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1章
房门被重重地摔上了。
褚云羲伏在床沿,肩上伤处的血果然慢慢渗透了出来。
他睁着眼,看几缕阳光穿过窗缝,如金线般铺落于青石地面,冷得像冰。
记忆里,也曾挨过父王的打。似乎是某个冬季的节日,福婶蒸了大锅大锅的羊肉,每个人都闻着说好香好香。唯独他,闻见那味道就觉得恶心,任凭下人们怎么哄,他也不肯吃一口。
“小弟,你看我也在吃,你为什么不喜欢羊肉?”姐姐端着碗在后面追着他,他原本是不愿吃,见姐姐来了,凭着小孩子的心性有意要引人关注,便跑得越发快。一边跑,还一边喊:“不要吃,不要吃,腥死了!”
喊得正欢,一头撞在闻声而来的父王腰间,惊得他蹬蹬倒退,顿时不敢言语。
“为什么闹个不停?”父王瞪着眼睛呵斥众人。福婶急忙奔来请求恕罪,父王却一眼望见姐姐手里的碗,夺了过来。
“褚云羲,是不是又不肯吃肉?”
他低着头,小声道:“我,我不喜欢那味道……”
“吃!”父王不像其他人那样会劝解,直接将大碗的羊肉端到他嘴边。一股强烈的膻味冲进鼻子,冲得他脸色发白。
“我不想吃!”他几乎要往后逃了,却被父王铁钳般的手紧紧抓住,一块羊肉径直被塞进了他的嘴巴。他尖叫着挣扎,带着哭声喊:“求你,我不想吃……”
“北辽的男女,没有人不吃羊肉!”父王斩钉截铁,扳着他的下颔,不准他将肉吐掉。但褚云羲也不知哪来的胆子,竟拼命咬住牙关,死也不肯将肉咽下。
父王发怒了,扬起巴掌:“吃下去!”
姐姐惊得在一边叫:“小弟,不要犯傻了!”
他却流着泪,还是不愿咽下。
于是那一巴掌就像今天一样,打得既狠且重,直接将幼小的他打得栽倒在地,额头撞得发青。
那一整天,作为惩罚,父王不准任何人给他吃喝。半夜的时候,躲在被窝里默默流泪的他却听到窗外有人喊他。他哆哆嗦嗦开了一条缝,有人递来一个碟子。
温热的,散发着香味的,装着油饼的碟子。
月光下,姐姐趴在窗口,小声道:“吃吧。”
本已拭干的眼泪又簌簌而落,姐姐伸手为他轻轻擦去,碰到了他挨打的脸颊。
“还痛吗?”她小心翼翼地抚着,问道。
他哽咽着摇摇头。
姐姐伤心地看着他,道:“以后不要在父王面前犯倔,为什么不肯认输呢?”
他不吭声,垂着眼帘,睫毛上还沾着星星般的泪珠。姐姐抿唇笑了笑,摸摸他的头:“其实,父王是希望褚云羲可以变成一个勇猛的大将军啊。大将军都是生吃羊肉牛肉的呢!”
“那我永远也不要做大将军。”他忽而道。
“哼,没有志气的家伙!”姐姐屈起手指敲了敲窗棂,“我们北辽的男子汉,以后可都要上阵打仗,你这样胆小,长大了怎么办?”
他怔怔站着,说不出话。
姐姐虽是半开玩笑似的吓唬他,但小小的褚云羲却将此话放在了心里。
次日一早,他还心惊胆战地想着如何面对父王,福婶却告诉他,王爷早早地就出了门赶往军营,也许要很久才能回来了。
——身为大将军的父王,时常都要听从皇帝的命令去往极远的地方打仗。这是褚云羲从小便知道的事情。
其实父王难得在家的日子里,也很少与他说话,更多的是教陛下练剑舞枪。陛下的母亲也很早便去世,但兄长与弟弟之间,却并没有多少温情。
陛下甚至不愿正眼看他,也不喜欢凤盈经常来找他。他自知正院的人都拿异样的目光看待自己,便也极少离开自己的小院。他不知道为什么父王一直不喜欢自己,只知道要尽量地少说话,以免引来更多的白眼。
漫长的等待总是让时间流逝更不易察觉,也总是能消磨人心头的小小怨恨。他没了脾气,终于等回了父王,也就是那一天,父王头一次将目光长久地落在他的脸上,并慈祥地抚摸了他的头顶。
“送你去瓦剌,好吗?”
他似乎听福婶说到过瓦剌,但他不知道除了北辽之外,世上还有哪些地方,更不知瓦剌究竟在哪个方向。他怕独自远离,便小心翼翼地问父王,姐姐是否也去。
答案是肯定的。
于是他安了心。
于是即便那些天里福婶时常红着眼替他准备行装,他也并未很是担忧。“姐姐会陪我一起去的。”他扬起脸正告福婶,叫她不要哭哭啼啼,“瓦剌是个很好玩的地方,是吗?”
福婶忍着眼泪点点头:“公子,要记得回来啊。”
“好。”他笑盈盈地勾住她粗糙的手指,“我很快就会回来看你,给你带好东西吃。”
……直到出发的那一天清晨,他还做着梦,梦里的他长大成人,与姐姐一同穿着蓝色猎袍,骑着骏马背着弓箭,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驰骋纵横。
然后……然后的生活,便是一跤跌到万丈深渊,摔个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辞别的那一天清晨,马车徐徐往前,姐姐本想跟着一起出发,却被人紧紧拉住,不得前行。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夺过下人手中的包裹,拼命冲出人群,朝着他所在的方向飞奔。
“小弟,小弟!”姐姐在风中嘶声叫喊。
他惊恐不已,从车窗中探出身子,朝着后面大喊。与他同坐于车内的使臣抓住他的肩膀,生怕他跳窗逃跑。姐姐的身影越来越渺小,她的喊声还在风中飘扬,但马车却越行越快,终于飞驰起来。
雾霭苍茫,原野荒芜,那个红衣身影,最终化为了小小的一点,消失在视线尽头。
“我要回家!”他抓住车窗,望着空空荡荡的旷野,哭了出来。
******
午间用饭的时候,虞庆瑶来到厅堂,却只见侍女们忙碌,并无吴王的身影。她原本还想着如何面对,如今见他不在,倒也有些意外。
侍女们只说王爷回来后去了褚云羲院中,随后又独自出门,未曾交待其他。
虞庆瑶正纳罕,有下人喜滋滋地上前道:“郡主可听说了大喜讯?”
“喜讯?”她一怔。
“小的刚刚在街上听宫内出来采办的内侍说,瓦剌国的褚廷秀已经在大殿上签下停战盟约,以后咱们再也不用跟他们打仗了。”
侍女们窃窃私语,面带喜色,虞庆瑶却并没有他们那样欢乐,或许是未曾经历多年战争,无法真切体会吧。
那人见她神色淡然,不由道:“对了,还有另一件大事,郡主听了一定更高兴!听说皇上下了口谕,封褚云羲公子为陛下,等他伤好之后就可以进宫受封了!”
“受封陛下?!”虞庆瑶惊道,“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先前一点风声都没有?”
旁边侍女忙道:“说不定王爷刚才回来就是去告诉公子这个好消息。”
“是吗……”虞庆瑶还是感觉疑惑萦绕不已,侍女们急忙端酒捧杯,请她入座用饭。虞庆瑶推脱自己头痛不能饮酒,侍女才将散发着呛人味道的烈酒端了开去。虞庆瑶见桌上摆着金边白瓷大盘大碗,里面尽是各种肉块,不禁又是一阵发晕。勉强吃了一些还带着膻味的肉干,虞庆瑶起身借口要去看望褚云羲,便匆匆离去。
来到小院,却见福婶与另外两个仆妇站在门外,其中一人手中还捧着装饭的木盒。
“怎么不进去?”她站在院门口,远远问道。
福婶闻声回头,见是郡主来了,急忙上前行礼,不安道:“公子在房里,我们送去的饭菜都凉了,他却一口都不吃。”
“他又怎么了?”虞庆瑶皱起眉,想到方才侍女说的话,“是不是父王又回来找过他?”
“是……但王爷来的时候将老奴们都屏退了,等老奴再进院子时,公子独自坐在床上……”她朝四周打量了一下,小声道,“脸上像是肿了。”
虞庆瑶心中一沉,让她们先回去重备饭菜,自己则推门而入。
“殿、殿下!”饶是曹经义平素机敏圆滑,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之下也一时慌了手脚,忙不迭跪倒在地,为自己分辩,“小人,小人是从外边走过,听到这里面有奇怪的声响,以为是遭了贼才进来……”
“贼?”褚廷秀双手交握,哂笑一声,“你的意思是,我才是那个贼?”
“不不不!是小的胡乱猜测,怎会知晓殿下夜间来了库房……”曹经义声音发抖,不顾脸上的肿痛,连连向他磕头赔罪,“小的疑神疑鬼,实在该死!”
褚廷秀不为所动,慢慢点亮了桌上的灯火,昏黄的光亮跃动几下,照得曹经义脸色更加惨白。
“还敢装腔作势?!连开两把铁锁,不是想来偷盗还能是什么?”褚廷秀语声寒凉,脸上不带平日的半分温和,冷哂道,“你以为自己被皇叔派过来随侍左右,就真能令我畏首畏尾不敢轻慢?莫说你一个小小宦官,就算是这王府中的幕僚书吏,若是作奸犯科行为不轨,我身为藩王难道还无权处置不成?!”
曹经义越听越心惊,急忙痛哭流涕道:“小的虽然是奉了圣上的口谕随侍殿下,可从南京到桂林,一路上小心谨慎,对殿下也是恭谨顺从,从未有怠慢啊!眼下,眼下实在是在外面欠了债无力偿还,被债主喊打喊杀逼得走投无路,这才一时鬼迷心窍,做出了这等错事!殿下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小人房中翻找,保准找不到一点不该有的东西……”
“别嚎叫了!”褚廷秀愠怒抬手,似是不耐烦听他絮叨表白,忽而朝着外面扬声,“霁风,叫人取棍棒来,将曹经义杖责五十,逐出府去!”
门外响起了程薰的应答声。
曹经义一听,头脑轰的一声几乎炸裂,连滚带爬扑到褚廷秀脚下,哀号道:“殿下饶命!小人哪里受得住那杖责五十,就算还有半口气在,被扔出王府也是活不了,那些赌场的打手个个凶狠如虎,定会让小的死无葬身之地!但凡您今日能给小人一丝机会,小人从今往后誓死追随,殿下想要小人做什么,小人一定竭尽全力!”
“誓死追随?”褚廷秀寒声反问,“当日你在南京是不是也曾这样对我皇叔剖白效忠?否则你这从未见过他的无名小卒,又怎会博得他的信任,将你派到了我身边?你以为我不知你来的用意?无非是作为皇叔的心腹监视于我,凡是有什么风吹草动便要秘密上报。如今见势不妙又转投向我,这样的见风使舵见利忘义之辈,我又岂能容你?!”
“小人在南京时候只不过尽心侍奉圣上,绝对没有刻意谄媚!”曹经义恨不得将心肝挖出来,趴在地上痛心疾首,“殿下觉得小人在为圣上监视您,实在是冤枉了小人!小人在南京没有钱财去讨好守备公公,常年被人作践欺凌,见到圣上之后,自然格外小心,唯恐伺候得不周到!或许是因为这个,圣上才将小人派到殿下身边,小人伺候您这么久了,见您每日只是读书练字,又怎会搬弄是非说您的不是?”
褚廷秀还未回应,门外的程薰冷冷走进,瞥了一眼曹经义,道:“殿下休要听他花言巧语,他一心想要攀附圣上,还指望着进京领赏。”
曹经义背后一凛,继而嘶声否认。褚廷秀靠坐在椅间,慢悠悠地道:“就算有那份心思,也是不自量力。”
他说着,又朝前微微俯身,看着匍匐在脚下的曹经义,问:“你在南京可有根基?是何等出身?”
曹经义不知他为何忽然问及此事,但顾不得思索,立马哀声回答:“小人,小人在南京没什么根基,家里以前还凑合,但自打小人出生,爷爷摔坏双腿瘫倒在床,几年后父亲也得了痨病,母亲拉扯五个孩子实在吃力。等到小人九岁的时候,家里已经穷的揭不开锅了,只能将小人送到了宫中。”
褚廷秀冷哂:“既然如此,你就算是博得皇叔赏识,被提拔进了京城,可你当皇宫内宦都是心善仁慈之辈?一个个早就结团成党,盘根错节,你这贫寒出身,既无根基又没人脉,孤身一人入了皇宫,谁会容你风生水起?”他说到此,又扬起下颌问着程薰,“霁风,你说对不对?”
“是。”程薰俯首应答,“建昌帝身边的杜纲是他早年间的心腹,如今执掌司礼监,无人不从。他心胸狭隘,最是容不得他人与自己平起平坐,殿下应该也知道的。”
他两人在这一问一答,趴在地上的曹经义听得真切,背后冷汗打湿了衣衫。在南京时,他早就看得出建昌帝只不过夸赞了他几句,那杜纲眼神就阴冷不善,而后不久自己便被差遣跟着褚廷秀南下,只怕也是杜纲出的主意。
而今听褚廷秀与程薰提及此人,连忙抹着眼泪哀哭:“说的正是,小人在南京时就察觉杜掌印对小人戒备森严,生怕小人接近圣上似的,殿下提点得有理!小人这样可怜,先前仔细侍奉圣上也不过为了能博得几声夸奖,好在南京宫中不被人欺凌。如今背井离乡,只怕是再难回到故土,除了能对殿下尽忠,还能有什么期盼?”
他一边卑微说着,一边又带着眼泪抬起头来,祈求似的道:“殿下向来温和可亲,是小人见过的最平易近人的皇族,小人今日若能得到宽恕,就把您视为再造恩人。休说是圣上,就算是天王老子下令,小人也定然只向着殿下,护着殿下!”
说到这里,他又不顾脸面肿胀,砰砰地连连叩首。
桌上灯火晃动不已,褚廷秀静静地看着蝼蚁一般的曹经义,过了片刻,才淡淡道:“京城那边,是不是还等着你的讯息?”
曹经义一抖,才迟疑了一瞬,程薰已沉声问:“你平素是如何将讯息送回京城的?还以为我们不知晓?”
曹经义咽了一口唾液,哑声道:“是通过桂林城外驿站的驿丞,小人身边有圣上赐予的令牌……他见到之后,便会安排人手千里加急送回宫中。”
褚廷秀冷哂,曹经义忙道:“小人以后再也不会出卖讯息,圣上就算令人来问,小人只说殿下成日无事,连府门都不出一步!”
“霁风,你等会去他房中,将令牌取了。”褚廷秀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又嫌弃曹经义似的站起身来,“你在外面欠了多少?”
“本金是五十两,如今加上利钱,已经有一、一百多两……”曹经义卑怯地垂下头。
“你一个月才几钱银子,竟然能输掉那么多,可见平时没少在我府中偷盗揩油!”褚廷秀拂袖,曹经义又是一连串的叫苦发誓,抓住他的衣裾央告,“从今后小人这条贱命就是殿下的,只求殿下怜悯!”
褚廷秀这才沉声吩咐程薰将曹经义先看管起来,曹经义却又道:“赌场的人还等在后门处,小人只怕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啊……”
“难道他们还敢冲进王府不成?”褚廷秀愠恼地盯了他一眼,随即对程薰道,“取五十两银子去给债主,让他赶紧走。至于那剩下的五十两欠债……”
他看着曹经义,慢慢道:“那本来就是胡乱放出的利钱,我现在可不会给你还。”
曹经义瞠目,却只得重重叩首感激大恩。程薰随即将他押出库房,径直去其房中。那曹经义把柄在抓,自然耍不了花招,回到房中,从箱底掏出建昌帝当日交予他的青铜令牌,垂头丧气地给了程薰。
“记住今夜说过的话。”程薰瞥他一眼,临出门前交待一句,“若再有异心,此处离京城有千里之远,殿下随时能结果了你的性命。”
“是……小人记得了!”曹经义恭恭敬敬地道。
******
屋中一片寂静,她甚至可以听到窗外枯枝被风吹得微微发颤之声,而床上的人侧身朝内,只留下沉默的背影。
床边桌上果然放着饭菜,除牛肉羹汤还略有热气,其余的都已凉了。
虞庆瑶负手慢慢走到床边,见他还不回头,有意道:“那么丰盛的午饭,竟是一口都不吃吗?”
褚云羲还是静默,她已经对他这种性子见怪不怪,但想到福婶说的话,还是有些挂怀,不禁悄悄弯腰,想看看他的脸颊。
从右脸来看,似乎并无异样,只是他侧着身子,虞庆瑶一时无法望到他的左脸,便一撩长裙,坐在床沿。
“我刚才听说了两个喜讯,你要不要听听?”
以往到了这时候,褚云羲应该是会讥讽或是阻止,然而这次他却真的还是不出声。从虞庆瑶所在处望去,他的脸容笼在隐约的阴影中,微睁着眼,并没有睡着。但她竟看不清他到底望着的,甚至辨不清他眼里的情感。
于是只能硬着头皮自说自话:“北辽与瓦剌已经正式停战,你那位朋友褚廷秀总算是完成了任务……”望一眼他,又试探道,“还有,据说皇上封你为陛下了。”
本以为这番话说完,他再怎样也会有所反应,却不料话语如同石沉入海,竟溅不起半点涟漪。
虞庆瑶坐在床沿,望着那些饭菜,忽而转身搭上褚云羲右肩,想将他的身子扳过来。怎料他看似文弱,却猛地抬臂往外一推,竟将虞庆瑶推了个正着。
“干什么?”她抓住他的衣袖,压低了声音,“又是跟吴王生气了?”
“出去。”他终于开口,却一点情感都没有。
“怎么老是这样?有什么事情不能说出来吗?”她最受不了他这温吞要死的模样,不由得单膝跪在床沿,手一撑,便爬在了床上。或许这举动太过大胆,褚云羲不禁微微侧过脸来。
果然,左脸上红印赫然,到现在还肿着。唇角边更是隐隐带着血痕。
他却好似意识到了什么,很快想要重新转过脸。“别动。”虞庆瑶按住他,语气严肃。
他默默看着她,倒真的没有动。只是黑如曜石的眼眸愈显得幽暗,好似结了千重万重的冰,隔绝了一切暖意。
虞庆瑶怕他又犯倔,不敢收回手,犹豫着问道:“他打你了?”
褚云羲出乎意料地直视着她,漠然道:“你还需要问什么?”
她一怔,紧接着道:“我不是明知故问……为什么这样狠的打你?”
这一次,他没有回答,本来就冷漠的眼神更变得锋利如针,似乎想以此来竖起浑身尖刺,将虞庆瑶这个外人阻挡开去。
她抿着唇看了他一会儿,见他还是这种戒备森严的样子,便又从床上爬起,来到墙角木架边,倒了些热水在盆里,濡湿了手帕。
回到床前,将拧干的手帕递给他。“喏。”
他却不接。
她哼了一声,俯着身子,将还散着温热的手帕轻轻敷在他左脸上。他的眉间不禁一蹙,不知是痛,还是别的原因。
“死倔死倔的。”虞庆瑶替他轻揉着被打之处,看着他清冷的眉眼,不禁幽幽叹了一声。
*
“阿妈!”罗阿荟朝着山路上那身材高挑的妇人叫了一声,随后又向众瑶民愠恼道,“说了等我阿爸回来的,你们怎么乱喊乱打?!”
“你干什么要帮着外人?”“小孩子懂什么!”“阿龙婆婆这样伤心,我们拦得住吗?!”人群中响起愤愤然的回应,更多的人则低声交谈,眼神中仍含着不满。
虞庆瑶紧紧抱着恩桐,惊惶地注视着那正慢慢行来的妇人。
光影憧憧,映出那女子端秀容颜。虽处于这蛮荒山岭,身着粗布衣裳,并无脂粉修饰,却自有一派雍容清姿。
一旁的阿龙婆婆见这妇人到来,踉跄着上前,抓住她的手大声痛哭。
那妇人双眉微蹙,认真倾听着阿龙婆婆的哭诉,忽而又抬眸望向这边。
她倒并不像其他瑶民那样眼含恨意,目光在虞庆瑶与恩桐身上落了一瞬,神情微微有异。
人群又鼓噪起来,有人甚至抬着阿龙的尸首来到了那名妇人面前,神情激动,似是要她快下决断。
那妇人神色凝重,慢慢蹲下仔细查看,罗阿荟则高高举起火把,为其照亮周遭。
“那些人会杀我们吗?”恩桐寒白了脸,不住看着周围,犹带恐惧。
“不知道……”虞庆瑶低下头,小声道,“恩桐,如果他们真的不讲理要动刀子,你一定要勇敢起来。”
“勇敢?”恩桐眼神迷惘,怔怔念道。
她点了点头,在他耳畔道:“你有的是力气,不要害怕他们,到时候跟着我冲……”
两人正在窃窃私语,忽见那妇人站起身来,神情肃穆地向周围人群说了几句。众人先是一怔,继而显露不信任的神色,也有人急忙俯身查看,阿龙婆婆又放声大哭,似乎大为不满。
而抓虞庆瑶她们回来的几个男子则气愤地大声交谈,似乎有所抗辩。人群越发躁动不安,外层的人推推搡搡往里面挤,一时间喧哗吵闹,乱作一团。
虞庆瑶惴惴不安,紧紧护着恩桐,不知接下去又将发生何事。正在这混乱之际,那名妇人从阿荟手中取过火把,往两侧一扬,提高声音说了数句,柔和的脸容间浮现决绝神情。原先还喧闹的众人愣怔片刻,其后除了少数人还在激动地争论之外,其余都不由放低了声音。
罗阿荟从人群里钻出身来,朝众人扬手。虞庆瑶身边的数名男子面露不悦,用力抓住她与恩桐,似乎要将两人拖拽起来。
“干什么?!”虞庆瑶捂着肩头,回转身瞪着他们。
“叫你们起来,跟他走。”罗阿荟奔过来,指着那名站在火堆旁的妇人道,“我阿妈让你们先去磨房待着。”
虞庆瑶略一迟疑,已被身后的男人们拽起来往山脚下拖去。始终处于紧张之中的恩桐一见此景,竟像换了个人似的,急红眼睛,疯狂扑了上去。
“恩桐,不用急!”虞庆瑶眼见那群男子要对他挥拳,忙大声道,“不是要杀我们,先跟着走!”
恩桐原本已经死死揪住其中一人的衣服,听得此话,方才气喘咻咻地盯着对方,随后奔到虞庆瑶身边,紧紧抓住了她的手。
在粗声大气的呵斥中,两人被推搡着前行,很快被关到了山脚下一间小屋内。
空地上的人们还在议论,有人搀扶着阿龙婆婆准备送她回去。几名汉子围着罗阿荟母女说长道短,妇人始终敛眉沉静,即便开口也是温和低语,不曾流露半分不耐。
那些人争论半晌,愤而离去。罗阿荟见人群渐渐散开,这才抬起头向母亲道:“阿妈,那个男的好像傻的哦,怎么可能杀人?”
妇人看了她一眼,转身望向那黢黑的磨房,蹙眉不语。
*
漆黑的磨房内弥漫着浓郁的草料气息,虞庆瑶倚靠在狭窄的角落里,身边就是横七竖八堆放着的柴草,稍稍一动便会被戳中。她只能蜷着身子,就连腿都不能伸直。
“糖瑶。”恩桐靠在她肩头,委屈地道,“我饿了,我想吃东西,难受极了。”
“忍一忍吧。”她困顿得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却将脸埋在她怀里,瓮声瓮气道:“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大山里啊?我要回家!”
“……明明是你带我来的!”她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我?我怎么会?”他诧异地抬起头,扳过她的脸,在黑暗中左看右看,忽然道,“糖瑶,我是不是又做了什么奇怪的事?为什么你们经常说我做了什么,可是我自己根本不记得呀。”
“是吧……”虞庆瑶懒得再解释一遍,折腾到现在早已又累又困又渴又饿,此时的她只想赶紧睡着。然而恩桐却好像还无一丝困意,缠着她连连发问。
“你现在还不懂……”她疲倦地闭上了眼睛,含含糊糊道,“恩桐的心里住着其他的人,有时候他们睡着了,有时候他们又醒来,他们醒来的时候,你就会睡着……”
他似乎被这回答惊得不轻,钻在她怀中,小心翼翼地问:“我的心里,怎么会住着很多人呢?”
“我也不清楚。”虞庆瑶叹了一口气,怅然道,“可能你小时候,经历过一些让你难以承受的事,你太害怕了,太难受了……可是你那会儿太小,还不能保护自己,于是就在心里幻想自己变成了另外的样子……渐渐的,渐渐的,你想象中的那些人活了过来,他们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就像真正活生生的人一样……”
语声轻缓,犹含淡淡哀愁,虞庆瑶说着说着,听不到他的回应,轻轻碰碰他的手,才发现怀中的人已不知何时睡着了。
寂静中,呼吸清晰可闻。
陌生的黑暗磨房内,独留她自己清醒坐着。
她惘然望着前方,片刻后才微微低下头。嘴唇触碰温热的脸庞,她愿意将这短暂的安宁当作褚云羲太过疲惫后的休憩,哪怕他内心还住着一个小小的孩童。
第132章
日光悄然轻移,覆在虞庆瑶那赤红熨金的裙边,她为褚云羲拭去了唇边的血渍,没再多问关于伤痕的事。端起还有些温热的牛肉羹汤,捂了捂,侧身道:“还坐得起来吗?”
他怔怔地望着床尾,许久才哑声道:“不必过问了。”
“……难道真的一点都不吃?”她叹着气,舀起一勺凑过去,他却抿住了唇。虞庆瑶端正了神色,道:“不喝的话,我是会用特殊手段的。”
他侧过脸,冷淡地看着她。
她却不以为意,扬起双眉道:“要不就是你自己喝了,要不就是我来喂。”
褚云羲盯了她一眼,没有做声,她手又往前送了一送,他勉强张开了嘴,慢慢喝了下去。羹汤熬制得很是浓郁,褚云羲的眉宇间却流露出悒色,似是很不习惯这气味。
他饮着的时候,眼帘微微下垂,原本墨黑寒凉的瞳仁在阳光下略带了褐色,眼神却仍是死寂的。
虞庆瑶表面上装作强硬,但每次一望到这寂寥得不像少年人的眼睛,心中便觉压抑。最初只是出于本能地想避开这个令她感到不适的少年,然而现在,却情不自禁想要知道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的模样。
但又分明知晓,以他的性情,以她的身份,即便开了口,也是枉然。
这样想着的时候,不免分心,手中铜勺略微一斜,竟不慎将汤汁洒落在褚云羲颈侧衣衫。她低呼一声,他却并未在意。
“衣服放在的?我帮你换一件。”她忙放下碗,站了起来。
他闭上眼睛,微微摇了摇头。
“不要?还是不知道放在的?”她纳罕,见他似是很疲惫,也就没追着询问,顾自打量起这房中布置。屋子还算宽敞,但显然比不上她所住之处的精巧华丽,屋中桌椅箱柜虽也是上好材料制成,但皆已陈旧,转角处甚至漆色剥落,露出了原状。床尾处有一木箱,她上前打开沉厚的箱盖,见里面空空落落,只在一角叠着数身衣衫,皆是崭新色泽,想来是知道他要归来才新近做的。
虞庆瑶随手拿起最上面一件内衫,回到床前,抬手便放下了里外双层帘幔。
银钩晃动,帘幔倾下,一层深青一层素白,挡住了窗口的阳光,投下浅淡的影子。
“自己可以换吧?”她虽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但并不算开放到无视男女之别,因此只将干净衣衫递给他,自己则后退一步,钻出了帘幔。
孰知在帘幔外等了许久,也没听到他说换好,她不觉蹙眉转身,拉了拉外层的布帘:“你……换好了吗?”
褚云羲的气息有些沉重,过了片刻才道:“没有。”
“……左臂不好动?”她试探着问了一声,见他没有回应,便小心翼翼挑开一道缝隙,往里面望了望。
昏暗中,褚云羲已倚坐了起来,身子的重心都在右侧,显然坐得也很吃力。被她沾湿的衣衫已脱了一半,他正咬着牙,想将左臂抬起退出衣袖。这时虞庆瑶从帘幔间探出脸来,本是专注于此事的褚云羲为之惊动,抬头间望见她,不由一怔,立即道:“谁让你探身进来?”
虞庆瑶第一次看到他裸着的上身,并非想象的那么瘦弱不堪,脸颊不觉微微一红,却高傲道:“有什么好稀罕的?你又不是女人!”
“……你不知道羞耻?”褚云羲忍着伤痛想将衣衫披上,动作很是艰难。虞庆瑶冷哂:“逞强的下场就是自讨苦吃。”说话间,已一撩帘幔,钻了进去。
“让我来。”她不容他反对,抓住他手腕,将衣袖小心翼翼地退了出来。这当儿,却发觉左肩上的纱布洇着血迹,并不是陈色。
她沉着脸,抬手将新衣衫给他披上,不悦道:“叫你不要敷那个什么舒金膏,你偏不听,现在又流血了!快取下来,别再用了!”
褚云羲皱着眉,道:“不是药膏的缘故。”
“那是怎么回事?”她望了望他左肩。他却只是低头穿着衣衫,似乎不想去管伤处。虞庆瑶有些着急,挡住他斥道:“你是一点都不在意自己吗?已经耽误了那么多天,要是还不好转,就不怕这条手臂废掉?”
他的动作顿滞了下来,但也就是那么极短的时间,很快又回复到原先的漠然。
“一路上为了快些将你送回上京,我们费了多少力气,你也毫不在意?”虞庆瑶直视着他,继续道。
褚云羲单手系着衣带,手指微微有些发抖,好像根本无心理她。
她本想为他重新换药,可不知为何,看着他这幅样子,觉得自己的好意尽是白费,便冷了心意,转身撩开了帘幔。此时房门轻叩,福婶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郡主,公子的午饭已经重新做好了。”
她侧过脸瞥了低垂的帘幔一眼,朝外面道:“端进来吧。”
福婶提着盒子进了房间,见帘幔放下了,不由小声问道:“公子睡了吗?”
“不是,在换衣服。”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不禁嘱咐道,“他左肩上又出血了,你帮他看看。”
福婶慌忙点头,虞庆瑶走到屏风前,心中终是沉重,忽想到了之前福婶说的话,便回头问道:“父王呢?”
“……王爷他,好像去了宗祠。”福婶压低了声音,像是不愿被褚云羲听到。
虞庆瑶微微一愣,但随即明白了其中含义,不由也望向帘幔方向。但厚厚帘幔静默不动,里面的人此时是何神情,她一无所知。
******
他幼时就听皇祖父说起过曾叔祖的生平,少年时每日跟随博学大儒求学,更是看过关于天凤帝的记载。
天凤帝褚云羲,出生于六朝佳丽地金陵,其父褚惟烈曾任前朝江淮安抚使,一门三代皆曾驰骋疆场,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故受封为吴王。其母更是前朝东平王嫡长女,十里红妆出嫁于褚家,可谓锦上添花,荣华无双。
据记载,天凤帝在家中排行第三,但在他之前的两名兄长皆是吴王侍妾殷氏所生,唯独他才是褚夫人嫡子。褚家兄弟三人之中,大哥褚云重年纪稍大但体弱多病,二哥褚云征与褚云羲年龄相仿,行事干练亦有谋略。
此后大周皇帝驾崩,北边鞑靼入侵,西南敌国亦风卷云涌,挥师东来,企图吞并周朝,一统天下。局势动荡,各地安抚使有人举棋不定、隔岸观火,有人野心勃勃,顺势起兵,草野间更是流寇成群,聚集作乱。
当此乱象频生之际,吴王褚惟烈领受幼帝之命,率大军讨伐叛党、镇压乱军,云征与云羲兄弟二人亦随父出战。吴王父子三人趟火海斩荆棘,麾下良将贤士辈出,运筹帷幄,骁勇善战,如狂涛怒卷疾风呼啸,数年时间扫灭乱贼,击溃敌国,驱逐鞑靼,将那原本已经四分五裂的中原大地又拼壤接土,还复河山。
然而在这过程中,先是褚家二郎云征在剿灭乱军时因身中毒箭而死于阵前。再又是在大局将定,众望所归之时,吴王褚惟烈积劳成疾,在大军返回金陵的路上,吐血身亡。
于是褚家三郎褚云羲在宿修等部属的极力拥护之下,脱去带血戎装,换上锦玉冠冕,踏茫茫长路,握沉沉宝刀,终至步入皇城,听万人高呼万岁,开创天凤伟业。
——然而吴王府内,为何会有这样一个胆小卑微的孩童?他甚至,说是和天凤帝,住在同一个家?
褚廷秀努力回忆年少时所见所闻,都想不起天凤帝还有什么弟弟。宿放春同样也疑惑不解,向褚廷秀道:“殿下,高祖显然已经神志不清,他说的话您也不必当真……”
褚廷秀却抬起手示意她先收声,甚至更凑近几分,端详着那个懵懂无知的“孩童”,问:“那你和褚云羲,很相熟?前朝的吴王,是你什么人?”
恩桐听到“褚云羲”名字时,尚未有何反应,然而“吴王”二字一出,他本就闪躲不定的眼神骤然一滞,黑白分明的双眸好似瞬间被霜雪覆结,冷瑟,寒凉。
他僵坐在地,像失去了生命的残骸,忽而又惊恐万分。他双手撑地,不断往后退避,带着哭音喊:“父亲,我错了,我再也不敢那样了!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屋内三人又皆惊愕,褚廷秀不顾体面地同样钻到桌底,一步步爬过去,迫着恩桐追问:“父亲?你叫谁父亲?他又为什么要打你?”
“我不会再那样说了,我真的不会再那样说了!你不要打我,不要把我吊起来!”他嘶叫哭喊,连滚带爬逃离桌底,看到褚廷秀如见鬼魅,竟发疯似的朝门口冲去。
褚廷秀一把抓住他衣袖,却被其推翻在地,程薰见状不妙,急忙上前阻住恩桐去路:“高祖!”
“放我走!”恩桐眼眶发红,即便害怕得颤抖,仍是不顾他的阻拦想要冲出大门。
“别放走他!”褚廷秀在后面急切叫道。
程薰不顾一切地抵住恩桐,拼尽全力却也无法将其按倒,而恩桐在惊慌失措中,抬腿重重一记踢中程薰腰腹,令他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宿放春本来还不知自己该不该上前动手,眼见此景,不由自主飞身扑去,从背后将恩桐双臂牢牢反剪,直拽向后方。褚廷秀见状,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抬手捂住恩桐口鼻,任凭他奋力挣扎也不肯松开半分。
“拿绳子绑住他!”他回头朝着后方急喊。
程薰捂着腰腹,忍痛爬起,从墙角取来麻绳,在宿放春与褚廷秀的抵死合作下,将恩桐死死捆住。
“嘶”的一声,褚廷秀随即扯下锦袍一角,用力塞进恩桐口中,令他再也无法呼救。
短短时间内,三人皆累得汗湿鬓发,喘息咻咻。而被扔到墙角的恩桐睁着悲愤无望的眼,看着这三个全然不熟却又下手迅捷的陌生人。
“殿下……”宿放春一边喘着,一边掠去散落的发缕,“依我之见,还是不要再激怒他。他虽然说话好似孩童,但身子还是强健有力,万一再暴怒起来,我们三人都不是他的对手!”
褚廷秀喘息亦未平,拉扯整理着衣襟,还想向墙角那边去。宿放春急得在后边叫:“已经疯成这样了,您还指望问出什么?他的话前言不搭后语,就算说的再多又有何用?”
“那你想怎样?”褚廷秀大口地呼吸着,背对着她,声音有几分喑哑失常。
“我刚才就已经说过,赶紧去瑶寨找虞姑娘。他们两人一路同行,已经感情匪浅,说不定虞姑娘一来,就能让高祖恢复正常,您又何必还在这里煞费苦心地询问?”宿放春急切上前,“再者说,是我将高祖带来桂林,现在他忽然变成这样,虞姑娘还在瑶寨等着却不知情,我们若是不告知她,是否也不合情理?”
一旁的程薰虽还捂着腰间,听她这样讲了,也不禁低声道:“宿小姐说得有理,殿下何不去请……”
“好了。”褚廷秀望着犹在徒劳挣扎的恩桐,忽然沉声道,“程薰,等天亮之后,你去瑶寨通传。”
程薰微微一怔,宿放春不禁看向他的侧脸,迟疑着问:“殿下,霁风他受了伤……我去一趟瑶寨不是更合适?”
“你还得留下来看着曾叔祖,程薰身手不如你,若是曾叔祖挣脱捆绑,他单独一人不是对手。”褚廷秀说着,又望了程薰一眼,“你伤势可重?明日能出发吗?”
腰间的钝痛还令程薰站得也吃力,然而他看到褚廷秀望过来,终究还是垂目低声应答:“小人只是被踢了一记,休息片刻就能缓过来。”
宿放春想要再说什么,却只看了看两人,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褚廷秀上前检查了一番绑住恩桐的绳索,沉吟片刻,回头道:“宿小姐,你也劳顿许久,现在恐怕都要接近半夜,先回客栈去休息吧。”
这一日吴王从早上离开后,直至日落时分都未回来。虞庆瑶知道他去宗祠是为了“看望”陛下,那个身死雪山,只剩灵柩归来的长子凤举。
她甚至没有见过这个兄长,但从南昀英以及其他人的口中,多多少少知道了他的丰功伟绩。十六从军,征战十年,曾在隆庆帝御驾亲征时作为贴身近卫誓死保护君主安全,也曾率领千余人的残部冲破敌人重重关卡,救出被困的使臣。可以说,他是北辽年轻将领中首屈一指之人,更是吴王倾注了全部心血的希望。
而现在,瓦剌已伏,他却再也无法目睹北辽的昌盛,或许这就是千百年来身死疆场的众多将士的悲哀。
但令虞庆瑶颇感奇怪的是,褚云羲从得知陛下战死后,几乎未曾提到过这个唯一的兄长,亦看不出有多少伤怀。
——或许是感情淡漠吧……但他对于凤盈郡主,却似乎太过执着了……
虞庆瑶支颐遐思,不觉间屋内屋外已点起了灯盏。她望着星星点点的光晕,不由又想到了独处北院的少年。中午之后,她一直没过问褚云羲的情况,此时想及,却又踌躇了起来。
自己再去那里,是否显得太过殷勤?
至少在他心中,她过去探视,无非是心怀叵测,或是刻意演戏。虽然也许遭遇过许多折磨,但终究还是个任性肆意的少年呢。
正这样想着,却听房门外有侍女低声道:“郡主,福婶有事求见。”
她怔了怔,起身道:“叫她进来。”
福婶很快便弯腰进了房间,小心翼翼地道:“老奴又要来请郡主去一趟北院……”
“他又怎么了?”虞庆瑶直截了当问道。
福婶犹豫了一下,道:“之前小丫鬟送去晚饭,公子却让我们别再进屋打搅。老奴刚才不放心,隔着房门叫了几声也没有回应。因怕公子生气,也不敢擅自进去,想到他最听郡主的话,只好再来麻烦您了……”
虞庆瑶蹙眉,果然又是来搬救兵。但见福婶满脸愁容,只得颔首:“我跟你去看看。”
******
走往北院的路上,虞庆瑶因见天色已晚,而主院内还是漆黑一团,不禁问起吴王是否还未回来。福婶叹道:“王爷去了宗祠后便抱着酒坛喝个不停,我那小儿子过去相劝,反被骂了出来。”
“小儿子?”虞庆瑶微微一怔,扬起眉望向她。福婶忙解释道:“就是罗攀,现在跟着萧将军在看守陛下灵柩。午后他托人传信给我,我才知道王爷去了宗祠。”
虞庆瑶这才明白过来,想到吴王若是喝醉后再回来,说不准又要去寻褚云羲的麻烦,故此便加快了脚步。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北院门前,檐下的两个小丫鬟正等得心焦。远远望见她们的身影,便飞奔了过来。
“郡主,不好了,不好了!”小丫鬟气喘吁吁,又不敢高声叫喊,挣得脸颊通红。
“什么事?”虞庆瑶诧异。
小丫鬟战战兢兢道:“公子,公子不见了!”
“什么?!”虞庆瑶惊愕不已,三步并作两步奔到房门前,推门进屋,室内幽暗无光,床榻上却果然空无一人。
福婶惊呼一声转身便要往外跑,虞庆瑶急忙一把拉住她:“先别声张!”
“公子怎么会不见了?他又走不了……”福婶急得四处张望,恨不能立即发现他的踪迹。
虞庆瑶也是心慌意乱,但强自镇定了神色,严肃道:“先在附近找找,这院子四周难道就没别人看到?”
福婶连连点头,唤来那两个小丫鬟跟着她一同往院外而去。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紧随她们之后也出了院子。她一边疾步而行一边理清思绪:福婶的着急不无道理,褚云羲无法行走,自从回到王府后连床都未曾下过,又怎会忽然从房中消失?
莫非是海力图并未死在戈壁,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又追踪而至?
想到此,虞庆瑶不禁心生寒意。此时她已沿着院前假山后的小径走了一段,四周乔木高立,投下重重阴影。忽然间,寂静中传来一声惊呼,虞庆瑶浑身一震,飞快地循声而去。
虞庆瑶略一迟疑,已被身后的男人们拽起来往山脚下拖去。始终处于紧张之中的恩桐一见此景,竟像换了个人似的,急红眼睛,疯狂扑了上去。
“恩桐,不用急!”虞庆瑶眼见那群男子要对他挥拳,忙大声道,“不是要杀我们,先跟着走!”
恩桐原本已经死死揪住其中一人的衣服,听得此话,方才气喘咻咻地盯着对方,随后奔到虞庆瑶身边,紧紧抓住了她的手。
在粗声大气的呵斥中,两人被推搡着前行,很快被关到了山脚下一间小屋内。
空地上的人们还在议论,有人搀扶着阿龙婆婆准备送她回去。几名汉子围着罗阿荟母女说长道短,妇人始终敛眉沉静,即便开口也是温和低语,不曾流露半分不耐。
那些人争论半晌,愤而离去。罗阿荟见人群渐渐散开,这才抬起头向母亲道:“阿妈,那个男的好像傻的哦,怎么可能杀人?”
妇人看了她一眼,转身望向那黢黑的磨房,蹙眉不语。
*
漆黑的磨房内弥漫着浓郁的草料气息,虞庆瑶倚靠在狭窄的角落里,身边就是横七竖八堆放着的柴草,稍稍一动便会被戳中。她只能蜷着身子,就连腿都不能伸直。
“糖瑶。”恩桐靠在她肩头,委屈地道,“我饿了,我想吃东西,难受极了。”
“忍一忍吧。”她困顿得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却将脸埋在她怀里,瓮声瓮气道:“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大山里啊?我要回家!”
“……明明是你带我来的!”她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我?我怎么会?”他诧异地抬起头,扳过她的脸,在黑暗中左看右看,忽然道,“糖瑶,我是不是又做了什么奇怪的事?为什么你们经常说我做了什么,可是我自己根本不记得呀。”
“是吧……”虞庆瑶懒得再解释一遍,折腾到现在早已又累又困又渴又饿,此时的她只想赶紧睡着。然而恩桐却好像还无一丝困意,缠着她连连发问。
“你现在还不懂……”她疲倦地闭上了眼睛,含含糊糊道,“恩桐的心里住着其他的人,有时候他们睡着了,有时候他们又醒来,他们醒来的时候,你就会睡着……”
他似乎被这回答惊得不轻,钻在她怀中,小心翼翼地问:“我的心里,怎么会住着很多人呢?”
“我也不清楚。”虞庆瑶叹了一口气,怅然道,“可能你小时候,经历过一些让你难以承受的事,你太害怕了,太难受了……可是你那会儿太小,还不能保护自己,于是就在心里幻想自己变成了另外的样子……渐渐的,渐渐的,你想象中的那些人活了过来,他们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就像真正活生生的人一样……”
语声轻缓,犹含淡淡哀愁,虞庆瑶说着说着,听不到他的回应,轻轻碰碰他的手,才发现怀中的人已不知何时睡着了。
寂静中,呼吸清晰可闻。
陌生的黑暗磨房内,独留她自己清醒坐着。
她惘然望着前方,片刻后才微微低下头。嘴唇触碰温热的脸庞,她愿意将这短暂的安宁当作褚云羲太过疲惫后的休憩,哪怕他内心还住着一个小小的孩童。
……
“咚咚咚”,就在她将睡未睡时,木窗外响起了轻轻的叩击声。
虞庆瑶怔了怔,侧耳又听,窗外传来低微声音。
“喂喂,睡着了吗?”罗阿荟有意压低嗓子,偷偷在外面说。
虞庆瑶小心翼翼地将恩桐挪到一边,站起身问:“什么事?”
木窗被人从外面打开,黑暗中,罗阿荟费力地伸手进来。“喏,给你们。”
虞庆瑶迟疑了一下,慢慢走过去。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看到女孩子的手中握着鼓鼓的东西。
“这是……”
“糍粑。”罗阿荟趴在窗口,“要吃吗?”
虞庆瑶看着她小小的身影,低声道:“别人都要杀我们,你怎么不恨?”
“我觉得不是你们杀了阿龙啊。”罗阿荟仰起脸来,眸子在淡淡月光下更显幽黑,“阿妈刚才看了,她说阿龙的手腕上有毒蛇的牙印,很可能是被毒蛇咬了,然后掉下山坡。”
虞庆瑶讶然,这才明白为何方才那妇人俯身查看尸体后,神色有了变化。“可是……”她顿了顿,又道,“她已经对大家说清楚了是不是,他们怎么还对我们喊打喊杀?”
“不知道他们干嘛那样生气!”罗阿荟不服气地道,“还老是说我只是小孩子不懂。可我进城玩的时候,遇到的汉人婆婆很好很好,还会给我东西吃,没人骂我呀!”
她眨眨眼,又抬高手:“你要不要嘛?我偷偷拿来的,他们都不知道。”
虞庆瑶这才伸手接过那以硕大叶子包着的软软绵绵的食物,道:“谢谢。你之前说,要等你阿爸回来再处置我们?他去了哪里,我们需要等多久?”
“因为好几个人被城里当差的抓走了,阿爸说要想办法去救他们出来。可是都好几天了,还没回来……”
虞庆瑶试探道:“他回来能管用吗?大家都听他的话?”
“那当然了……”罗阿荟正欲往下说,远处忽传来狗吠声,似乎有人走动。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急忙道:“我走了!”
还未等虞庆瑶回应,她已飞快地关上窗户跑远去了。
虞庆瑶握着那糍粑出神片刻,想要叫醒恩桐给他吃,然而听他气息沉沉,早已熟睡,便只能作罢。
她经历这一天的艰难,早已体力不支,倚靠着墙角没多久,便也睡着过去。
*
暗夜沉沉,狗吠声乍起又落,整个瑶寨如同大山一般陷入深睡。
黢黑的磨房外,有黑影矮着身子悄然行至窗下,往柴草中倒着什么。
一点火光隐现,随即落入屋前柴堆。
哔哔啵啵的声音此起彼伏,起初只是小小火苗四起窜动,须臾间,柴堆上火光熊熊,如狂舞群蛇侵向紧闭的门窗。
屋内,虞庆瑶在睡梦中隐隐感觉到了难闻的味道,但因太过困顿并未醒来。
屋外的火势越来越旺,火苗腾跃窜起,燎着了屋顶垂下的干草。轰然引燃,整间磨房很快被大火裹住。
弥漫的浓烟自窗缝门下滚滚涌进屋子,沉睡的虞庆瑶不住咳嗽,继而睁开了眼睛。
呛人的灰烟已经涌满磨房,窗外火舌缭乱,映红了黑暗。
“快起来!”她惊呼出声,拼命推着恩桐。
然而他倚在墙角,好似仍旧处于沉睡中一般。
“恩桐!”她急切地晃着他的身子,大声喊,“陛下!”
他的双眉紧紧蹙起,竟还是闭着双目,不知是陷入了噩梦,还是已经被烟雾呛得昏了过去。
火苗已爬满窗外,浓烟缭乱下,虞庆瑶呛得连连咳嗽。她以衣衫捂住了口鼻,拼命奔到门后,拽着门闩用力拉。
但是门已被反锁。
她剧烈地咳嗽,几乎直不起身子。忽然想到罗阿荟之前过来送糍粑的场景……
窗户!
虞庆瑶心存希望地奔了过去,不顾窗外狂舞的火焰,伸手一拽。
原本应该只是轻轻关上的窗子,竟纹丝不动。
她拼死发力,手被烫得生疼,然而窗户还是根本无法打开。
有人从外面将门窗都牢牢反锁住了。
虞庆瑶快要急疯了,她在昏暗中四处寻摸,胡乱抓住一根木棍,抡起来便狠狠砸向木窗。
大力的反震让她手腕发麻。
浓烟也令她几乎睁不开眼睛,喘不过气。
眼泪不住往下流。
但她硬是凭着一腔求生欲,一次又一次地抡着木棍,拼了命地朝着木窗砸下。
“咔”的一声,那木棍竟从中折断,飞落出去。就在这时,木窗一侧亦为之断裂,虞庆瑶惊喜之下,回头高声叫:“褚云羲!快过来!”
可他还未睁开眼,窗外的熊熊火苗已朝着虞庆瑶疯狂扑卷而来。
虞庆瑶在那间客栈里待了整整一天,却还是没等到南昀英。
她原本就心神不宁,等来等去还不见他的到来,更是连坐都坐不住了。宿放春见她时不时开窗往楼下张望,不由劝道:“从浔州到桂林平时也得走一天,再说眼下那边戒备森严,说不定陛下想要出来却被拦住了呢?”
虞庆瑶颓丧地靠在窗边:“我看那些士兵可挡不住他,他要是被拦了,少不得又要掀起风波。你是不知道,他现在做事只凭心情,怎么高兴怎么来,从不考虑后果。”
宿放春“啊”了一声:“听你说来,竟像是个孩子一样。但是那天在密道里把他带出来时,他倒不是这样,反而抽抽噎噎,瑟瑟发抖。”
“那是恩桐,他认为自己只是个六岁的孩子,生性懦弱,倒很是听话。”虞庆瑶恹恹转回身,坐在窗下。“但当他认为自己是南昀英或者另一人的时候,则会难以控制,非常人所能理解。”
宿放春如坠云雾间,半晌后才慨叹一声:“你居然早就知道,还一直留在他身边?阿瑶,他这样……你就没有害怕过吗?”
虞庆瑶抬起雾蒙蒙的黑眼睛,她面前的宿放春虽然也经受过世事风霜,却终究还是名门贵女,恐怕难以体会真正的悲凉苦楚。
“一开始,发现他忽然之间就性情大变,甚至矢口否认自己的身份,非要说自己是另外一个人的时候,我确实害怕得浑身发冷。”虞庆瑶低下眼帘,脑海中又不可遏制地浮现出他的不同神情。沉稳端方的,飞扬跋扈的,阴郁悲愤的,懵懂畏惧的……
“可是,当我想明白,这只是因为他生病了才会导致的结果,就不会感到害怕了啊。那是因为痛苦与无助才生出的病症,他必定是痛苦到极点,才变成了那样。”虞庆瑶又扬起脸看着宿放春,唇边含着淡淡的笑意,眼眸中浸润温柔,“宿小姐,也许你还是不太能懂得其中道理。可是我希望,下次你再遇到他的时候,不必害怕,也无需躲闪。”
宿放春站在半开半掩的窗边,外面是熙熙攘攘人声喧嚣,而她望着虞庆瑶,心境竟也一分分沉定下来。
“你……比我原先想的,更有胆色。”宿放春道。
*
又过了一天,不管是褚云羲还是南昀英,依旧没有出现在客栈门前。
虞庆瑶难以理解。
他总不可能没看到那张纸条吧?她明明放在桌上,上面还清清楚楚写了自己要去桂林找宿放春,甚至告诉了他宿放春住在什么地方。
他怎么会留在瑶寨不追过来兴师问罪?
就算大藤峡那边防卫的士兵加以拦阻,就凭他的身手,还会真的出不来?
虞庆瑶越想越不对,对宿放春说自己要回瑶寨。宿放春也不知褚云羲为何没出现,但考量之下,还是劝说她暂时别回去。
“你既然留了字条,他总不会没看见。或许是他生气了,所以不过来找?也或许是瑶寨那边有什么事耽误了?”
“那我不是更应该回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吗?”虞庆瑶心里已经笼上了阴云,便再也等不下去,拿起包裹就要走,“你跟清江王说一下,我先走了。”
宿放春追上去,拉住她的手臂。“那边正不太平,你独自一人上路怎能令人放心?你且先等一等,我传个信给殿下,随后陪你一起回去!”
说罢,她便匆匆下楼去了。
虞庆瑶虽心中焦急,然而想想宿放春所言也不无道理,只得按捺了心情坐在屋中等待。
午间阳光正明媚,楼下贩夫走卒叫卖声连绵,车轮声铜铃声亦时远时近,一切都平淡如常,热闹如常。
虞庆瑶却心乱如麻。
下方又有人聚拢了,在谈论着什么,只是因隔得远,又讲的是当地话语,她只觉得嗡嗡吵闹,根本听不清内容。
时间缓慢流逝,她几番起身开门向楼下看,却只见住客们三三两两围在厅堂内议论,不见宿放春回转。
她急得在房中来回走,就在想要追到清江王府门前打听消息时,房门忽又被推开。虞庆瑶闻声回身,但见宿放春匆匆进来,神情却有异。
“怎么了?”虞庆瑶心中一晃,急忙迎上相问。
宿放春神色凝重,似是极难开口,虞庆瑶追问之下,她才低声道:“南昀英他……并不是没来找你。”
虞庆瑶一听这话,更是大惑不解:“那他人呢?”
“还没到。”宿放春喟然长叹,“虞姑娘,中峒瑶寨已经联合了大藤峡一带所有山寨,集结近万瑶民侗民,杀进了浔州城。”
“什么?消息确切吗?”虞庆瑶急得抓住宿放春的手,“是南昀英干的?!”
“我下楼的时候看到许多人聚在门口议论,就上前问了。现在桂林街头巷尾都在说这事,据说昨天瑶民先是将将官府留在大藤峡那边的防卫军冲击得一败涂地,随后一路攻入州府。浔州府的精兵在之前的战役中损失惨重,知府也没想到瑶民在一夜之间又如海浪起势,根本不及防备,也无力招架。”
“那现在,他们还在浔州城?”虞庆瑶只觉嘴唇发干,心里慌乱。
宿放春神色更为肃然:“不……他们似乎并没有收手的意思,非但不曾返回大藤峡,而且还一路往北。”
“往北?”虞庆瑶又是一惊,“难道还要打下去?”
“我觉得,他们是准备一路北上,攻向桂林。”宿放春沉声道,“所以我听到这消息后,不及上来通知你,赶紧去了王府,想办法找程薰出来问了个清楚。他也确定此事并非百姓谣言,据说桂林都指挥司和布政司等各大官署的官员们已经沉着脸商议对策去了。”
虞庆瑶头脑嗡嗡作响,哑声道:“那现在怎么办?我本来以为大战一场后,他们至少也得休整好几天,没想到南昀英连一天都没等待,竟然就……”说到此,她不由深深懊悔,“说不定就是因为我留个纸条说来桂林,他才这样一不做二不休。”
“你也说过他如今喜怒无常,行事不顾后果,别说你了,就连殿下不是也觉得一两日之内不会有变故吗?所以不必自责了。”宿放春好言相劝,见虞庆瑶脸色不好,便牵过她的手,想让她坐回床边定定心神。
虞庆瑶却下意识地收回手:“宿小姐,你觉得他们能打进桂林吗?”
宿放春迟疑片刻,底气不足地回答:“说实话,很难。桂林不比浔州,此处良将众多,兵强马壮,防御进攻皆有度。瑶民确实血性十足,可即便打下了几个县城,他们终究并非训练有素的士兵,要攻入桂林城又谈何容易?再者,你也说天凤帝现在已经迷失了本心,这行军作战要靠骁勇不假,但更离不开布局计策,他这样的情形,又怎能作为统帅呢?”
虞庆瑶欲言又止,心中想到的却是南昀英曾经以褚云羲的身份征战多年,只怕并不是凭着意气用事才能平定天下。可转念一想,又觉此一时彼一时,那会儿他率领的皆是吴王麾下精兵,如今瑶民虽也人数不少,但毕竟比不得当年队伍,也不知道接下来到底会发展到怎样的地步。
“我想去找他。”虞庆瑶低声说,“如果任由事态发展,恐怕越发不可收场。死伤遍地,血流成河……这不是他,也不是罗族长原先想要的结局。”
“可眼下你怎么过去?程薰说了,浔州知府已经向都指挥使求救,满城狼藉,火光冲天……就算你去找到了他,以他现在的心智,还能听你良言相劝吗?”宿放春叮咛道,“我知道你现在必定心乱不止,但事已如此,还是不能自乱阵脚。我再出去打探消息,你就留在这里等待。”
“我怎么还能坐得住呢?”虞庆瑶决绝道,“与其在这胡思乱想,还不如跟着你出去,尽早知道那边的进展。”
宿放春见她如此坚决,也只得点头,带着她重又出了客栈,往都指挥司衙门而去。
*
虽然街头巷尾不时有人在谈论南边的瑶乱,但桂林百姓自是觉得此地与浔州相隔尚远,且又是重城要地,那瑶民再悍勇,也打不进来。故此宿放春与虞庆瑶一路疾行,所见仍还是市井熙攘,全无仓惶躲避之意。
两人行至都指挥司衙门附近,宿放春迅疾环视,找了个茶铺带着虞庆瑶坐了进去,临窗恰好可以望见大门处的情形。但见门前果然停着好几顶轿子,应该是各处官员被召集在此商议前方瑶乱之事,到现在还未结束。
虞庆瑶心急如焚,却也只得坐在茶铺内等待,唯觉时间推移得格外缓慢,窗畔日影也好似铸刻不动一般。
直等到午后,那朱漆大门方才缓缓打开,一群官员纷涌而出。虞庆瑶心头一震,按住桌沿起身紧盯,恨不能从他们的脸上看出前方战报。
但见众人皆神情凝重,其中一名较为年长的官员脸含愤懑,自府内踏出时犹且向同行者急切倾诉,似是有所不满。旁边一人则边走边听,时不时摇头叹息,又像在低声劝解着什么。
眼见即将踏下台阶,那年长者越发不悦,就连周围官员向其拱手道别,也皆视若不见。回首盯着都指挥司的大门,重重拂袖冷笑数声,独自坐进轿子,很快离开了此地。
“那是什么人?”虞庆瑶低声问。
“应该是广西布政使。”宿放春装作饮茶的样子,目光却也瞥向那边,“看样子应该是和庞鼎有了争执,只不知战况到底怎样了……”
此时其余官员也只叹息议论了数声,便各自匆忙离去。虞庆瑶正思量着怎样才能打听到消息,却又听一阵铜铃声响,一辆乌黑马车自远处朝着这边驶来。
到得衙门前,马车止步,有人探身而下,素青衣衫锦兰带,正是程薰。
虞庆瑶不由多看了一眼,又转脸望向宿放春。宿放春倒似乎没什么波动,只是一如之前坐着饮茶,墨羽似的眼睫抬也不抬。
“他怎么也来了?”虞庆瑶又看向窗外。
程薰已拾级而上,步入了都指挥司。
“藩王虽然不可干预地方政务,但浔州闹出了这样的大乱,清江王殿下派他过来询问情形,也是合情合理的。”宿放春淡淡地放下茶杯,又道,“我原本想找指挥使身边的关系打听战报,现在既然他来了,倒也省去了麻烦。”
片刻之后,程薰从衙门里出来,正待踏上马车返程,却忽然瞥见对面茶铺中出来两名女子,两人只朝他望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管沿着长街而行。
他微微一震,随即上车,低声吩咐车夫紧随她们前进。
又行了一段路,他在车中望到两人转入一条幽静少人的小巷,便急忙推开车门跃下,追上数步入了巷口。
高墙一角,大树枝丫横生,撑出苍翠浓荫,宿放春与虞庆瑶就站在其下。
“你们怎么在这?”程薰快步上前。
“虞姑娘知道了瑶民攻入浔州城的事,坐立不安,我带她来打听一下战况,却正好看到了你。”宿放春顿了顿,又问,“刚才我们还望到一群官员从里面出来,脸色都不好,布政使还忿忿不平的样子,你可知晓内情?”
程薰看了看她,眉间微蹙:“应该是为了瑶乱之事,与庞指挥使产生口角。”
“那边情形究竟怎么样了?”虞庆瑶急问。
程薰略一思忖,道:“浔州因为防备不严,加之先前兵力损耗大半,因而很快失守。知府在混乱中逃出城去,派人向指挥使求援。不仅如此,那边本就群山连绵,不知到底有多少寨子,现在纷纷起兵作乱,地方官员疲于奔命,捉襟见肘。”
他说到这里,又向虞庆瑶道:“据说中峒瑶寨那支乱军作战格外厉害,知府声称匪首除了罗攀之外,还有一名看起来不像瑶民的年轻人,骁勇凶悍,狠辣无比。”
虞庆瑶心头沉甸甸的,目光也黯淡了几分。“这边官员是什么打算?”
“庞指挥使的意思是,瑶民忽然作乱也是因与客商斗殴之事引发,因此下令蒙山、荔浦两县集结兵马全力阻挡,指挥使也会亲自前去前方督战,想与罗攀等人面谈。”程薰又道,“只是布政使等官员早就对瑶民多次作乱厌烦在心,上次庞指挥使带着天凤帝回来和谈,他们便不甚乐意。这一次大乱突发,布政使更是认为瑶民本就野蛮不守信用,前番和谈成了笑柄。”
“那布政使的意思是?”宿放春追问。
“自然是速速上报朝廷,希望圣上派大军镇压,彻底扫平瑶乱。”程薰眼眸之中有几分暗沉,向虞庆瑶道,“殿下其实也不愿朝廷出兵,一旦君王震怒,大军到来,瑶山必将成为血海。然而……此时桂林两司要员意见不合,而若是前方的蒙山与荔浦诸县还抵不住瑶民进攻,乱军便要直冲桂林而来了。”
第 133章
又一群府兵扑涌而上,他长戟横档住数道寒光直落,与此同时又飞身旋踢,将从侧面偷袭的一人踹得口鼻喷血。
墨衣飒飒飞扬,忽又是一轮翻卷银光,呼啸凌厉,南昀英以长戟迫退一众府兵,从纷杂跌倒哀嚎的人群间飞速冲出,银芒一晃,便直刺向已冲上前来的守备。
焦守备眼见手下众人节节败退,情急之下疾步冲来,当头一刀如霹雳挂空,紧贴着长戟锋芒便直砍向南昀英右肩。南昀英飞身闪避,手中长戟却顺势横扫,焦守备一刀落空旋即仰身避让,那长戟就在其面门之上堪堪划过,凛冽寒意渗透肌肤。
刀光凌厉,戟影张狂,南昀英身形如电,步步紧逼,须臾间已震烁万点银花。焦守备攻势迅猛,招招狠辣,然则以短刃对战长戟毕竟位落下风,饶是他闪避及时,出手飞快,仍无法靠近南昀英半分。
周围众人乃至半山间瑶民们皆看得焦急,却又不敢轻易上前相助。虞庆瑶一颗心更是被揪得紧紧,目光直跟着南昀英的身影,一瞬都未曾离开。
巨浪拍岸。火光四曳,焦守备又躲过一番猛攻,就地翻滚间急擒住刺来的长戟,右手钢刀自下而上斜撩南昀英腰间。南昀英身倚长戟顺势一闪,腕间力道急旋,一瞬间卷住焦守备手臂,那戟尖“嗤”的一声便刺入其肩头。
焦守备惨呼一声,左手死死抓住陷入肩膀的长戟,双目怒睁嘶声大喊:“快杀了此人!”
喊声凄厉,在黑沉沉的江边与密压压的府兵间回荡。然而众人却畏葸不敢往前。
南昀英眼中讥讽之意更盛,唇角一扬,单手握住坚硬的戟身,看似不经意地往前一送。
焦守备闷哼瞠目,雪亮的戟尖已从其肩后穿出。
缨子沾满鲜血,粘稠不可分。
“还不快上?!”焦守备哑声大吼,双手紧紧攥住长戟,站立不稳间已连连后退。
“跟我上!”有人终于鼓起勇气,挥舞着钢刀,带着许许多多的府兵向着江边的南昀英冲去。
几乎与此同时,漫山遍野响彻号角之声,一波一波的箭雨率先飞向离山岗最近的兵卒。
有人惨叫,有人跌倒,有人在趁乱奔逃,更有人疯狂进攻,意欲要取南昀英性命。
他已端着长戟咬牙疾冲,顶住焦守备的身子,将其抵到了犬牙交错的江岸边。
哗啦啦水声滔天,凉意扑卷。
背后的人一刀砍下,南昀英身子一侧,扣住其手腕,然而刀锋已划过他的后背。
“找死。”他眼中寒光顿现,反手夺过钢刀便是横捺,那人还未及稳住身形,只觉眼前白光泛起,咽喉已被彻底割断。
漫天血雨喷洒落下,南昀英就在这弥漫的血腥之间,再度往前一送。
长戟那端的焦守备已失去力道,被这突如其来的猛力撞击之下,身形骤晃站立不住,惨呼着滑下江岸。
他的双手犹在挣扎,南昀英奋力抽出长戟,在他最后想要浮出水面之际,重重地刺进其前胸,又飞快拔出,甩起血珠连串。
冲到近前的两人惊呼着想要去救,反被他从后袭击,一并扫下江岸。
“来啊!”他紧握沾满鲜血的长戟,眸黑濯濯,站在高高的江石之间,笑得猖狂,“不是要抓我这凶犯吗?怎么如此不经打?”
府兵们即便已经冲到近前,都已两股战战。而喊杀声铺天盖地汹涌奔来,乱舞的火把如妖龙降世惑乱了军心。
久已忿然的瑶民们自黢黑山岗间冲杀而至,伴着低沉摄人的号角声,在黔江畔横扫席卷。锋利的弯刀扎进官兵心脏,又带血拔出。一刀接一刀,倾尽仇恨与不平,宣泄恨意与怒火。
那块山石后唯留下了虞庆瑶一人,她怔然站起,听着漫山遍野的喊杀声,心脏迸跳得震颤。
夜风卷乱她的长发,她极力克制着心中的不安,点燃了身边的火把。
橙黄的光亮顿时笼罩四周。
她却连手都在微微发颤。
惨叫声不绝于耳,整片江边已成血海地狱。虞庆瑶紧攥了火把,从杂乱的野草间慢慢往下走,摇曳的光亮幽幽无声,扑飞着落在她眼前。
这蔓蔓野草,这晃动光亮,无端让她想到了今年新春刚过时,恰逢是她生日,褚云羲与她停舟于荒凉河边,随后带着她上岸,为她在冷清的店铺里,买了一盏绛红绢灯。
也是如此晃曳明烁的灯火,那时她扭伤了脚,褚云羲就背着她,在丛生的野草间缓缓前行。
那时夜色寂寂,整个世界唯有他们两人。
眼前是灯火,远处是孤舟。可是她伏在褚云羲的背后,却觉天地辽阔,春意暖融。
而此刻,同样的夜色下,虞庆瑶怀着难以言明的心情,一步一步,朝着茫茫江边走去。
远处是杀戮遍地,近处只有她的影子。
混乱的厮杀阵中,虞庆瑶已经找不到南昀英的身影,她只是心如刀割地往下走,不知这样的开局,又将如何收场。
又是一叠声的惨叫刺破苍穹,她心惊胆战地站在了突起的岩石边,终于,又发现了南昀英。
他以长戟刺穿了兵卒的身子,将其死死钉在了江边,随后双手紧握戟身,再度拔出。
就在这抬头间,他似乎是望到了停在山坡上的虞庆瑶,望到了那一点幽幽火光。
虞庆瑶看不清他的面容,更看不清他的神情。
可是不知为何,她却隐隐约约地,感觉他似是在笑。
身旁是交缠厮杀的憧憧黑影,不断有人跌到他的脚边,然而南昀英却提起长戟,踏过那些尸首,走过满地血污,步履飒沓地向她而来。
喧嚣声响,拼杀正浓,他走得不紧不慢,似是将血战已抛之脑后。地上零散掉落的火把还在燃烧,光影陆离间,他那墨黑的曳撒下摆在江风中飘飞,似被牵引的蝶。
他越走越近,虞庆瑶攥紧了火把,已经能够看清他的眉眼。
数道血迹斜横在其脸颊,宛如丹朱抹就。
火光耀动,南昀英眼眸更显幽黑清亮,只是始终带着凉薄。
虞庆瑶心脏突突地跳,过了片刻,才用绷紧的声音道:“你怎么来了?”
风声呼掠,火光肆舞,南昀英的眸底浮现淡淡的嘲弄意蕴。他哂笑一声,抬起手,以满是鲜血的掌心覆上虞庆瑶的脸庞。
“你就真的这样不希望见到我?”
虞庆瑶的瞳仁倏然收缩。
*
这一场厮杀耗时许久,中峒寨的瑶民憋了许久的愤懑好不容易得到了宣泄的机会,正如火浪卷掠山林,一旦引发便难以遏制。
府兵们本来就不如山民骁勇,加之守备惨死在南昀英的长戟之下,即便还有副手大声发令,无奈军心涣散一片混乱,有人拼死抵抗,却也有人狼狈逃窜。
大藤峡沿岸血染岸石,遍地尸首。
被连连追杀的官兵们慌不择路奔上了吊桥,跌跌撞撞间,却又见对面山林间也亮起火把,原来是大藤峡对岸的瑶民侗民闻讯下山,持刀飞奔而至。
一时间吊桥上喊杀声震天响,官兵们两边受敌无处可逃,许多人被迫跳下黔江,只在大浪中扑闪数下,便没了踪迹。剩下的哭爹叫娘,跪在吊桥上连连求饶,才侥幸保住性命,被山民绑了手脚押解回转。
当阿满等人推搡着俘虏,押到罗攀面前时,罗攀正指挥着其余人整编成队,返回山林搜捕,以免有官兵趁着夜色混入山寨屠杀妇孺报仇。对岸山寨的首领匆匆赶来,询问今日为何会有官兵来犯,罗攀叹息着将事情原委简述一遍,对方惊愕道:“竟然把客商和守备给杀了?之前三郎不是还劝我们不要与官府作对吗,怎么现在他自己也这样?莫不是去了桂林遭受不公,才被逼无奈杀了人?”
“我也不知道,混乱之中也没法细问。”罗攀一边说着,一边又朝四下张望,找了好几人询问,却都说没看到褚三郎踪影。
罗攀惊诧,又吩咐众人四处寻找,这才有人忙跑来报告,说是在混战间曾望到他独自往山坡去了。
而那山坡上,还有人点着火把站立。
罗攀愣了愣,这才想到虞庆瑶也不见踪迹,因此望着山坡道:“他大概是看到阿瑶留在山上,一时担心才带着她回去了吧?”
*
荒草间并无道路,夜色下更看不清前途,虞庆瑶被南昀英紧紧抓住手腕,几乎是拖着拽着往回走。
“你把我拽疼了!”她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带着哭音叫。
南昀英却充耳不闻,他只是紧拽着她,双目盯着前方起伏的山峦黑影,一言不发地朝前去。
“南昀英!”虞庆瑶使劲挣扎,只觉手腕快要被折断,痛得快要流出眼泪,“你松手,我还能跑去哪里?”
他停都不停,冷哂着道:“你当然跑不掉,有我在这里,还能容你逃走?”
“……那你干什么要这样生拉硬拽?”她强行止步,卯着劲与他对抗。他却又发狠拽了一把,险些将虞庆瑶给甩倒于荒草间。
她惊呼一声,哭骂道:“你发疯了吗?”
南昀英骤然停下脚步,慢慢侧转脸来。他的眼眸凉黑,透出了然于心的讥笑:“你也觉得我疯?”
虞庆瑶心头一颤,抓着火把摇摇晃晃站起身,望着他道:“你去桂林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仍是注视着她,眼底流露的是深深的不信任,口上却还说:“什么事?我又有什么事?不过是杀了两个人罢了,你不是也看到了吗?”
“你去的时候明明是要劝阻纷争,不让汉瑶好不容易得来的太平付之东流!”虞庆瑶忍着悲声,眼看他那满不在意却又深藏执拗的样子,不禁一步步走上前,“宿放春呢?是她带着你走的,可是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回来了?”
南昀英深深呼吸了一下,目光狠辣,尤显冷峭。
“我变成什么样了?你觉得这样的我就是疯子,是不是?”他往前迫去,直将虞庆瑶逼得连退数步,“你到现在还是觉得褚云羲才是正常人,而我,就是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一把揪住虞庆瑶的衣襟,拉拽至面前,唇边呈现扭曲的笑。
“劝阻纷争?你不觉得太可笑吗?原本就该将那些背信弃义的小人杀个干净,你们却还想一再忍让?!虞庆瑶,你怎么也变得像他一样瞻前顾后优柔寡断?!”南昀英冷笑着痛骂,不顾她的反抗,再一次将虞庆瑶拖向草丛更深处。
“我并无此意,只是想消除心中疑惑。”褚云羲道,“族长外出数日才回来,不妨问问山寨中人,是否有人去过浔州城曾家旧宅?”
他见罗攀仍显露不情愿的神色,又道:“那人是坐着马车匆匆离开的,并非独自一人临时起意。”
罗攀皱着眉头道:“外乡人,你可知道大藤峡两岸的山有多少座?这每座山里,又有多少山寨?你只看到一个背影就说是我寨里人,这不是胡乱猜疑?!”他顿了顿,又沉声道,“不要忘记,你身上的麻烦还没消除!”
褚云羲还待解释,却见里侧布帘一动,虞庆瑶已经走了出来。
她换上了瑶女的衣裙,手臂裸露在外,缠满了布条,周身弥漫浓浓的草药味。
褚云羲见她脸色发白,眼眶还微微发红,不免黯然问了一句:“还好吗?”
虞庆瑶手臂上还是火辣辣的痛,之前在里面敷药时硬是忍住了才没叫出声,却几乎将牙咬断。此时灯火憧憧,看着同样衣衫凌乱狼狈不堪的褚云羲,本想埋怨发泄几句,然而听他这样低声郁郁发问,心中猛地一酸,泪水涌起后浮动不已。
尽管她努力想要忍住,然而泪水还是悄无声息地自眼角滑落。
她迅疾低下头,长发垂落下来,挡住了脸庞。褚云羲看着她,默然无语。
罗攀扫视一眼,道:“今天已经很晚,你们暂时留在山上。明天一早,我会带人再去检视阿龙的尸体,给大家一个交代。”
说着,他起身推开另一侧的门:“那里面一间是平时存放粮食的地方,你们先进去。”
褚云羲略一迟疑,便走进那间狭小的房间,虞庆瑶倒也没有过多考量,随即跟了进来。
“待等明天……”褚云羲回头才说了一半,罗攀却已一脸肃然地将门关了起来。
*
虞庆瑶一路上早已设想过和南昀英重逢的种种境况,却唯独没有料到竟会是眼下这般狼狈不堪。
“南昀英!”她情急之下挣了几挣,手腕几乎要被勒出血,“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快将我放开!”
晃曳的火光下,南昀英嗤笑一声,负手在背后,一步一摇地踱到她近前,眸子亮如墨星。
“说了不认识就是不认识。”他又故作讶异地扬起眉,“咦,你怎么还会知道我的名字?真是奇怪!”
跟随他而来的人却认得虞庆瑶,不由诧异着提醒他:“三郎,这是阿瑶!你怎么糊涂了?”
“什么阿瑶,两军交战之际,这女子却往战地跑,不是探子还能是什么?!”南昀英板着脸呵斥。
“你在乱说什么?!”虞庆瑶叫起来。
他却不顾旁人惊愕眼光,以手中马鞭指着虞庆瑶,向身后的人发话:“把她带走!”
随行之人皆愣在那里,倒是原先抓住虞庆瑶的那些瑶人不懂前因后果,有几个略通汉话的听南昀英这样说了,当即上前为虞庆瑶松绑。
绳索落地,虞庆瑶正惊魂未定地揉着疼痛的手臂,忽又听得远处传来低微的唿哨。
近旁众人皆神色改变,靠近道路的队伍更是急速隐匿到了荒草密林中。
“怎么回事……”虞庆瑶还未及明白缘由,已被南昀英一把揪住胳膊,朝着后方拽了过去。
“不准出来!”他恶狠狠地告诫完毕,又硬是将她按到草丛里。
杂乱的野草扎得她脸上颈上又刺又痛,然而身边既有这瘟神一般的少年,虞庆瑶也只能趴在乱草中不敢乱动。
此时道路远端又有急促的马蹄声渐次迫近,纷纷沓沓如疾雨降地,应是有马队正迅速驰来。
蓦然间一声尖鸣响彻荒野,虞庆瑶陡地一惊,顷刻间又见一道火光自道边暗处朝着夜空攒射飞去,宛如巨大流星曳出耀眼亮痕。
那自远处驰骋而至的骑兵们惊愕之余急忙勒缰,然而就在这瞬间,隐蔽于道旁沟壑与草丛间的瑶民们已是万箭齐飞,尽数射向黑压压的马队。
一时间战马腾跃,蹄声杂乱,中箭倒地者接二连三,领军者大声疾呼,率领其余骑兵俯身马背,朝着草丛方向直冲而来。
然而那飞射入空的火光须臾又落,当马队冲进荒草密林时,四周顿时又变回漆黑一片。
潜伏于草丛沟壑间的瑶民们素来在山林生活,早已习惯暗夜出没,听得蹄声纷杂便知距离远近,皆纵身扑跃,手中利刃寒光闪动间,便深深刺中战马腹背。
马鸣哀伤,发疯般冲袭不受控制,骑兵们既看不清四周景象,又不知埋伏者到底身处何方,只能抽刀在手盲目横扫,又怎能伤到对方半分?
混乱中,有人被发狠的战马甩下了马背,也有人被突袭的瑶民扑落在地。骑兵们失去了依傍,在黑暗中如陷迷障,偏偏此时四周喊杀声鼓噪声号角声如浪潮涌来,更令他们惶恐战栗。
沉闷的撞击,寒凉的刀锋,飞溅的鲜血,一个又一个人重重倒地,一匹又一匹马嘶鸣奔逃。
虞庆瑶紧紧伏在杂草堆里,不敢动弹半分,耳听得惨叫嘶吼撕裂夜幕,而她的四周没有任何保护。
早在那道火痕划破苍穹时,南昀英就已握着长刀冲出了草丛,离她而去。
她只能抓住野草匍匐蜷缩,哪怕有疯狂的战马从身旁奔逃而过,哪怕有受伤的士卒就倒在附近哀嚎不绝,她也不能发出一丝声音。
泥土的气息萦绕其旁,渐渐的,血腥味充斥四周。
虞庆瑶还是头一次如此真切地深坠于两军交战之间,恐惧与无助如利爪,狠狠地攫住了她的心。
夜深露重,她却衣着单薄,耳畔的哀嚎声渐渐降低,那个人彻底没了气息。
虞庆瑶不由地起了寒颤。
*
这一场厮杀持续甚久,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支撑不下去的时候,远处又响起了呜呜号角声。
虞庆瑶浑浑噩噩抬起头,才发现漫漫荒草间,有诸多火焰晃动。
远远近近,人影憧憧,在萋萋野草间,犹如鬼蜮。
她吃力地撑起身子想要站起,却觉双腿已发麻,好不容易爬了起来,又寻不到南昀英到底在何处。
虞庆瑶踉踉跄跄往前去,地上满是湿滑。她不敢低头去看那究竟是污水还是血流,只是艰难地走着。
裙角被荆棘扯住撕裂,她也顾不上略有停顿。她只想,极尽可能地,马上离开这片充满血腥的荒林。
远处有人在谈笑风生,也有人在哼唱歌谣,他们应该是大获全胜,拖着半死的士兵,还在搜寻身上的武器。
她近乎麻木地走着,冷不防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湿滑的草丛里。
然而这时她望到了南昀英。
一点幽光簌簌摇曳,他一手持着火把,一手还握着长刀,正朝这边走来。
虞庆瑶脚步不由慢了几分。
南昀英也望到了她,仍是习惯性地微微抬起下颔,似乎是定定地看了她一眼,随后继续往前走。
虞庆瑶心头无端发寒。
前方杂草倒伏,有一条沟壑横亘其间,截断了她的去路。
她停在那里,望着他不出声。
南昀英站在沟壑对面,长刀似霜,锋刃犹带血。
他以尖锐的目光盯着她,许久,才冷冷道:“你又要逃去哪里?”
虞庆瑶愕然:“我是要去找你,怎么会是逃跑?”
他却还是冷哂,紧攥着刀柄,仿佛已经看透一切。“你以为我不知道?从瑶寨逃出来,现在被我抓到,自然要狡辩。”
虞庆瑶先是不懂他质问的意思,继而才明白过来,不由气结。“你觉得我离开瑶寨是为了逃离你身边?南昀英,你是不是没看到我给你留的纸条?!我是去桂林找宿小姐!”
“这种伎俩这种借口也能骗得过我?”他狠狠将长刀插入刀鞘,愠怒难以自抑,“口口声声要我养伤小心身子,转眼间居然就跑得无影无踪!虞庆瑶!”
他先前妆扮出的漠然冷淡被扯了个粉碎,此际愤然越过沟壑,径直迫近至她面前。
虞庆瑶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仓惶中已被南昀英揪住了衣领。
那突如其来的冲击之力,攥得衣领发紧,勒得她顿时喘不上气。
“你干什么你?!”她又惊又怒,抓着他的手便想扯开。然而他此刻是真正发了火,仅用右手就死死扣住了她,让虞庆瑶完全无法挣脱。
“我干什么?!”他眼里的墨黑星莹化为了暗色的火,灼灼生出滔天的怒,“你不是要去桂林吗?我就带兵打向桂林,好叫你看看,无论跑到哪里,都躲不开,逃不了。”
虞庆瑶只觉滞闷,几乎疑心他是不是中了邪。“你是不是疯了?我去桂林找宿小姐是想问清你当日在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我发生过什么事?我只是又苏醒过来,并且杀了客商而已。”南昀英夸张地笑,“你是想……弄清褚云羲发生了什么事吧?你何曾在意过我?心里想着牵挂着的,全都是他!”
“那……也是与你相关!”她用力拽着他的手腕,“把手松开,我快要被你勒死了!”
“不放!我偏偏就不放手!”他负着深重的恨意与不甘,竟然一下子抓住虞庆瑶,强行将她拖过沟壑,就这样愤恨地往前去。
虞庆瑶拼命挣扎,又怎能敌得过他的力气。一路上即便有人望到,也只是讶异惊诧,并无一人上前阻拦。
她就这样被拖出了密林,又被拖向之前翻倒在地的马车边。
那赶车的老人早就不知逃去哪里,南昀英踢了一脚车辕,撒手将虞庆瑶推到一边,扔掉火把,将车子奋力抬起扶正。
“上去。”他冷厉地扫视她一眼。
“你又要做什么?”她知晓现在不能再刺激他,只能贴在车边,惴惴地问。
南昀英却不回答,只是恨恨瞪着她。
虞庆瑶忍气吞声爬上车子,躲在窗户后窥伺。
他见虞庆瑶并不再反抗,唇边才浮现一丝嘲讽且得意的笑,随即又好似害怕被她看到,转而如先前那样阴沉着脸,顾自大步走了开去。
没过多久,南昀英又牵着一匹马过来,套在了车架前。
远处有人在招呼他。“三郎,该启程了!”
“知道!”他闷闷地回了一句,转而拍了拍马背,随后坐在车头,回过脸又望了一眼。
车帘低垂,他看不到里面的虞庆瑶。
虞庆瑶却能从布帘缝隙里偷看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