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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第三十一章 心上贪嗔痴尽去

虞庆瑶愣了愣,接过那半碗药,蹙着眉,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这滋味既酸又苦,她好容易将最后一口药咽下,见褚云羲还站在床边,又觉得有些尴尬,便小声道:“你不坐吗?站着多累。”

他不吭声,过了会儿,却坐在了床沿上。

虞庆瑶本以为他应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如今只能红着脸将自己裹进被子。他面朝着屋门,虞庆瑶只能看到他的侧影,也不知他在看什么想什么。等了一会儿,看他既不说话也没有离去的意思,虞庆瑶的心七上八下,只好低声道:“踏雪埋在的?”

褚云羲似是没想到她会忽然问起这个,略侧了侧脸,冷淡道:“问这个做什么?”

她垂下眼睫,“想去看看。”

“多少年前的事了,早已忘记。”他淡漠得不正常,虞庆瑶心里更气,忍不住道:“才不是!你亲手把它埋了,怎么会忘?”

褚云羲愣了一下,转过脸看看她:“那么凶干什么?我看你好像根本没生病。”

虞庆瑶冲着他立起柳眉,恶狠狠瞪了一眼,转而裹紧被子背对着他躺了下去,连话都懒得回应了。

褚云羲被她那忽如其来的脾气震得不轻,见她把头都几乎埋进被子了,不禁道:“不要这样。”

她只是希望能借踏雪的话题能与他说起过去,再慢慢和好,但他却丝毫没有领会,还故意冷言冷语。一想到这,她心里便委屈至极,因此根本不想再理他。

褚云羲见她动都不动,伸手便想去将被子掀开。她却越发生气,整个人裹住被子往里一滚,躲到了最里侧的角落。他愠怒起来,一手撑着床沿,一手抓住被子便往外扯。

不料虞庆瑶竟索性发起狠来,猛地翻身就朝他撞了过去。

他猝不及防,被她撞了个满怀。因坐得不稳,褚云羲连忙撑着床沿,又一把将她抵住,愠道:“疯了不成?!”

她满心愤怒得不到发泄,攒着劲儿埋头连连撞他。他也不躲,就那么侧身坐着,由着她乱撞一气。直至虞庆瑶自己没了力道,气喘吁吁地趴倒在他腿上,褚云羲才拎起她,道:“现在可称心如意了?”

“谁叫你说起小猫儿都故意冷着脸?!”她伤心极了,眼泪汪汪,“你知道我喜欢它,就故意摆出那种神情让我难过!”

他被噎得不轻,半晌才寒着脸道:“你既连我都不放在心上了,何必还记挂着它?”

“我什么时候说不放在心上了?”她披头散发,打了他一拳,“昨晚不是跟你说了吗?当初我答应你要来,但回去后就被师傅带走了!你是听不懂还是转不过脑筋了?”

褚云羲紧抿着唇不说话。

她咬牙看着他固执的模样,又气冲冲道:“乱想什么呀?你是一直觉得我小时候看到你的脚了,所以就不再找你了?”

他一怔,扬起眉还未及开口,虞庆瑶已直起身子,极其严肃地看着他,道:“我从来就没想到过,看了一眼就忘记了,谁还会像你那样多心?”

“……我的多心了?”他虽还是冷哂,语气明显带着心虚之意。虞庆瑶不给他反驳的机会,迅疾道:“就是多心!不仅多心,还埋在心里不肯问我!故意不告诉我,看我好戏!”

褚云羲的气势被她压了一头,却还不愿放弃,沉着脸道:“你倒也好意思提?同行了那么久,我反复多次提醒,你竟认不出是我?”

虞庆瑶翘着嘴巴朝他看了又看,忽道:“那也是你的错!”

“我又怎么了?”他简直要被气疯。

“长得跟小时候不像了!”她扬起双眉,哼了一声,见他似是没了脾气,便大着胆子扳过他的肩膀,故意道,“小时候眼睛很亮,脸也白白的,像是个白玉做的小人儿,我都不敢碰,怕一用力就戳碎了……还有,小时候笑起来好像还有酒窝呢,现在怎么也没了……”

她在那信口胡说,手搭在他的肩头,人又离他极近,滚热的呼吸几乎就在褚云羲脸侧。他本是侧身坐着,如今被她攥住了肩膀,身子不由有些僵硬。

“你说,我认不出来,是不是也算你的错?”她其实已经烧得发晕,却还近似无赖地仰脸问道。

褚云羲已经没心思听她在那絮叨,只觉得她的唇微微张着,眸子像透着月光的星,他的心快要压制不住。

“……的有那么大的改变。”他轻叹一声,抬手便覆上她的额。虞庆瑶本是昏沉沉的,被他微冷的手一碰,竟打了个寒战。

他皱了皱眉,手心触处都是她的汗。“烧得那么厉害,刚才还像发疯一样?”褚云羲说着,一手揽着她的腰,将她慢慢放倒在床。

虞庆瑶怔怔地看着近在眼前的他,身子绵软得好似浮在水上。他离她那么近,瞳仁里都藏着小小的她,可虞庆瑶却害怕起来,急忙闭上了眼。

褚云羲怔了一下,转而探手摸了摸床褥,低声道:“出了汗会好得快些,只是要小心不能再着凉。”

她这才敢睁开眼睛,赧然道:“我等会儿换身衣服。”

“现在就换吧,湿了还穿着不好。”他望了望,探身从边上取过她的包裹,“是这个?”

她红着脸点点头,接过包裹放在枕边。他拿了杖子站起来,虞庆瑶一愣,问道:“要走了吗?”

“叫人给你烧热水来。”他边走边说。虞庆瑶撑起身子,朝他喊了一声:“褚云羲。”

他侧转身子,静静地望着她。

她心里其实还有许多话,可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诉起,愣愣地看了他片刻,才格外认真地道:“其实……你现在也不难看。”

褚云羲不知该用何种表情对着她,只好勉强微笑了一下,“……多谢。”

她却又高兴地道:“你笑起来还是有酒窝的,只是很不明显了。”

“从来没有过,你病得眼花了。”褚云羲即刻收敛了笑容,板着脸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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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那一通闹腾虽宣泄了虞庆瑶心头郁结,可褚云羲一出去,她躺在那儿便觉得头晕眼花起来。本以为他只是吩咐一下内侍就会回来,可等了许久也不见褚云羲进屋,虞庆瑶又开始反省自己先前是不是借病撒野过了头。

一颗心忽高忽低,忽喜忽悲,长那么大还从未有过这样的百感纠缠,她着实有些怅惘,竟难得地长长叹了一口气。

此时有人轻轻敲了敲门,她微露喜色地转身,却听那人在门外道:“殿下吩咐我送热水来的。”

她没精打采地应了一声,那门外的人低头进来,细眉细眼的。虞庆瑶觉得眼熟,再一想,原来就是当初在雍丘驿馆跟她搭讪的程薰。

程薰将装满热水的铜壶放在床头,抬头见虞庆瑶躺在床上,一弯长发垂于肩侧,虽脸色苍白,但依旧眉眼柔美,不由咋舌道:“原来你是女的!”

虞庆瑶尴尬不已,忙转换话题道:“九殿下呢?”

“我回来时没见着殿下,听人说好像是去厨房那边了。”

“厨房?!”虞庆瑶颇为诧异,程薰已端来木盆,将热水倒入后躬身退下,“娘子要是需人帮忙的话就喊一声,我就在院门口守着。”

虞庆瑶更是脸红,待程薰出去后,她顾自钻在被窝里擦身换衣,正忙得头昏之时,却听房门又被人敲响。

“别进来,衣服还没穿好!”她急忙探出头喊。

外面的人果然没了动静,虞庆瑶手忙脚乱地穿上素白的小衣,这才正正嗓子,道:“可以进来了。”

屋门先是被推开一半,门外人的深蓝绣边锦袍下摆微微显露,其后他才不声不响地进了屋。虞庆瑶捋了捋肩前长发,惴惴道:“怎么是你?”

“回来看看,不行么?”褚云羲单手负在身后,望着她道,“你要吃点什么?”

她抿了抿唇,摇头道:“吃不下。”

褚云羲怔了怔,走到近前,低声道:“喝了那药也没用?”

“……哪有那么快就好的?”她垂下长长的眼睫,悄悄瞥了他一眼。

“道观里不能食用荤腥,我已叫人准备素菜与羹汤,你还是要吃些东西的。”褚云羲说罢,似是有些惆怅,坐在她身边兀自出神。

斜阳照进小屋,浅浅金色笼着他的侧颜,使眉峰更俊逸,眼眸更清澈。虞庆瑶默默地躺了一会儿,忽伸手拉了拉他的腰带。“褚云羲,你刚才生气了吗?”

“嗯?”他略显讶异地回眸看她。

“我使劲撞了你呢。”她睁着湿漉漉的圆眼望着他。

他低头,见她的小手指勾住了自己腰间的玉带,便低声道:“没有。”

“真的吗?”虞庆瑶扬起嘴角微微笑。他点点头,但随即紧紧皱眉:“以后,你再不能这样撒野。”

她撇撇嘴,松开小手指合上了眼睛。“只要你不惹我生气就好。”

褚云羲颇为无奈,明明是她总在气他,怎么到她嘴里又反了过来?可望着她那绒绒的眼睫,翘翘的丰唇,他却也没了脾气。陪在她边上坐了会儿,见夜色已降,可晚饭却还未送来,便低低跟她说了一声,独自出了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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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人们依照惯例还在太极殿内履行晚课,院落间飘扬着钟鼓吟唱之声。程薰提着食盒从厨房方向匆匆而来,正要穿过月洞门,却听前面长廊处有人咳嗽一声,拿腔拿调地道:“走那么急,小心别把汤给洒了!”

程薰吓得一抖,急忙躬身朝着那人行礼:“钱殿头,原来是您啊!”

杜纲踱到近前,将食盒盖子掀开一看。最上面的便是一盏金桂红豆粥,边上另有一小碟乌梅膏。杜纲笑了两声,道:“乖小子,知道我这几日嗓子干痒要吃乌梅膏,倒是亲自给我送来了。只是往日里他们几个送的早,你今日怎么迟了?”

程薰尴尬地弯了弯腰:“回钱殿头的话,观里的乌梅膏都被您吃得差不多了,您要是想吃,小的明日替您买……可这些却不是给您送的……”

“什么?!”杜纲竖起淡眉,“这道观里就我们一群外客,九殿下又素来不爱吃这些东西,你是给谁送的?难道是曹经义?”

程薰本不想多嘴,可看钱高品紧盯着自己,只得低声道:“就是那个叫虞庆瑶的……”

第 32 章 第三十二章 一室幽幽却独守

“虞庆瑶?”杜纲上次在雍丘驿馆被虞庆瑶推了一把,就气愤难当,其后又被褚云羲催着提前赶来鹿邑打前站,一路上劳累至极,早已怀恨在心。昨天见了虞庆瑶,看他换掉了黄门服饰,穿了短装好似个江湖人,心中又起怀疑。他两眼往周围一扫,将程薰拉到边上低声道:“谁叫你送去的?”

“自然是九殿下。虞庆瑶病了,殿下还去了那小屋探望。”

杜纲眉毛又是一皱,“到底是怎么回事?”

程薰支吾着不肯说,杜纲眼珠一转,提溜着他的衣襟,道:“我看那虞庆瑶就不像个小子,莫非是个姑娘家?难怪九殿下老是离不开她,原来藏着这点心思,真是人不可貌相!”

“……我可没说……您自己见着了就知道……”程薰边说边拱手,“钱殿头,有事咱们等会再说。这粥和菜都要凉了,九殿下等急了定要怪我!”

杜纲冷笑一声,将手中的盖子往他怀里一扔,“你就那么点出息?以为巴结上九殿下就能平步青云了?告诉你,他不过是个失势的皇子,只凭着太后才有立足之地。我在宫内那么多年,往来各位嫔妃皇子公主之处,谁见了我不是带着笑意?单他一个性子寡淡不懂人情,我到他的凝和宫不下十几次,没一次能拿到赏钱的,你在那待久了就知道!”

程薰越听越心惊,寒白了脸连连摆手,杜纲还待发泄心中怒气,却忽听后方有人冷冷道:“程薰,叫你去准备晚饭,你竟在此与人胡乱嚼舌!”

“九殿下!”程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食盒哭丧着脸道,“奴婢本来早该送到了,可在半路上遇到钱殿头,就被拉住说了会儿话……”

褚云羲站在月洞门后,不动声色地盯着杜纲。他走的这条路上未曾铺设石板,远处又有钟鼓声响,故此木杖虽触着地面,那边的两人却未曾发觉,杜纲所说的话他都听在了耳中。

杜纲的胖脸抽搐了几下,急忙撩衣跪下,叩头道:“臣适才在屋中喝了点酒,酒劲上来了昏头乱说,还望九殿下宽恕!”

“喝酒?”褚云羲挑眉,“你可还知道我们此行是来替嬢嬢祈福消除病患的?道长们修身养性之地,怎容你酗酒撒疯?!”

杜纲伏在地上哀声道:“臣一时糊涂,请九殿下饶臣这一次,臣以后定会肝脑涂地为九殿下效力!”

褚云羲瞥了他一眼,冷笑道:“我不过是失势的皇子,怎敢劳烦殿头为我效力?殿头既然想饮酒,那就请回宫去喝个痛快,不必跟着我在此度日如年了!”说罢,转身便走。

正巧曹经义领着两名小黄门朝这边而来,远远望见了便急忙迎上。褚云羲还未等他开口,便寒声道:“明日一早就给杜纲备好马匹,叫程薰派人押着他即日回南京!”

杜纲心知被赶回南京后定要遭到太后惩治,急得在后面连声哀求。曹经义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但见褚云羲如此愠怒,也不敢多问,只一味低腰护着他往回走。

那杜纲既不敢追来,又不敢走开,只能跪在长廊重重磕头。程薰抱着食盒爬起来,一溜烟赶到褚云羲身后,讨好地道:“九殿下,这粥菜奴婢现在就给虞庆瑶送去。”

“重新换!被人乱喷了一气还吃得下去?”褚云羲斥了一句,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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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经义陪着褚云羲回到清澜小筑,关上门后才问起刚才发生的事情。褚云羲只简略说了几句,曹经义摇了摇头,叹道:“他在宫中就是这样,陛下也不是不知。”

“那就别再留在我身边,本就是嬢嬢要派他跟着,如今趁早回去,免得再看着生厌。”褚云羲冷声说罢,又道,“差人去跟虞庆瑶说一下,她还不知我已经回到这里……还有,被杜纲一闹,连她的晚饭都耽搁了。”

曹经义躬身道:“臣马上亲自去传话,晚饭应该很快就会重新做好。”

褚云羲点了点头,曹经义却又踌躇着不走。褚云羲看看他,扬眉道:“你有话要说?”

“臣知道陛下平素很少跟内侍们生气,这次杜纲是真的胆大包天,才触怒了陛下。”曹经义放低了声音,眉目也沉静,“但陛下如果将他赶回南京,只怕会不好……”

褚云羲微微蹙了蹙眉,曹经义打量着他的神情,继续道:“他被撵回去虽然丢了脸,太后和建昌帝也必定会问起原因。但杜纲到时候会怎么说?就算他肯承认自己以下犯上的事情,却也会说起虞庆瑶。现在他应该已经知道虞庆瑶是女儿家,他那张嘴惯于加油添醋,倘若将虞庆瑶与陛下的关系说得难听了,太后与建昌帝岂不是要动怒?”

“这祈福队伍中众人天天跟在我身边,我又能与虞庆瑶怎样?”褚云羲的脸色更沉了几分。曹经义道:“可杜纲若是先回宫乱说一通,陛下您又不能当面与他对质,待等您祈福完毕回去解释,只怕为时已晚了。”

褚云羲凝望着窗棂,过了片刻,才道:“明日早晨带他来见我。”

曹经义知道褚云羲已然改变了主意,便微笑着应承而去。屋内静谧安然,几案上篆烟袅袅,窗纸间梅影横斜,然而褚云羲却心绪复杂起来。

从昨夜在映月井边与虞庆瑶相认却又不欢而散,到今日身在大殿心却煎熬,再至去她那小屋被她一通发泄,这短短一天一夜,就好似过了几月几年,直到现在独自回到住处,才觉得恍如一梦。

他一路带着她来到太清宫,究竟是为的什么,其实自己也说不清。

若说是不甘心就此被遗忘,或是不想承认当初她离去的原因,那么现今虞庆瑶已经说的明白,按说应该是心有释然,一切归于宁静。可偏偏不,知道她因为昨夜坐在寒风中哭泣而冻得病了,他便觉得心头沉重。

这种压抑之感,远比昨夜在远处看到她默默流泪还要难受。

因此即便是去了小屋,她连踢带撞地折腾他,他都默默受着。反倒是那样,还觉着无形的窒碍似乎渐渐消解,这奇怪的感觉,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随手取过笔墨,想写些什么,可毫尖才一触及宣纸,却又无从下笔。

脑海中浮现的还是当年她托着小小的脸庞,趴在这窗口朝他笑。“阿容,你教我写字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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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清早,曹经义便带着杜纲来见褚云羲。经过了一夜的苦熬,杜纲已然消减了以前的傲气,耷拉着眉毛,苦着脸朝着褚云羲连连叩首:“陛下,您要真是将奴婢半道赶回南京,那奴婢可就是等死了!奴婢昨夜真是被酒气撞晕了头脑,才会满口胡言乱语,陛下素来宽宏大量,您轻轻一抬手,便饶过奴婢这一次吧!”

褚云羲坐在椅子上冷眼觑着他,曹经义在一旁幽幽道:“钱殿头,你在宝慈宫中待了那么多年,难道不知太后最疼爱陛下?昨天你说的那一番话要是让太后听闻了,别说你这殿头的位子,就连这条命能不能苟存,还是得看太后的心情呢!”

“奴婢从今天起定会死心塌地为陛下效劳!这张臭嘴要是还乱说,陛下就割了奴婢的舌头去!”杜纲一边说着,一边给自己狠狠几个巴掌,打得脸都肿了起来。

褚云羲冷冷道:“我倒是不需要你效劳,念在你平日侍奉太后细致,我今日暂且不撵你回去。但有一点你须得记住,虞庆瑶此行是身负要务,否则我也不会将她带来鹿邑。我从离开南京至今,恪守为嬢嬢祈福的清规,从无半点轻慢之心,你若是再敢妄自揣度,休怪我翻脸无情!”

杜纲忙不迭磕头答谢:“奴婢就算忘记自己姓什么,也绝不会忘记陛下的叮咛!虞庆瑶一看就是个规矩人,又是褚廷秀派来保护陛下的,奴婢哪敢再有什么非分的揣度?”

褚云羲不愿再听下去,挥手便让曹经义将他带出屋子。此后栖云真人的弟子又来请他去太极殿上香,他便随之而去。

这第二日的打醮虽比首日要来得简单一些,但该有的规矩是一项都不少。道场上真人身着道袍依旧做法,殿内褚云羲还得依照时辰叩拜进香,整整一天下来,耳畔回响的全是吟经钟鼓之声。

日落时分仪式结束,栖云真人邀请他去偏殿饮茶,褚云羲婉言推谢。曹经义亦赔笑道:“陛下在大殿待了一天,着实有些疲惫。”

栖云真人抚须笑道:“广宁王若是禁受不了,明日可请人代替前来上香。”

褚云羲却道:“此事马虎不得,我也并非弱不禁风,真人明日尽管照例进行。”

真人颔首离去,曹经义等人陪着褚云羲慢慢往太极殿后方走。褚云羲此次住的还是昔日他独居的清澜小筑,正位于太清宫最西端,再往外便是围墙。他沿着太极殿后的石径走了一程,眼看要转过月洞门朝西而去,不由放慢了脚步。那道月洞门之后是一片竹林,穿过竹林,便是虞庆瑶的住所了。

昨日他得知虞庆瑶病倒,没多想什么,径直就去了小院。但经由杜纲那件事后,如今却有所踟蹰。

“陛下?”曹经义在身侧小声提醒,褚云羲这才一省,抬头间竟已不觉到了月洞门前。他回头望了望,身后众内侍低头紧随,没人敢多看一眼。曹经义用试探的目光望着他,他却转过了身子,重新走向原来的路。

直至回到清澜小筑,他才低声嘱咐曹经义:“你替我去看看,她有什么不适的话,要尽快来告诉我。”

“中午去看的时候,她已经比昨天要好一些了。”曹经义恭顺道,“陛下是怕人闲言碎语,所以不再亲自去那小院了?”

褚云羲以手支额,缓缓道:“此处不比其他地方,本就是戒律森严的道观,我们又是为嬢嬢打太平醮而来。杜纲虽不敢再造次,但我也不能让别人背地里诋毁虞庆瑶。”

“虞庆瑶应该会明白。”曹经义说了一句,便躬身退出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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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初降时,虞庆瑶披着袄子坐在床上发怔。听得外面脚步声一响,便不由自主地望向房门。可见到是曹经义探身进来,只好尴尬地向他问好。

“看看这些菜可合口味?”曹经义笑盈盈地将食盒打开。虞庆瑶道:“我不挑嘴,就是先前病了才吃不下东西。不过今天已经不再发热了。”

“那就好。”他频频点头,又端出一小盏青瓷碗,“这是太清宫厨子最拿手的素食馄饨,陛下说不知你爱不爱吃,就让我先端些来给你尝尝。”

碗盖边有一小缕缝隙,霭霭热气从中飘起,送来阵阵清香。虞庆瑶直愣愣看着那碗,心中更是愁绪万千,可又不想显露在外,便微笑着抬头道:“多谢啦,我闻着这味道就香。”

第 33 章 第三十三章 缱绻温情一夕留

馄饨馅子汤汁饱满,菜香扑鼻而来,可虞庆瑶咬了几口又发愣,过了片刻,忍不住抬头问道:“褚云羲今天很忙?”

曹经义犹豫了一下,“反正不清闲,还是得一直留在太极殿。”

虞庆瑶默默地埋着头继续吃,他看看她,又道:“陛下记挂着你呢。”

“啊?!”她惊讶地抬起头,曹经义不由叹了一声,“他现在不能经常过来,因你是姑娘家,他又是替太后来道观祈福的,往来过多会惹来非议。”

虞庆瑶赶紧道:“我又没有怪他。不来就不来……反正我的病也快好了。”

“是个懂事的孩子。”曹经义微笑着颔首。

他回到清澜小筑时,漫天霞光已然褪去,半轮明月升上夜空。推开门,褚云羲却不在。他略想了想,便会意一笑,独自退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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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清澜小筑前的那条河流迤逦往东,皆是静谧的院落。河名金水,清澈见底,褚云羲站在渐渐浓郁的夜色间,望着那潺潺流水,扣着斗篷的金丝穗子在风中微微曳起。

沿着金水河慢慢往东而去,经过太极殿后再往前,便是石碑耸立,牌坊肃然了。

他穿过那座牌坊,来到了偏殿前的那片青石场地。映月井四周石栏如玉,檐下有古树枝桠横斜投影,道人们的晚课已经结束,整片场地上空旷寂静,唯有月影幽幽,夜风徐徐。

褚云羲在井前站了片刻,觉得右腿有些酸痛,可四下里又无处可休息。他略踌躇了一番,便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偏殿前,一手扶着乌木杖,一手撑着石阶,慢慢坐了下去。

抬头望着那轮半圆的月亮,不知不觉忘记了时间。忽觉风吹叶动,不远处竹林萧萧,似是有人走近。他侧身往那边望去,那人走至小径尽头才发现了坐在檐下石阶上的他,愣了一下之后,却不由自主往后退去。

褚云羲急欲站起,可右腿没使出力气,竟又跌坐了下去。

虞庆瑶本已想要溜回竹林间,见此情形急忙奔上来,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他坐在石阶上,抬头盯着她。“你不是病了吗?怎么还出来乱跑?”

“……在床上躺了一天,觉得今天不怎么冷,就想出来走走。”虞庆瑶虽显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可嗓音有些沙哑,脸颊也明显消瘦了。她没等褚云羲开口,又道:“你呢?这石阶上那么冷,坐着也会生病的!”

他没说话,顾自撑着拐杖想要站起。虞庆瑶怔了怔,随即朝他伸出了手,“来。”

清浅月色下,她的手就在他面前,小小的,指腹圆圆。

褚云羲犹豫了一下,轻轻握住了虞庆瑶的手。她一用力,他便扶着杖子站了起来。

檐下的灯笼在风中晃动,她的脸颊微红,似是晕染了薄薄胭脂。褚云羲已经站起,却还握着她的手指,但没有用力,只是轻握着几分,像笼着水里的小鱼。

她的手指柔软而温热,微微一动,就像是要从他掌间溜走。

他却道:“怎么想到跑这儿来了?”

“唔?”虞庆瑶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弯了弯手指,小声道,“随便走走就到这了。”

他攥着她的指尖,将她带到古井边,“看到井沿上的字了?”

她垂下眼睫,扑簌了一下,歪过脸道:“不认识。”

“你又要骗我?”褚云羲皱眉,用力捏了捏她的手指。虞庆瑶急忙求饶,“映月井,是么?”

他微微愠怒地睨了她一眼,松开她的手,独自走上一步,低头望着那幽深澄澈的井水。她将被他握过的右手藏在背后,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站在月色下,也像他那样低头望去。

井水微起波纹,虞庆瑶看了许久也没看出什么特别之处,不由怅惘。“我还以为会有月亮的倒影呢……”

“要到月圆时分才会有。”褚云羲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似是怪她打破了这片宁静。她撅起嘴,抬肘捅捅他,“那你亲眼见过?”

他不回答,虞庆瑶想到曹经义说过当年褚云羲独自坐在井边等了她三天,不由沿着这口古井走了半圈,道:“褚云羲,打醮一共七天吗?”

“嗯。干什么?”

她扳扳指头,末了又失落地叹了口气。褚云羲忍了半晌,道:“到底想什么呢?”

“本来想要是时间充裕的话,还有机会再来这井边等着满月升起呢!可是打醮结束还没到二月十五,我们就要回去了,不是吗?”

他略想了想,道:“稍稍等一两天也可以。”

“真的?”虞庆瑶欢喜起来,蹲下来伏在井沿,望着幽幽井水,“那样就可以真的见到圆月倒影了!”

她全神贯注地伏在那儿,冷不防褚云羲一下弯腰将她拎起。“不怕掉下去吗?!”

“怎么会?”她抿着唇笑,回到他身边刚要往下说,檐下的灯笼被忽起的夜风吹得左右摇晃,灯火也几近熄灭。虞庆瑶下意识地往那边望着,忽觉肩上一沉,褚云羲已将他的玄色斗篷披到了她身上。

她心头一惊,急忙攥着斗篷,金线流苏的穗子在掌心微凉。褚云羲低声道:“自己系上吧,起风了。”

“……那,那你的腿不会受寒吗?”她期期艾艾地说。

他摇了摇头,“我的锦袍比你的厚。”顿了顿,又道,“回屋去吧,免得又着凉病倒。”

虞庆瑶讷讷地应了一声,却站定了不动。褚云羲微微侧着脸看她,“要我送你回去?”

她连忙摇摇头,轻声说:“不用,穿过竹林就到门口了。”说罢,紧紧攥着那斗篷扣带便往回走。褚云羲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方才转身朝着另一方向缓缓而去。

寒夜悄寂,他的乌木杖点在青石砖上发出轻响。可还没走多远,却听背后脚步声渐渐迫近,他诧异回身,清寒的月色下,虞庆瑶已披着斗篷又朝他追来。

因斗篷过长,她紧攥着两侧,将自己裹在里面,因而奔跑得有些踉跄。但她还是红着脸奔到离他几尺远的地方,微微喘着道:“我送你回去吧!”

褚云羲怔了怔,她又补充道:“你的斗篷要是留在我那里,被别人看到了又会起风波……所以还是我送你回去,等到那儿了……”

“到我住处后你把斗篷还给我?然后再一个人走回去?那要这斗篷又有何用?”他微扬着眉看她。

虞庆瑶暗叫不好,“我,我竟忘记这点了!”

她懊恼至极,站在那儿不知去留。褚云羲却上前一步,“那就先与我一同回西苑去,到那儿了再想办法。”

“……好。”她猝不及防,只攥紧了斗篷,见他转身,便悄然跟在了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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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清宫已如湖水般沉静,月华如霜,偶尔风过,奏响一曲曲竹叶轻音。他与她走在长长石径,因怕被人看到,虞庆瑶始终贴着墙,像是他的影子。

褚云羲走得略慢,走一程,便回过头看她。

“你要是冷了,就赶紧回去。”他不无忧虑地说道。可她还是笑盈盈地扬起脸,“我一点儿也不冷。”

他心事重重地又走了一段路,金水河在近侧静静流过,月光洒在河面,泛起丝丝缕缕星星点点的光。虞庆瑶裹着斗篷踮起脚尖望着河水,忽而抬头惊喜道:“那座桥!果然还在这里!”

白石小桥横跨河面,在夜色中亦宛如弯月,在水中映着粼粼的光。

他望着她那满是欣喜与满足的脸庞,心里有几分了然,却又有几分惆怅。这几天来,他始终未带她回到这里,回到这个她曾经与他初始相遇相识的地方,她却为了想要实现这小小心愿,不顾病体初愈,冒着寒夜跟他来到这桥边。

虞庆瑶还在出神地望着那座石桥,褚云羲慢慢走到她近前,低着眉睫,拉住她的手。她一愣,还未出声,他已然道:“跟我过来。”

他的手温暖有力,虞庆瑶被他牵着,一颗心砰然疾跃,像踩在云里似的糊里糊涂地跟着他走。或许是一瞬,又或许是很久,她无法分清自己究竟被他牵着走了多远,那座石桥已近在面前,而斜侧前方的河岸上,临水而筑的小屋在月色下朦胧似梦。

水流缓缓,月影浅浅,小屋虽关着窗,但那窗下的白石,屋畔的花圃,以及河那方高墙边的大树,都清晰地映在她眼里。虞庆瑶紧紧攥着褚云羲的手,想要跟他说话,可鼻子一酸,视线竟已模糊。

她急忙侧过脸,不想让眼泪落下,他却察觉到了,低头问道:“怎么哭了?”

“不是……”她胡乱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小声道,“忽然看到了,觉得就像做梦一样,可这梦里的场景,却又真真地出现在眼前了。”

他静默片刻,道:“可那不是梦,虞庆瑶。”

她用力地点点头,眸子在月下清澄似水,认真道:“我知道,我从来也没把跟你认识的那段时间当做一场梦。”

褚云羲攥着她的手,感觉微微发冷,才想让她进屋避寒,虞庆瑶却转过身子,望着高墙下的那株梅树怅惘道:“你是将小白猫埋在那儿了吗?”

他略怔了怔,“是,你怎么知道?”

“曹公公说你把踏雪埋在一棵树下了,我觉得应该就是那里。”她说着,松开手便往桥那边走,褚云羲只好慢慢跟在她后面。那株梅树已有年头,古枝虬曲,蕊香馥郁,在夜间尤显清劲。虞庆瑶绕着梅树走了一圈,似在寻找着什么,好不容易才在树后找到一个突起的土包,上面本有草木,只因冬季寒冷都已枯败。

“是这里?”她指着那小土堆问他。褚云羲默默地点了点头,其实回太清宫以来忙于各种事情,他也未曾来这梅树下看过。倒是虞庆瑶对小白猫的事情提了好几次,让他有些歉疚。

她裹着斗篷蹲在小土堆前,将上面的枯草捋了捋,认真地拜了三拜,沉默了片刻,对着土堆道:“小白球儿,我来看你了。你怪我冷落你了吗?可这些年来我其实一直将你记在心里,只是那时候还小,后来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到你……我最喜欢你那双黑亮黑亮的眼睛,粉嫩粉嫩的爪子……如果你能等我回来,你现在一定是只大猫,有许许多多的猫子猫孙。但我想,你一定早已托生去了别的人家,也会遇到一个很疼爱你的主人,天天抱着你,不让你受冷……”

她在那絮絮地说,褚云羲静静听着,直至她说罢之后还蹲在那儿不起来,他才撑着杖,弯下腰去拉了拉她的手臂。“起来吧,踏雪都听着了。它……重又见到你很是欢喜,不会再有埋怨。”

虞庆瑶垂着头站在他面前,“可我还是觉得,要是小白球儿还在该有多好……”

褚云羲滞了滞,只得劝解道:“……那等回到南京后,我再去寻一只同样的小白猫给你?”

她愕然地点点头,又摇摇头:“踏雪不是你的吗?送我干嘛?”

“不是看你还郁郁寡欢吗?”他叹了一声,指了指土堆,“这里宁静清雅,前殿道长们天天吟经上香,踏雪应该就像你说的那样,早就托生再寻主人去了。”

她这才抿着唇莞尔,又问道:“你后来回到大内,没有再养猫吗?”

“没有。嬢嬢不喜欢狗儿猫儿的,宫中也没人敢养。”他平静地道。

虞庆瑶若有所思,此时又一阵风过,她虽披着斗篷,却还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褚云羲皱着眉,将那斗篷后的帽子翻起来,盖在了她头上。“别在这儿站着了,回屋里去。”

“唔。”她瓮声瓮气地答应了一下,跟着他走了几步,忽拽了拽他的袍袖。褚云羲诧异地回过身,虞庆瑶望着他,小声道:“那我做踏雪好不好?”

他似是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她面前没有回话。

她又紧张地补充道:“就是,你如果想念踏雪的时候,看看我就可以。”

这句话说完之后,虞庆瑶自己也觉得有些犯傻。褚云羲静默了片刻,末了才抬起左手,轻轻地按了按她戴着狐绒风帽的头顶。

第 34 章 第三十四章 阁暖炉红窗月白

他带着虞庆瑶走过小桥,回到了临水的书房。在月下推开屋门,一室幽然,篆烟残留的香息依旧飘浮在半空。虞庆瑶陷于黑暗中,背倚着墙壁往里挪了几步,不防撞到了什么家具,惊得她急忙闪开。

“是衣架,别慌。”褚云羲倚着书桌点亮了油灯,回头见她还身披斗篷戴着那狐绒风帽站在墙边,不禁微微笑了一下。

灯火映在他脸上,眼眸清亮如水。虞庆瑶背着双手,望着他道:“你笑起来也好看。”

他扬了扬唇角却不说话。她到他近前,扶着椅子半蹲在地上,“怎么那样高兴呢?因为我夸你了?”

褚云羲摇头,将她头上的狐绒风帽掠下,道:“你在这坐一会儿暖暖身子,我听你说话时鼻子都是嗡着的。”

她不好意思地侧了侧脸,浓浓的睫毛在光影里扑过一道痕迹。褚云羲拉过另一张椅子,看她坐好了,才扶着桌沿从里侧取过一只铜鎏金錾的手炉,“给,还未曾冷掉。”

那手炉是黄铜制成,炉身上攒着金丝描刻出的乘龙飞凤图,顶盖镂空雕着层层叠叠的云彩,甚是富丽华贵。虞庆瑶接在怀里,只觉暖融融的,便晃着双脚坐在那儿。

她饶有兴致地看手炉上的雕花,褚云羲则在灯下静静地看她。

火苗晃动了几下,虞庆瑶忽又抬头道:“你那会儿说在这里给人祈福,也是真的?”

他淡然道:“是替我母后,她去世后宫中不甚太平,嬢嬢与爹爹便将我送了出来,说是到这宫观诵经打醮,可以早些让母后入登仙庭。”

“那就独自在这儿住了三年多?”虞庆瑶错愕了一阵,垂下眼睫道,“听曹公公说,后来你病了,他们才接你回去……可我觉着你怎么现在也不怪他们?”

“那不然呢?”他顿了顿,“身在大内,许多事情不能由着自己所想所愿。再者说,这样类似的事情见多了,也就渐渐麻木。怀着怨恨又能怎样?只是自己心中明白即可。嬢嬢在大多时候待我好,也就足够,我并不会去争什么。”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虽不曾真正了解皇家大内到底是何等样,但从以往听说的来推测,那应该是个规矩至上,极度森严的地方吧……

他似是不愿再说这个话题,独自在灯下研着墨,虞庆瑶见他情致略显低落,便央告道:“以前那个九连环可还在?”

褚云羲看看她,不言不语地站了起来,却没拿拐,撑着桌沿走了几步,低身去开窗下的一只红木箱子。虞庆瑶不觉也站起来,看着他的背影小声道:“这样不会摔倒吗?”

他顾自翻着箱子里的旧物,“不会,我自己在房里就不喜欢用。”

“可你脚上的伤还没完全好吧?”

“已经不怎么疼了,再过几天就能不用敷药。”他说话间,已从最底下翻出了一个匣子,打开一看,正是银色的九连环。虞庆瑶惊喜地趴在他身边,“真的还留在这儿?”

“那时候没带回宫。”他将九连环递给她。虞庆瑶摆弄了几下,那些银环还是串在一起,她握着晃了晃,听那清脆的声音。“还是不会解。”她笑着交到他手里,“你来。”

于是他便坐在她面前,安安静静地替她解开一个又一个银环。末了,还剩四个串在一起,他将那些解下的银环摊在手中,道:“还需要好几十个步骤,今日已经晚了,等有空时再教你。”

“你不会是自己也解不开了吧?”虞庆瑶努起嘴。

他失笑:“怎么会?你看看这夜色。”说着,他将窗子推开了小半,外面已是月上中天。虞庆瑶讶然:“怎么不知不觉就那么晚了!”

“回吧,你身体还虚弱,本不该待那么久的。”他放下九连环,见虞庆瑶要脱下那斗篷,便抬手制止了她,“等我片刻。”

她不明所以地留在了屋里,褚云羲独自出了门,没过多久便又回来,身后还跟着曹经义。虞庆瑶见了曹经义有些赧然,曹经义却还是笑呵呵的,朝她一躬身,道:“陛下让我送你回去,这斗篷由我带回便可。”

她红着脸点点头,向褚云羲轻声道别后,跟着曹经义出了小院。

一路上曹经义什么都没问起,虞庆瑶也不好意思说话。两人安安静静走了许久,经过映月井之后,虞庆瑶已望见前面的竹林,便请曹经义可以就此止步。曹经义却道:“还是将你送到房前,再说在这里取下斗篷也会着凉。”

虞庆瑶推脱不过,只好让他陪着穿过了竹林,她在小院门前解下斗篷交还给他,曹经义向她告辞后便匆匆离去。

乍一卸去了斗篷还真有些发冷,她抱着胳膊钻进了屋子,关门时却听院墙方向有轻微声响,像是有人踏碎砖瓦。虞庆瑶一惊之下探身张望,可四下里寂静无人,高高的院墙上亦是空空荡荡,唯有月光如水,照得一地清寒。

她疑惑不已,又等了半晌见还是没甚动静,便关上门回到了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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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的几天内,太清宫众道士继续那太平醮的仪式,褚云羲还是循例前往太极殿进香。虞庆瑶病愈之后,依旧以少年的装束随同其他侍从守在殿外。因褚云羲不能随意走动,她与他只能在入殿与出殿时相互见到,而周围人员众多,两人即便相见亦不能交谈,虞庆瑶甚至都不敢多看他一眼。

但她却觉着这样也不碍,只要知道褚云羲就在殿内,而自己守护在外面,就不会怅然失落。

第四日午后,褚云羲才从偏厅出来准备进太极殿,一名小道士匆匆赶来,说是门前来了许多人马。

近旁道人们面面相觑,褚云羲却道:“应该是皇叔到了。”正说话间,自大门方向行来两列卫兵,其后便是风采翩然的淮南王,身后有数名幕僚紧随。与那日在亳州略有不同,今日淮南王穿着素净的白纹锦缎长袍,腰佩大带,发束银冠,更衬得脸容如玉,眉峰上挑。

“皇叔怎没让此地县令陪同而来?”褚云羲带着曹经义等人上前迎候,淮南王抬手一笑,“本是虔心进香之事,哪还需那些官员陪着?我看你亦是轻车简从,若我这个做叔父的还有意作态,岂不是叫人非议了?”

褚云羲称是,转而请来栖云真人。淮南王向真人恭敬稽首,道:“孤年幼时亦曾跟随先帝前来此处进香,不知真人可还记得?”

栖云微微一笑:“先帝当时在太极殿前令众皇子赋诗,王爷虽年少却出句不凡,贫道也是甚为赞叹的。”

淮南王笑叹道:“那时候在先帝的训导下苦读诗文,如今却荒废了大半,实在有愧!”他又拍了拍褚云羲的肩膀,“倒是我这皇侄自幼聪慧,又不像我沉不下心来,以后定也是有所作为的。”

他们在那交谈,虞庆瑶站在远处静静看着,褚云羲虽然脸上含着淡淡的笑意,却总给人以一种疏离之感。她想着那夜他在书房说的话,他在皇族中虽不会被人明着踩在脚下,但毕竟因为残疾的缘故,众人对他的态度应该不会与对其他皇子一样。而淮南王如此褒奖于他,或许也只是安慰大过于事实吧?

褚云羲仍旧很淡然地与淮南王走至太极殿门前,伸手往里一引,道:“侄儿正想循例进殿,既然皇叔驾临,不如请皇叔代为进香。”

淮南王颔首,撩起长袍下摆便要迈进高高门槛,偶然间一侧脸,恰看到站在檐下的虞庆瑶。他一挑俊眉,打量几眼,道:“这不是那日跟着去亳州大牢的小随从吗?”

虞庆瑶略怔了一下,见旁人都看着自己,只得朝着他行礼:“拜见王爷。”

淮南王微微颔首,侧脸向褚云羲道:“说来你以前的随身侍从里好像没这个人,是新近提拔上来的?”

褚云羲看了看虞庆瑶,从容道:“是褚廷秀府中的人,五哥不放心我,便派他跟随着。”

“令谦难道还信不过那么多的禁卫?”淮南王一笑,此时在另一侧檐下侍立的杜纲也上前拜见,前两天他自己掌掴的红肿虽已褪去,但额头上因叩首求饶而撞破的伤痕还在。淮南王略一蹙眉,打量着他道:“钱殿头这额上怎么回事?难道在这太清宫还摔了不成?”

杜纲侧目一觑,见褚云羲不动声色地站在旁边,目光却落在他脸上,忙不迭赔笑道:“承蒙王爷关切,臣实在不中用,黑灯瞎火的撞到了门框,幸好已经快恢复了。”

淮南王哈哈一笑:“若是侍奉太后时也这样粗枝大叶,你可就没脑袋了!”说罢,便和褚云羲一同进了太极殿。虞庆瑶见状才算松了一口气,低头退至门侧。

******

尽管是特意斋戒了三天后才来到太清宫,但淮南王的性格却还是改变不了。在太极殿内待了半天后便直皱双眉,强耐着性子等到这天打醮结束,他便向褚云羲道别,说是宫观内已经住满了人,他身边侍从也有不少,还是回鹿邑县城安顿为好。

褚云羲知道他是不愿待在这清规戒律甚严之地,便也没有强留,淮南王临出门前问及这太平醮总共还需多久才能完成,栖云真人稽首道:“广宁王已在此待了四日,还需三日便可结束。”

“那好。”淮南王颔首,“令嘉,你三日后再来鹿邑县驿馆,我在那儿设宴等着。”

褚云羲本是推辞,淮南王却有意板着脸道:“三日后打醮都已结束,难道你还要像这些道士似的戒酒戒荤?你来我淮南一趟,我这个皇叔却不曾好好款待,若是叫太后与皇兄知道了,还不要责备我?”

他既这样说了,褚云羲只得答应。淮南王悠悠然负手走出大殿,临了还不忘觑一眼站在人群间的虞庆瑶。

这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了太清宫,道观中才算安静了下来。日暮时,曹经义照例送褚云羲回西边小院,虞庆瑶本想跟上去,可看他身边还有三四个小黄门跟随,只好折返了回去。

这几日来她都没能跟褚云羲说过一句话,虽然没有什么埋怨,但心里还是觉得有些空落落的。正独自怅惘地走回竹林小院,忽听身后有人喊她,回头一看,却是曹经义。

“曹公公,你不是送褚云羲回房去了吗?”虞庆瑶诧异道。

曹经义似是跑得急了,略微喘着道:“我走到小院门口忽然想起来,陛下脚上敷的伤药用没了。本该中午出去再按照方子去配,结果淮南王来了,我忙于侍奉竟将此事给忘记了。”

虞庆瑶皱眉道:“那怎么办?现在出去可还来得及?”

曹经义歉疚地道:“这里离镇子还有不远的距离,得骑马赶去才行。我又没那本事,想来想去与其找那些禁卫,还不如请你去替陛下配些伤药。”他见周围没人,又压低声音凑上前道,“你配了药回来,直接送到西苑给陛下就行。”

虞庆瑶下意识往后退了退,讷讷道:“不是得避开陛下吗?光天化日的过去不好吧?”

“咳,等你回来天都黑了,其他小黄门也被我差遣去干杂活,西苑最是清静。”曹经义朝着她眨眨眼睛。虞庆瑶知道他的用意,红着脸拿过他给的药方和钱袋匆匆离去。

第 35 章 第三十五章 暗香疑是那人来

虞庆瑶骑着快马赶到邻近的镇上,转了一大圈才找到药铺,可进去一问,这小镇上的药铺缺少名贵药材,竟没法配出她所要的药粉来。不过那老板倒是提醒她可以去鹿邑城里寻找,虞庆瑶看看渐暗的天色,只好怏怏地出了店铺。

街上已经行人稀少,她正在树下整顿马鞍准备再赶往县城,心头却忽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就好像有什么人在暗中窥视她一般。

虞庆瑶迅疾环顾四周,可除了有几个晚归的商贩挑着担子经过,并没其他可疑之人。她牵着马匹慢慢走过小镇,好几次借着转弯之际暗中回头,依旧没看到任何人跟踪。尽管如此,她不敢再停留于这冷清的小镇,出了镇碑之后即刻上马疾驰,直奔鹿邑县城而去。

待赶到城门口时,天已擦黑,古城门早已关闭。幸亏在临别时曹经义怕她孤身上路会有麻烦,便将自己的腰牌给了她,她凭着这才得以让守城士卒将她放了进去。厚重的城门咔咔作响地再度关闭,虞庆瑶牵着白马走在鹿邑城里,想到先前即便有人跟踪,但现在应该也无法再进来,心中才算略微安定。

鹿邑城虽不似亳州繁华,但在夜色之下大大小小的店铺还未关门,门前的灯笼映出杏黄光晕,照在青石长街。按照守城武官的指点,她牵着白马往东边行去,一路上步履匆匆,也无心去看沿街商铺。只是在偶然停下问路时,却又感觉身后有人亦随之停下,她心中一紧,待问完之后悄悄侧过脸去。后方有一排卖各色灯笼烛台的货摊,摊位前正有四五个路人在围看,有两人虽站在人群之间,似是也在看着灯笼,可细看之下足蹬马靴,身穿骑射短装,绝非普通城中住民。

虞庆瑶蹙着眉加快了脚步,一径朝着前方疾行。好不容易来到东城,穿过长街后终于望见前面巷子那家药铺的招牌,她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店堂,交上方子后一边等着伙计替她研磨药粉,一边靠着柜台偷瞥外面情形。

这当儿店外倒是只有行人走过,没看到那两人的身影。她暗自揣度,自己自下山来除了跟着田二他们劫了丹参,也没做过其他什么大事,而追随褚云羲出京后,更是几乎没跟旁人交往过,也不知到底是什么人会暗中跟着她不放。忽又想到前几天晚上,她从褚云羲的住处回到自己那儿时,听到围墙上似有动静,但开门再看却又不见人影,虞庆瑶心里的阴霾是越发浓重。

正出神时,却听小伙计大声叫她,虞庆瑶这才一省,接过了装满药粉的瓶子。

跨出店堂大门,门前空空荡荡,她转身牵过白马便走。孰料才走到这条巷子的尽头,才想拐弯,却有一人从近旁晃出,一下子拦在了她的身前。

“干什么?!”她下意识朝后退去,却觉身后一紧,已有人扣向她的双肩。虞庆瑶猛然沉肩倒翻,拧转之际飞腿便踢,但听“啪”的一声,正中身后之人面门。那人哀叫之中倒退出去,她趁势飞身斜掠,纵上白马便想策马逃离。此时却见巷口暗处又转出一人,朝着她遥遥一扬手,道:“不必惊慌,我等是奉主人之命特意来请小娘子的。”

虞庆瑶一惊,勒住缰绳打量那人,见他衣着整洁,样貌儒雅,虽说自己并不认识,可又有几分面熟。“你主人是谁?我在这根本不认识别人!”

那人笑着拱手:“今日小娘子才与在下见过,怎说不认识了?实在是贵人多忘事。”

虞庆瑶怔然,再盯着他望了几眼,方才有些印象。“你,你是……跟着淮南王到太清宫来的幕僚?”

“正是。”那人彬彬有礼地道,“王爷得知小娘子来到鹿邑城,便叫我们来请您过去一坐,刚才两个随从莽撞了些,还请小娘子不要计较。”

虞庆瑶弄不明白了,“我与王爷又不是至交好友,他为什么要请我过去?劳烦您转告他一声,我进城是为了给九殿下买药治伤,还急着赶回去呢!”说罢,她一抖缰绳便要启程。那幕僚急忙拦在巷前,两名随从侍卫亦一前一后挡住她的去路,虞庆瑶锁紧眉头道:“难道要强迫我去见他不成?!”

幕僚道:“我等也是奉命行事,还请小娘子不要为难我们。王爷就在前面茶肆等候,小娘子随我们去一下即可,不会耽搁多久。”

虞庆瑶心中千般不愿,可对方是淮南王手下,如今自己又在鹿邑城中,总不能跟他们翻脸吵闹。又想着既然是褚云羲的皇叔,应该也不会生出什么事端,故此只好下马跟在他身后慢慢走出小巷。

******

出巷口后往南是一长溜的酒肆乐坊,华灯高照,笑语不绝,她沿街走过都能闻到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幕僚在前,两名随从在后,一路上也未曾与虞庆瑶再有交谈。

她心神不定地走了许久,沿街的酒肆已经渐渐稀少,抬头间前方一座小楼静谧而立,楼前两盏蒙着绛红薄纱的灯笼微微摇晃,风中飘来叮叮咚咚的琵琶声,婉转有致,倒是与先前那些繁复喧闹甚是不同。

“就是这里。”幕僚上前一躬身,让楼前小厮牵走了白马,领着虞庆瑶踏进了这座朱色小楼。

堂中桌椅齐整,墙边立着灯架,堂内却空无一人。虞庆瑶正待询问,那人已朝上指了指,道:“整座茶肆都被王爷包了下来,他嫌下边没有雅间,便在上边等你。”

“他到底……”虞庆瑶还未问完,幕僚已经撩着长袍朝楼上走去,她只得跟随其后。上得二楼,一扇扇雕花刻丝的红木门隔断了外面的声响,墙上有黄铜灯台,火苗晃动不已,照得人影幢幢,令虞庆瑶有些不安。

前方却又传来轻灵的琵琶声,与刚才在楼外听到的相比,此时这曲声更显沉静古朴,倒是让虞庆瑶的心略感踏实。

幕僚走到最里面一扇雕着百花争艳图的门前,轻轻叩了一下,里面随之传来了男子的声音。“带到了?那就进吧。”

“王爷有请。”幕僚回身朝着虞庆瑶做了个手势,退到了一边。她深深呼吸了一下,整了整衣衫推门而入。

落地湘妃竹帘影影绰绰横在身前,有璀璨光亮透过竹帘缝隙穿射而来,朦胧中她只能望到帘后有人影横斜于窗下。有两名宫装侍女轻轻上前撩起竹帘,虞庆瑶低头踏上几步,背后竹帘簌簌垂落,前方琵琶曲声更显清晰。

“那日还虎虎生威,今天怎么尽低着头了?”淮南王带着笑意说了一句,虞庆瑶这才抬起头来。

光洁如水的地板中央铺有厚厚的百花绒毯,临窗摆着暗红木质镶石几案,淮南王正枕着深褐垫子斜倚于其后。这屋中设有暖炉,他只穿着深紫联珠团花纹的锦袍,帽簪两侧金缕长缨垂及肩头,在近旁琉璃灯的映照下闪出熠熠光芒。而在那几案右侧则有一名绿衣女子垂首而坐,纤指拨动间,琵琶曲声铮铮入耳。

虞庆瑶敛容道:“那天在亳州大牢是情不自禁,如今小人已经不会再对王爷无礼了。只是不知道王爷要小人过来,为的是什么?”

淮南王屈着右腿,一手支着身子,一手持着茶杯道:“说是不会对孤无礼,可孤叫你来,你却还胆敢询问理由,这还不是不懂礼数吗?”

虞庆瑶一滞,觑了他一眼,委屈道:“王爷说的话?小的只是不知道自己有何值得劳烦王爷特意派人来请……”

她话还未说罢,淮南王已笑着朝那绿衣女子道:“你看看,难怪我那皇侄对她另眼相看,果然这眼波含怨,秀眉微蹙,有一种说不出的楚楚可怜,怎不让人心生疼惜?”

绿衣女子停下弹奏,但只很快地朝着虞庆瑶瞥了一眼,便又低首静静坐在那儿。

虞庆瑶心脏砰砰直跳,淮南王这样说,分明是直接点破了她的女子身份,但却不知究竟有何用意。此时淮南王又举了举手中茶杯,道:“孤知道那太平醮还没结束,你作为随从也不能饮酒,便特地找你来此茶肆。坐吧!”

竹帘后的宫装侍女随即上前请虞庆瑶坐下,并为她斟茶。虞庆瑶局促道:“小人只是个随从,怎么能在这儿跟王爷饮茶?我……我还得回去给九殿下送药,要不王爷咱们改天再叙?”

淮南王一皱眉,支起身子提高声音:“就你坐下就坐下,怎那么多废话?”

虞庆瑶只得屈膝跪坐在另一张几案后,望着清茶不语。淮南王挑眉道:“听说你叫虞庆瑶?去年我回京时在褚廷秀府中小住过两日,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第 36 章 第三十六章 琵琶旁畔且寻思

虞庆瑶攥着袖子道:“小人是新近才被提拔上来的,以前只干些杂役,因此王爷来了也未必会见到小人。”

“哦?”淮南王拂了下衣衫上的褶皱,淡淡道,“那褚廷秀为什么会将一个年轻的小娘子扮作男子留在身边,这次又送到了令嘉这儿?我倒是素未曾听说过他们兄弟两个还都有这等奇怪癖好。”

她心跳如鼓,勉强笑了笑道:“这不是因为扮作男子更方便出行吗?褚廷秀与九殿下实在没什么特别的用意,王爷不要误会。”

淮南王意味深长地望了她一眼,忽又道:“听你口音并不是南京人,原来住在的?”

她犹豫了一下,如实道:“真定府下辖的苍岩山。”

“家中还有何人?”他饮了一口茶,悠闲道。

虞庆瑶看了看淮南王,“没别人了,就我与师傅相依为命。”不等淮南王追问,又道,“王爷为什么问起这些来?”

他一哂,放下杯子道:“孤关切皇侄身边到底待着什么样的人,有何不对?”

虞庆瑶抿了抿唇,挺直腰身道:“我对殿下忠心耿耿,哪会有不轨举动?”

淮南王扬眉道:“着急什么?孤还未派人去查你底细,你倒先摆出大义凛然的模样了?我那九皇侄人虽聪明,但心地太善,孤在此也是提醒一句,你既然追随于他,就要保他平安。至少在回到南京之前,不可再出什么差错,你能否做到?”

虞庆瑶愣了愣,回答得掷地有声:“那是自然。只要有我留在他身边,就不能让其他人来进犯!”

“如此甚好。”淮南王拊掌,又向那近旁的绿衣女子道,“凌香,我知你祖籍也是真定府,今日与这位虞庆瑶娘子在他乡偶遇,倒算是一种缘分。”

始终低首静默的女子此时才轻声答道:“难怪起初听小娘子说话,奴便觉得有亲切之感。”

她语声轻柔动听,如清泉潺潺,虞庆瑶听了,不觉朝她望去。摇曳的灯火下,这位唤作凌香的女子发如黛云,珠钗轻漾,看上去虽并不十分年轻,但神情温婉,眉目娟秀,别有一番风致。

“你……你也是真定人?”虞庆瑶不由问道。

凌香微微颔首,轻启朱唇:“奴虽也是真定人,可惜却客居他乡多年,已不记得故乡模样。每每想来,总是深感遗憾。”

虞庆瑶见她神情中始终带着怅然之色,不免同情道:“那你不能再回一次故乡吗?”

凌香看了看淮南王,低首道:“奴身在乐籍,本是贱民,依仗王爷抬爱才能随侍左右,又怎能再有他想?今日得见故乡之人,为表寸心,奴为虞庆瑶娘子弹奏一阕真定古曲,还请娘子勿要见笑。”说罢,轻调音弦,点染蔻丹的指甲从容划过。

那乐声铮铮如金铁交戈,淙淙若山泉飞溅,快时激烈而不散乱,慢时细腻而不滞怠,好似雨打铜铃,珠玉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