接着又一片冰冷:“我不喜欢别人插手我的工作,以前沈西皓不让我拍吻戏,现在又是你,我是什么?一个可以随意摆布的东西?”
陆砚清迎着她刺骨的视线,低声解释:“剧本我看过了,不影响整体呈现。”
“今天你不满意,删掉一些,改天哪个演员背后的资本再增加一些,这部戏还有没有办法拍了?这个世界是你们说了算吗?”
陆砚清沉默看着她:“让我看你拍吻戏,我做不到。”
“那可以不看,别再跟我耗着了,没有意义,现在我不想看见你,这样下去只会相看两生厌。”
颜宁说完转身离开,徒留陆砚清一个人留在原地,他寂寂靠着墙,仰头凝望着天上的明月,但那普照大地的月辉,仿佛在他周身画下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留在了那一隅昏暗里。
“程力,给我支烟。”
“……好。”
程力从口袋里掏出烟给陆砚清点上,他看着从来烟酒不沾的人,现在被青烟笼罩,那丝丝缕缕的烟气,仿佛是怎么也解不开的浓愁。
颜宁从清园离开后,第二天他去接他,发现他身上有淡淡的烟味,自此后的三个多月里,这味道将以往清俊淡雅男人沾了满身。
后来,他又一次去清园接他,那天他为清园落锁,自那以后,那味道消失不见,但现在又来了。
程力沉沉叹了声气,要是徐知凡在就好了。
回去的车上,彭磊开车,他顺着后视镜看向后面的颜宁,那望向窗外的目光,沉静,寂寥,并不快乐。
“今天陆砚清问我一些事。”寂静中,彭磊开口。
颜宁收回视线,看向彭磊:“什么?”
“就让我跟他讲讲你的一些事,问我你有没有朋友什么的。”彭磊说道。
颜宁没说话,目光再次看向窗外。
看她不说话,彭磊也没继续说,但过了许久,他试探着问:“程力跟我讲了一些他的事,你想听吗?”
“不想。”颜宁毫不犹豫地开口。
“好。”彭磊不再说话。
颜宁望着窗外,眼里映着异国陌生的街景,她在气什么,不在于吻戏,而是他好像可以操控一切,那种被掌控在手心的感觉,便会重新涌上来.
剧组休息的空隙,颜宁忍不住蜷缩在躺椅里,打开水杯吃了颗药,然后继续看剧本。
自那天她说过那些话,他再也没出现在她面前,可是身后那道薄薄的目光不散。
虽然他没说,但她能想到他解除婚约的阻力有多大,包括他现在和她一起耗着,家里有多不满意。
她能感受到他的情愫,但是在感情里,对方走一步,她走两步,他退一步,她会退两步。现在,她不敢再往前走了。
在颜宁肠胃不舒服吃完药两天后,董琳突然带了个人来到她面前,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上去很亲切,董琳说是团队新招的中医调理师,以后专门负责调理她的身体,并且负责她的饮食。
为了赶进度,为了上镜好看,大多数演员作息都不规律,饮食也不正常,没几个身体是好的。
颜宁看着面前的女人,微笑点头,没再说话。
在颜宁第二次熬夜拍摄拍到凌晨时,剧组的拍摄时间第二天突然改了,每天从早上九点到下午六点,拍夜戏的话白天就休息,原本因为场地租借期快到了着急上火的导演,现在一副悠哉自在的模样。
很多微小的改变,微小到过去几天她才有所察觉。
而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出现。
陆合那边,一些重要的会议都通过视频开了,一些必须陆砚清签字的文件,徐知凡让人专程送过来。
陆砚清原本打算待十天,但现在的情况,他不敢离开片刻,仿佛一抽身,就再也抓不住她。
可是,他又不敢再往前迈一步。
陆砚清在她驻足的地方停留,看她看过的风景,走她走过的路。那双平淡深沉的眼睛,像是化作了无声的镜头,记录下每一个与她有关的瞬间。
他离得不远,始终隔着一段恰好的距离,安静注视,默默期待。
期望她一回头就能看见他——
作者有话说:会让男主追个两三年,但是会用时间大法,正文35万字左右完结,后面没有特别大的剧情起伏,不会出现新角色,两人和好正文就结束了,甜的放在番外。
第77章
就这样,原本一个半月的拍摄时间总共拍了两个多月,颜宁不得不承认,这是她出道以来最轻松的一次拍摄。
离开的前两天,颜宁去了美术馆,精美奢华的宫殿中,她在一幅画前站了许久。
中世纪的古典油画,画面中,少女的肌肤如瓷如绸,她静静躺在床上,手臂了无生机地垂落,颈间层层缠绕的珍珠在漫长岁月中依旧泛着莹润的光泽,而口中含着的花瓣,是画面中唯一鲜艳的颜色。
画的名字叫作——《露亚之死》
颜宁戴着墨镜,原本浪漫明媚的法式玫瑰裙子,藏在了宽大的黑色披肩之下,她一错不错地看着少女颈间的珍珠,看着她口中鲜艳欲滴的花瓣,灵魂仿佛被吸进了画里。
“颜小姐。”
颜宁回神,扭头看见程力递来一杯咖啡,她微笑着接过:“谢谢。”
颜宁目视前方,刻意没有往四周看。
“那边还有几幅画不错,可以去看看。”程力说。
颜宁笑了笑:“你还喜欢这些?”
“我哪儿懂,全身都没有这种艺术细胞。”程力大咧咧地笑着,“老板的弟弟是个混不吝的,以前世界各地到处玩儿,有一次在这儿把他抓回的国。”
两人正走着,颜宁脸上的笑淡了些。
程力暗暗观察颜宁的表情,她不问,但是他得继续说,这是徐知凡支的招,他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程力自顾自地给自己圆着话:“你还不知道他有个弟弟吧,那简直是混世大魔王,但那小子的命也不太好。”
颜宁站在另一幅画前,没接话,也没说她知道因为沈德望的陷害,他被陆砚清打断了腿,但沈西皓给她的资料上只有一句,是被沈德望用常规手段害的。
“他和你同龄,父亲去世的时候才11岁,那时候家里一团乱没人管他,就被沈德望给盯上了。”
颜宁凝望着眼前的画,仍旧没说话。
“沈德望让人带他去赌博,带他出入风月场所,后来让人给他注射毒品。”
颜宁目光一顿,扭头看向程力:“他叫陆墨扬?”
“……嗯。”程力点头。
颜宁情不自禁地握紧了手中的咖啡,项链里的录音她不知听了多少遍,里面陆墨扬的名字也印在了心里,她也想去查,但是录音的存在她不敢告诉任何人,后来都自顾不暇了,
哪里还有心力管其他人的死活。
但没想到这个“其他人”,竟是他的弟弟。
“沈德望暗中给他用毒用了两年多,但是剂量小,一直都没被发现,后来墨扬开车刹车失灵,把周令仪撞了,这才发现他血液不正常,周令仪截肢那天,老板又恨又气地把墨扬的腿打断……”
“什么?”颜宁瞳孔微缩,“截肢?”
“对。”程力低声应道。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温婉的女人,颜宁感觉自己头脑很乱:“可是她明明看起来好好的。”
“假肢,今年是第八个年头了。”
颜宁觉得自己的思绪变得很慢很慢,无法思考,彭磊也在一旁听得震惊。
“陆老爷子担心老板走极端,把他赶去了雾溪,他在那里待了七年,所以他这次回来,是一定要让沈德望死的,但是……误伤了你。”
颜宁的目光已经从画上移开,默不作声地看着地面花纹繁复的地砖,墨镜内,眼神没有焦距。
“颜小姐,我知道你恨他,这是应该的,但是……他也挺不容易,他父亲去世的时候他也不过17岁,家里所有事都得他顶着,而且那样的家庭向来是对长子严厉,对次子溺爱,很多时候我都觉得他是一个工具,一个家族培养的优秀工具,我不知道这么表达对不对。”
木讷的心,开始缓缓流动,颜宁连忙屏住心神,凝望着眼前的画。
“所以他和周令仪订婚,一方面是家世合适,另一方面是陆家觉得对周令仪亏欠。”
眼前的这幅油画,女人穿着白纱,圣洁而美好,隐在暗处的男人戴着礼帽,微微侧目。
颜宁注视着画中的新人,心中闷得很,他解除婚约,好像比她想象中还要难。
一片嘈杂的人声中,颜宁回头望去,一张张陌生的异域面孔,但没有他的身影。
“他本来要陪你逛一逛的,但临出门公司突然出了事,他在酒店开视频会议,一会儿就来了。”程力解释道。
颜宁眼底无波无澜,收回视线:“陆墨扬出事那年多大年纪?”
“19岁,后来的七年,戒毒,养伤,没出过陆家大门,老板搜集了沈德望很多罪证,但最想要的其实是害陆墨扬的证据,他这个人吧,话不多,但心里都有。”
话不多,心里都有……
沉默弥漫开来,过了许久,颜宁平静开口:“清园二楼的卧室内,床头柜子里有一条珍珠项链,那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哎!我不是这个意思,而且他应该不会用。”
颜宁眼皮微抬,为什么不会用,答案好像很明显,不想去思考,颜宁转身离开了美术馆。
程力连忙给陆砚清发消息,让他快点过来。
车上,彭磊看着颜宁:“去哪儿?”
“机场。”
彭磊微愣:“不是后天走吗?”
“改签一下最近的航班。”颜宁淡淡道。
“好。”彭磊没多问。
登机后,颜宁看着手机上打来的一个又一个电话,按了关机,随后飞机起飞。
公司的问题有些棘手,但接到程力的电话陆砚清还是来了,他一路追到机场,然而,还是错过了。
机场的人流中,陆砚清看着一架架飞机滑向高空,这是第二次看见她从眼前消失,而这样心空的感觉,还是难以承受。
陆砚清落地燕城后,已经是午夜凌晨,他来到颜宁家楼下,想打电话给她,但是这个时间又怕吵到她休息,他一个人静静待了许久,然后回了陆合的休息室。
第二天一早,颜宁准备去工作室,她刚打开门,陆砚清敲门的动作悬在半空。
“带你去一个地方。”陆砚清温声说。
“我要去工作了。”颜宁移开眼。
“沈德望今天开庭。”
颜宁一愣,眼里所有的情绪慢慢空滞,像是不太确定自己听到的话。
在颜宁的愣怔中,陆砚清拉起颜宁的手,轻轻抚开她的手指,将那条珍珠项链放在她的掌心。
项链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颜宁静静看着不规则的吊坠,这条项链,她珍藏了十年,但得知他们所做的一切后,连这条项链,她也觉得可有可无了。
而现在,这条项链又回到了她手中。
陆砚清带着她下楼,轿车一路开往法院,下车前,陆砚清为颜宁戴好帽子和口罩,渔夫帽长长的帽檐,遮住了颜宁的大半张脸。
而一路上,颜宁始终没有说话,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灵魂似乎抽离了身体。
“现在开庭,带被告人沈德望到庭!”
法槌重重一敲,激起的余波顺着空气绵延到颜宁身体里,颜宁终于回过神来,她环视着旁听席,似是不敢相信,她真的坐在了这里。
陆砚清将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尽收眼底,心里针扎一般,情不自禁地握紧了她的手。
而此刻,颜宁已经无暇顾及他的动作了。
身后,陆墨扬看着很久不见的陆砚清,他身边的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谁,这时候了两人怎么还坐在一起?他将她父亲送上法庭,颜宁能饶得了他?
一旁的沈西皓,目光落在颜宁身上,他身旁的人,也静静注视着颜宁。
检察官宣读起诉书,念了足足有二十多分钟,宣读完毕后,审判长开始发问。
“沈德望,对于公诉机关指控的犯罪事实,你有异议吗?”
“有。”
颜宁凌厉的目光落在沈德望身上。
沈德望微笑,即使穿着囚服,也依旧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强|□□女这条,首先,我不知道她不满14周岁,她跟我说的是刚成年,而且你情我愿的事,怎么能认定强|奸呢?我身为一个集团的老总,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这种事我是不屑于做的。”
颜宁心里一阵恶寒,手忍不住微微颤抖,陆砚清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检察官:“在8月26日这天的讯问中,你供述的是被害人和你说她刚满16岁,解释一下为什么前后供述不一致。”
“我是那么说的吗?可能那天精神有些恍惚,说错了。”
沈德望当庭翻供,他的辩护律师也开始质证:“公诉机关出示的证据中只有两人的陈述,没有其他物证和视听资料证明,在两方言辞不一致的情况下,我认为法庭不应该采信。”
听到这里,颜宁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陆砚清连忙按住她的肩膀,轻声安抚着:“即使没有强|奸罪这一条,他依然能判死刑,相信我好吗?”
“我有证据提交!”
“颜宁!”
陆砚清眸光一凛,而颜宁的理智早就不在了,她不顾一切地站起来,陆砚清连忙抓住她的手臂。
颜宁用力挣脱,双眼通红:“陆砚清,这条路我走了十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走到这里,你让我去。”
陆砚清喉结微动,他不想再撕开她的伤口,可是,她比他想象中更勇敢。
“我陪你。”陆砚清站起身来。
所有人都看着颜宁,陆墨扬懵了,这什么情况?
在审判长的示意下,法警慢慢走过来,颜宁从中间位置走到过道,刚要出去,却被人用巨大的力气按着坐下。
姜如玉拿着优盘,一步步走向审判席:“三年前,沈德望在书房打电话买人行凶,四年前,他与三名17岁少女在家中聚众淫|乱,六年前,在书房强|奸了两名12岁幼女,视频里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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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庄严的审判庭鸦雀无声,沈德望回头,茫然地望着姜如玉,而后,眼里的惊愕很快化作阴毒,如同毒蛇般死死锁住她。
沈西皓眼里也满是震惊,怎么会……怎么可能?从他父亲出事以来,她像是没了主心骨,一见到他就哭着问怎么样了,让他快点想办法……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迎着沈德望的目光,姜如玉朝他微微一笑,眼里,是藏了十年淬了毒的恨,将优盘递给了法警,她就近坐下。
由于涉及到未成年隐私,视频没有公开播放。
耳边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塑料纸,很近,但听不清楚。颜宁望着斜前方的身影,方才激动的情绪如潮水退去,眼里是空洞的木讷。
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片段,小学时,放学的铃声响起,校门外,她站在人群中总是最漂亮的那一个,接到她后,便拉着她的手一起走回家,她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嘱咐她慢一点,有时候会给她买棉花糖,有时候会给她买热乎乎、甜丝丝的炒栗子和烤红薯,在她吃得嘴角都是的时候,她会温柔地帮她擦掉,笑盈盈地说一句“小馋猫”。
后来,她牵着她进入中学,牵着她走出父亲的陵园,牵着她走进沈家大门。
居高临下的一巴掌,将以往记忆磨得钝钝的,像是一面模糊的铜镜,再也擦不出昔日的光泽。而镜子的另一面,清晰呈现着她如何与沈德望恩爱,如何将她当作筹码讨好沈西皓……
时间如沙漏般流逝,一晃,已是半生。
“啪嗒——”
眼泪滴落,在白皙的
手背上寂静开出水花。
记忆的最后,是她刚才走向审判席的背影……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她对这个世界失望透顶了之后才来爱她?
背后的视线经久不散,姜如玉没回头,挺直的脊背却慢慢塌了下去,回忆翻腾着,眼里早已是模糊一片。
这一刻,是不是来得太晚了一些?
这么多年,她握着这些证据,无数次想要交出去,无数次退却,即使交出去又能如何,他能被判几年?是否又能真的伏法?如果他出来,她们母女还有没有活路?他像一座大山压在面前,即使他被捕,她也不敢想,这一刻能真的坐在审判庭。
陆砚清看着颜宁的手背,横亘在她和她母亲之间的刺悄然拔出,冰雪消融,化成春水。可是,横亘在他和家人之间的刺是什么?好像什么都没有,但又无法亲近。
静默中,陆砚清抬手覆上她的手背,掌心一片潮湿。
庭审从早上一直开到傍晚,法槌如同钟声敲响——
“被告人沈德望犯故意杀人罪、开设赌场罪、掩饰隐瞒犯罪所得收益罪、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行贿罪、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强|奸罪、聚众淫|乱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喧嚣躁动中,审判长的声音在颜宁心中激荡,那颗早已发了霉蜷缩起来的心,悄然裂开一道缝隙,徐徐涌进一丝清凉的风。
沈德望叫骂着被法警带离,颜宁起身离开,刚转身,就看到沈西皓如同雕塑般坐在那里,目光像是在追随着他的父亲,但又失焦苍茫一片。似是察觉到了她的注视,他偏头看她。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如此安静的对视,年少时的懵懂好感,往后的无数玻璃碎片,都在此刻无声的对视中画上了句号。
“走吧。”
陆砚清高大的身影挡在颜宁面前,也隔绝了两人的视线。
颜宁垂眼,侧身离开,楼梯的转角,颜宁正要继续下楼,余光却捕捉到了对面台阶上一双熟悉的红色高跟鞋,鞋面上是蝴蝶结装饰,样式有些老,是十年前的款式。
颜宁清晰记得,那一年,她就是穿着这双最爱的高跟鞋,带着她走进沈家。
在颜宁目光落在鞋上的那一秒,姜如玉顿在那里,手落在棕红实木的扶手上,慢慢收紧。
自颜宁17岁生日后,她再也没穿过这双鞋,收进柜子里,落满了灰,今天出门前她擦了又擦,此刻穿着,脚底像是扎满了尖钉。
她穿着这双鞋,来接受属于她的审判。
颜宁缓缓抬眼,两人隔着高高的楼梯相望,冰雪消融,但融化的水也是冰的,这一刻,亲生母女竟找不到合适的语气开口说第一句话。
短暂又漫长的安静中,颜宁收回视线,继续下楼。
沈德望作为知名企业家,审判楼外早已挤满了记者,陆砚清带着颜宁从另一个大门驱车离开。
车上,颜宁摘下帽子和口罩,她打开车窗,风徐徐沁入,她望着天边金黄绚丽的晚霞,从未觉得这个世界如此漂亮。
十几分钟后,车停在一处寂静无人的银杏大道,两人下车后,车又开出去十几米。
金黄的银杏叶铺了满地,轿车开过,卷起一地落叶,落叶在空中起舞,又纷纷扬扬落下。
陆砚清抬手,拂去颜宁头上的叶子:“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颜宁抬眼,夕阳的余晖中,他的脸格外温柔。
算计里掺杂的爱,爱到最后,就应该恨到骨节作响。
但是昨晚,她接到一个电话,是他的助理徐知凡,他说了很多,有几句印象比较深刻——
「颜小姐,你去雾溪的事错全在我,回来后,他问我你怎么去的,我将事情原委告诉他,他什么都没说,但大抵是不满意的。」
「如果你介怀他利用你来报复沈德望,我想说,会做生意会赚钱,是陆砚清最不值一提的能力之一。在雾溪,他说用半年的时间将沈德望送进监狱,回到燕城,他如期达到目的,从始至终,他都不需要你来完成这个计划。」
「在这场恩怨中,你不是一颗棋子,而是他秩序之外的一瞬间,而这一瞬间,对他来说会成为永恒。」
她想继续恨他的,可是听完这些,从审判庭出来站到这里,好像也恨不起来了。
“陆砚清,谢谢你。”
金黄的银杏叶在陆砚清眼前缓缓飘落,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从沈家到警局的那条路,没人陪我走,我自己走了十年,也没走到,不管怎样,都谢谢你今天带我去庭审现场。”颜宁声音很轻,有种尘埃落定的温和,她笑着看向陆砚清的眼,“我们之间,两清了。”
陆砚清强撑着笑:“怎么能两清呢?你要继续恨我的。”
“不恨了。”颜宁微笑。
陆砚清摇头:“颜宁,你要么继续恨我,要么重新爱我,其他答案我不接受。”
两清,多么云淡风轻的一个词,过往的爱恨痴缠都一笔勾销,皆成云烟,可是,他们之间怎么能两清?
颜宁望着天边的晚霞:“过去的十年,我像是溺在海里,黑漆漆的一片,所以只看到海面一点微光,就想拼命抓住,但现在,我浮出了海面,以前云山雾罩遮住眼的东西,现在也变得清晰。”
颜宁每说一句,陆砚清的心便无力地往下沉一分,她看清了,所以觉得他不够好了?
“你的家世,注定我们不会在一起。你的家人应该也是不认同我的,就算以后在一起,结了婚,你在中间也会左右为难,时间一长,到时候少不了争吵,最后都会变成我的不是。所以,不被家人祝福的感情,我是不会同意的。”颜宁轻声慢语,娓娓道来。
所以,就到这儿吧。
“你还喜欢我,是不是?”这一刻,溺在海里的是陆砚清,他迫切地想要抓住一块浮木。
瑰丽晚霞为他清俊的面容镀上柔光,沉默良久,颜宁笑着滞涩开口:“不喜欢了。”
“不喜欢?”陆砚清笑了,眼睛微红,“不喜欢你预想我们的以后?想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东西?”
怎么能是无关紧要的人?那是他的家人。
“看在你带我去审判庭的份儿上,开导开导你。”颜宁声调淡下来,“另外,希望你能给沈西皓留条活路。”
陆砚清身形一顿,眼里所有情绪被按下暂停键,变得沉静,很快,又如暗火灼灼燃起。
“心疼了?”陆砚清声音暗哑,下一秒将她抵在树上,“颜宁,你也心疼心疼我。”
枝头摇摇欲坠的叶子飘落,仿佛为他们下了一场漫天银杏雨。
隔着落叶的缝隙,颜宁端详着陆砚清的脸,顶级世家的贵公子,那些出现在财经新闻中的名流新贵,见了他也得点头哈腰,沈家那么大的企业,他想毁便毁了,他有什么好心疼的?
可是,想到程力说的那些过往,看着他此刻泛红的眼……
“体面点,别纠缠。”
清冷的声音落地,面前停了一辆车,彭磊降下车窗,颜宁毫不犹豫地拂开陆砚清的手,背影坚定,决绝。
轿车离开,又卷起一地落叶,落在陆砚清肩上,落在黑色皮鞋上,他仰头,绵长的气息在空气中似有若无地轻颤,至始至终,他都没有转身.
接下来的时间,颜宁全身心投入工作。
28岁生日这天,她收到了一束蓝色的满天星,密集分散的细小花瓣,如同他无处不在的视线,卡片上,只一个他手写的经纬度坐标,像是无声的指引。
颜宁什么都没说,递给助理,让她处理,而助理将花摆在了工作室二楼进门的吧台上,颜宁每次上楼都能看见,时间一长,花慢慢变干,生命力仿佛更持久,而那浅淡的蓝色,始终不曾褪色。
一切都步入正轨,但不知道为什么,每到晚上躺
下的时候,颜宁心里总是空空的。
以前,是靠着恨一步步走到现在,以后,又该靠什么走下去?
庭审后,颜宁心里慢慢透进风,但其他的,与以前没有什么不同,她还是一个人。
今年的除夕夜,颜宁没有在剧组过,她提前买好菜,在厨房忙活了很久,厨房的玻璃上,映着她一个人的剪影。
饭做好后,颜宁没有摆在餐厅,而是摆在了客厅茶几上,一桌子的菜,好像很热闹,电视里的春晚,也撑起了一室的热闹。
“叮咚——”
门铃声突然响起,颜宁夹菜的动作顿住,很快,又响起他的声音。
“颜宁,开门好吗?”
陆砚清又按了声门铃,他以为,她今晚会和她母亲一起过除夕,想着她们母女可以好好说说话,等零点的时候他再来,可当得知她是一个人的时候,他便立刻从饭局赶过来。
“叮咚——”
“颜宁,让我看看你。”
米粒从筷子上掉落,颜宁静静看着,又重新夹起。
掉落,又夹起。
以前似乎什么都不想,蒙着眼睛都要去爱他,可现在,又胆小地不敢往前迈一步。
他爱她什么?这份爱又能持续多久?在家人的反对中,在朋友的诟病中,在无数人的冷嘲热讽中,最后还会剩下什么?
一个又一个问题横亘着,颜宁至始至终都没有起身。
陆砚清看着紧闭的门,在佛罗伦萨,他远远看着她,无数次想将她囚在清园日日与他痴缠,又无数次放弃,而现在,同样的想法再次冒出来,又再次放弃。
“颜宁,今晚我一直在。”
低沉的声音传到耳边,有些模糊,但颜宁还是听清了。
许久之后,门外的声音逐渐消失,颜宁继续吃饭,将电视声音调大了些,她跟着主持人一起在心里倒数,迎来了新的一年。
又是一个人的新年。
随着春晚结束,所有热闹好像突然消失了,像是走过场一般,暂时将这份热闹借给她,然后又突然收走,房间静悄悄的,被无声的寂静浸染,颜宁在客厅坐了很久。
楼下,陆砚清坐在车里,停在她低头就能看见的地方。车里播放着音乐,车窗半开,他抬头看向楼上。
雪花飘落,飘向他深暗的眼,却映得眸海温涟。
卧室没开灯,窗帘严严实实遮着,颜宁靠着墙,没往窗边站,她知道他就停在楼下,三楼的位置,她低头就能看见。
寂静中,手机震动,颜宁看着他分享过来的歌曲,缓缓点开。
粤语歌在房间里不知疲倦地循环,渐渐与楼下轿车里的旋律重叠。新年的漫天烟火中,欢腾热闹的气氛充斥着整座城市,将悲伤的曲调挤压在最狭窄的昏暗角落。
背脊沿着墙壁缓缓滑落,颜宁捂住耳朵,企图隔绝整个世界,而旋律却在她这一隅的昏暗中,固执地回旋,不肯散去。
“你永远并非一个。”
“你痛了先需要我。”
第79章
路灯昏黄,雪花在光晕下簌簌飞落,有种穿越时空的梦幻。
接触到路灯的那一点昏黄,陆砚清的眼眸像被放慢的长镜头。
那年燕城的初雪,她说爱他,纽约的雪夜,他说出一个“爱”字。而如今,又一场雪落下,他们竟生疏到毫无瓜葛。
绚丽的烟火落幕,还给夜空一片沉寂。
陆砚清望着黑漆漆的夜幕,看不到一点光。在那踽踽独行的黑暗里,哪一刻?他们会再次相拥?
这个问题,陆砚清找不到答案,心像悬在虚无之中,空茫茫的一片,找不到一点支撑。
她说体面点,别纠缠。所以,他只能遏制住所有偏狂的欲望,远远看着她。偶尔出现在她面前,她不嗔不怒,眼里淡得像是没他这个人。
三十多年的人生中,他确定自己是个很有耐心毅力的人,但这份耐心,只对学习工作而言,在感情上,他向来奉行所有关系只是个社交词汇,从不强求。
但是对她……他到底爱她什么?
大雪纷飞中,陆砚清深深思考着这个问题,只是还没想到答案,她的名字和面庞刚出现在脑海中,心里便一片潮湿,一片愧疚,一片无法填补的酸痛。
这辈子,把她交给别人,他不放心。
他想拔掉她心里所有的刺,疗愈她心中的所有伤口,只是沈德望这根刺除了,她为什么还是没有愈合?
颜宁,你为什么还是不快乐?
静谧的夜里,雪花不断飘落,不断堆积,至始至终,颜宁都没有往楼下看一眼,甚至不曾往窗前迈一步,她关掉音乐,手机关机,隔绝了一切。
天光大亮,世界变成白茫茫的一片,这时,陆砚清手机突然震动,打破了长久的寂静。
眼眸微动,陆砚清连忙拿起手机,但看到屏幕上的名字,眼底的波澜又悄然退去。
“回家吃饭。”陆墨扬没好气地说。
陆砚清声音淡淡:“你们吃吧。”
“……真不打算回家了是吗?回过头来你会不会觉得自己很可笑?”
“墨扬,我很清醒我在做什么。”
说完,陆砚清挂断了电话,他抬头望着三楼紧闭的窗帘,过了一会儿,驱车离开了.
京郊一处偏僻的房子里,姜如玉目光呆滞地坐在沙发上,门铃突然响起,惊碎了三个月的沉寂。
姜如玉抬头看去,在她的犹疑中,门铃又一次响起。
顺着猫眼往外看,看到门外的男人姜如玉微愣,打开了门:“有事?”
陆砚清看着站在门边的姜如玉,短短两三个月不见,她似乎苍老了很多。
“方便进去吗?”
姜如玉静静打量着陆砚清,过了片刻,微微侧身。陆砚清抬腿迈进房门,屋子不大,很干净,但是空荡荡的,没有家的气息。
陆砚清坐在沙发上,姜如玉给他倒了杯水。
“为什么不去找她?”陆砚清看着坐在对面的姜如玉。
姜如玉微微低头,唇边的笑带着苦涩:“以什么身份去?沈德望不同意离婚,就算他死了,我都还和他在一个户口本上,我永远都不干净。”
陆砚清抬眼,她的母亲是爱她的,只是这份爱,被时间和隔阂磨成了另一种样子。
“当初,你为什么要打她一巴掌?”每每想到这里,陆砚清都难以呼吸。
姜如玉看着自己的右手,眼逐渐泛红:“不然呢?和沈德望撕破脸皮,他会怎么样?或许连装都不装了,我不敢赌。”
陆砚清沉默了,过了几秒,他开口:“但至少,你要让她知道你是爱她的,你不应该把她逼到绝境。”
“你不是我,不会理解我的难处,再者,现在说这些都太迟了,我没脸见她,也没脸回原来的家。”
陆砚清看着姜如玉的脸,出神看了许久,颜宁继承了她的五官特点,但她却没有女儿一半的勇敢。
“颜宁的性格像你,还是像她的父亲?”陆砚清问。
突如其来的问题,姜如玉愣了愣,回溯着记忆里的片段:“像她父亲,总是一副温温吞吞的样子,现在……”
姜如玉正说着顿住了,现在……像谁呢?好像谁也不像。
姜如玉长久的沉默,让陆砚清心里的那片潮湿泛滥成灾,他沉沉站起身:“明天这个时候,去陆合找我拿离婚协议书。”
说完,陆砚清起身离开,直到房门关上,姜如玉都没缓过神来。
真的可以吗?.
第二天,天不亮姜如玉就出门了,凛冽的寒风中,她在陆合楼下等了又等,八点一到,她立刻打给陆砚清。
但陆砚清正在去看守所的路上,昨天安排人去见沈德望,但无功而返。
即使没有姜如玉那些证据,沈德望也会被判处死刑,但是他却恨毒了姜如玉,被向来温顺的枕边人咬一口,这滋味着实
不好受,所以看见那份离婚协议书,他大笑着撕了个粉碎。
“你想要什么?”陆砚清问。
“现在了,你觉得我还想要什么?”沈德望看上去平和,但身体每一处都透着焦躁。
陆砚清看着他时不时抽动的手指,还有那满头的白发,微笑说:“你用不着了,但你还有儿子。”
沈德望僵住,他们父子关系不好,他被捕后,关系反而好了。
“最高人民法院的复核应该马上就结束了,你一死,夫妻关系自然消亡,所以,我这是在给你机会。”陆砚清不紧不慢地开口。
沈德望沉默了很久,哑声道:“沈氏百分之五十的产业,留给他。”
“好,签吧。”
陆砚清没有犹豫,手指放在离婚协议书上,沿着桌面推至他面前。
看着沈德望签字,陆砚清眼里无波无澜,原本他的计划是将沈氏全部收入囊中,可她说,给沈西皓留条活路,于是,他将沈氏海外的资产留给了沈西皓,条件是永远不能回国,他要让他再也无法出现在颜宁面前。而现在,又给了他百分之五十。
好像所有人都在爱他.
陆合的会客厅里,姜如玉坐立不安等了很久,终于,门被推开了。
陆砚清将离婚协议书递给她,姜如玉看到签了字按了手印的协议,眼泪瞬间流下来,豆大的泪珠洇湿了字迹,她连忙抬手擦掉。
陆砚清递上一张卡:“卡里有一笔钱,你可以对她说,这是你这些年为她存的,另外我以你的名义给她设立了信托基金,每年会定期收到一笔钱,你告诉她,别那么拼,累了就歇歇。”
姜如玉微愣,她看着陆砚清,原以为他是另一个沈西皓,偏执,自负,对颜宁好,最终目的不过都是利己。而现在,姜如玉发现面前的人不太一样,该想到的、不该想到的,他都考虑到了。
“陆先生,谢谢你为我争取到这份离婚协议,按照以前,我非常愿意你们在一起,但是现在,我更想让她过平凡人的生活,当然,这都要看她自己的意愿。”姜如玉看着陆砚清手中的卡,“我知道你是想缓和我们母女关系,但卡就不用了,她很聪明,知道了会不高兴。”
陆砚清的手悬在半空,慢慢垂下:“你去吧,别让她等太久。”
“谢谢。”姜如玉微微颔首,起身离开。
“等一下。”
姜如玉刚走到门边,她顿住脚步,回头看向陆砚清。
陆砚清站在落地窗前,曾经,他就是站在这里听吴姨讲她过去的十年。
“您有时间,和我讲讲她小时候的事吧。”
低低的声音传到耳边,姜如玉莫名觉得高大的背影很落寞。
“好。”.
颜宁窝在阳台单人沙发上看书,这时,门铃声响起,她一动未动,面容宁静翻着书页。
“宁宁。”
听到声音,颜宁指尖顿住,遥遥看向玄关,但许久都不再有动静。
姜如玉站在门外,不知道她不想开门,还是家里没人,过了片刻,她又按下门铃。
“叮咚——”
颜宁起身,望着紧闭的门缓缓走过去,这扇门打开,又能如何?
姜如玉正要继续敲门,门在这时开了,两人相对无言,过了许久,颜宁侧身让她进来。
客厅里,水冒着热气,澄明的日光照在地板上,又反射到墙上,室内明晃晃的一片。
“那之后,我看了很多书,大多都是心理方面的,我想知道,为什么会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书上列举了很多病理性和心理障碍因素,但无论哪一种,我觉得都不是答案。”颜宁出神望着那杯水,声音平淡。
“从你出生到现在,我对你的爱没有停止一刻。”姜如玉低着头缓缓道。
“处处把我当作筹码讨好沈西皓也是爱我吗?”再说起这些,颜宁心里很平静,“这些年,你在我心里的样子很清晰,两面三刀、贪慕虚荣、毫无底线,虽然那天你走向审判席,但是抱歉,我实在不知道将你和哪个形象联系起来。”
“我对你不好,西皓才会心疼你,你只有和他在一起,沈德望才会绝了那个念想。”
颜宁笑了笑,心里五味杂陈,但渐渐的,又化作一片荒原:“只是因为这个吗?难道对沈家的钱没有一点兴趣?”
姜如玉沉默不言,目光看向窗外:“你还记得去沈家前那半年的生活吗?”
随着姜如玉的声音,颜宁的思绪飘出去很远。父亲的工资不高,家庭条件也一般,那些年为爷爷治病,也没有存下什么积蓄。父亲去世后,爷爷重病,抚恤金很快花完了。那段时间放学回到家,她能明显感觉出来饭菜的拮据。
颜宁看着姜如玉,那段时间,她很难。
“你爷爷家的院子里有颗梧桐树,还记得吗?”姜如玉又问。
面对她没来由的问题,颜宁晃神,脑海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院子里那棵梧桐树,长得很好,但是长到天它也只能在院子里,后来因为遮阳,你爷爷把它砍掉了,这就是它的命。宁宁,如果你是一棵树,我要你长在旷野,长在峰顶,长在养分最充足、阳光最热烈的沃土,而不是那方小院子。”姜如玉转过头来看颜宁,“这样,就算你以后恨我,也得在金窝银窝里恨我。”——
作者有话说:就是我觉得,之所以安排他们分开这么久,不是说要怎么怎么“虐”,虐对两个人来说都不好受,所以我的想法是,在这个过程中,让男主把女主丢失的过去找回来,我倾向于用爱去化解。
应该还有三四章,周日多更一点正文就完结啦,发个红包[粉心]
第80章
金窝银窝?
她的母亲,从来都不知道她想要什么。她漂亮,爱打扮,重物质,但父亲的收入却不能让她随心所欲,所以,她便觉得自己也需要那些。
但是,她能说她错吗?
工作室的很多同事,学历能力都很好,虽说薪水在同行内也算可观,但一天天从早忙到晚,收入与她比起来却是天差地别的,他们绝大多数,工作一辈子或许连房子都买不起。
如果不出意外,她按部就班上学工作,也会是他们中的一个,那个时候,她会不会说不重物质?
可是现在所得到的一切,都太沉重了。
颜宁闭眼靠在沙发上,用力揉着额头,过了片刻,她一错不错地看着姜如玉,恍然发觉,她竟然有了白头发……
她竟然有了白发。
颜宁移开眼望向窗外,不想让心里翻涌的情绪失控:“以前的都不说了,我只问一句,嫁给我爸你后悔吗?”
隔着茶几,姜如玉看着包里的离婚协议书:“后悔过,怀念过,如果再选择一次,还是想嫁给他,会反复叮嘱他别和学生置气,别那么早丢下我们母女俩。”
久远的温馨时光奔涌而来,颜宁眼里的酸涩,到底是没控制住,她抬手覆盖着薄薄的眼皮,眼泪在手背上潮湿一片:“饿了,想吃馄饨。”
声音是颤的,颤到姜如玉心里:“好……我去包。”
姜如玉起身,扫了一圈房子的格局走向厨房,隔着远远的距离,颜宁看着她静静撑在台面上,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她不是原谅她,而是突然想让自己的心喘口气。
在姜如玉回头的时候,颜宁连忙收回视线,但余光掠过她的包时忽然停住了。文件露出边角,露出了“离婚”两个字。
颜宁伸手拿出那份文件,一页一页往后翻,但看到财产分配时,眸光倏然一滞。
怎么可能,沈德望怎么可能给自己留财产?
但条款上白纸黑字写着,沈德望在沈氏的股份,一半归沈西皓,另一半归自己,后面还清清楚楚地签着他的名字、按着他的手印,而日期——是今天。
颜宁抬头看向厨房,凭她,不要说财产,离婚协议应该也是拿不到的。
几乎是想也不想,脑海中就浮现出了他的脸,连带着那句歌词也一同回旋在耳畔,颜宁轻轻垂眸,纤长的睫毛遮住了眼里所有的情绪.
情人节,陆砚清有生以来第一次走进电影院,在一对对情侣中,他独自一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听着众人为电影里的甜蜜桥段欢呼,为这个爱情故事落泪。
而于陆砚清,他看着颜宁和别人拥抱,和别人亲吻,和别人做着他们曾经做过的事,好似和另一个人度过了一生。
从电影院出来,天已经黑了,陆砚清感觉身体每一处都在叫嚣撕扯着,却又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只能在身体里闷声乱撞,似是再难忍受一秒,他开车去了颜宁住的地方。
但是刚到楼下,就看到她们母女从外面回来,两人并肩走着,距离不算近,但也不远,气氛不够欢快,但也还算融洽。
陆砚清握着方向盘,终究没有下车。
回到家,颜宁去卧室拿杯子,路过窗边,一眼就扫到了楼下熟悉的轿车,一时间,颜宁脚步停住了。
轿车灯光在昏暗中漫出光晕,如同夜的心脏,搏动的频率隔着窗户传递到身前。
她不想承认,除夕夜那晚,理智和感性相互拉扯,她有多想下楼,就用了多大的自制力停住脚步。
雪寂的清晨里,她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颜宁收回视线,离开了卧室。
客厅里,姜如玉煮了花茶,淡淡的清香顺着热气溢散开来,这座房子好像逐渐有了温度。
姜如玉倒了一杯放在颜宁面前:“放了桂花和红糖,可以暖胃。”
“谢谢。”颜宁端起来尝了尝。
听见“谢谢”两个字,姜如玉动作一顿,但还是笑了笑。这些天的相处,不亲不疏,更不像母女,但是颜宁还愿意看见她,她已经很满足了。
这时,颜宁手机传来震动,她拿起手机,看到名字时,眸光不由变得迟缓。
[电影不好看。]
颜宁还没来得及找到合适的情绪,消息就被撤回了,过了几分钟,消息再次发来。
[晚安。]
颜宁的视线停留在屏幕上,上一条消息,是他除夕夜分享来的音乐。他们之间的消息一直都不多,分开的将近一年里更是如此,陆砚清隔三差五发来,而颜宁从未回复过。
过了一会儿,颜宁收起了手机.
凭借这部电影,颜宁再次证明了自己的商业价值和时尚表现力,票房创新了华语爱情类电影的新高,电影中她所穿的衣服、戴的耳饰项链,也都卖得火爆。
这算是颜宁事业受阻以来第一次全面火爆,虽然不符合她拿奖的目的,但不得不说,这是一部非常优秀的商业片,董琳当时选这部片子有她的考量,不仅仅是为了让颜宁散心。
一时间,各种邀约不断,有电影,有电视剧,还有各种恋爱真人秀综艺。颜宁从来不参加综艺,那些她没看,而送到面前的剧本,也依旧没有她满意的。
颜宁将剧本放在一旁,这些剧本只能起锦上添花的作用,却不能让她再迈一个台阶。
在等待机遇的同时,颜宁专心演起了话剧,好好打磨演技。
台上,颜宁在故事里流着真实的眼泪。
台下,陆砚清在寂静中守着他一个人的沸腾。
数月来,他问了很多人,想知道她过去的事。
他问姜如玉,姜如玉说,她很聪明,小时候爷爷教她下棋,她学得很快,后来参加比赛得过很多奖,但后来学业繁重,就以学习为重。
他问董琳,董琳说她一心想要拿奖,除了演戏还是演戏。
他问自己,在清园的那段时光里,她有什么兴趣爱好,却发现什么都想不起来。
热烈明媚,却又空洞得像一张白纸,而这空洞单薄的身体,却又迸发出强大的黑色生命力。
时间一往无前的洪流中,陆砚清突然发觉,自己正在不受控制地反复爱上她,爱她的鲜活,爱她的破碎,爱她在黑色贫瘠的土壤中,开出一簇簇鲜红的花朵。
身影隐没在黑暗里,陆砚清眸光像一泓温柔的瀑布,隐秘又盛大地倾泻在颜宁身上。
时光辗转,台下看客,早已成了戏中人。
话剧结束,掌声经久不散,颜宁和同事站在台上优雅谢幕,而台下一张张模糊不清的脸中,那一抹温柔又热烈的注视,如同一张弥天的网,无声无息地落下,将她全然笼罩。
一年来,她演了36场,去了全国17个城市,而每个城市都有他的身影。
前十几场,她对他是没有好脸色的,面对她的冷言冷语,他在台下静静看着,待演出结束,他坐在空无一人的剧场,总是最后一个离开,也不上前打扰。
后面的十几场,她看见他像是没看见,这时,他便离得近了一些,演出结束,他会走到后台,在她出声拒绝前先一步带她走,在南京,他带她游古意盎然的秦淮河畔,在苏州,他带她在一步一景的园林散步,在西安,她胖了五斤……
在她数次觉得他该放弃的时候,下一个城市,他总会如期而至。
从最初的抗拒,到后来的置之不理,现在,她似乎有些习惯了。
他好像在用行动告诉她,他一直都在。
聚光灯下,颜宁眼皮微微发烫,有点滑稽,他竟成了她最忠实的观众.
后台,颜宁换好衣服,从化妆间出来再次看到了他的身影,他一边打电话,一边抬起手腕看时间,看到她后,微笑着挂了电话,缓缓向她走过来。
“今天我们去动物园。”陆砚清低头轻笑。
动物园?把她当小孩子吗?
“你不用工作?”颜宁脸上没什么表情。
陆砚清沉默了几秒,温和开口:“工作是忙不完的,一辈子,总要任性一次。”
任性?这个词,好像和他怎么都是联系不起来的,颜宁移开眼,刻意不看他:“其实我很想知道,你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陆砚清抬手,摆正她的脸,看着她的眼一字一句道:“颜宁,我对你有无限的耐心。”
颜宁微愣,这句话有些熟悉,她在书上看过,但是还有前半句。他的视线灼热又内敛,就像他没说完的话。
前半句是——我爱你,以所有方式。
后半句是——我对你有无限的耐心、无限的爱,以及无法遏制的欲望。
在他无声的注视下,颜宁的心再次开始滚烫,但是总有东西隔着,达不到沸点。
“陆砚清,你的家人不会同意我们在一起的,这样下去,只会徒增痛苦。”
“我们之间,从来都不是这个问题,我只问你一句,如果我们放开彼此的手,和别人结婚生子,你觉得遗憾吗?”
颜宁喉间像堵了一团棉花,下意识地想说不遗憾,可是,却说不出来一个字。
曾经的种种浮现在脑海,如浪如潮。
他说想给那个17岁的女孩儿披件外衣,她说不需要,不是真的不需要,而是不让自己需要。
她说一戏一格,就当是和他演了场戏,她会走出来的,但和他的故事里,女主角叫颜宁,她怎么可能抛弃自己。
在他日复一日的陪伴里,她的谎言悄无声息碎裂,此时此刻,只剩沉默。
而颜宁的沉默,像微茫星火坠入荒原,陆砚清身体内的沉寂,在寒冷的冬日开始汹涌复苏。
他想,他会因为颜宁这几秒钟的沉默,从今天开始策划他们的婚礼。
陆砚清平复着内心的激荡,嘴角微微上扬:“走吧,去动物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