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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1章

南昀英回宫后,一得知之前发生的事情便匆忙赶去探望隆庆帝。隆庆帝虽已能坐起,但还是脸色发黄,显然还未恢复过来。见到南昀英之后,他倒是问及边疆的情况。南昀英便将雪山下发现神物之事告知了他,隆庆帝惊愕道:“你也见到了?”

“是。”南昀英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儿臣知道父皇必定关心,便请人将之画下,也好让父皇对那神物更为了解。”

隆庆帝接过画纸细看了许久,皱眉道:“果然……除了这外形,还有何怪异之处?”

“会发出刺耳的声音,也会射出极为雪亮的光束。”南昀英顿了顿,又道,“对了,听说凤盈郡主还曾坐在这神物中,带着萧褚云羲冲出了祠庙。”

隆庆帝讶然,“她怎会坐进神物中去?”

“这倒不清楚,她说是想要探个究竟,便钻了进去。”

“那萧褚云羲不是无法站立走动吗?怎么也跟着她一起?”

南昀英无奈一笑:“儿臣也这样想过,但不好直接问她,担心吴王知道后会有所不悦。”

隆庆帝不悦起来,“你身为太子,怎么现在变得如此胆小?”

“儿臣倒不是胆小,只是吴王的脾气想来父皇也知道,虽说耿直忠诚,但也有些急躁易怒。儿臣想着他还在伏罗那儿守边,若是有人添油加醋说我们为难凤盈,难免吴王不会动怒……”

隆庆帝冷哼了一声。南昀英看着他的神色,又道:“父皇请多加休息,儿臣先去探望一下五弟。”

“改天再去吧,他现在还是虚弱。”隆庆帝说到幼子,语气便沉重了起来。南昀英见状便告辞离去,临出门时,忽听隆庆帝在身后道:“臻儿,你还记得你生母的模样吗?”

南昀英脚步一顿,回头道:“那时儿臣年纪还小,对母后的印象竟不太深了。父皇是想念母后了?”

隆庆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又道:“国师现在也回到上京了?”

“是,父皇要找他?”

隆庆帝点了点头,“叫他即刻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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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渊在侍卫的护送下抵达了御书房,隆庆帝见到他之后便径直问道:“国师上次能够预见天灾,能否再开启神通,替朕看一看还会发生什么大事?”

莫渊微微皱了皱眉,“有些事情看不清楚……我也并不是什么神仙。”

“看不真切也无关,朕现在只想知道将来。”隆庆帝按捺不住,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莫渊沉吟片刻,闭上了双目。

一道淡绿色的光影再度出现于眼前,随后便浮起模糊的画面,城墙、宫阙、旌旗、火光……错杂纷乱,犹如一个个镜头般扫掠而过,忽而又出现了千军万马,呼啸着冲向上京城门。

莫渊被这巨大的压迫感所震,陡然睁开了双眼。

“怎么样?”隆庆帝急切道。

“看到火光和战争了。”他有些疲惫地道,“有军队冲向上京,但不知道是什么人率领的。”

隆庆帝一惊:“战况如何?!”

“无法预见。”莫渊摇了摇头,“能力有限。”

隆庆帝怔立了片刻,缓缓坐了下去。“太子有没有也叫你预见过将来之事?”他忽又抬头望着莫渊。

莫渊平静道:“没有。”

“那他为什么要叫你一起跟着去了边疆?”

“当时是感觉到在那个方向有异常情况。”莫渊道,“后来果然发现了神物。”

“那个神物……到底是从何处来?是不是有什么预兆?”隆庆帝紧锁双眉。

莫渊静了静,道:“是将来之物。”

“将来之物?”隆庆帝错愕道,“那怎会到了这里?”

“这个,暂时还不能告知陛下。”莫渊顿了顿,又道,“其实陛下不必太过紧张,过去与将来本就是相通的,要发生的事也并不是普通人可以阻挡,一切都会随着既定的轨道加以发展。”

隆庆帝用疑惑的眼神盯着他许久,末了才道:“就是所谓的天意难违?”

莫渊点了点头:“从某种程度上说就是这样。”

隆庆帝一声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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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昀英在返回东宫的路上,所见之内侍与宫女都如以前那样向他行礼,但他们的眼中都藏着惊惶不安,以及或多或少的窥测之意。他心中有几分明白,待回东宫不久,太傅便来拜见。

“殿下可知圣上对五皇子中毒之事格外在意?”太傅一开口,便径直问了此事。

南昀英点头道:“父皇一向珍爱五弟,五弟已渐渐好转,但我看父皇好像还是忧心忡忡。”

太傅叹了一声:“殿下难道不知道五皇子是在的中的毒?”

南昀英怔了一下,“听说了,正是怀德宫……但母后去世后,那里便一直空置着。”

“正是如此,圣上这些天来始终惴惴不安。”太傅压低了声音,严肃道,“殿下也应该为自己打算打算,如今宫中已经有流言传播,说是先皇后魂魄不散,眼见彤妃受宠生恨,便幻化引诱其子去吃了毒芹。”

“这不是无稽之谈吗?”南昀英气极反笑,“父皇难道也信了?”

“圣上虽未明说,但依臣看来,他即便说不信,心中也是有几分忐忑的。”太傅见南昀英神色渐渐凝重下来,又道,“但殿下也不必太过惊慌,此事虽有可能对殿下不利,如果好好处置,倒也能变成好事。”

“好事?”南昀英挑了挑眉。其后不久,莫渊被带到了东宫,太傅一见到他,便询问刚才皇帝问了些什么。莫渊对这些事情本无兴趣,更不想跟这些所谓的大臣们谈论,便只说隆庆帝要求他看了看未来。

南昀英在得知他看到有军队冲向上京时,眼神有了些许的变化,但神色还是平静。太傅转而望着南昀英,“圣上如今正处于心神不宁之时,殿下务必要先想办法自保,以免遭到猜忌。”

“我知道。”南昀英想了想,又道,“但也需要太傅与其他人鼎力相助。”

“那是自然,老臣也不想让其他皇子觊觎太子之位。”太傅躬身回答。

“不过莫渊向父皇说了未来可能有战争发生,父皇现在必定是寝食难安,我手中还有禁卫军的军权,恐怕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一点……”

“禁卫军虽守卫着皇城,但在人数上,远远不如另一支军队。”太傅望了他一眼,“圣上也会想到这一点。”

南昀英颔首,又看着莫渊道:“国师所说的事情,倒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我只是陈述事实。”莫渊面无表情。然而南昀英与太傅却并没有将这句话放在心上。南昀英正忙着考虑到底如何行事,太傅则低声道:“殿下如果要自保,还可找朝中另一人……如果他能为殿下说上几句,圣上对殿下的猜疑心应该也会转移到其他人身上。”

“多谢太傅提醒。”南昀英已了然于心,却又叹了一声,“但那样的话,是不是会连累凤盈?”他说着,有意无意地瞥了莫渊一眼。

太傅道:“虽说以前老臣也建议殿下迎娶凤盈郡主,但如今情形有变,如果殿下还想着要与吴王府连在一起,只怕更会招来圣上的怀疑。世上奇珍异宝无数,还请殿下不要太在意区区一粒珍珠。”

南昀英没有立即回答,莫渊忽而道:“太子,你要记得我说过的话。”

“放心,我不会违背承诺。”南昀英正色道,“我又并不是要害她,只是情势所迫,不得不先保全自身而已。”

******

那天夜里,本在沉睡的虞庆瑶忽然为噩梦惊醒,坐起身来,惟觉背后发寒。梦中的自己竟站在雪山之巅,四处云雾弥漫,任是高声呼叫也无人应答,惟余茫茫回音萦绕不绝。

虽没有可怕的画面,但那种无尽的孤独与苍凉之感,让她即便是惊醒后,也再难安睡。

窗外幽黑寂静,她抱着双膝坐在床上,心里想的是正在同一府邸,却无法在一起相伴的某个人。这思念如青藤漫绕,卷着她的心,让她鬼使神差地拿起了枕边的对讲机。

悄悄按下开关,那盏小小的灯亮了起来。微弱的电流声在夜间听来格外清晰,虞庆瑶唯恐被别人发现,便躺了下去,背朝着外面,将对讲机放在唇边。

虽然知道他现在必定不会打开这东西,但还是忍不住轻轻地念了他的名字。“褚云羲……”她小声地念了一遍,果然是一片寂静,并无半点回音。

于是连着按了两下,对讲机中传出了她刚才的话语。低微中带着点心虚之意,虞庆瑶听着自己的声音,更觉怅惘。什么时候才可以自由自在地与他一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没有那么多的顾及,也没有难以预测的担忧。

她侧转了身子,望着在黑暗中幽幽发光的信号灯,就像望着天际的一颗孤星。

忽然间电流声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信号灯也闪动了起来。虞庆瑶一惊,却在此时,对讲机里传来了一个轻微的声音。

“姐姐。”

她愣了一会儿,随后才试探道:“褚云羲?”

那边的声音也忽然停顿,过了好久,他才“嗯”了一声。虞庆瑶紧紧握着对讲机,“你为什么打开了这东西?”

“不知道……就是忽然想打开试试,原以为你早已睡着了。”他的声音通过电流传来,与平时相比,似乎还带着些懵懂青涩之意,他听虞庆瑶没有即刻回话,便有些不安,“是被我吵醒了吗?”

“没有。”虞庆瑶蜷着身子,将对讲机搁在枕上,“我也是突发奇想才打开了开关。”

他犹豫了一下,道:“你怎么还不睡?”

“做了个梦,醒了过来。”

“梦到什么了?”褚云羲很快问道,似乎对这个神奇的机器已经渐渐熟悉。

虞庆瑶的眼前浮现了那座雪山,空旷、孤寂,杳无人烟。她垂下眼帘,道:“梦到我自己一个人站在雪山上,你却不知去了的。”

那边沉默了许久,只有滋滋的电流声传来。虞庆瑶以为他误碰了什么按键,正想出声,却听褚云羲道:“是你来时的那座雪山吗?”

“不知道,只觉得很高很高,我站在山顶,就像在云雾里一样了。”

“……那只是个梦而已,不必太过担心。”他温和地道。

“我知道……”虞庆瑶怔怔地望着对讲机,忽然想到了什么,“哎,褚云羲……”

“怎么?”

“你刚才,一开始的时候,叫我什么?”

那边安静了一下,虞庆瑶似乎都能感觉到他的局促。果然,过了一会儿,褚云羲才道:“姐姐。”

“怎么忽然又这样叫我?”

“没什么……”他不安道,“因为只是试试看,不知你有没有睡着,又或者边上有侍女在,我要是叫了别的,不是太过随意吗?”

虞庆瑶无声地笑了一下,继而道:“那你现在叫我吧。”

“叫你什么?”

“就是叫我一声……我把你的声音录下来听听。”

他犹豫了一下,又似乎在准备着,隔了片刻,才低声道:“虞庆瑶。”

虞庆瑶握着对讲机,听到他这样认真又腼腆的声音,嘴角便不由自主地往上弯起。他的话音向来清冷如白瓷,可而今听来,却是多了几分醇厚,又有些许的温柔。

他只叫了她一声,她便想抱着他。

她伸手,以指尖触着那盏小小的灯,轻声道:“褚云羲,我想你。”

那边的人沉寂了许久,可虽然他没有说话,虞庆瑶却能听到他的浅淡呼吸声,就像在身边一样。

“我也想你啊……虞庆瑶。”他轻轻说着,语声怅然。

“你又不是长期生活在军中的,见不惯血腥场面,我觉得,你也不会乐意听我说那些杀人夺命的事。”

虞庆瑶想了想,认真地看着他的墨黑眼眸。“你说的对,可是,如果那些事与你有关,我也想知道。”

话语虽轻,却声声入心。

褚云羲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唇。

“你怎么……”虞庆瑶才一开口,却听外面传来说话声。她连忙起身往窗外一望,原来是宿放春与程薰边走边谈,正走进这一后院。

虞庆瑶迎出门,两人入得房间,先后向褚云羲行礼。程薰道:“我方才已修书一封,要将此地情况告知殿下,还请您过目。”

说着,他便递上尚未封住的信件。

褚云羲接过来,取出信纸看了一遍,道:“没什么差错,你既是他派来增援的,宝庆危情已解,确实应该告知清江王一声。但不知你与左副将接下去要往哪里去?是跟着我们,还是回江西去与原先的军队汇合?”

程薰彬彬有礼答道:“这也是我与左副将眼下不能决断的事,需要等殿下那边回信,听从他的指令。”

“可是你们看他现在腿骨断了,也走不了路,没法继续进军啊!”虞庆瑶无奈道。

宿放春道:“其实我也想与陛下商议一下,宝庆、常德、长沙等地虽已都投降,但西南一带辰州沅州等地的局势还不稳固。故此我想着陛下如今不能行军,就留在宝庆坐镇统帅,而我与攀哥等人趁着这时间扫平周边一切动荡,安插可靠之人管理各州县,这样既不耽误大局,也不需要陛下动身。”

“这样很好,你说呢?”虞庆瑶问褚云羲。

他也点头,问:“是你自己想到的?刚才攀哥还在这里,也没听他跟我说。”

宿放春一笑,看看站在旁边的程薰:“不是,我来的路上遇到了霁风,因聊起下一步的打算,商议后便有了这样的打算,故此特来请示您。”

程薰见状,连忙向褚云羲躬身道:“小人也只是听宿小姐谈及您的腿伤与如今的局势,就想着是否能两全其美……”

“我又没说你什么,你为何惶恐?”褚云羲打量他一番,又道,“之前听放春说,劝降王副将的事情上,你也出力不少。”

“小人只是为您与清江王殿下尽心而为。”程薰低眸答道。

虞庆瑶看他如今低着视线的文气模样,又想到最初被他带着人按在池塘险些溺死的场景,百感交集,忍不住叹了一声。

程薰抬眸看看她,却以为虞庆瑶因为以前的事而一直不喜欢自己,略显尴尬地向她道:“虞姑娘,还为当初的事而不悦?”

虞庆瑶一怔,忙摆手道:“你误会了,我只是感慨一下,谁能想到眼下你这样斯文秀气,当时差点把我按死在水里呢。”

“……”三人皆不知如何回应,还是宿放春硬是笑了笑:“那说明他能文能武啊。”

褚云羲见程薰颇有几分不自在,便淡淡道:“不要拿人开玩笑了,他先前是司礼监秉笔,若没有些手段,如何能在宫内立足?”

虞庆瑶听他这样讲了,忽然道:“程薰,我觉得你很适合执掌某司。”

程薰没明白她具体所指,只是道:“我如今早已不是司礼监的人,再说就算回去,上面还有掌印在任。”

“我不是说司礼监。”虞庆瑶话到嘴边,这才想到在眼下这时代,有些事,还从未发生。她见三人皆不解其意,便走到窗前,拿着褚云羲之前用的狼毫笔,在宣纸上写了两个字。

然后递给了程薰。

“这是我在我们那时候,所知道的事。”

“这是……什么意思?”程薰看着那两个奇怪的字,却看不明白。

虞庆瑶这才想到他应该不认识自己的字,咬着笔杆苦思冥想。褚云羲忍不住道:“你在想什么呢?不会写字?过来我教你……”

“不用,我自己会写。”虞庆瑶突然开了窍,在原来的字上迅速加了笔画,颇为得意地给三人看。

褚云羲首先鄙视:“叫你跟我学还不愿意,如此张牙舞爪,鬼画符一般……”

宿放春看了也忍不住笑。虞庆瑶一把将纸抢过来,朝褚云羲一本正经道:“本来就不是给你的,谁让你评头论足了?”

“……”在另外两人面前被如此奚落,褚云羲想还击也不能败坏自己的风范,只得哼笑数声不说话。

虞庆瑶看他忍气吞声的模样,心里便亮了小小的火花,摇摇晃晃,很是欢悦。呢

于是兴致盎然又握着笔,也不管写得对不对,在刚才那两个字的底下,又添上四字,然后将那一页纸交到程薰手里。

“六百年后的我,知道六百年前曾有过这样的官署。”虞庆瑶道,“只是不知道我们现在的这个世界,是不是也会如同记载中的那样,进入同样的轨迹。”

第 171章

返京后的第二天,南昀英便亲自去探望了五皇子。耶律致虽保住了性命,却仍卧床不起,神情萎顿,见到兄长后也说不出几句话。南昀英见此情形,留下了名贵补药后便向彤妃告辞离去。彤妃等他一出门,当即命人将那盒补药给扔了出去。岂料正遇隆庆帝前来,见到彤妃怒气冲冲,便问及缘由。

“圣上可否请太子不要再来看望致儿,他送来的补药,臣妾实在不敢给致儿服用!”彤妃脸色暗沉,守在床边气愤道。

隆庆帝虽也不喜太子,但在彤妃面前却还得保持威严,当即斥道:“休要胡说,致儿中毒时太子根本不在京内,此事与他有什么关系?”

彤妃悲声道:“圣上难道没听说近日的流言吗?怀德宫本是萧皇后的寝宫,致儿无缘无故去了那里,必定是中了邪!太子平时虽没有表露出恶意,可我不信他对致儿一点嫉妒都没有……”

“太监宫女的嚼舌你也会信?哪个再敢胡说,朕就将他当即杖责一百!”隆庆帝气道,“无凭无据的话不要乱传,好好看着致儿,让他快些复原才是你应做的事!”说罢,也没再看一眼病儿,便拂袖而去。

彤妃自然又气又苦,可隆庆帝大步离开的途中,心中也不是滋味。斥退了跟随身后的内侍,独自在宫中长廊间徘徊许久,他焦灼的内心始终不得平静。其实近两年来他一直觉得耶律致才是自己理想中的继承者,本想着再过几年,将彤妃册封为后,再将耶律致改立为太子,可怎料在这个时候却出了大事。这些天来他其实也在后怕,想到萧皇后一族当年权倾朝野,末了却纷纷败在他手,皇后临死凄惶哀伤,他也并未有所心软,还是眼看着她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再想到国师说起的那个画面,战火纷飞,大军临近,莫不是有人想要谋权篡位因而发动了战争?

隆庆帝一阵心寒,如今上京的禁卫军全由南昀英调遣掌管,这些人个个都是宗室贵族出身,对太子也很是忠诚。再有的军队则大多归吴王所执掌,前段时间他远赴伏罗边境监控动向,带去的便是其中的精锐。

这两人若是心存不轨,眼下的太平景象岂不是要化为泡影?隆庆帝暗自忖度,下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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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朝时,隆庆帝特意留心了太子,他今日举止如常,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尽管如此,隆庆帝还是在众大臣启奏完毕后发了话。

“近日皇城中颇不太平,太子一人统领禁卫军也着实过于劳累,诸位爱卿有无合适的人选加以举荐,也好为太子分忧?”

南昀英听到此言只是抬头看了看隆庆帝,连脸色都没改变。朝中大臣先是沉默,隆庆帝又问了一遍,这才陆陆续续有人站出推荐,隆庆帝审度多时,最终选定一名新晋的年轻将领,又问及南昀英:“臻儿,你有何看法?”

“谢父皇体恤,儿臣也确实需要有人一同掌管禁卫军,这样才能更为细致得力。”南昀英淡然处之,躬身敬谢。

隆庆帝对他的回答颇为意外,本以为他会不愿将手中军权分给他人一半,却没想到南昀英并无异议。此时太傅等老臣子上前称赞太子在此用人之际能甘愿与他人共管禁卫军,实属心胸开阔之人。隆庆帝面上点头,心中还在犹疑,却又听南平王道:“吴王已去了伏罗边境多时,不知何时才能返回?”

隆庆帝一蹙眉,南平王提到的这话题也正是近日困扰他的问题之一,当即道:“吴王前段时间传来消息,说是伏罗国内战乱渐渐平息,亦有新君登位,剪灭了乱党。”他顿了顿,环顾殿上群臣,“朕想让吴王率领部分人马返回上京,各位意下如何?”

诸大臣见皇帝先是分走太子手中一半禁卫军的军权,接着又要召回吴王,心中都有几分明白,故此没人敢提出反对意见。隆庆帝见状,当即拟旨一道急传吴王返回上京。

传旨使者随即赶赴伏罗边境,这一消息亦在半日内就传到了吴王府。虞庆瑶起初并未在意,只是想到吴王一旦回来,或许又要与褚云羲产生不和。然而褚云羲听闻此事后,却又问道:“是让他率着全部人马返回,还是单独召回他一人?”

虞庆瑶诧异道:“如果伏罗边境上已经平安无事,那应该是全部召回吧?”

褚云羲摇了摇头:“最好去问问清楚。”

于是她唤来下人命其再去打听,过了多时,那人回话道:“听说是命王爷带着两万人马返回上京。”

虞庆瑶将此话再告知褚云羲,他皱了皱眉,道:“当初去伏罗边境时听说一共是五万人马,现在留了三万在那……你应该明白皇上的意思了。”

“皇上是想削弱你父亲的实力?”虞庆瑶想了想,道,“但这五万人马只是一小部分,不是还有大批军权在吴王手中吗?”

“是想试探他的反应吧,若是顺从听命倒还有余地,若是固执已见不听圣命……”褚云羲说到此,不禁望着窗外。这几日上京城中初春气息渐浓,院角的大树枝桠间吐出了嫩芽,但此时此刻,他却没有心思关注其他。

虞庆瑶本站在窗前,见他眉宇间隐有忧悒,便蹲在他身边,将手搁在座椅扶手上,轻声道:“我想你父亲也是朝中重臣,不会不明白皇上的意思的。”

他垂下眼帘,道:“我倒没有替他担忧。”

她知道褚云羲始终还是对吴王心存芥蒂,也不想与他为之争辩,见他双腿上仍盖着薄薄的毡毯,便问道:“你的腿现在还在扎针?”

“已经停了。”他看看她,回到王府后,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每日都能来陪着他说话了。虞庆瑶见四下无人,便伏在他手边,悄悄道,“那有没有什么好转?”

“我叫福婶去弄来了这个。”他指了指床后的帘幔,虞庆瑶起身过去一看,才发现那柜子边摆着拐杖。“咦,可以站起来了吗?”她欣喜道。

褚云羲却有些失落:“昨日试过,有人扶着都很难站住。”

她回到他身边,见他眼睫低垂,视线落在自己双腿上,不由道:“褚云羲,你怎么连这些也不跟我说了呢?要不是我问起,你打算瞒着我吗?”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只是不想让你再次失望。”

“为什么这样说?恢复本来就是需要很长时间的。你着急什么呢?”虞庆瑶想掀开他腿上的毡毯,他却将她的手挡住了。虞庆瑶一愣,“怎么了?”

“没什么,暂时不想让你碰。”他说着,顾自将轮椅往后挪让了一下,离开了她的身边。

虞庆瑶有些憋闷,站在原处望着他的背影,他背对着她,似乎在看着满架的书册。她上前一步,问道:“为什么现在连碰都不让碰了?”

“没什么好碰的,你何必为这个生气?”他侧过脸,束发的丝缎垂落肩前。虞庆瑶看看他,缓缓道:“我生气也是因为在意你。”

他斜着视线望着她,没有回应。虞庆瑶忍不住道:“褚云羲,你不要总是这样,会让人不知所措。”

“我怎么了?”他似乎不明白她为何会这样说,一时有些发怔。

“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现在为什么总是忽冷忽热?”虞庆瑶心里纠结万分,却总觉得自己词不达意,酝酿了半晌,又道,“我说不清楚,但现在跟你在一起,即便是说话都会很累。”

她说话的时候,褚云羲始终冷静地看着她,目光似乎能望进她的心底。但当虞庆瑶说完之后,他的眼神却又渐渐变得幽远,像是日暮时分的沉沉雾霾。

“为什么会觉得累?”他提问的时候,都显得很是谨慎认真。

“因为不知道你到底在想着什么。”虞庆瑶犹豫了一下,索性道,“你为什么不能更坦诚一些?”

“我没有觉得自己不坦诚,从开始到现在一直都是。如果你认为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我也没有办法。”他挺直了身子,手紧紧握着轮椅边缘。

他的神色越来越冷峻,虞庆瑶不明白为什么他会这样说话,她本是想化解近日来的隔阂,但却适得其反。处在这样的僵局中,是她没有预计到的。

“前天晚上,你不是还说想着我吗?”她隐忍了委屈道。

褚云羲沉默片刻,道:“我现在也没有说不想着你。”

“那你说话还这样冷?”

他欲言又止,像是强压了心头抑郁,转而推着轮椅去了房间另一边。她默不作声地跟了几步,见他还是不肯回头,便也不想再顺应着他,索性转身便走。

直至出了屋子,他都没说一句软话。虞庆瑶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不想再念着他,可心里起起落落,却都是他的身影。

******

此后的两天内她都没去找过褚云羲,外面的消息却是一个接着一个。南昀英平和地交出了原先属于他统领的一半禁卫军,太傅与南平王等人竟也毫无异议,而前去传旨的使者却带回了令人惊愕的答复。

吴王拒绝返回上京。

他让使者回复隆庆帝,说是观察到大明兵马加紧了操练,似是有所企图,因此不能轻易离开。隆庆帝又发一道圣旨,敕令其速速返京,让副将等人留在边境。虞庆瑶听到这里,不禁问道:“难道皇上不担心大明人趁机有所行动,吞并了伏罗,再对北辽不利吗?”

替她问讯的罗攀犯了愁,“据说圣上又命南平王去查验消息,他的手下却说大明那边只是平常的操练,并没有特殊之处。因此圣上更加不信王爷的话,在第二道圣旨中言辞也严厉了起来。”

“那要是他还不愿回来,岂不是要触怒皇上?!”

“其实以前王爷也有不从圣命的时候,但皇上大多宽容以对,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会这样激烈,恨不能叫王爷一夜赶回上京。”罗攀叹道,“或许是近来宫中发生了令他不快的事情,心情也急躁起来。”

虞庆瑶沉思片刻,道:“太子和国师有没有对这件事说些什么?”

罗攀疑惑道:“他们?似乎没有,太子正忙着重新调整禁卫军的安排,国师更是没见到人影。”

虞庆瑶疲惫地撑着腮,“你一定要再多加打探,一有消息立即来报。”

“是。”罗攀躬身退出了屋子,虞庆瑶怔怔地坐在窗前,越发感到这时局不安,似乎正酝酿着风云变化。她思前想后,觉得还是要将此事与褚云羲商议,便起身往北院而去。

谁知到了院中,屋内空空荡荡,并无他的身影。她知道褚云羲甚少会离开院子,沿着小路一径寻到马厩,也没见他在那里。诧异纳罕间,她又在整个后园来回寻找,问了许多下人,均说只见他由两个仆人陪着出了门,却不知去了何处。

虞庆瑶失落而回,等到天黑也没见褚云羲回来,不禁着急起来。于是叫来罗攀,与她一同出府寻找,上京城内灯火繁华,大街小巷人群涌动,叫卖声欢笑声不绝于耳,虞庆瑶坐在马车内忧心忡忡,听着这些嘈杂之声更觉烦闷。罗攀驾着马车绕城一圈,还是未找到褚云羲。眼见天色越发暗沉,街上行人渐渐少去,他只得劝解道:“郡主,再晚就要宵禁了,如果不回去的话会有麻烦。”

“那褚云羲怎么办?”虞庆瑶急道。

“有仆人陪着应该不会有事,再说我已问过守城士兵,没有看到陛下出城,那想来也就在城中某地了。”罗攀见她还是蹙眉不展,便道,“要不您先回去,我再让守城士兵四处寻找,一有消息就来告诉您。”

虞庆瑶虽不愿回去,但也无计可施,只得坐着马车又颠簸回了王府。才下了车,门口的仆人奔上前道:“陛下已经回来了!”

“什么?!”她来不及休息一下,直奔北院。进了门口,果见屋中透着点点灯火,褚云羲正临窗而坐。她大步奔进,褚云羲听得脚步声,忙将护腿的薄毯盖上。虞庆瑶见他好端端坐在那里,心中竟一时气恼,脱口就道:“你跑到的去了?为什么不说一声就离开了王府?”

“我跟佣人说了有事要出去,难道他们没告诉你?”他略微一怔,抬头看着她道。

“说是说了,可有什么用?!等到天黑都不见你影子,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出去一整天?!”她见他还是一脸错愕,好似无辜一样,就更是恼怒,“你是完全不顾及别人的感受吗?还是觉得我这几天冷落了你,故意来让我着急一次?”

“我没那么想。”褚云羲沉声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那你出去干什么了?!”

她声色俱厉,褚云羲紧抿着唇盯了她许久,执拗道:“一定要告诉你吗?”

“不想说也可以,反正你现在越来越不正常了!”虞庆瑶气恼他永远不肯主动诉说,转身便离开屋子。踏出北院的时候,忍不住回头偷望一眼,但见窗口只映出淡淡灯火,落在地上,化出浅色影子。

******

这晚虞庆瑶辗转反侧,到了半夜时风势渐大,吹得窗纸簌簌直响,更扰得她心神不定。想到前几天夜间还通过对讲机与褚云羲说话,今日却又暴怒一场,自己竟也无法理清与他的感情脉络。伸手拿起对讲机想要再度打开,可手指触及开关,又黯然将之扔至一旁,拉起被子盖住了脸颊,翻过身想让自己不再为之困扰。

窗缝间风声叫啸,床前帘幔随之乱舞不止,虞庆瑶望着那晃动的阴影,心中涌起一阵落寞。披衣坐起倚在床头,却忽然听到风声中似乎隐含着其他的声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沉重地拖行,却又时有时无,时轻时重。虞庆瑶不由有些发寒,耳听得这声响似乎正往这院子而来,正想要出声呼喊,外面却又安静了下来。

她紧攥了衣襟慢慢下地,走到窗前想往外张望,但院中漆黑无光,又怎可看得清外面景象?正犹豫间,却又听到那怪声音从院门口传来,与刚才不同的是,这次只在那一处徘徊,并没有远离的意思。

虞庆瑶所处的院中亦有丫鬟居住,但夜间风大,丫鬟似乎并没被这怪声吵醒。她本想叫她们起来看看,可思索之下,还是自己悄悄点亮了一盏灯笼,并将大门轻轻推开,提灯往外照去。

黢黑的院落门口,有灰影伫立,竟是一人站在那里。

她浑身惊悚,再将灯笼举高了几分,才想出声呵斥,开口的一瞬间,恰好望到了那人的面容。那熟悉的眉眼隐没于阴影下,因着灯光的投射而平添了深邃之意,眼眸依旧黑得如同水中墨石。

“褚云羲?”她惊得连握着灯笼的手都抖了一下。

他是站在院门前的树下的,撑着双拐,身材拔直。

还是穿着那身深青长袍,披着素白的狐裘,这个样子的他在虞庆瑶心里已经熟识得不能再多几分,可现在他是第一次站在那儿,离着她有一些距离,让她看不真切,犹如在梦里。

对于虞庆瑶说的话,程薰倒也并未想要追根究底问个清楚,他只是看着那两行字,再将那张宣纸折了起来,放入怀中。

“我会留着它。”程薰平静地对虞庆瑶说。

“阿瑶,如果你能知道往后的情形就好了。”宿放春叹了一口气,“比如我们始终想知道真正的棠小姐是否被人带走,但人海茫茫,我派出去的下属到现在还未能寻到可靠的讯息。”

“真要那样的话,我岂不是知道所有事情的结局了吗?”虞庆瑶撑着脸颊,又见程薰眸中蒙着淡淡郁色,就问宿放春:“那个驿站找来的埋尸人后来去了哪里,真的毫无头绪吗?”

“前段时间我还接到了下属让人送回的信件,他们从云中驿附近的县镇开始查探,只知道那叫做柴得宝的汉子曾驾着骡车一路往南,但究竟去了哪里就不得而知。他本就是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人,事情又过去了那么久,除了认识他的人,谁还会记得路上见过这样一个赶着骡车的汉子呢?”

程薰默然不语,褚云羲道:“他离开家乡前,有无被追债或者是打杀了人之类的事?”

宿放春道:“那倒没有,即便欠债也都是小钱,那些债主都知道此人懒惰无赖,讨要几次后要不到,也就懒得再与他纠缠。”

“那他必然是在处理驿站着火时见到了什么,也或许他离开家乡后更姓换名,你的下属就更难找到他了。”褚云羲道。

程薰始终寂静站在一边,此时忽然轻声道:“宿小姐为此事已经尽心尽力,定国府的下属们远赴山西,也属实奔波辛苦。”

虞庆瑶看他如此,心里也有些落寞,忽而灵机一动:“对了,既然我们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个什么柴得宝,要不要试试让他自己来找我们?”

“他自己来找我们?”宿放春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我们可以放出风声,就说已经查探到他的行踪,让他来自投罗网?”

虞庆瑶摇头:“那样的话,本来就藏得好好的柴得宝,只会更加远走高飞。我是忽然想到之前陛下设计让蔡正麒的大军急需解毒草药,然后悬赏求购,这样一来真假草药全都送到营地,才能有下一步安排。”

程薰马上领会了她的意思:“故此我们也可广布消息,悬赏求得柴得宝的下落?”

虞庆瑶点点头,看向褚云羲。他微微颔首,道:“不用直接悬赏柴得宝本人,那样的话太过打草惊蛇,他若真做了亏心事反而不敢露面。不如出重金悬赏当年云中驿失火的知情人,但不要惊动官府,只先在民间散布消息,看看他会不会听到风声,为了钱财而现身。”

“好,我马上就再派人送信给那些留在山西的下属,吩咐他们按此行事。”宿放春又向程薰道,“就算柴得宝不露面,也希望能借着这次机会,挖出当年云中驿失火真相,查实棠小姐的生死。”

程薰深深呼吸一下,向三人行礼:“不管结局如何,我程薰先在此谢过诸位。”

褚云羲抬手道:“不必客气,这次尝试若能成功,足以彻底动摇建昌帝的威信。”

于是宿放春起身告辞,程薰亦随之而出。虞庆瑶将他们送到院门口,程薰走了几步,忽又停下转过身来。

“虞姑娘。”他在明亮的阳光下,向虞庆瑶拱手,“当初在宫内,我因疑心你是鱼目混珠的假棠瑶而对你逼问身份,下手过狠,此后虽知道你的来历,但我心中始终……拔除不了那根横亘已久的刺,故此时常对你冷淡。如今你却不计前嫌为我考虑,程某感激不尽,也恳求你的谅解。”

“啊,这没什么……”虞庆瑶乍见他如此庄重,反而有些不自在,“我们,现在都是同一阵营的人呀,我要是还斤斤计较以前那些事,岂不是太小心眼了吗?”

*

虞庆瑶回到房中,褚云羲端详着她,笑了笑:“方才在院门口,程薰与你说什么了?”

“就感谢而已。”虞庆瑶坐在桌边,打量了他几眼,“你不会连这个都要管吧?”

褚云羲瞥着她:“我有那样气量狭小?”

虞庆瑶笑盈盈地托着下颔:“以前刚遇到程薰的时候,他私下来找我,你还躲在门外虎视眈眈呢,别以为我忘记了!”

“这是什么话,你不要无中生有!”褚云羲语塞,过了片刻才语重心长地解释,“我知道他的身份,怎么可能对你们胡乱起疑心?再说,我是这样善妒的人吗?”

虞庆瑶撇撇唇,不予理会。

“你过来。”他坐在床上,只恨自己不能下地走。

叫了几次后,虞庆瑶才背着双手慢慢走过去。“喊我过来干什么?”

谁料话音未落,已被褚云羲一把拽到身前。

“别趁着我动不了就故意气我。”他环着她的腰身,让虞庆瑶逃脱不了。

虞庆瑶笑了:“仗着你力气大吗?信不信我给你左腿上拍一下,你都得叫起来。”

他往后撤了撤,扬起脸看她:“那你试试看?”

虞庆瑶果然作势捏起手,要往他伤处拍,可是只到了半空,就收了回来,连碰都没敢碰一下。

“怎么呢?”褚云羲有意望着她,问。

虞庆瑶重重地叹息一声,拉着他的手,道:“舍不得你呀,陛下。”

淡金色的阳光悄无声息地晕染了她的侧影,发丝朦朦,如情网交错。她在艳阳明媚处,身形如此清晰,却又像是画中走出的美人,有一种不真实的亮丽。

褚云羲看着虞庆瑶,心里忽然涌起浪潮。

“要一直留在我身边,虞庆瑶。”他攥紧了她的手,好像唯恐眼前人会消失一样。

第 172章

虞庆瑶望着他,竟一时无法言语。

手中的灯笼微微摇晃,一阵疾风吹来,火苗猛地抖动了几下,便无声无息地熄灭了。四下骤然重陷黑暗,她手忙脚乱地想要再找火折子,却听褚云羲在远处低声道:“不要点亮了。”

她这次放下灯笼,轻轻地走出房间。他依旧站在那儿,似是无法接近这里,于是她挽起繁复的长裙,飞一般地跑了过去。

院门外,大树下,褚云羲静静地站在月影中,就在她的面前。

虞庆瑶急促地呼吸着,望着他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唤道:“褚云羲!”

“嗯。”他在黑暗中看着她,好像这样就可以辨清她的样貌。

“难道你是自己走过来的?”虞庆瑶激动又紧张,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褚云羲紧紧攥着拐杖,轻声道:“不然还是怎样?”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你可以站起来了也不告诉我!”虞庆瑶分不清自己是惊讶多于欢喜还是怎样,飞快地问着,恨不能让他一口气解释清楚。

他却只瞥了她一眼,还是一副不惊尘烟的样子,“我早就说过,不想让你失望。”

“所以你一直偷偷瞒着我吗?”她按捺不住心头激动,竟一下子抱住了他,褚云羲本就只能依靠双拐站立,被她这一冲击,竟险些摔倒。虞庆瑶急忙抱紧了他,倚在树下,急促地小声道:“我知道了,你早就可以站起来了是不是?”

“没有的事!”他竟局促了起来,“快松开手,叫人看到了怎么办?”

虞庆瑶回头望了望,院中还是一片静寂,但她也怕丫鬟起来看到他们两人,便拽着他的袖子道:“那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去。”

“去的……我只是过来看看你。”

“你这就要走吗?”虞庆瑶一愣,“我还有好多话想问你。”

他踌躇了一下,终于道:“那你跟我来。”

虞庆瑶点点头,看着他凭借着双拐艰难地转过身去,再缓缓地迈步向前行去。她忙上前扶着他的手臂,褚云羲侧过脸看看她,没有说话。他走路的时候双腿显得很是僵硬,身子的重心也不稳,若不是双拐的支撑,只怕走不了几步就要倒下。但令虞庆瑶感到惊讶的是,尽管行走艰难,他还是一步一步地坚持着走了下去。

他带着她来到了后园,这里四周僻静,离仆人所住之处也甚远。虞庆瑶见他走得吃力,便找到一处小屋,推门而入,见里面墙角堆着粮草,想来是给马儿喂食所用。

“来坐下。”她将褚云羲扶了进去,搬过一堆粮草想让他坐下来休息。褚云羲低着头望望自己的双腿,道:“你坐吧,我站着就好。”

“难道不累?”她俯身摸了摸他的腿侧,却感觉硬邦邦的,不禁讶然,“你腿上是绑着什么东西?”

“今天出去装的,不然站不住。”他握着她的手,轻轻地挪至一旁,似是生怕她再碰触。虞庆瑶见他身子微微晃动,知道他必定是累了,便夺过他一支拐杖,“不要逞能,褚云羲。”

他果然站不稳了,虞庆瑶顺势扶着他慢慢坐下,他全身的重量几乎都压在她手臂间,但她还是尽力撑着他,让他倚在了墙角草堆前。

“让我看看到底弄了什么。”她小声说着,便撩起了他的长裤。褚云羲想要闪避,拗不过她的执着,只得让她伸手摸了上去。

他的双腿上竟安装了铁制的支架,就像当时在断樵谷那样。

“怎么弄成这样?痛吗?”虞庆瑶跪坐于他面前,握着那冰冷的支架,心疼了起来。

“不这样就站不起来。”他低声安慰道,“只是将腿框起来了而已,不会痛的。”

他虽然这样说着,虞庆瑶心中还是低落,“但我怕你这样操之过急反而伤了双腿,周野老也说过要花费时间,不是短期内就能见效的。”

“我自己有数的。”褚云羲看着她,温和地道。

她再度摸过那坚硬的支架,心里明白他为什么急于要强行站起走路。以前的他对于自己的双腿似乎早已不抱希望,然而自从知道她可能会离开后,他就一直默默地在努力。

“褚云羲……”虞庆瑶哑着声音,望着他的双腿。他抬头看着她朦胧的身影,不禁道:“怎么还是这样闷闷不乐?还是生气着吗?”

她无言地摇摇头,想到之前自己还总是觉得他反常,将心里的憋屈向他发泄,不由越发难过,于是伏下身子,将脸颊贴在他腿上。冰冷的铁架让她为之一寒,但他肌肤的热度随之又温暖了她的脸。

褚云羲怔了怔,下意识地想扶起她来,但她却静静地伏在他腿上,像是睡着了一样。

昏暗的小屋里充溢着干草的气息,他呼吸了一下,抬手放在她肩上,手指掠过她的长发。她微微侧过脸,在黑暗中望着他的眼睛,他便将手指缓缓移至了她脸上,抚过她的唇角。

虞庆瑶握着他的手腕,吻了他的手指。

久违的温柔让褚云羲的眼里有些发涩。他低头看着她,尽管现在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可他的腿可以感觉到她的温度,感觉到她的存在。

她又低下头去,隔着支架,在他膝上轻轻地亲着。

“虞庆瑶……”褚云羲的声音有些颤抖。她用脸颊摩挲着他的腿,小声道:“我朝你发火了,你难过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道:“难过。”

她的眼里微微泛起潮意,却听他又道,“可其实你就算不发火,我也难过。”

虞庆瑶没有再问什么,因为她知道他为什么难过。她枕着他的腿,眼里的潮意越来越浓,几乎要蓄不住。深深呼吸了几下,忽而坐起身来,一下子拥住了他。

“怎么……”褚云羲话还未说完,被她堵住了唇齿。

许久未有的亲近让他忽然一惊,可这一次虞庆瑶的亲吻比以前更为激烈,他几乎无暇去想,更无暇呼吸。那种炽热的纠缠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激烈,他起初还想保持冷静,但很快就在她的攻势下失去了抵御。

她一分分侵占着他的灵魂,拥吻至无法喘息,却又试图侧过脸去回避,让他只得奋不顾身地拥住她,将她紧紧抱在怀中,不想放她离去。

激烈的呼吸中,虞庆瑶捧着他的脸颊,低头咬住他的肩侧衣衫,坐到了他身上。他抬头,她俯首,他便恰好从她的唇吻至她的眉心,只是轻浅温柔,她在他眼里,就是一朵盛着甘霖的花。

“褚云羲,喜欢我吗?”她附在他耳边问。

他侧过脸看着她,没有说话。虞庆瑶解开了衣襟,朱红嫩绿素白的罗衫如花瓣般轻轻展开,呈现在他面前的便是纯无一物的胴体。寒冷的空气让她陡然瑟缩,褚云羲在慌乱间急忙想要掩住她的后背,她却反而揽住了他的身。

“把衣服穿上……”他局促得不敢直视她。

她伏在他身上,紧紧抱着他不动。褚云羲怕她着凉,便抱着她的腰肢,低声道:“虞庆瑶,不怕冷吗?”

她摇摇头,伸手扯下了他的狐裘。褚云羲托着她的后颈,看她将雪白的狐裘围在腰间,更显得双胸饱满,禁不住将她揽进臂间。虞庆瑶咬噬着他的颈侧,他感觉自己就快要控制不住情绪,怀中这个女人让他既爱得不能放手,却又唯恐她转瞬间化为一道光痕。

她又在解着他的衣扣,那件深青色的锦袍被她脱了下来,里面便是素白的内衫。褚云羲深深呼吸了几下,反手抓起散落的衣衫,猛地将她裹了起来。

“不要乱来。”他皱着眉,强忍着心中的潮涌,把她紧紧地抓住了。

“不喜欢我?”虞庆瑶委屈道。

他心头仿佛有千丝万缕在不断纠缠,喑哑着声音道:“不是……”

她挣扎了一下,一腔热情被他当头浇灭,不禁气恨起来,撞着他道:“那为什么不敢?”

他紧攥着裹着她的衣衫,看她长发凌乱,颇有几分狼狈,只能将她轻轻抱住了,愧疚道:“不是不敢,而是我觉得不应该。”

虞庆瑶趴在他肩头,想到自己原打算就在今夜了却心愿,即便是今后分离也能给他留下最珍贵的记忆,但现在却又无法得偿所愿,不由悲酸交加,掐着他的手臂,强咽下了泪水。

褚云羲感觉到怀中的她在微微颤抖,便低下头,贴近了她的脸颊。她的泪水终于隐忍不住,沿着眼角缓缓流下,濡湿了他的脸庞。他没有闪开,任由她的泪水流过,直至滑落至唇边。

“北辽男女多私合,但我却不想这样……”褚云羲顿了顿,托起虞庆瑶的脸颊,认真地望着她,“我一直想,如果我可以与你真正在一起,永远不分离,那才是我最好的归宿。”

“先得到身体,不可以吗?”她噙着泪水道。

他久久注视于她朦胧的眉眼,然后,摇了摇头。“我不希望你是用怜悯的心情来对待我。”

“不是怜悯!只是觉得你拥有的太少,你懂吗?”虞庆瑶喊了出来。

褚云羲看着她,眼眸沉定,继而,微微地笑了笑。“可我觉得自己已经拥有很多,可以回忆许久,就够了。”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倾涌而出。

他闭上双目,吻过她的泪水,唇齿间渗透了淡淡的苦涩,萦绕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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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为她穿好了一件件的衣衫,替她挽好了发髻。

他们在这间堆放干草的小屋坐了许久,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听着彼此的呼吸。远处的打更声起起落落,惊动了寒冷的夜。褚云羲从沉默中醒来,小声道:“回去吧。”

“让我亲亲你。”她不安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