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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6章

夜晚的皇甫山尤显苍茫空寂,四周暗黑得好似化不开的浓墨,唯有微弱光亮在前引路。褚云羲等人敛声疾行,过不多时,方丈在一处覆盖着厚厚枯藤和杂乱灌木的山壁前停下了脚步。

“陛下,就是此处了。”

褚云羲上前一步,借着灯笼的光亮仔细打量。若非方丈亲自指引,就算是白天经过此处,也绝难发现杂乱的草木之后,竟暗藏玄机。他一声令下,几名身手敏捷的士兵上前,用随身短刀割断缠绕的藤蔓,用力拨开了灌木。

黑黢黢的洞口赫然显现,一股混合着泥土和潮湿气息的冷风从洞内扑涌而来。

褚云羲转身,向方丈郑重拱手:“多谢方丈指引,此恩铭记于心。”

方丈见他带着众人就要入内,连忙抬手:“陛下,洞内幽深,且岔路繁多,夜间行进险阻重重,不可大意。”他指了指身旁那名僧人,“净圆以前曾经跟着我从这山洞走去北山,让他给诸位带路去吧。”

褚云羲看向那僧人,见他目光沉静,身形稳健,便点头道:“有劳净圆师父了。”

净圆向褚云羲行礼,方丈见他们举步欲走,口念佛号:“此去无论事成与否,弥陀寺之门始终为陛下敞开。”

褚云羲心绪涌动。方丈对他的惦念与恩情,或许全因数十年前南昀英那昙花绽放般的耀眼时刻,然而自己在这些事间却如一个毫无关联的局外人一般,这怎不叫他在感激之余又暗含愧疚?

望着老方丈那满是忧心的双目,褚云羲深吸一口气,“若有机会,我定会再来拜访,保重。”

说罢,他留下两名随从在洞口陪同方丈,随后向众人道:“我们走。”

净圆提着灯笼,率先钻入洞中,褚云羲紧随其后,众人亦鱼贯而入。

*

一进洞口,瞬间被黑暗与阴冷吞噬,唯有灯笼和几支火把提供着有限的光亮与温度。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但头顶岩壁不断渗下冰冷的水滴,落在颈间,激起一阵寒颤。

脚下崎岖不平,布满了湿滑的碎石。脚步声、呼吸声,以及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狭小密闭的空间内被放大,显得格外清晰。

“诸位要小心,头顶有悬石……”净圆一边在前方领路,一边提醒着众人。

声音嗡嗡回荡,在褚云羲听来,却缥缈如从天上传来。

昏暗的光线与石壁的压迫让他越来越窒闷,往前望去,净圆的身影竟渐渐模糊,更远处黢黑岩石突兀而嶙峋,就像奇形怪状的妖兽潜藏在暗处,随时可能夺人性命。

褚云羲的呼吸有些急促,四周脚步声错杂。那段被活埋的记忆又如浪潮袭来,令人窒息的黑暗,伸手冰冷的触感,陷入绝望的挣扎……

他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咚、咚、咚。

刺耳的撞击声在脑海中震荡,铁钉一下又一下地凿进来,刺透他的心神。

他痛苦地闭上眼,在昏暗中扶着石壁,艰难前行。

可是又有一个声音如清泉寒凉,带着哭泣,在他耳畔响起。

“秋梧,是我来了!……不要害怕,我来救你出去……我们一起离开……”

他身处无尽黑暗,看不到前路也不敢回头望,却在这恍惚之中,听到了急切悲伤的声音。

那个人就在棺木外面,尽管漫天大雨浇落下来,却还在拼命地砸着,喊着。

他用力抓住了尖利的岩石,仿佛这样,就能在那时伸出手去,触碰到虞庆瑶的指尖。

“我不想死……”稚嫩的声音在黑暗中微弱响起。

倏忽间,一阵刺骨的凉意贯穿全身。

脑海中隆隆作响,仿佛惊雷碾过乌云,又一瞬,云破日出,穿透茫茫沉郁。

“陛下,陛下?”身后有人扶着他的肩膀,焦急地问。

褚云羲猛地一震,先前那种阴冷窒息的感觉陡然散去,只是还浑身疲惫。

“没事。”他努力平缓了呼吸,回过头安慰随行人员。

“诸位施主,前面有岔路,请务必跟紧。”净圆沉稳的声音又在前方响起。

褚云羲凝聚了心神,再度往前走去。果然,前行不久,洞穴开始变得崎岖,并出现了岔路。净圆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左侧较为低矮的一条。在经过右侧一个稍大的岔口时,褚云羲借着火光,瞥见洞口深处似乎散落着一些早已腐烂发黑的木质支架。

“净圆师父,那边是……”褚云羲不由问。

净圆看了一看,道:“据说皇甫将军派士兵修固这一山洞时,发现了不少岔路,一旦进入之后会越走越狭窄,若是寻不到返回的路径,最后只会被卡死在缝隙,不得脱身。于是将军命人在这些岔路口放上了栅栏,以免军民误入。只是年代已久,洞内潮湿,便都渐渐腐烂散架了。”

众人闻言,心中皆是一凛,更加不敢大意。一路上,类似的岔路口出现了数次,若非净圆熟记路径,他们恐怕早已迷失在这地下迷宫之中。

褚云羲暗自留心,每经过一处岔路,便捡起发黑的木材掰下一截,扔在地上以作为标记。

不知行进了多久,前方带路的净圆忽然停下脚步,低声道:“到了。”

众人精神一振。

“将火把灭了。”褚云羲低声下令,众人连忙熄灭了大部分火把,只留下净圆手中那盏光线柔和的灯笼。眼前的空间豁然开朗,隐约能感觉到有细微的风声回旋流动。

他们借着微光,迅速寻找突出的岩石作为掩体,藏身其后。

净圆单膝跪在角落里,用树枝在泥地上快速画了起来。“诸位请看,我们此刻应在这个位置。出了洞口,是一片杂木林,较为隐蔽。穿过林子,再往北行进约三里,便是北将军岭的旧营垒区。”

李副将道:“据我们先前观察,守卫最森严之处,应在东北角那片依山壁而建的营垒附近,水牢很可能就在那里。”

褚云羲凝神细看,将地形牢牢刻在脑中。“多谢净圆师父!烦请回去时转告我那两名随从,务必看清方向。”

净圆点头,合十行礼:“阿弥陀佛,愿佛祖保佑陛下马到成功。贫僧会仔细转告,随后护送方丈返回寺庙。” 说罢,他提起灯笼,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隐没在黑暗的洞道之中。

灯笼的光亮越来越远,褚云羲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后引燃了一小截枯木,向众人道:“先在此休息片刻,等洞口的两人过来,再一同商议。”

于是众人各自闭目养神,过了许久,那两名留在洞口的随从顺利赶到汇合。褚云羲将众人召集到身边,借着岩石的掩护,压低声音,指着地上存留的痕迹道:“根据白日探查与净圆师父所述,我们现已绕过山间五处暗哨,直插敌军腹地。前方东北角三处营垒,驻兵约三十,分三班轮值巡逻,每队十人。营垒后方,那座以铁栏封门的堡垒,便是水牢所在,内部守军数目不详。”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凝重:“加上林间暗哨,对方总共不少于百人,而我们仅三十人,强攻硬闯,纵能取胜,亦必伤亡惨重,且极易惊动外围驻军,打草惊蛇。故此行必须迅速制胜,不可有半分延误。”

李副将不由问道:“陛下可有计策?如何才能以快取胜?”

“引蛇出洞,分而击之,再趁乱突入。”褚云羲用树枝在地上做了三处标记,一一交待,“张校尉,你带领五名神射手,趁黑潜行至西北角废弃瞭望塔,居高临下,以弓弩突袭巡逻队,务求一击即中,引发混乱。”

“是!陛下。”

“李副将,你再带十人,预先埋伏于营垒与瞭望塔之间的树林中。待巡逻队被塔上攻击吸引,冲向瞭望塔时,从侧翼放箭,打其措手不及。”

“遵命!”

褚云羲又道:“营垒内剩余敌兵听到动静,必会冲出支援。此时,其余人跟随我隐于另一侧树丛,待敌冲出,以乱箭射之,在最短的时间内打个措手不及。”

李副将颔首,道:“正是夜间,对方猝不及防时必定乱了阵脚,可是一旦对方发现我们的藏身之处,必定会冲上前来砍杀,到时如何应对?”

褚云羲道:“到那时,你们佯装不敌,且战且退,将追兵引向我们来时山洞方向。洞内狭窄,易守难攻。况且岔路曲折,我在来时已经用木片在路上做了标记,你们见机行事,尽量拖住更多的敌军。”

众人纷纷点头。他将树枝抛到一旁,握着军刀,目光沉定:“当营垒外杀声四起,水牢守军必定心急如焚,那便是我们最好的机会。诸位,行动务必迅猛协同,一击即中!救出人后,迅速按原路撤离!”

“遵命!”众人低声应和,眼中燃起战意。

褚云羲翻身落地,悄无声息。此处是一个堆放杂物的阴暗角落,转出去便是一条幽深潮湿的通道,石壁上挂着昏暗的油灯,光焰摇曳间,暗影幢幢,也不知那前方是否有卫兵把守。

身后,七名精兵依次潜入,动作轻捷。然而,就在最后一人落地时,通道转弯处忽然传来脚步声。一名守卫睡眼朦胧地朝着这边走来,看样子是偶然路过,听到了些许动静,才过来张望一眼。

这一看,令他惊得张口急呼:“你们——”

才一发声,褚云羲已疾扑而上,一手捂住其口鼻,另一手持刀抵住他的咽喉。两名随从迅速上前,死死扭住其双臂。

“想活命,就别喊叫!”褚云羲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罗攀关在哪里?里面还有多少守卫?”

那守卫吓得浑身发抖,却不肯回答。褚云羲眼神一厉,刀锋微侧,瞬间在他脖颈上划出一道血口。冰冷的刺痛让那人彻底崩溃,颤颤巍巍道:“在……在最下面的水牢……底下还有……二十来个兄弟……其他的,应该都在门口救、救火了……”

褚云羲听罢,向旁边的随从递了个眼色。那人顿时以刀柄猛击守卫后脑,守卫当即昏厥倒地。褚云羲又迅速扒下对方的棉布甲衣,见其与自己身材相仿,便飞快地换上。此时其他人已经将那昏迷的守卫牢牢捆住,塞进杂物堆后。

“走!”褚云羲带着众人沿通道快速前行。没走多远,前方又是一处转弯,褚云羲抬手示意,众人皆敛声屏气。他微微探出身去,借着石壁间微弱的灯火,隐约可见弯角处有一道向下的石阶,应该就是通往水牢的途径。只是那石阶上有坚固的铁栅栏挡住了去路,门内还挂着巨锁。看样子只能从里面才能将其打开。

褚云羲再往前挪了几步,见石阶底下透出光亮,并有人低声交谈:“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那火不会烧进来吧?”“也不知外面来了多少人,万一来个成百上千的那可怎么办?”“别瞎想了,要是真有那么多人,山间的暗哨早就来通风报信,哪会让他们就这样闯进来?咱们老老实实守在这里,别中了敌人的奸计。”

褚云羲看着那道被锁住的铁门,又回望来时的幽暗通道,心中灵光一现。他悄然往回挪到众人身前,以唇语和手势传递讯息。众人会意,立刻屏息潜伏在通道两侧阴影中。

褚云羲则深吸一口气,模仿着刚才那士兵的嗓音,朝着来时的通道方向故意惊慌大喊:“什么人?!站住!” 喊罢,他有意加重脚步,急促地往来路奔去,而与此同时,潜伏在通道内的众人亦转头就跑。

石阶下方的守卫猛然听到上方传来急促呼喊和奔跑声,顿时紧张起来。“怎么回事?!”“好像是大奎的声音!你们守在这里别动,我们上去看看!”

有五六人马上抓起刀剑,急匆匆打开铁门,冲了上来。当他们望到身穿守卫衣服的褚云羲正追着数道黑影往通道内奔去,根本不及多想,便也呼喝着追了过去。

褚云羲与众随从发足狂奔,才一过转弯处,骤然停步转身。

而此时追得最近的一名敌兵刚拐过来,迎面便是一道凛冽刀光劈下,他甚至来不及惊呼,血光横飞间,便已毙命。

在那人身后的几名守卫大惊失色,下意识要往后方奔逃呼唤水牢里的同伴,然而刹那间刀光震颤,已劈到了眼前。

那几人仓促招架,虽也拼尽全力,哪里敌得过褚云羲及其随从的迅猛攻击。

刀影纷飞,殷红鲜血喷溅四散。

水牢深处的那群守卫最初还以为是同伴在追杀入侵的敌兵,然而过了会儿,有人忽然感觉异样。“情况不对劲,快去上面!”

在纷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中,更多的人手持兵刃冲了上去。

狭窄的通道内,双方瞬间短兵相接。刀剑撞击声、怒吼声不绝于耳。

褚云羲手中长刀如蛟龙出海,怒卷狂涛。顷刻间,他已接连砍倒数名守卫,脸上身上尽是血迹斑斑。

暗影晃动间,前方有人嘶吼着举刀砍下。褚云羲横刀格挡,猛一发力前冲,将对方直抵得连连倒退,又猛然飞踹出去,那人还不及站稳,但见眼前寒光一闪,已被龙纹刀劈中头顶。

猩热的血喷射出来。

褚云羲趁此机会,率先冲破阻拦,冲到了石阶前。方才那些守卫急着冲出来,下面的人在混乱中忘记再将铁门上锁。褚云羲一把拽开铁栅栏,沿着石阶疾冲而下。

昏暗中,他尚未看清里面情形,那群守卫已紧攥钢刀挡在半路。众人眼见这年轻男子朱颜玉面提刀而来,浑身浸染血迹,眸光凌厉如明剑出鞘,竟不由暗自心惊,面色如土。

饶是如此,仍有一人带头嘶吼:“快上啊!跟他拼了!”说时迟那时快,已有数名守卫跟着此人发疯般冲上前来,挥刀就砍。

褚云羲身形疾闪,避开当先一刀,反手横掠,寒光如电,只听一声惨叫,那人已被当胸贯穿。又一人急红了眼,双手握刀斜砍而下。褚云羲抽刀飞踢,将那垂死之人踹向前方挡了一挡,趁着这瞬间身形疾冲,在闪避攻势的同时,又以长刀刺入对方肋下。

而此时石阶上方的众随从已突破阻截,飞速冲了下来。一时间刀光如风卷暴雪,双方战至激烈时,有人望到其中一名守卫惊慌失措地往石室深处奔去,便急忙追上,但见隐蔽处又有一道完全密闭的铁门挡住去路,便回首呼喊:“陛下,里面还有通道!”

褚云羲虚晃一招,迫退挡在前面的守卫,冲至最深处,一把抓住那名守卫,厉声道:“还不赶紧将门打开?!”

那人原本想要躲进去,却不防被抓个正着,走投无路之下只能按下机关。

但听“咔咔”声响,那道铁门缓缓上升,里面烛火昏暗,竟还有数名守卫持刀而立。

就在他们的身后,数个铁栏囚笼半浸在污浊的水中,四五名头发散乱的囚徒正扒着铁栏,焦急地向外张望,另有一人则被捆在巨大的木架之上,脸色灰败,面容消瘦。

“攀哥!”褚云羲一眼就望到了那人,急切呼唤。

罗攀震惊之余,尚不及回应,留守在水牢边的守卫见褚云羲浑身是血、杀气腾腾地冲进来,急忙扑上阻拦。

“陛下!陛下!”牢笼内的阿满等人认出了褚云羲,惊喜交加地叫起来。

褚云羲手中刀光如白练般卷过,又将两名守卫砍翻在地。

数名随从自后方冲了进来,眼见此景,有人当即大喝:“天凤陛下率兵而来,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剩余的几名守卫本就势单力薄,又听闻眼前这人竟是天凤帝,更是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反抗,当即“哐当”扔下兵器,跪地磕头求饶。

第 317章

这一行人日夜兼程,凭借皇甫山守军的装束以及进出城门的腰牌,沿途皆畅通无阻。

在距离南京城还有数里远时,褚云羲下令所有人迅速进入树林,再次更换行头。军服和武器被藏进马车内的箱子里,众人重新又扮回了商队模样。他自己也换了一身墨绿锦袍,向躺在车内休养的罗攀道:“攀哥,你只管休息,若是有人问起,我就说你是我的好友,半路染了风寒,因此病倒在车中。”

罗攀点头,又犯难道:“先前你们在山上是趁着黑夜闯入水牢,但定国府在南京城内,要是里外都是士兵,我们就这几十人,没法再沿用原先的办法。”

“以我对褚廷秀的了解,他还想要借助宿家的声望,又想显示自己宽宏大量,恐怕不会在明面上将定国府围困住。我们先想办法接近,探看情形后再作商议。”

褚云羲说罢,带着马队朝南京城驶去。

阳光穿破薄云,照射在青灰城墙上,护城甲士所持的长枪反射出刺目的银光。进出城门的人群熙熙攘攘,挑着担的,牵着马的,携儿带女高声呼喊的,凡此种种,扑面而来,尽显喧哗热闹。

他坐在马车里,听着熟悉的语调,忽又想起自己流浪于时间长河间的那段岁月。几次往返于故都金陵,苦苦寻觅属于自己的归处,却总是与那些时代格格不入,沦为一个不该出现的旁观者。

而今回首,罗攀等人终于被解救出来。远在兖州的虞庆瑶与其他人,虽不能互通音讯,但此时的褚云羲至少清晰地知道,他们,都与自己站在一起。

他倚着车壁,微微合上了双眼。

嘈杂声中,车夫挥动着鞭子,赶着马车进入了城门。

*

进城后,褚云羲特意没让车夫从玄武湖畔经过。

那条曾经煊赫的长乐街,不知如今是何模样,那座曾经恢弘的吴王府,也不知如今衰败成何等光景。

穿梭于不同的时间,他一度迫使自己习惯于遗忘,也告诉自己那些分明发生于眼前的事情皆是虚幻。可是当再一次回到这座古城,他还是不想在这样的时刻重返旧宅。

“少东家,再往前就是定国府了,要不我过去看看情况?”窗外传来了李副将的询问。

“先找地方住下。”褚云羲撩起车帘,往外面张望了一下,迅速低声道,“去斜对面的那条街,找两家客栈分头住下,要沿街的房间。我们盯着定国府的前门,让张校尉他们盯着后门。”

李副将应声而去,让张校尉带着后面的两辆马车和随行人员往南边行去。褚云羲带着罗攀、阿满等人,住进了正对定国府大门斜对面的一家客栈,特意要了二楼临街的客房,推开窗,便能将定国府那朱漆大门及门前动静尽收眼底。

安顿稍定,褚云羲立刻派李副将前去探听情况。

李副将领命,提着简单的行李,来到了定国府大门前。虽已是正午时分,但那大门紧闭,就连应门的仆人都无一个。

他叩响门环,许久,侧边的小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一个眼神警惕、身形精悍的汉子探出头来,上下打量着李副将。

“你找谁?”汉子语气生硬,毫无仆役应有的谦卑。

李副将堆起笑容,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道:“这位大哥,小的是从河南来的,家中老夫人与定国公是远房表亲,特命小的前来拜会……”

“什么表亲?没听说过。府内最近有事,不见外客!”那汉子不等他说完,便想要将门关上。

“哎,别关门!”李副将一下子挡住门扉,故意纠缠,“我这大老远过来一趟不容易啊,您给通报一声,我还有事想要求见宿小姐,不能连门都进不去吧?”

“宿小姐早就离开府中了,赶紧走!” 那汉子不耐烦起来,与此同时,门房内又闪出两个同样穿着便服的壮汉,眼神不善地盯着李副将。

李副将见势不妙,连忙赔笑告罪,转身快步离开。

回到客栈,李副将马上去见了褚云羲。“陛下,那看门人绝非普通仆役,后面出来的几人更是明显军伍出身。末将刚多问几句,便险些被他们扣下。定国府内的人,必定已经被他们严加看管起来。”

褚云羲站在窗边,望着对面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里面的守卫大概有多少人,你可曾探听到?”

“末将生怕引起怀疑,没敢多逗留,还不知道里面究竟是何情况。”李副将有所愧疚地道。

褚云羲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妨,我们不急于一时。”

夜幕降临,南京城华灯初上,而定国府门前却一片冷清,唯有一对石狮注视着往来的车马,静默无言。褚云羲凭窗而立,远眺那幽静昏暗的府邸,却不免又想到了昔日自己与虞庆瑶住在其间的时光。

他转身,独坐在桌前,为自己倒了一杯热茶,白雾在半空中氤氲。轻饮一口,回味微涩,缭绕如旧事未散,牵萦难忘。

喧笑升腾,又落下,退去。

一切恢复寂静。

窗外月华浅白,更声断续。不可避免的,想要早一些,再早一些,回到虞庆瑶的身边了。

*

厚厚的营帐挡住了北风,但寒意还是丝丝入骨,尽管裹着斗篷,虞庆瑶还是手脚冰凉。

侍女给她递来了取暖的铜手炉,她踹在怀里才算暖和了起来,于是不顾外面寒风凛凛,兴冲冲去了不远处的营帐。

宿放春正在灯下看着兖州城的地形图,听得动静,急忙回头,顺手将东西藏进怀中。

“是我。”虞庆瑶溜了进来,侧身坐在她旁边,宿放春这才松了口气,“怎么忽然过来了?”

“太冷了,睡也没法睡。”虞庆瑶说话都带着呼出的白气,她从衣服里取出小巧的手炉,“你要这个吗?”

宿放春笑了笑,伸手触摸了一下那散发着暖意的手炉。“从哪里弄来的?不会是褚廷秀送的吧?”

虞庆瑶连忙摇头,将手炉塞到她怀中:“怎么可能!是之前保国府送来的。”

宿放春抱着手炉,虽笑了一笑,却有些意兴阑珊。“保国公处事圆融,不涉朝政,倒是让余家得以安宁至今。”

虞庆瑶因问道:“你是不是担心定国府了?”

宿放春没说话,虞庆瑶蹑手蹑脚走到帘门前,悄悄往外看了看,确定无人后,才回到原处,低声道:“你放心,陛下一定能为宿家解围的。”

宿放春攥紧手指,道:“我觉得亏欠陛下太多,他这样的千金尊贵之身,却要亲自冒险……”

“他不会这样想的。”虞庆瑶没等她说完,就认真地道,“什么尊贵不尊贵的,他不在意。他如果他在意这些,就不是我们的陛下了。”

她顿了顿,又鼓起勇气道:“更不是我的陛下。”

宿放春怔了怔,看着虞庆瑶的脸颊在烛火下微微发红,不由笑了一下:“怎么你现在说这样的话,还会脸红?”

虞庆瑶用微凉的手捂着脸庞,眼神熠熠:“那当然啊,脸红表示我想到他就会心动。如果连这点小小的心底波澜都没了,那还有什么意思?”

宿放春心有所感,顿生怅惘,却没有回应。

虞庆瑶看着她,忍不住想问关于那个人的事情。然而才想开口,却听外面有脚步声迫近,她连忙站起,低声道:“我先回去了……”

宿放春才想将手炉还给她,此时帘门外却传来褚廷秀的声音。“放春,睡了吗?”

两人俱是一惊,虞庆瑶不敢动弹,宿放春假意含着羞赧道:“陛下有什么事吗?我……我已经躺下了。”

“那没什么了,只是闲来无事,想找你聊聊。”

褚廷秀似乎也没失望,脚步声很快又远去。

虞庆瑶敛气屏声了好一会儿,直至外面重又安静,才压低声音道:“他有这闲情逸致来找你聊天?”

宿放春摇摇头:“不知他到底想做什么……你快回去吧。”

虞庆瑶悄悄撩起帘门,戴上风帽,裹紧了披风便往回走。扑面寒风吹得衣衫鼓荡,她急匆匆转过弯去,冷不防暗处站了一个人,她竟差点撞到对方身上。

她惊叫了一声,抬头但见那人身穿朱袍,头戴乌纱,赫然就是褚廷秀。

“你……陛下!”虞庆瑶惊惧之间,说话都有点不利索了,心脏跳个不停,顺势捂住胸口道,“陛下为何独自站在这里,吓了我一跳!”

不远处篝火晃动不已,映着褚廷秀的侧颜,明暗交错,不显表情。

“那么晚了,你不在营帐内休息,怎么还在外面走动?”他注视着虞庆瑶的眼睛,“军营内都是男子,你要小心谨慎,不宜抛头露面。”

“是。多谢陛下教诲。”虞庆瑶匆匆向他行礼,低着头道,“我刚才,是去找宿小姐说说话……”

褚廷秀审视着她:“哦?说些什么?”

“就,也没什么要紧的。”虞庆瑶忸怩了一下,小声道,“民女有些思念家人,又觉得军营生活清苦,就去找她问问,不知何时才能返回家园……”

褚廷秀扬起眉梢:“你倒从来没在朕面前说过这些。”

“在陛下面前不敢造次……”虞庆瑶正不知如何才能脱身,但听后方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宿放春匆匆赶来。她见褚廷秀便行礼道:“陛下请恕罪。”

“怎么?你何罪之有?”褚廷秀有意背着双手,迫视着宿放春。

宿放春上前一步,站在了虞庆瑶身边。“陛下刚才特意来访,我却没让陛下进来,实在不该。但当时思莹妹妹也在帐内,她正向我诉苦,情至深处不免流泪……我是害怕陛下进来后发现她神情有异,追问原因,故此才不得不谎称自己已经睡下,还请陛下见谅。”

褚廷秀的目光从宿放春身上又移到了虞庆瑶脸上。

虞庆瑶只做羞愧之状,宿放春从怀中取出了那个手炉,塞到她手中,又向褚廷秀道:“陛下,余小姐毕竟是闺阁千金,从来没有离开家门那么久,如今又跟着我们住在军营,实在是难为她了。我斗胆向陛下请求,能不能给她另外安排个住处,或者……索性放她回济南保国公府吧……”

褚廷秀睨着虞庆瑶:“余小姐,这是你心中所想?”

虞庆瑶装作畏惧地道:“民女确实想念家人,但也不敢违逆陛下。”

褚廷秀淡淡一笑,考虑了一下,随后态度温和地道:“朕若是能拿下兖州,就派人护送你回济南,与家人团聚。”

虞庆瑶心里一沉,脸上却还挂着笑,向其再三道谢。

此时不远处有人提着灯笼匆匆赶来,为首的正是手捧着斗篷的曹经义。他还未到近前便着急地道:“陛下,夜里格外寒冷,您怎么自己就来了这里呢?”

褚廷秀似笑非笑,曼声道:“正巧遇到余小姐和宿小姐,就聊了几句。夜已深了,两位请回吧。”

虞庆瑶与宿放春对视一眼,各自告退。褚廷秀看着虞庆瑶的背影,忽又道:“余小姐,这会儿回去该不会再辗转反侧了吧?朕已经答应会让你和家人团聚,你可以安心休息了。”

“……是,陛下也早些安歇。”虞庆瑶温顺说罢,与宿放春先后离去。

曹经义这才敢为褚廷秀披上斗篷,声音也带着寒凉。“陛下,兖州城内传来了消息,已经送到您的营帐内。”

褚廷秀一扬眉梢:“走。”

“她说的,是真的?”程薰注视着虞庆瑶,仿佛想从她的眼眸中探得深意。虞庆瑶略显不自然地看看身旁的褚云羲,点了点头:“是瑶寨长老专门选出的好日子,大概还有一个月……”

旁边的妇人又喜气洋洋道:“这是我们寨子的大喜事,大家都在给他们做准备呢。”她一边说,又一边扯出红布往虞庆瑶身上比划,问长问短,极尽关切。

程薰这才哂笑一声,向两人拱手,深深行礼:“看来我今日来得正巧,既如此,就先恭贺两位喜事临门了。”

褚云羲淡淡道:“到时候程秉笔若是有空,也请来山寨喝杯喜酒。”

“好。”程薰神色平静地简单应承,随即又问,“两位在此拜堂成婚,莫不是打算长居瑶寨?”

“我们……”虞庆瑶才想告知他今后打算,却忽见丛树掩映的山道间又有人快步而来。其人穿一身绛紫银纹圆领袍,细腰修身,腰畔悬一对錾金短剑,头戴帷帽,那白纱被山风轻轻吹拂,隐约显露玉容。

“放春!”虞庆瑶惊喜叫她,又向程薰道,“没想到今日竟都来了!难道她和你是约好了一起来的?”

她朝刚入寨门的宿放春招手,程薰闻声回望,不免有意外之色。褚云羲倒是依旧平静淡然,见宿放春快步穿过人群来到近前,犹在微微喘息,便问了一句:“那么匆忙,有什么事吗?”

“南京来了急信,说是查到了……”宿放春撩起帷帽白纱,急切地说了一半,又硬生生忍住了,“我们赶紧找个地方详谈!”

其余三人看这神色,心中都是一惊,褚云羲向远处的罗攀打了个招呼,随即带着宿放春她们快步向山道而去。

*

四人一路匆忙上行,身旁还不时有瑶民来往。宿放春明显是得知了重要的消息,几度想要开口,却总找不到时机。褚云羲原想带她回半山的屋子,见她如此着急,恰好望到斜侧里有一片密林,便朝三人招呼一声,迅疾转入其间。

杂草凌乱纵生,枝叶横斜错杂,四周寂静非常,唯有四人脚步匆促。

褚云羲快步走入林中,见四下再无旁人,才沉声问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宿放春攥紧了腰畔的剑柄,环顾三人,目光最终却落在了程薰脸上。

“之前,殿下不是要核查棠瑶棠小姐从边镇进京的一路上,是否发生过异常吗?”宿放春冷静道,“定国府那边已经查到讯息,马不停蹄送来了急信。”

程薰盯着她,虽未开口追问,但那眼神中流露执著又隐含不安。

宿放春低声道:“我们先前一直以为棠小姐一路入京无事发生,却原来在护送她的那支马队,在抵达云中驿的那晚,遭遇了大火。”

褚云羲微一蹙眉,而程薰站在一株半枯的古树旁,紧抿着双唇,一言不发。

倒是虞庆瑶急忙追问:“那大火有没有造成伤亡?”

“说是烧死了两名丫鬟,就近葬在了离驿站不远的山丘下。”宿放春看看程薰,“据说棠小姐当时也险遭不测,幸亏马夫等人冲进火海,才将她给救了出来。但是……”

她说到这里,不禁停顿了一下,目光沉定:“我的手下们在查到这事后,当夜赶到了那山丘下,一不做二不休,趁着夜色掘开了坟墓。”

虞庆瑶倒抽一口冷气,褚云羲的眸色亦沉冷了几分。

“他们,发现了什么?”程薰哑声问。

“坟墓中,只有一具尸骨。”

虞庆瑶背脊间蔓延寒意,心底浮起纷乱的念头。“难道……当时就只死了一个人?另一人被藏起来了?”

宿放春摇了摇头:“我的手下也有这样的猜疑,为此又特意再行访查。那次大火后,棠小姐受到惊吓整日浑浑噩噩不言不语,陪同的官员催促当地安排了另外的住所,将所有人都带走了。而驿站善后事宜则全部交给驿丞处理,那驿丞又怎么可能亲自去埋葬烧死的丫鬟,便吩咐驿站的杂役赶紧收尸,而杂役们忙得不可开交且不愿沾染晦气,便又叫来附近的穷苦汉子将尸首拉走。”

“这样的话,确实是有两名丫鬟被烧死?”虞庆瑶问。

“当时用骡车拖走的确实是两具尸首。”宿放春继续道,“这一点毋庸置疑,驿站杂役们都看得清楚,不会有假。”

“那为何如今坟墓中只有一具尸首?你的手下没找那埋尸人问清楚?”褚云羲问。

“他们确实寻到村里,却不见那埋尸的汉子。”宿放春喟叹一声,“据邻居说,那汉子素来不务正业,好吃懒做,家中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他几年前赶着骡车说是去驿站帮忙,后来仿佛是回过家,但没过多久便再也没出现。他本就不受人待见,即便消失了那么久也无人在意,只是茶余饭后闲谈时才会被偶尔提及。众人都说他大概实在是过不下去,到外面讨饭混日子去了。”

虞庆瑶听她说罢,心中仍旧疑惑重重:“就查到这里,没有后文了?”

“埋尸人已经离乡多时,人海茫茫,我的手下再神通广大也没法寻到他的下落。”宿放春秀眉微蹙,“而驿站中人对那场大火不愿多提,就这些事,还是我手下使了不少钱财,软硬兼施哄着骗着才套出来的。”

褚云羲反问:“驿站着火,且又与护送入宫待选的官家小姐有关,这样紧要的大事,怎会被瞒着那么久?”

“说是当地官吏惧怕上司与朝廷斥责,看棠小姐死里逃生,便央告她与随行护送的官员不要上报。而棠小姐等人离开后,果然也没有说出此事,因此就一直隐瞒了下来。”宿放春语声渐缓,眼神有几分复杂,望向始终沉默的程薰,“这就是我手下查到的讯息,你……有什么想法?”

程薰犹在出神,宿放春见他不语,才想再次提醒,他却又深深呼吸了一下,仿佛从遥远的过去回到了现实。

“那支马队,在离开之后,再也没有发生其他意外?”他抬目问。

“没有。”宿放春道,“至少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查到别的事。”

他白皙的脸上浮现了一丝捉摸不定的笑容,眼中却含苦涩:“既然如此,我斗胆说一句。那场驿站大火,恐怕就是有人借以偷梁换柱的遮掩。”

“偷梁换柱?”虞庆瑶脱口而出,“你是说,他们借着驿站失火,用早已寻觅好的假棠瑶替换了真正的棠小姐?”

“不然何以在那次失火后,棠小姐就有一段时间浑浑噩噩不言不语?”程薰眼神负重,似乎在尽力控制自己的情绪,“那是因为假棠瑶唯恐露馅,便借着受到惊吓的缘由装作糊涂,就算送行队伍中有人觉得异样,也不会有所怀疑。失火之事干系重大,心怀鬼胎之人自然要竭力隐瞒,也因此这件事从始至终不曾被他们提及半分。”

褚云羲颔首:“如今看来,似乎只有这样才讲得通。大火燃烧时,众人奔忙慌乱,最适合借机瞒天过海。而那烧死的丫鬟……”他说到此,不由看了看程薰,没再继续。

虞庆瑶与宿放春互相望了一眼,谁都不愿开口。

倒是程薰看看她们,神色冷静到极致,语声却还显出刻意的温和,仿佛那是他与生俱来的本能。“你们都想到了,还顾及什么?”他的唇边甚至浮出一丝笑意,“假棠瑶鸠占鹊巢,真棠瑶自然只有死路一条。他们强行处死了她,给她换上丫鬟的衣衫,丢在火中,就这样,让她消失了。”

山风吹来,野草簌簌,昏暗的林间一瞬寂静如夜。

过了片刻,宿放春才道:“但随同棠小姐进京的本来就是两名丫鬟,从驿站拖走的也是两具尸体,坟墓中却少了一具。这件事,我一定还会想办法追查下去。”

“只有找到那个埋尸人,才能知晓真相。”褚云羲道,“若想逼迫新帝退位,或是有名正言顺的旗号征讨起兵,自然是要拿出他安排假棠瑶入宫,离间崇德帝与太子关系,最后致使太子自尽的证据。”

宿放春肃然道:“照理说,当今圣上与皇太孙本是亲叔侄,他们既都是褚家血脉,谁能争到那皇位,其实与我无关。但如若方才那猜测都是事实,新帝那些手段恐怕并非圣主该为。”

她看向褚云羲,恳切道:“高祖能否向皇太孙施以援手,他如今确实有心无力……”

她话才讲到一半,褚云羲已道:“廷秀有自己的考量,你不需为他太过担心。”

“怎么……”宿放春怔了怔,这时不远处的山道间又传来一群山民的笑声,虞庆瑶见状当即道:“我们还是回屋子里再说,这里毕竟不安全。”

宿放春只得点头,她跟着虞庆瑶与褚云羲往山道走了几步,回头间,见程薰独自走在后面,神情竟几近木然,有心招呼一句,然而思忖一番,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

四人回到山中小屋,宿放春与褚云羲又相谈一番,她见褚云羲始终不曾松口答应帮助褚廷秀,心中料想他大约是也放不下自己曾经拥有的皇位,便也不再强求。

褚云羲出了屋子,程薰也走了出去。虞庆瑶又邀宿放春进房间吃点东西,宿放春才一进房门,便望到桌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瑶家首饰。银簪绒花,项圈手环,琳琅满目,极尽精巧。

她好奇地上前摆弄了一下,回头问:“这些都是你的?”

虞庆瑶微笑着点点头,道:“下个月,我要成婚了。”

“什么?!”宿放春惊讶出声,待等虞庆瑶将此事认真确定后,她才愕然道,“我没想到你们竟然那么快就要拜堂成婚!难怪刚才高祖似乎不想再卷入皇位纷争,他是不是有意与你归隐于这里,不再管朝廷的事?”

虞庆瑶静默片刻,道:“其实……也并不是这样。”

她顿了顿,看着宿放春那年轻而又满是憧憬的脸容:“宿小姐,你之前问过我,能不能带你去看一看我生活的地方。”

“是啊,怎么了?”宿放春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提及此事,忽而又一省,惊讶地问,“难道,难道你找到回到那个地方的方法了?!”

虞庆瑶摇摇头:“也不尽然。我们有些猜测却还不知结果怎样,并且……”她停顿了一下,又道,“可能说出来,会让你失望了,我们现在还不打算去我生活的地方。”

“那你们……”宿放春怔然。

虞庆瑶低下眼帘,小声道:“我可能要跟着陛下回到过去了。”

宿放春一脸错愕地看着她。

一声惊呼,虞庆瑶急忙后退,火苗却已燎着了她的衣袖。

顷刻间,那长长的袖子腾的燃烧起来,她顿时寒白了脸,却忽觉有人从背后一把拽住了自己。

“怎么……”虞庆瑶慌乱回首。

火光还在肆意跃动,身后的人奋力扯掉她的衣衫,将她一下子拖向后方。

虞庆瑶的手臂火辣辣地痛,她却不及查看伤势,才站稳身形,便急忙回头。

“你?”乍明乍暗的光线下,虞庆瑶看不清面前人的神情,只能感觉到他同样急促的呼吸。

他匆促地抬起她那受伤的手臂,语声带着微颤:“怎么会这样?!这又是哪里?”

“我们……”虞庆瑶这才确定褚云羲已回来,一时间心绪波动不已,刚一开口便话音哽咽,险些落下泪来。然而此时此刻容不得拖延,她当即深深呼吸一下,迅疾道:“这是瑶寨,有人故意放火,又将我们反锁起来。”

褚云羲呼吸一滞,这时火势越来越猛,火苗直窜进来,已燃着了窗下的杂物。而外面已传来喧哗叫喊声。

“窗外都是火,出不去……”虞庆瑶焦急间,却见他已从墙角行李中抽出了那柄狭长腰刀。

“跟我走。”褚云羲一手紧握刀柄,另一手攥住她。

“轰”的一声,瓦檐带着大团大团的火,塌陷下来。

雪光一闪,锋刃划过腾起的火苗,直劈向那扇木门。与此同时,他抬脚一踢,本已烧着的木门应声而倒。

“冲。”

他低沉的语声甫一响起,虞庆瑶便觉手腕一紧,她甚至未及看清外面火情,便已被他拽着冲向那片红光。

灼热气流扑面冲来,她跌跌撞撞,在他大力的牵拽下,踏过倒塌的门板,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终于冲出熊熊燃烧的磨房。

“哗啦”一下,有人当头泼来冷水。她睁不开双眼,一下子瘫倒在地。脸上手上处处皆痛,已经分不清到底受了伤。

混乱中,有人高声叫喊,又有小小的身影冲过来。

“你们出来了!”罗阿荟惊喜交加地叫。

虞庆瑶虚弱地点点头,水珠沿着脸庞不住滴落。

褚云羲扶起她,环顾嘈杂的周围,向众人沉声问:“是谁放火?”

除去听不懂汉话的瑶民之外,其余不少人都面露惊诧,更有一人怒道:“难道不是你们自己放火烧屋吗?怎么还问我们?”

褚云羲打量他一眼,指着那还在燃烧的屋子:“火分明是从外面烧起来的,要是我们自己放火,早就死在了里面,怎么还冲得出来?”

“那是我们的磨房,谁会好端端去放火?!”众人自是不信,一时间争论四起,另有数人提着救火的工具围拢过来,大有要动手之意。

“不要吵啦!”罗阿荟大叫,她的母亲沉容上前,拦住那些冲动的年轻人,人群中却有人高声叫:“你就偏帮汉人,到底还算不算我们瑶寨的人?!”

阿荟母亲神情一变,身边亦有人闻言动怒,出声反驳。

正在这群情纷乱时,忽听远处传来一声响亮的断喝。众人迅疾转身望去,但见进寨的路上有数点红光晃动,是数人手持火把自山坳外急匆匆往此处奔来。

众人激动起来,阿荟更是欢呼不已,飞快地迎向那边。

褚云羲微露不解望向虞庆瑶,她趁着众人朝那边涌去的时候,很快地低声将两人坠入陷阱后的变故说了一下,褚云羲一皱眉:“他们本就对汉人异常排斥,眼下又……”

“但阿荟说她母亲看到那少年手上有毒蛇咬伤的痕迹,其实很多人是因和我们言语不通,才没法搞清楚状况。”虞庆瑶说话间,瑶民们已簇拥着那远行归来的数人折返到近前。

明晃晃的火把下,当先一名中年人身材瘦削,皮肤黝黑,乍一看似乎与其他人并无两样。但他环顾左右时,双目精亮,炯如寒星,细观之下便知非同寻常。

阿荟母亲亦迎上前去,神情忧虑地低声说了几句。男子点头示意,不待旁人上前,随即望向这大火前的虞庆瑶与褚云羲。

“你们两人……”他大步走向这边,用流利的汉话道,“到底为什么会来深山?”

褚云羲打量他一眼,拱手道:“不为别事,只为找人。”

“找人?”男子颇为意外,“找什么人?”

“我们……”虞庆瑶想要直接回答,褚云羲却侧过脸望了她一下,向那男子道,“请问你是……”

男子还未回答,跟在后面的阿荟已抢先道:“这就是我阿爸!”

男子拍了拍她的肩膀,抬头向褚云羲道:“我叫罗攀,山里的亲友们都叫我攀哥。”

褚云羲观其言行,再看众人在他到来后的肃穆神色,便知此人身份。听得此话,他又行一礼,却不直接将此行目的和盘托出,只是道:“我虽是汉人,却也知道瑶民豪爽好客。”他又指着虞庆瑶道,“她的手臂被大火烧伤,不知可否给她上药包扎?想来贵山寨必定有良药妙方,足以护佑众多瑶民在这深山密林里安居数百年之久。”

罗攀哈哈一笑:“我们瑶人好客不假,但也嫉恶如仇。现在她受了伤,我不能坐视不管。”他顿了顿,眼中又隐含决绝厉色,“可如果你们真的不怀好意,那事后别怪我不客气!”

“多谢。”褚云羲拱手,“我此来目的,不好当众讲,罗族长能不能找个地方,我们细细说一说。”

罗攀一扬眉,不假思索地道:“走,去我屋里说。”

罗夫人闻言一怔,随即瞥向丈夫,眼神间似有不安。周围也有人低声劝阻,但罗攀不为所动,吩咐身边随行人员数句,便向那条通往山上的石径走去。

*

褚云羲扶着虞庆瑶跟着罗攀夫妇而去,一路上阿荟不住地打量他,忍不住问:“你怎么跟刚才不一样了?”

褚云羲一愣:“什么?”

“之前看你傻傻的啊,怎么现在好了呢?”罗阿荟好奇地问,“你不是傻子啊?”

褚云羲无言以对,倒是罗攀回头叱了一声:“阿荟你在乱讲什么?”

“我没有乱讲,他……”阿荟急得要分辩,虞庆瑶急忙扯了扯她的衣服,低声问:“你家在哪里,还要走多远?”

阿荟被她这样一打岔,便指着山腰间隐约亮着的一点光芒道:“那里,整个瑶寨最高的地方就是我家。”

这一行人沿山路迤逦而行,褚云羲才走了不多远便觉虞庆瑶脚步沉重,不由低声问:“你还走得动吗?”

“我感觉自己快要死了。”她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

他却当了真,紧张地问:“要不要叫他们停下来?这寨子里应该也有郎中之类的人。”

“……算了吧,我怕被折腾得更严重。”她垂着头,眼内酸楚,心里怎能不起埋怨,“褚云羲。你每次都醒来的那么及时!”

他微微怔了怔,听出来话里的抱怨之意。

借着微弱的火光,能看到她右臂衣袖焦黑了数处,却看不清手臂到底伤得怎样。他垂下眼帘,沉默着伸手拦住她的去路,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将她背了起来。

虞庆瑶一惊,走在前面的阿荟也诧异地回过头来看。倒是罗攀夫妇只是回身望了望,并未显露意外神色。

“你不是也摔伤了吗?还有这么多力气?”虞庆瑶低下头,躲在他肩后问。

他闷闷不乐不说话,只是一步步往上去。

“褚云羲。”她在暗光里偷偷叫他。

“怎么了?”他似是还含着自责,情绪低落。

“没什么,叫叫你呀。”虞庆瑶借着昏暗无人关注,悄悄枕在他肩头。

当此幽寂途中,夜风吹袭,树影婆娑,满山沙沙声高低起伏,宛若夜处浩瀚汪洋,原本藏在心间不想说出的话,不知怎么的,就说了出来。

“你离开的时间,其实很短很短。”虞庆瑶在他耳畔喃喃说,“就是从傍晚,到夜里……可是我却觉得,已经过了很久很久。褚云羲,你自己知道吗?”

他背着她,埋下头去。

虞庆瑶受伤的手臂就在眼前,暴露在外的肌肤非但红肿不堪,甚至有连串的水泡。

若是换了他以往生活中认识的女子,恐怕都早已哭得梨花带雨。在他眼中,她也曾无故发脾气,不分尊卑没轻重,可是现在,她跟着自己跋涉荒山里,险些被大火烧死,该哭的时候没哭,却还在说这些往日会被他嗤笑不屑的话。

眼里有温热湿润盈动。

他没有抬头,只是死死盯着那陡峭的石路,任凭那水滴滑落,滴在斑驳灰白的石径间。

*

夜风吹动满山枝叶,哗啦啦错落联翩,深夜里弥漫着草木浓郁气息。

山腰间高高低低藏着数间石屋,阿荟朝着最高的一处奔去,还未扣门,里面已有妇人闻声开门,朝着阿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阿荟忙问:“妹妹睡着了吗?”

妇人点点头,又将罗攀夫妇迎进屋,只是见到褚云羲与虞庆瑶这两个外人,才流露诧异脸色。

“进来吧。”罗攀朝二人低声道,“我让她们准备伤药。”

褚云羲带着虞庆瑶进入屋子,见墙上挂着不少猎叉绳索之类的器具,唯一显得有些与众不同的是堂屋正中摆放着一把看起来古拙高大的座椅,椅背上方以粗犷手法镌刻有狰狞的兽头。

罗夫人带着阿荟很快进入内屋,不多时,先前的妇人又出来,示意虞庆瑶跟她进去。

褚云羲看看她,低声道:“你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她这才跟着那妇人转入内屋,罗攀见帘子放下,缓缓走到桌前,转过身道:“现在周围没有旁人,你们进山是要找什么人,能说了吧?”

褚云羲注视着他,道:“二十多年前,浔州城曾国公的儿子带着自己的孩子经常进山,可是不知什么时候起,就不再出现在城中。人们说他父子两人应该是在山中遭遇不测,因而丧命……实不相瞒,我与曾国公有些渊源,特意不远千里从南京赶来此地寻找他的后人,阁下若是知晓国公后代的下落,还请如实相告。”

罗攀原本爽朗的神情渐渐变得端肃,他上下打量了褚云羲一番,目光中含着深深揣度:“你和曾国公有渊源?那都是过世许多年的人了,怎么会和你有渊源?”

褚云羲微一蹙眉,只得道:“是我家中长辈与他相熟,我只是奉命来寻。我听族长的语气,应该是对曾家有所了解……”

“浔州城里千百年才出了个国公,我们山里的瑶民自然也晓得,这没什么稀奇的。”罗攀慢慢坐在那把高大的椅子上,道,“但我不认识他的儿子,也不知道他后来到底遭遇了什么。应该就是像他们说的那样,他带着孩子进深山,不幸去世了吧。”

“是真的去世了,曾家再无后代?”褚云羲不甘心地追问。

罗攀扬起眉梢,望着灯火下一身风尘的褚云羲,反问道:“人人都说他们死了,你为什么不信?”

“因为,我去过曾家老宅。”褚云羲定定地道,“在那里,我遇到了不速之客,似乎是去宅子里取什么东西。当时事出突然,那人逃得又快,我追不上,也没看清那人的样貌。可是自从我刚才看到了你们瑶寨众人,我忽然回忆起,那个潜入曾家的人,身上披着的青黑色斗篷,应该就是瑶人的装束。”

烛火晃动,罗攀沉定的神色顿生异样。

“你一定是看错了。”他拧着眉头,决绝道,“一座废弃已久的宅院,进去做什么?你想说瑶民是去偷盗财物吗?!”

第318 章

程薰还是面朝远山,似乎在那渺渺青绿间,有他极为眷念的景致。宿放春却敏锐地察觉到他下唇紧拗,像是刻意控制着自己,才能维持着那样冷静沉定的模样。

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只道:“宿小姐为何不信?您又觉得,我与棠小姐该是怎样的关系?”

宿放春无奈地笑了笑:“你从头到尾分明是在说假话,却还来质问我?”

“我……”程薰一蹙眉,转而望向她。

宿放春正视着他,神情从容:“你平素温文有礼,尊卑有序,言必称小姐,对我不敢有一丝怠慢。今日在听说了棠瑶之事后,却沉默寡言面无表情,就连见到我过来,都不曾起身行礼。程薰,你都这样了,还非要说自己和棠瑶没什么交情?”

程薰本就略显苍白的脸上仿佛更失了血色,眼眸亦浓黑如无尽深渊。

“宿小姐。”他语声低压微颤,整个人处于戒备与抗拒中,“每个人都有不希望告诉别人的事情,你又何必苦苦相逼?”

宿放春不由皱起眉,在她认识的人中,还从未有像程薰这样深深内敛,又不肯轻易表露真实情绪的人,可是他越是这样,宿放春却越是想探知、纾解其内心积郁。

“我不是在逼迫你,只是不愿见你明明心内煎熬,却还强装镇定冷静。”宿放春看着沉寂不语的程薰,正色道,“我不知以前在皇城内廷,你身边有没有至交好友。想来宫中人人都以自保为主,能不踩着旁人尸骨向上爬便已算良善,又有几人能彼此赤诚相待?如今你远离了宫廷,身边熟悉的,无非只有殿下与我。你对殿下忠心耿耿,却也不可能讲什么自身苦处。而我自问不拘小节,早已告诉你不必在意所谓的身份尊卑。我若是有难处,也会找殿下和你求助,只因有些事情,明明独自承受不来,也解决不了,又何必苦苦自撑?”

程薰依旧坐得挺拔,似乎不容许自己有一丝懈怠失态,然而那双手,却不由自主地攥紧。

这一字字一句句,铮铮有声,仿佛自云间落下的纷纷雨点,重重地打在萧疏斑驳的叶心。

他呼吸起伏,指节更因极度的克制而攥紧发白。许久之后,才哑声道:“宿小姐说这些做什么?棠小姐她……应该是早已被杀害了。我与她幼年相识一场,听闻此事后黯然神伤一阵子,对您有所失礼,还望见谅。”

宿放春目光锐利,眉梢微微扬起:“是吗?你就认定她已经被害了?”

“那不然呢……”程薰似是不愿再多说这些,起身欲走,不料宿放春忽然抬手,一下子将他按坐原地。

“你真的没有别的想法?”宿放春不给他思考的时间,接连反问,“驿站中的人都说火海中死了两个丫鬟,按照我们的推测,其中一人应该就是棠瑶。然而明明拖走的是两具尸首,那后来少了一具,又是何原因?埋尸人做完那事后不久便离开了家乡,有没有一种可能,所谓的死人并未真正断气,其中一个在被埋葬时苏醒了过来,被那穷汉发现后,强行拐跑远走他乡!”

她眼眸濯濯透亮,满含激动,然而程薰听完之后,只深深呼吸了一下,道:“宿小姐所言,不无道理。”

“你,没有一点惊讶?”宿放春拧着眉打量他,“是不是早就也想到了这个可能?”

他这次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那你为何还如此冷静?”宿放春实在难以理解眼前这个年轻人,他明明比自己还年少几岁,却在这样的境况下还装作心如止水,“如果我的猜测是真的,你难道不希望那个消失的少女正是棠瑶?至少那样,她还可能活在茫茫人间!”

程薰深深呼吸了一下,眼中隐隐流露苍凉。

“我……希望。我在听你讲完手下核查到的情形后,就想到了你现在所说的假设。”他眼中的苍凉悲切越来越浓郁,唇边却还生硬地浮现笑意,“我希望她真的逃过死劫,可如果她是被埋尸的穷汉掳走,这几年来音讯全无,她又在何处漂泊,又过着怎样的生活?是不是生不如死,苦苦挣扎而不得归家?我刚才坐在这里的时候,想了许多许多……”

泪水渐渐浸润了他的双目,令他眼前模糊不清。

他用力地呼吸,试图止住不该涌现的眼泪。泪水只属于过去,属于懦弱,不应呈现于人前,哪怕面前的是宿放春。

可或许是积蓄太久伤痛太深的缘故,任凭他如何努力,泪水最终还是落了下来。

程薰深深地低下头,以手掩住双目,不愿让宿放春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

宿放春愣怔在那里,她有些无措,不知该如何应对,心间却莫名沉重。

“可是……”宿放春放低了语声,试图安慰他,“纵然她真的有可能遭遇折磨,我们若是能找到她,不是也能将她救出苦海?你,难道不想去找她?”

“想。”他声音喑哑,“不仅是我,殿下也一定会派人竭力全力寻找她的下落——若她真的还活在人间。”

程薰到此刻,方才硬生生忍住了眼泪,低声道:“从殿下的角度想,必定希望棠瑶未死,只有这样才能握住新帝施计谋夺皇位的把柄。可我竟不知她到底遭遇了什么,若她死里逃生,却为何不曾回到故乡,想来已是辗转无望,埋没苦海中。若她已经死去,便是那荒山下的一具无名尸骨,棠家上下皆以为她身为宫妃,却不知她早已遭人陷害……”

宿放春秀眉不展,心绪也如雨后细叶沉垂。

程薰遥望空旷远方,忽而又低沉地道:“宿小姐,或许我不该庸人自扰,还望你不要介意,也请勿告知殿下。”

“我为何要告诉殿下?你未免也太过多虑。”宿放春说罢,却见他已起身,朝自己深深作揖。

她忙也站了起来,略一踌躇,看着他犹自黯淡的双目,“棠小姐在进宫前,与你……有过感情?”

程薰眼底掠过一丝波动,没有即刻回答。

宿放春轻轻喟叹:“你也不必避讳什么,我并不是有意窥探你的私事,况且她若是还在宫中,你自然不能将自己与她的过往告诉别人,但如今时过境迁……”

“我十五岁入宫,那时候,她只有十三岁。”程薰说到此,目光渐为柔和,却仍含着难以言说的无奈,“当时尚年少,并不曾有所谓的男女之情,只是……”

他停顿了片刻,才低声道:“先父生前与棠千总相熟,在我十二岁时,就让我与棠瑶交换了庚帖。”

纵使宿放春早就有所猜测,但亲耳听到他说出这事实,还是不免惊讶了一下。

“你们,早有婚约?”她颦眉,终究忍不住问,“那你为何……”

程薰似乎明白她的意思,低垂着眼帘,道:“在我十五岁那年,先父卷入边镇大案,遭人弹劾说是里通外邦,贻误军机,数十年清誉毁于一旦。我全家被抄没封存,他被戴上枷锁关进囚车,押送入京。”

他闭了闭双目,声音喑哑:“我只追到门口,望到他被剥去官服,铁链缠身,沉枷压肩。我跪倒在地,喊了一声父亲……他踉跄间回过头,没有说一句话,就这样被官兵推搡而去。那是我看到他的,最后一眼。”

“边镇大案?”宿放春心间寒意升起,忽而一省,“榆林总兵程文沛,就是你父亲?!”

程薰默默点头。

宿放春一时间心绪复杂。“我也曾听过此案,只知他最后……被判决斩刑,却不知道你就是他的儿子。”

“我本来,被判处流徙辽东,终生在军中做苦役。”程薰叹息似的笑了笑,“幸得父亲生前的好友找到当时的太子苦苦哀求,说我年少无辜,且又习得诗书,能文善书,才使得太子出面求情,保住我一命,让我入宫做內侍。从那之后,我便进了东宫侍奉太子,并作为皇太孙的陪读,伴他左右。”

女童说罢,双手一松,在虞庆瑶惊讶的目光中敏捷跳下,随后又将绳索牢牢系在了她腰里。

“好了。”罗阿荟拍了拍手,朝上叫了一声。虞庆瑶紧紧攥着绳索,洞口的人开始往上牵拽,很快就把她拉了上去。她匆忙解下腰间绳索,又趴在洞口往下呼唤。

“快去呀!”罗阿荟向恩桐指指上面,“她都上去了,你还害怕吗?”

恩桐看看远在上方的虞庆瑶,又看看不断晃动的绳索,怯怯往后退。上面的瑶民更加不耐烦,有人叫嚷着离去了,剩下的人也高声吆喝,应该是在发出最后的催促。

罗阿荟蹙着眉心,一把拽过他:“哎呀呀,胆子真这么小?!”说话间,她已经飞快地将绳索又系在了他身上,使劲拽了拽,扬起尖尖的下颔:“你瞧,结实得很呐。”

说完,也不顾恩桐如何摇头抗拒,只朝着上方挥手示意。

“啊……”恩桐只发出一声惊呼,就已被大力牵拽上去。

“糖瑶救我!”他在人在半空浑身发僵,慌乱着向虞庆瑶求救。虞庆瑶伏在洞口,满面无奈,却也只能好言安慰,连碰都碰不到他。

他又惨兮兮往下一瞥,却见一身青衣红裙的罗阿荟背着双手,正扬起脸朝着他笑。

“你,你欺负人!……”他在半空晃荡,差点就要哭出声来。

“哈哈哈……”罗阿荟笑弯了腰,在那笑声中,上方的人总算是把很不配合的恩桐给拉了出去。

“糖瑶,我再也不要掉进陷阱了!”他甫一爬上去,便紧紧抱住了虞庆瑶。

两旁的瑶民目露惊异,虞庆瑶急忙抬臂将他推开,涨红了脸低声道:“不要大喊大叫,听话!”

他那满腔委屈被就此按止,伤心地坐在杂草丛生的地上。

却在此时,不远处的密林间忽又有人高声叫喊,这陷阱旁的瑶民们闻声一惊,纷纷朝着那边奔去。虞庆瑶微微一愣,急忙将恩桐拽起身来,想要过去又有所迟疑。

倒是罗阿荟攀着洞口迅疾翻了上来,朝密林间飞奔而去。虞庆瑶才带着恩桐慢慢靠近那边,却见林间火把不断晃动,不多时,已有七八人气势汹汹涌出林子,或神色肃然或目光狠厉,望之便觉来意不善。

虞庆瑶不禁止步,下意识地攥住了恩桐的手。

为首之人身材粗壮,双眼怒圆,但听他一声呐喊,其余众人迅疾堵住了她两人的退路。虞庆瑶惊愕发问:“怎么了?”

“是你们杀了阿龙?!”那人操着一口还算流利的汉话,紧握锋利短刀,愤怒道,“为什么要杀人?!他和你们有什么冤仇?!”

“杀人?”虞庆瑶一时震惊,不由辩解。“我们掉进了那个坑洞,等到现在才被救出来,怎么会去杀人?你说的那阿龙,我们也根本不认识他!”

“周围只有你们,不是你们做的,还能是他自己跌下去摔死?”那人愤怒说着。

此时密林间人影晃动,又有数人阴沉着脸,抬着一具尸体缓缓走来,方才那个女童罗阿荟亦神情不安地跟在一边。

“杀了这两个汉人!”人群中有人喊起来,在场的所有人都攥紧了短刀与铁叉。

在凌乱摇晃的火光下,虞庆瑶惊惶地望向那具尸体。

青黑色的衣裤,苍白的脸上血迹斑斑,瘦弱的双手垂落身旁……她心中一紧,眼前这个死者,竟然正是傍晚时他们遇到的少年。

当时因为这少年对他们满是仇恨,且又言语不通,褚云羲将他的镰刀夺走抛远后,便带着她离开了那是非之地。也正是在那之后,他们不慎跌入了溪畔的陷阱……

可是那少年怎么又突然死在了山林中?!

“我们没有杀他!”虞庆瑶急切辩解,“之前确实见过一面,但是他听不懂汉话,我们就走了啊!谁知道他怎么会死了……也许是他不小心从高处摔下了?”

“你撒谎!”“汉人最会说谎!阿龙从小在山里长大,怎么会摔死?!”人们发泄着愤怒,有人冲上前,拿雪亮的腰刀架住了她和恩桐的脖颈。

恩桐惊骇万分,紧紧依靠在虞庆瑶身边:“他们为什么这样凶?是要杀我们吗?”

“没事……”虞庆瑶低声劝慰,谁知她身子才一动,近旁的人便怒目以对,手中短刀用力一捺。

她但觉一瞬疼痛,温热的血沿着颈畔流注而下。

“怎么还想逃?!看我不把你的腿砍断!”那持刀的人蛮横地揪住虞庆瑶的手臂,硬是想要将她拽走。恩桐慌乱无措,拼死拽着她不放:“不准抓走她!不准!”

“等一下!”一直观望的罗阿荟连忙挤出人群,“先把他们带回山寨,等我阿爸回来再问!”

“还问什么?!”有人不忿,但也有人伸手劝阻。虞庆瑶见有所转机,连忙道:“我都说了不是我们做的,如果就这样糊里糊涂杀掉我们,万一另有凶手,岂不是被那人逃脱了吗?”

众人又一阵躁动,似是意见不一,罗阿荟则扯着抬尸体之人道:“走哦,快些回去,找到了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为首之人双眉紧锁,总算点了头,扬手一挥示意返回。

一时间火把四晃,光影纵横,众人推搡着虞庆瑶和恩桐往山林深处走。她内心紧张,不知前方等待自己的到底是何结果,然而身旁的恩桐更为惶恐不安,若不是虞庆瑶紧紧握着他的手不断低声安慰,恐怕他当场便要崩溃。当此情形之下,她只能硬撑强忍,不在他面前显露一丝忧惧。

*

黑夜中,她两人被推搡着穿过重重密林,踉跄着艰难行进,好几次险些被错杂生长的藤蔓绊倒。身旁的众人或是沉默不语,或是低声议论,偶尔扫视而来的目光则蕴含怨仇,令人暗自心惊。

密林永无止境,他们从低洼山间又往上行,攀着斑驳粗糙的麻绳翻越陡峭的山坡,虞庆瑶几乎要累得瘫倒,可是瑶民们素习山行,个个如履平地,不时高声喝骂,责怪她与恩桐太过无用。

阿荟一路上也不再顽皮,只是低着头紧紧跟在一边,偶尔悄悄打量两人,很快又扭过脸去。

在虞庆瑶快要精疲力尽之时,交错蔓生的草木间总算隐约出现了一条蜿蜒小路,两旁则还是高过人身的野草。沿着这小路又行了一程,前方渐渐开阔,斜坡上有斑驳石块砌出的台阶,只是都歪斜不堪,踩上去极为湿滑,一不小心便要跌倒。

领头的人高举火把,照亮前路,山坳空地间草屋木棚交错垒建,从低矮处一直延伸往上,直至黢黑的山坡间,皆是简陋屋舍密密压压。

而在那空地中央,火堆跃动光亮,虽已是深夜,仍有一些瑶民或坐或蹲,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议论着什么。

在一间草屋前,又有一群穿着深青长裙,头挽高髻的妇人们围拢低语,似乎正在安慰着一个不断哭泣的老妇。

很快的,有人发现了这群返回的人,一声叫喊之下,本在空地上等待的人们皆匆匆奔来。

那群妇人亦簇拥着老妇赶到近前,众人一看那具抬回的尸体,不由得发出惊呼,那原本就双眼红肿的老妇更是站立不稳,一下子双腿发软,瘫坐在了地上。周围妇人们急忙将她搀扶起来,那老妇顿时嚎啕大哭,扑到尸体旁边,旁人拉都拉不开。

这嚎哭声惊动了整个山寨,紧闭的屋门扇扇打开,瑶民扶老携幼涌到这空地上,黑压压围聚起来,有人惶惑不解,有人义愤填膺。那带头寻人的汉子更是大声向众人说着,应该是在转述之前的见闻。

“他们为什么这样吵?”恩桐脸色发白,攥着虞庆瑶的手,惊慌不已地看着周围那些面目各异的人。

“……他们弄错了,以为我们杀了人。”虞庆瑶转过脸,轻声解释,谁知话未说罢,那悲痛嚎哭的老妇人突然冲上前,揪住虞庆瑶的衣襟,拼命踢踹谩骂。

众人喧闹起来,虞庆瑶惊惶之中抓住她的手腕想要推开。不料此举更激怒了对方,老妇人哭喊着连抓带打,虞庆瑶起先还想抵抗,然而周围众人非但没人劝阻,更有多名妇人一起下手,掐的掐,踢的踢,蛮力之下,将她很快冲倒在地。

火光乱舞下,虞庆瑶几乎看不清眼前景象,只是咬着唇闭紧眼,护在恩桐身前。

谩骂殴打如暴雨袭来,她的脸上火辣辣的痛,手也被抓破了,可是又有人一把扭住了她的手臂,将她往火堆那边拖去。

虞庆瑶惊呼起来,拼死蹬踹,但对方力气极大,她根本不是对手。

“把她放开!”喧闹中,后方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虞庆瑶含泪回头,他正从地上爬起,奋力推开挡在身前的人,艰难地往她这边来。

凌乱光影间,虞庆瑶恍惚觉得她的褚云羲已经回来了。

“陛下……”她急促呼吸着,低声自语。

他直直地看着她,没有回应,然而又一阵厮打随之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