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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敌当前还如此不齐心,朝廷养了那么一群废物!”武冈县丞已经熬红了眼,听得此话,重重地砸碎了桌上茶杯。几天前,他就是在这里,手刃了意欲投降的县令。

“城外的瑶兵作何举动?”他恼怒地问。

来人战战兢兢道:“暂时按兵不动……或许他们是真的以为我们抓住了前来劝降的说客,因此有所顾忌。”

“严加防守,全城搜捕,叛军派来的人一定还在城里!就算翻遍每一个角落,也要将他们擒获!”

“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一阵风过,卷乱雨幕。就在昏暗的屋脊上,有数人全身黑衣,悄无声息地伏在瓦上。

“什么时候动手?”一名男子低声向斜侧询问。

雨水滴滴答答,从宿放春鬓间流落,她抽出了寒恻恻的短剑。“就是现在。”

*

隔着厚厚的泥土,雨水并不能渗透进来,但地道内似乎也真的越加潮湿沉闷。

“你?要与我好好说话?”幽幽烛火照着南昀英,也照着近前的虞庆瑶。他扯出一缕微笑,上前一步,“现在,你可以说了。”

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盯着他的双眼。

“南昀英,你走吧。”

外面雷声隆隆,手里烛火簌簌。

他与她只有几寸的距离,近到可以望清眸底的倒影。

“你,再说一次。”奇怪的微笑还浮在他唇边。

他的眸子还是那么盈透,纯澈得宛如小兽。虞庆瑶不忍细看,却迫使自己正视着眼前人。“我要你走,或者,我请求你,离开。”

“走?”他的眼里不起波澜,只是反问,“我能走去哪里?哪里是我的归处?”

“你的归处,在褚云羲的心底。”她哀婉地注视着他,“你已经醒来很久,占用他的身子也很久,应该回去沉睡了。”

“我占用他的身子?”南昀英痴笑,眼神却明利,“他做不到的事,我都能做,他做不好的事,我都能做好。行军打仗,他半是依赖我的骁勇决断,多少次险境求生,都是我从血海里杀出活路。现在两军对峙,一触即发,你却叫我抛下一切去沉睡?!”

“你有你的骁勇善战,褚云羲也不是临阵退缩的无能者!南昀英,你对血腥的嗜好,对大局的把控,都偏离了正常的轨道……”

“一派胡言!”他勃然大怒,打断了她的话语,“什么是正常,什么是不正常?我知道,你是偏信了宿放春的话,她就像褚云羲一样瞻前顾后犹豫不决,明明可以打下来的城,非要去劝降!”

“你有没有想过,一路带着从深山出来的瑶兵,一座城接着一座城打下去,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又能强盛到几时?!你听不进别人的一点建议,只凭着血性去杀伐,也不爱惜手下的士兵!”

“他们死了,自然有别的兵力填充进去!权力争夺、朝代更迭,人命皆是蝼蚁,用不着你慈悲为怀!”南昀英愤怒地再迫近一分,“只有妇人之仁,为什么非要干涉我的行军大事?!就算褚云羲面对着局面,他也不会比我处理得更好!”

虞庆瑶心更凉了:“他在瑶寨与大家相处那么久,绝对不会,说出你刚才那句话!”

“那又怎么样?他仁慈,他宽恕,他义薄云天光风霁月,是吗?”南昀英怒极抬手,狠狠捏住她的下颌,将她抵在坚硬的土壁间,“我告诉你,那只是你看到的假象。一个纯白无瑕的人,怎么可能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直至登上皇位?你不是打听过昔日的吴王家事吗?当年长随褚唯烈身旁,四处征战的,除了他褚云羲之外,还有他同父异母的另一个兄长。那个人……他死的时候也才二十多岁。”

“你想说什么?”虞庆瑶的背部被突出的石块抵得生疼,她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这与我今日跟你说的事,又有什么关系?”

寒风卷乱了虞庆瑶散落的发缕,她被南昀英拉着手腕,在长街飞快奔跑。

他年轻张扬,心怀灼烈热火,即便是冬夜寒意,也难以冷却他掌心滚烫。

慈圣寺高墙之下,虞庆瑶呼吸急促,几乎跟不上他的速度。南昀英拽着她的手,终于在绕行许久之后,抵达了寺院的后方。

“果然还在这里。”南昀英扬起脸来,看着高墙内葱茏繁盛的古树轻声笑。

“你要干什么……”虞庆瑶看着他那古怪的神色,心里就有不妙的念头。

他却一脸无谓:“爬进去。”

“那么高!”虞庆瑶望着那高耸的杏黄围墙,倒抽一口冷气,“要不你自己进去,我在这里等?”

“不行!”南昀英意态坚定,将随同而来的白马牵到近前,又向虞庆瑶道,“我送你进去,然后我再爬上来。”

虞庆瑶苦着脸道:“等明天天亮之后,这寺庙总会开门的吧?何必要偷偷摸摸进去?”

南昀英却冷哂:“此是皇家寺院,就算白天开门容许香客入内,也不会让寻常人登上宝塔,那我去了又有什么意思?!”

“可是我……”虞庆瑶还待分辩,南昀英却已不耐烦起来:“我陪你一起进去,害怕什么?!”

说话间,他已欺身上前将她迫到墙边,趁着虞庆瑶无处可逃,竟一下子抱住了她的双腿,将她举高到半空。

她吓得失声叫喊,南昀英急切道:“不准喊!”

虞庆瑶委屈又无奈,然而饶是被他抱起了,双手还是够不到围墙边缘。她徒劳地伏在围墙上,忐忑不安地小声催促:“南昀英,把我放下来!我根本爬不进去!”

“急什么?”他调换了一下姿势,又压低声音道,“再往上。”

虞庆瑶一头雾水,此时南昀英却发力将趴在墙上的她再度托起,虞庆瑶慌乱之间紧紧抓住了围墙上端。而他则以肩膀为基石,全力承载推举之下,终于将虞庆瑶给推上了围墙。

她在黑夜里哆哆嗦嗦趴在围墙上,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摔下去。

“南昀英!你在干嘛?”风寒夜深,行人皆无,只有虞庆瑶一人伏在高墙之上。在她过往日子里,这是绝无仅有的第一次翻墙,她觉得自己简直荒唐又可怜。

哒哒马蹄声起,南昀英将马停在围墙下,随后踏上了马镫。虞庆瑶一看,更是心慌着急:“你要逃跑?!”

“胡说八道,我跑什么?”他没好气地回了一句,随后撑着围墙踏在马背之上,双手一攀借力腾跃,干净利落地翻上了围墙。

“看你吓成这样!”他笑盈盈地与她同坐在高墙之上,垂着双足,意兴逍遥。

虞庆瑶低声气愤骂道:“我从来没干过这种翻围墙的事!谁像你!”

他哂笑着扣住她的手腕,得意道:“那又怎样?要不要一起跳下去?”

虞庆瑶一看那黑黢黢的底下,惊骇道:“不要命了吗,跳下去肯定摔断腿!”

“嗯?我不会。”南昀英轻松说罢,忽然松开手,直接从虞庆瑶眼前跳下高墙,消失在黑暗中。

她心跳加快,只听得底下轻微一声响,急忙道:“南昀英!”

“我在。”

黑暗中,他慵懒而又带着笑意的声音远远响起。

虞庆瑶这才松了一口气,然后忽然心头一慌,简直欲哭无泪。“你自己跳下去了,我怎么办啊!”

他哧哧地笑,在底下走了几步,道:“那你也跳下来啊!”

“我说了我没干过这事,没有经验,会摔断腿!”她恼怒起来,尽管看不清他的模样,大概也能猜到他那满是不屑的笑容。

南昀英似乎喟叹了一声,扬起脸道:“快点,我在下边会接着你的。”

她却还是不放心,正在为难之时,远处街巷间传来打更声,虞庆瑶一惊,耳听得那声音越来越近,心急之下一闭眼,就这样跳下了高耸的围墙。

风声呼啸,猛烈的冲击,在撞到那宽厚肩臂时骤然阻碍,她惊恐不安,南昀英果然紧紧地将她抱住,却也因为这冲击而连连后退,两人一同倒在了松软的草地上。

云层掩蔽霜月,四下里是无垠的黑暗,在这刹那间,彼此看不到对方容颜,最是温热呼吸能被亲密感知。

脸颊大约相触,虞庆瑶匆促之间只觉柔软发热,慌乱时想要撑坐而起,却又按在了他的身上。

他微微呻吟一声,像是之前与锦衣卫厮杀时受的伤又被触及。

虞庆瑶连忙从他身上爬起,南昀英倒是躺在那草丛里,也不知是疼痛还是别的原因,并未即刻坐起。

“怎么了?”她尴尬地坐在一边,低声问。

黑暗中看不到南昀英的样子,她还是习惯性地转过脸来,却听得他在隐隐发笑。

“笑什么你……”她有些心虚,嘀咕一声就要站起,却觉手腕一沉,已被他拉住。

虞庆瑶心间一震,紧张忐忑不敢回头。

那熟悉又陌生的青竹般的气息又一次靠近身后,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后方将她整个人抱进臂间。

就像之前同骑白马那时一样。

夜风掠过,空中响起琮瑢轻音,高墙畔枝叶婆娑,清浅月色倾泻而落,如覆霜雪。

她浑身僵硬,低下头看着他环在自己身前的双手。

那双曾经提长枪握锋刃,沾染血腥的手,现在十指交错,干净又安静。

“南昀英……”虞庆瑶声音微微发颤,特意叫了他的名字,好让自己分得清背后的到底是谁,“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南昀英伏在她肩头,像孩童一般将脸贴近她,梦呓似的念道,“就抱一下呀。”

虞庆瑶脸庞更热,她几乎疑心南昀英是否会直接感受到这异样的变化。

“你是不是昏了头,在这寺庙里……”她想要挣扎而起,南昀英却又被这强装生硬的话语引得发笑。

“虞庆瑶,你怎么就和他一样呢?”他喟叹一声,唇际在她耳廓至耳垂边缘拂过,声息渗入心神,“你应该与我在一起,这样才会快乐。”

战栗自心间蔓延周身,一刹那天摇地动,星辰坠落。

南昀英靠在她肩上低声地笑,如此暧昧的动作在他做来却自带一种烂漫旖旎。

他的笑声钻入虞庆瑶的耳中,又自耳中游走全身,如一条柔软温存的小蛇,最后在她心间缠绕,蜷曲了尾巴,扬着小小的尖牙,在她心上轻轻地咬噬一下。

酸麻飘渺,令她恍惚失神。

虞庆瑶惊惶不能自已,南昀英却就此站起,好似刚才都没发生一样,牵着她的手,只说了一句:“跟我走。”

脚步飒沓,身形利落,他带着神魂不定的虞庆瑶穿过黢黑的草地,踏过曲折的小径,迎着凛凛寒风,走向那铃音轻响的方向。

*

虞庆瑶被推上一条稍大的渔船,踉跄着跌坐在湿冷的船内。褚廷秀随即也跃上了这艘船,向周围人叱道:“快上来!”

那名老汉拖着孙子还想逃,却被曹经义一把揪住衣领:“你留下,说不定还有用!”

男孩儿见爷爷要被带走,急得用力去推曹经义,反被他一脚踢开。几名校尉一拥而上,推搡着老汉,和曹经义一同进入了这条船。

老汉看着趴在岸边大哭的孙儿,急得喊叫起来,曹经义却拽过船桨,塞进他手里,一旁的士兵也随即用刀刃抵住老汉的脖子:“老东西,划!往湖心划!敢耍花样,第一个宰了你!”

在孙儿的哭喊声中,老汉哆哆嗦嗦地划动船桨,渔船摇晃着离开了滩涂。另外三条稍小的船上,也挤满了侥幸抢到位置的军官和士兵。

箭矢再次飞射而来,数名将校眼见船只已经离开岸边,便奋力嘶喊着,带着众多士兵迎向追来的淮南军,在奋力搏杀间,以求为褚廷秀的逃亡赢得更多时间。

四条小船如同受惊的水鸟,仓惶驶向烟波浩渺的湖心。后方的厮杀声渐渐远去,虞庆瑶忍不住回头,只见芦苇剧烈晃动间,原先雪白的一片皆已染上斑斑血红。

数不清的士兵拼杀到最后一刻,倒在了岸边,鲜血流入昭阳湖中,却只被清波一荡,转眼又没了踪影。

她蜷缩在角落,用斗篷紧紧裹住了自己。

褚廷秀则背对着她而坐,一动不动地盯着寒烟弥漫的水面。急促的划桨声中,曹经义抹着满脸冷汗,喘息道:“陛下,咱们要往湖心岛去吗?”

“去那里做什么?你就不怕他们在那里也有伏兵?”褚廷秀哑着声音,环视四艘船上俨然惊弓之鸟的士兵,迅速道,“当务之急是离开昭阳湖。”

船头的一名副将警觉地望着后方,眼见同伴们已死伤大半,幸而追兵并没船只,一时之间还无法赶上,便接着道:“陛下说的是,这里地形复杂,芦苇丛生,不能久留,我们得尽早脱身。”

“一旦上了岸,若是有山林,可借以躲避。等到天黑后再从小路离开,沂州那边还有我们的兵马,只要能过去就可重振旗鼓。”褚廷秀靠在船篷边,深深呼出一口气,转而目光一横,瞥着低头不语的虞庆瑶,“余小姐,你可好好听话,否则乱箭无眼,谁都救不了你。”

虞庆瑶有意颤抖着身子,抬头望了一眼,敛眉应了一声。

*

芦苇深处,无数弓弦已经拉开,一支支箭头随着褚廷秀所在船只的移动而缓缓调整方向。

罗攀伏在一丛茂密的芦苇后,锐利的目光穿透晨雾与芦苇的间隙,死死锁定着中间的那条船。在他身旁,阿满及其手下静静挽弓,皆已等待多时。

“攀哥!正是时候,一箭了结他!”阿满同样盯着船只,尽管褚廷秀躲进了船篷内,但他还是狠狠道,“我们万箭齐发,就算他缩在里面不出来,也保准被射个透心凉!”

正在此时,中间那条急速行驶的船微微晃动,转了方向。

这一瞬间,从罗攀他们埋伏的芦苇荡中,恰好可以望见坐在船内的褚廷秀。

阿满眼光顿厉,便想要发出信号让众人齐齐放箭。

罗攀却猛地抬手,按住了阿满的弓臂。他眯起眼睛,盯着褚廷秀身侧那个云鬟散乱的女子身影。晨光渐亮,雾气稍散,那女子的侧影愈发清晰。

“等等!”罗攀决然道,“你看褚廷秀身边……”

“定是那狗皇帝的妃嫔,死不足惜!”阿满冷笑一声,“出来打仗还带着美人,可见真是昏君!”

罗攀却摇头,脸色凝重地道:“不,她……极有可能就是阿瑶。”

“什么?”这一下,不仅阿满惊诧不已,就连旁边听到声音的瑶兵也都面面相觑。“阿瑶我们都认识,狗皇帝身边的根本不是她啊!”

罗攀郑重道:“天凤帝曾告诉我,我们分别后,阿瑶由于一些原因已经更换了样貌,也正因如此,她才得以冒充别人的身份,跟在褚廷秀身边。”

众人愕然,阿满愣怔着,手中弓弦不由松了几分:“这,这怎么可能?那现在……”

“不能胡乱放箭,以免误伤。”罗攀当机立断,召集数名瑶兵,“为我传令,我们只做驱赶,迫使他们改变航向!阿满,你带一队人,乘我们藏在芦苇里的小船,绕到他们前面和旁侧,堵住通往开阔水面的路,务必把他们逼上岛!”

“明白!”阿满等人重重点头,立刻猫着腰退入芦苇深处。

片刻后,罗攀举起手臂,猛然挥下!

“放箭!”

早已蓄势待发的瑶兵弓弩手们瞬间松开了弓弦。两侧芦苇荡中弓弦响动,数十支利箭如同飞蝗般掠过低空,带着凄厉的破风声,攒射向那四条小船的前方水域和两侧,激起一片片水花。

“有埋伏!”船上的士兵惊恐大叫。

箭矢大部分钉在船板上、船舷上,发出“夺夺”的闷响,也有几支射中了划桨的士兵的肩膀,鲜血迸溅。

“向前划!快!”褚廷秀厉声喊着,拔剑格开一支流矢。

“有埋伏!快调转方向!”船上的军官高声呼喊,一面迅速以盾牌保护褚廷秀,一面又命手下挽弓反击。老汉和士兵们拼命划桨躲避,可是在飞箭攒射下被逼得偏向东南,褚廷秀眼见船只离湖心岛近了,愠怒道:“不要上岛,往前去!”

然而此时阿满率领几十名精通水性的瑶兵,驾着轻便的梭子船,悄无声息地从芦苇荡中滑出,迅速在水面散开,堵死了小船试图逃往更开阔湖面的去路。

“陛下,过不去啊!”划船的士兵们急得红了眼,水花四溅,却还是没法逃向更远处。

“你们这些南蛮!怎么逃到了这里?!”褚廷秀认出了阿满,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忍不住夺过一把弓箭,一箭猛力飞出,射向正在追击的阿满。

阿满怒骂着,带领众瑶兵放箭反击,却因听了罗攀的话,没敢直接射进船舱。但尽管如此,在箭矢驱赶和船只包抄的双重压力下,又有数名将士中箭,他们无法往前逃窜,只能被迫朝着那座越来越近的湖心岛屿漂去。

“陛下,没法子了,先上岛去躲避一下!”曹经义蹲在船舱内,又追问老汉,“上了岛还能找到船往别处去吗?”

老汉已吓得魂不附体,语无伦次地道:“我,我也不知道啊。你们……得问岛上的渔民!”

水浪滔滔,白鸟横飞,岛屿已近在眼前,密林层叠,在晨雾中宛如沉默的巨兽。

“陛下!靠岸了!前面是个小码头!”曹经义指着前方一处简陋的木质栈桥喊道。

船只歪歪斜斜地撞上栈桥,众人狼狈不堪地弃船上岸。这湖心岛不大,树木茂密,中间似乎有块稍高的平地,隐约可见几间茅屋的轮廓,但四周寂静无声,完全不像是有渔民居住的样子。

“都警醒一些,休要再中计。”褚廷秀忽又回身拽过虞庆瑶,“余小姐,小心后面有暗箭射来,你走我前方。”

虞庆瑶愕然,却又很快明白了他的用意,心中冷哂,脸上仍是显露不安。

“快!去那边林子后面!”褚廷秀加重语气下令,在军官和士兵的簇拥下,迅速往前去。曹经义依旧紧紧抓着那老汉,厉声道:“老东西,渔民怎么都不见?你赶紧带我们去找船!”

老汉被他推得一个趔趄,老泪纵横:“我也是打鱼来过这里,平时岛上是有人住,可现在到底还有没有船,我哪里能知道?”

“少废话!走!”曹经义根本不信,押着老汉就往林子深处走。

一行人急急匆匆穿过杂乱的树林,来到一处背风的岩石后。

褚廷秀背靠着一棵大树坐下,喘息着,让众人暂且歇息,同时观察地形,寻找通往另一侧的道路。曹经义则让老汉蹲在石头边,自己爬上土坡,焦躁地四下张望。

虞庆瑶被推坐在一块石头上,双手冰冷,心跳如鼓。

袖中那把锋利的短剑,是宿放春一直佩戴在腰间的,却在临上战场前交给她防身。

虞庆瑶活动了一下被攥得生疼的手腕,悄然环视四周。

几名受伤的军官正在士兵的帮助拔下箭矢,止血包扎,曹经义还在旁边的坡上远眺。

褚廷秀虽卸下了沉重的头盔,擦着前额的污血,但身上铁甲未除。她袖中的短剑,无法穿透这层保护。

虞庆瑶手心微微冒出冷汗,她迫切地想要以自己的力量结束这场争斗,但贸然行动只会把事情搞砸,必须等待合适的时机……

趴在土坡上的曹经义忽然欣喜地道:“陛下,我望到远处水边似乎有渔网,既然有渔网,那肯定得有船啊!我们去那里……”

话未说完,原先蹲在一旁的老汉却忽然拔腿就往来时的方向逃去。

“老东西想跑!”看守老汉的士兵惊怒交加,提着刀就追上去。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就是现在!

一股无名的勇气从虞庆瑶心底陡然炸开,她几乎是像演练了数百次那样,在一瞬间拔出藏在袖中的短剑,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背对着她的褚廷秀后颈猛刺过去。

就像那个曾经的虞庆瑶,在满地破碎的玻璃上,攥紧刀子,捅向穷凶极恶的马远志。

衣袂生风,带着凛凛寒意。

千钧一发之际,原本正望向前方的褚廷秀忽觉后方风声顿起,瞬息间猛然拧身闪避!

雪亮的短剑晃花了眼睛,他只觉一阵寒气迫来,下意识抬臂格挡。

那短剑贴着褚廷秀的脸颊迅速划过,瞬间鲜血迸溅。

褚廷秀发出一声闷哼,随即踹向了虞庆瑶,却又头晕目眩,跌倒在地。

“陛下!”曹经义回头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其余将士们急忙涌上前去,扶着褚廷秀焦急呼喊。

层云轻移,月辉无声无息覆落大地,慈圣寺沉寂如古佛横卧。他们在穿过长长石道后,那座伫立于夜幕之下的高塔,终于清晰地映入眼帘。

阔大场地间,白玉台阶四面围筑,烘云托日般拱卫起九层高塔。

深蓝夜幕下,塔影高峙,如擘天利剑,震慑世间邪魔,又如佛陀降临,观照万千悲苦。

肃风卷起塔檐铁马,泠泠铮铮,犹如天籁。

整个慈圣寺都已处于黑暗,而在这慈圣塔内,却有灯火烁动,明暗摇曳,与那风中飘渺的铃音相映相和,起伏不定。

“就这样,可以进去吗?”虞庆瑶小心翼翼地环顾左右,昏暗中看不清四周,只隐约可见远处有大殿屋舍,不知僧人们住在何处。

南昀英缓缓上前,踏上第一级台阶,回过头来。“是我建造的高塔,为什么不能进?”

他衣袂肃然,背负双手拾级而上。

虞庆瑶踌躇片刻,悄悄跟在了他的身后。

九级玉石台阶之上,塔底门扉紧闭,门缝中隐隐露出一丝丝灯火。

南昀英凝望一瞬,抬起手来,推开了门扉。

寂静之中,塔门缓缓开启,薄纱般的灯光铺洒而来。

他闭了闭双目,随后走入第一层。

*

两盏琉璃长明灯,映照着八角壁间森罗佛像。或俯首合十,眉目慈悲,或直视前方,神情平和,抑或是趺坐沉思,法相肃然。

一座座一尊尊,在忽明忽暗的光华间静谧无声,南昀英站在其间,环视一切,却又好似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念经的声音由远及近,由近及远,在这闭锁的空间内萦回震荡,而随之响起的,则是笃笃笃笃敲击木鱼的声响,一声又一声。

有谁无论酷暑无论严寒,只一味低头跪在阴暗的帘幔内,不敢抬眼也不敢挪动。哪怕汗水濡湿了眉睫,浸透了衣衫,哪怕双脚冻得发麻,冻得失去了知觉,依旧做出虔诚又卑微的模样,固守着自己的桎梏,不敢越雷池一步。

佛堂中弥漫的檀香气味,直至今日他一呼吸,依旧存在于四周。

南昀英深深吸气,紧紧抓住香案边缘,忽而睁开双目,露出的却是寒彻冷彻的恨意。

虞庆瑶自从进入这慈圣塔内,看着那布满四周的各种佛像,就有一种压抑畏惧之感。而今见他忽然神情改变,惊愕间想要上前询问,南昀英却已匆匆踏上木梯,朝着二层走去。

寂静之中,木梯声响尤为显著。

她不免惴惴,想到当时褚云羲曾念及那丢失已久的龙纹刀,又想到南昀英说到要供奉母亲的灵位,一时之间神思复杂,不经意间已抵达第二层。

与第一层相差无几,二层周遭亦全部都雕刻各色罗汉,坐卧站立形式不一,慈悲愤怒神态各异,那一道道目光尽汇聚中央,两盏长明灯灼灼生光。

“你说的灵位在哪里?”虞庆瑶小声地问。

南昀英低声道:“在最高处。”

他说罢,继续快步上行。虞庆瑶匆促跟随,因问道:“这慈圣塔建成后,你有没有进来过?”

“只进来过一次,那时候这慈圣塔刚刚建成,再后来,他就离开金陵,去了漠北。”南昀英微微扬起脸,放缓了脚步,“我下诏令建造此塔,但是在建塔过程中……我只醒来过三四次。”

虞庆瑶想了想,问道:“其余的时间,全是陛下自己?”

他穿过了第三层,又朝上慢行。“当然不是。”南昀英冷冷哂笑,“只不过他一直都极力压制我们,甚至……也学着以前那群人,给自己下药。”

虞庆瑶不禁一震,加快脚步跟在他身后。“下药?什么药?!”

他回过头来,目光深沉,不含情感。“各种药,能令人一夜昏睡的,也能令人精神萎靡的,又或是让他精神亢奋不能入眠的。”南昀英不屑地笑,“无所不能,无所不敢,为的就是让自己的身体在夜间崩溃无力。他觉得,这样可以不让那个小孩,还有那个疯子出来。”

“……整整三年,都是这样吗?”虞庆瑶只觉心间透着寒意。

“除非有军机大事,或是有重臣求见商议要务。”南昀英哼笑一声,靠在斜斜的木梯上,望着底下那浮生万态,“谁又能想得到,堂堂一国之君,天天偷着给自己服药呢。可是那又有多大作用呢?就算他昏沉无力,只要还有知觉,只要还有一口气,那个只会啼哭又没用的孩子,还是会悄悄钻出来,沿着长廊沿着宫道哭着奔跑。那个疯疯癫癫只想寻死的少年,也还是会不顾一切地冲出囚笼,甚至跳入莲池意图溺死自己。”

虞庆瑶看着他的眼睛,攥着手。“既然如此,他在位的三年内,宫中的人不可能不知道他的异常。是不是他们畏惧猜疑,因此始终没人敢直言说出真相?”

南昀英又笑,只是这时的笑意却隐含看惯一切的淡漠与讥讽。

“万民敬仰,四海臣服的年少君主,他该是白马长戟战无不胜,文韬武略圣心慈德,又怎么可能是在朝堂身穿衮服仪表堂堂,深夜回宫却放浪形骸神志不清的疯子呢?”他迫近几分,正视着她满是忧虑的双眼,“她不允许,他不允许,所有的人,都不允许。”

一丝痛惜自她心深处涌起。

“所有人,都不允许。可是……他是真的病了。”虞庆瑶顿了顿,蹙着眉道,“南昀英,他的病因,是与你有关吗?”

他眼神收缩,骤然冷了神色。“为什么这样问?”

“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借着楼上映照而来的浅淡灯火,虞庆瑶仔细地看着他的眉目,“他恨自己,才诞生出你,你对他的恨意,正是陛下对自己的厌恶与憎恨。但如果仅仅是不满于那种严苛刻板的教养,我觉得,他不至于会对自己痛恨到如此程度。”

她话语低缓,神情平静,然而南昀英听到这番话之后,忽然紧抿了双唇扶着楼梯匆促上行。

“南昀英!”虞庆瑶紧追而上,语气急切,“你为什么一直不愿意说出真相?你对他的恨,来源是什么?他又杀过了什么人,才令你们总是咒骂厌恶?你全都知道是不是?!”

他突然失去了之前的冷漠寂静,亡命奔逃于高塔之内,一级又一级,一层又一层。

咚咚咚的楼梯声响,犹如硬石撞击心神。

“恩桐说到过阿娘,他和秋梧一直守着阿娘住在小院里,他的阿娘是谁?秋梧又去了哪里?”虞庆瑶拼命追逐,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喘息着道,“你也说过阿娘,你说阿娘被男人殴打,又说阿娘告诉你,北方有大海,那里的秋天满山红叶好似天降大火……南昀英,我全都记得!”

“那又如何呢?你记得,他却不记得!”南昀英同样急促地喘息着,他痛苦地靠在楼梯上,竟好似耗尽了心神体力。向来满是莽撞灵气的双目变得恍惚慌乱,脸色亦苍白惨淡,“他不记得,他不想记起过去,不想承认过去,他是个该死的人,没有谁可以饶恕他的罪过!”

他近乎失神地呓语着,诅咒着,用力扯开虞庆瑶的拉拽,跌跌撞撞爬向高处。

斜阳余晖将黯未黯,绵长城墙已逐渐隐没于朦朦暮霭下,淡化为一道青灰痕迹。朔风卷过道旁枝头,仅剩的枯叶忽忽落地,旋即又为风吹远,不知飘往何方。

他的心中有一瞬的沉坠。

“陛下。”身后忽又传来话音。

褚云羲侧目一看,虞庆瑶撩起车帘跪坐于后。他没有开口,眼里含着意外。

她坐到了他的旁边,望着前方悠悠道:“你受伤那么重,先前出城是强撑着的,现在还不进去休息?小心伤口又出血。”

褚云羲皱了皱眉:“不要危言耸听,我自己有分寸。”

“这才几天时间,你难道铁打的?”虞庆瑶满心不信,他却沉着声回绝:“进车里去,免得被路人看到。”

虞庆瑶一番好意被枉费,只得闷闷回到车内,撑着脸闭目休息。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觉车子猛地颠簸了一下,她惊愕地抓住窗棂,担心又遇到什么意外。

悄悄推开车窗一望,但见天色昏暗,道路已隐没于黑暗,而在不远的前方,却有一点橙黄光亮在风中晃动。

“褚云羲?”虞庆瑶不禁出声询问。

“怎么?”他的声音在前方传来,有些轻,不似之前那样强势。

虞庆瑶伏在窗口问:“我们要去哪里?”

他的背影几乎与夜色相融,也没有回头,只是牵着马匹朝前走。“天黑了,自然要住店。”

“我以为……会在车子里过夜。”

褚云羲似乎回过头望了一眼,语声带着几分喟叹。“天寒地冻,我受得住,你也受得住?好不容易看到这里有间旅舍,你还不乐意?”

“……现在不是你更加弱不禁风吗?”话虽这样说,她还是收拾好了东西,没等多久,车辆已缓缓停了下来。

*

数九寒冬之夜,店主早已蜷缩在炉子边打盹,只因两人的到来,这间冷寂的小旅店才忽然又有了动静。

烛火映照下,桌椅窗台尽显陈旧,就连悬垂着的布帘子也已淡褪了本色,只余发白的青黑。

褚云羲微微蹙了蹙眉,询问客房在何处。店主撩起那厚厚的帘子,笑道:“后面院子就是!两位来对了地方,方圆十里以内就我这独一家,要是错过了可就得露宿野外了!”

“还有几间房?”褚云羲随口问了一句。

“两间。”店主看了看他,又看看虞庆瑶,试探道,“二位是要分开住?”

虞庆瑶讪讪地站在一边,看着褚云羲的背影。他似是愣怔了一下,随即回头望了过来。

虞庆瑶碍于有旁人在场,不好直接说什么,只是盯了他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这一眼倒是让褚云羲心头暗暗一跳。

然而表面上还装出不在意的样子,有意又回转过去,一边慢慢走向后院,一边问道:“其他房间有住客了吗?”

店主觉得这人着实有些奇怪,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小店一共两间单独的客房,还有两间是大通铺,里面住了贩骡马的客人。看您这样子,应该也不会去挤在那里……”

说话间,店主已到了一间客房前,推开门以烛火往里面照了照:“您瞧,这床也不窄小,您两人能睡。”

跟在后面的虞庆瑶听到这里脸颊一热,又强行忍住笑。果然褚云羲不自然地咳了数声,似乎想要掩盖住店主的话音,头也没回便走了进去。

偏偏店主还站在门口执意问:“是就要这间了还是再去准备一间?”

“就这间。”虞庆瑶转过脸,和气地回答。

褚云羲停下脚步,慢慢转回身来。

她提着灯笼站在黑黢黢的门户内,神色从容,甚至眸中似是含着无所挂碍的笑。那簌簌烛火映照着杏白如意纹长袄,隐隐有流光烁烁。

*

虞庆瑶点燃了桌上的烛台,微弱的光亮忽忽跃动数下,渐渐照亮这间简陋房屋。

她站在桌边,顾自打开包裹整理行李,身后是异样的安静。

过了片刻,忽听他的声音缓缓响起:“我本来也没想让你出去。”

虞庆瑶垂着眼帘,将衣服重新叠了一次,听得褚云羲又道:“对面住了闲杂人等,你单独住的话很不安全。”

虞庆瑶有意装作不在乎的样子,将衣服整理好,放在桌边,小声道:“又不是第一次了。”

褚云羲愣了愣,不禁反问:“你说什么?”

她倒是诧异地回过头来:“之前不也住过一间房吗?你连这都忘记了?”

褚云羲神色不太自然,所幸此时房门又被敲响,是店主送来了热水。虞庆瑶接过铜壶,自顾自地在窗边洗漱,听得床那边有些许动静,也有意没有回头。待等解开发髻转身一看,竟见褚云羲正忍着痛将其中一条被子铺到了地上。

虞庆瑶又好气又好笑,不由道:“你这是干什么?腰后的伤只当不存在了吗?”

他顿滞在那里,过了片刻才道:“这样比较方便。”

“还没离开南京城多远呢,你如果只逞强而不顾身体,这一路山水遥遥,可怎么走得到?”虞庆瑶恨恨盯了他一眼,“再说,我可不会趁着这时候占什么便宜。”

“你……”褚云羲似有积蓄在心之言,却隐忍不语。她持着烛火走向他,乌黑长发散垂满肩,两粒皎白耳坠幽幽生光。映在他眼眸中,令得褚云羲不觉偏转了视线。

虞庆瑶却全无做作之意,一下子将地上的被子扔回床上,又平静道:“你是不是该重新换药?”

褚云羲沉默不言,片刻后才道:“你先睡床上去。”

她不解地坐到床上,还未开口,褚云羲却已一扬手,将床幔放了下来。

虞庆瑶这才明白他的用意,在心底轻轻哼了一声,就这样斜躺在床。昏黄烛火映照着青色布幔,丝丝缕缕的光线自细细缝隙间投射进来。

她看不到褚云羲的身影,只听到窸窸窣窣的细小声音,过了不多时,又有浓郁的药膏气息弥漫开来,在这阴冷的室内浮沉不散。

寂静之中,她能听到褚云羲略显沉重的呼吸,想必是换药时触及伤处,引发剧痛。

她的心头有几分委屈。

思绪一多,便不由侧转身子,朝里躺着不动了。

褚云羲忍痛将伤口包扎好,站在床前踌躇一阵,才谨慎地撩开床幔。原本设想多时,却未料虞庆瑶只留给他一个背影,不声不响的,也不知是否睡着。

他倒是觉得这样一来反而免除了四目相对的尴尬,索性悄无声息地在另一头躺了下去。

稍稍一用力,伤处更觉撕裂般的痛。他硬是忍住了,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是寂静地躺在床外侧,抑制着呼吸起伏,空望着灰蒙蒙的床顶。

时间在慢慢流逝,四周安静得让人心神飘忽。

隔着帘子似乎还能听到烛火炸燃声,褚云羲怔了许久,才想到应该将蜡烛吹灭。他咬牙想要爬起,不防床内传来虞庆瑶低声问话:“又干什么?”

“……把蜡烛吹灭。”他压低了声音回应。

“你又不想睡觉,亮着就亮着罢,还费那个劲儿?”不知为何,这语气竟含着抱怨与不满。

褚云羲不由回望一眼,她一动不动地朝内躺着,只余乌亮发梢躲在被褥外。

他瞥了瞥她的身影:“你怎么知道我不想睡觉?”

虞庆瑶慢慢道:“躺在那里胡思乱想,还能睡得着?”

褚云羲无语至极,强行坐起来,过去一下子将蜡烛吹灭,转身回到床上,皱眉沉肃道:“我要睡了。”

虞庆瑶暗暗笑了笑,却没言语

第 330 章

秋寒料峭,宁津城南官道上黄土飞扬,有一列马队驰骋而来。马上之人皆身着赤红飞鱼服,腰悬玄黑绣春刀,一路呼喝纵横,往城门方向驰去。

褚云羲原本正策马朝南,远远望到这一列人马迎面而至,迅疾勒缰转身,压低大帽,避至道旁长亭下。

正在长亭内歇息的商贩们望着马队远去的身影纷纷议论。“这些人是什么来头?看着吓人的很。”“你不知道锦衣卫吗?京城里专门为朝廷缉拿要犯探听消息的,就连高官也惧怕他们几分!”“那怎么会来咱们这儿?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褚云羲双眉一蹙,心中隐隐不安。

自从他和棠瑶离开西柳镇后多次故意问路,留下他们将要往另一方向行进的讯息,后方的追兵始终没有赶上。

他一直以为锦衣卫已经相信他们将往真定府,而不是济南府,因此追错了方向。其后虽然在霸州城客栈内也遭遇官差,最后却是虚惊一场,那些人要找的并不是自己和棠瑶。

然而没想到,就在他刚刚离开棠瑶不久,这小小的宁津城外,却居然又出现了锦衣卫的马队。

而且看他们那行色匆匆的样子,显然并非只是路过,而是有所追捕。

想到此,他再不能独自去往济南府,而将棠瑶留在城中。

一声马嘶,褚云羲当即调转方向,扬鞭便往来时路奔去。

*

风旋电掣赶回宁津城内,街头巷尾都是对锦衣卫的议论。褚云羲听到之后,更觉心头焦虑,甚至已经后悔自己为何会将棠瑶单独留下。

他匆匆回到那家客栈,才到门口便听到里面吵吵闹闹,不由心下一惊。

然而门前并无马匹,他料定锦衣卫并不在其中。掀开门帘一看,但见许多人聚在店堂内,或怒气冲冲,或唉声叹气,掌柜与伙计正在忙着劝慰。

褚云羲扫视一眼,并没发现棠瑶,当即上前询问发生了何事。

“刚才来了一群锦衣卫,也不管青红皂白的,各个房间都冲进去大肆搜查。”伙计抱怨道,“您瞧瞧,这些客人都受了惊吓,那位稍有反抗,还挨了打从楼上摔了下来呢!”

“那位留在房中的娘子呢?和我一起来的。”褚云羲迅疾问道。

小伙计愣了愣:“乱哄哄的,没留意她在不在……”

褚云羲没等他说完,立即奔上楼去,推开房门但见里面空空荡荡,然而包裹却还放在床尾。

他带着包裹奔回楼下,抓住伙计追问棠瑶下落。那伙计这才想了起来,说她曾经向自己打听城中宝华楼的位置,似乎想要去买首饰。

褚云羲蹙了蹙眉,他知晓棠瑶根本不会在这个时候有闲心出去买东西,如果她特意打听首饰店的位置,那恐怕只可能是为了变卖身边的头面。

他也顾不上询问那些锦衣卫到底想抓什么人,马不停蹄又往宝华楼方向赶。所幸这一路并未再遇到锦衣卫,料想他们已经将这一带附近查完,去了其他地方。

待等赶到那宝华楼,进去询问了店主,那人听了褚云羲对棠瑶样貌的形容,却连连摇头,说是今日只来过两位男客,并无年轻女子进来。

褚云羲怔然,然而那店主言之凿凿,店中有两名伙计也皆说并无女客前来。他滞闷无比,又问城中可有其他首饰店铺,经由店主指点后,出店铺后东奔西走,连接去了数家首饰店,却都没有人见过棠瑶。

每一次奔进店铺皆心怀侥幸,每一次踏出门槛,心绪则更沉重一分。

直至走出宁津城内最后一家首饰店的大门,褚云羲站在青石板路旁,望着街上往来不绝的老少男女,听着那高高低低远远近近的喧嚣叫喊,竟有一种茫然不知所去之感。

无论怎样不肯在棠瑶面前承认,事实上他当时决定先离开她,独自去济南找保国公余开,确实是因为清晨醒来竟发现自己躺在了她的床上。

他无法解释,更不想面对。

愤愤然声称自己只会暂时的失去记忆,不可能做出荒唐之事。然而在那义正辞严的背后,他的内心深处,其实有着难以直面的慌张与不安。

怎么可能不知晓?

童年时期,就不断有人以惊诧万分的语气告诉他,某时某地,他做了如何离奇的事,某时某地,他又说过如何荒诞的话。

起初他只以为别人都在骗他,吓他,但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说出各种让他自己都觉得可怕的事情,又使得他没有办法分清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现实,什么是虚妄。

从当面直言到背后议论,那些或高或低或惊讶或恐慌的声音,嘤嘤嘤嗡嗡嗡,如同驱散不走的黑色虫豸,成群成群萦绕在他耳畔。

他不敢告诉母亲,更不敢告诉父亲。

成日像幽魂一般沉默无语,就连仆役们看向他的眼神,也令他觉得满是窥伺与嘲笑。

直至那些人渐渐地从他的身边消失,一个接一个,从那重重进叠的府邸里失去了踪影,再也不曾出现。

他站在空空荡荡的院落中,庭中苍翠古树间漏下斑斑光影,像天上坠落的星。

佛堂里依旧传来沉郁的木鱼敲击声,笃笃笃笃笃笃,惊起池中金色鲤鱼。

微风掠动佛堂中层层帘幔,他望到那个身影跪在观音像前,却不敢走近。

“过来。”

母亲的声音还是那样模糊不清,一如她的样貌。

他身不由己地走进佛堂,缓缓跪在了那个属于他的蒲团上。

然后有一只微冷的手,触及他的脸庞,掌心抚过,让他咬紧了牙,背后发寒。

“你没有病。”她低缓而肯定地说。

他心中战栗,脸上却不敢有任何神情。

她又一次抬起他的下颔,注视着他,道:“你没有病,知道了吗?”

他的眼里满是惊恐,然而就在短暂的瞬间,便沉淀了所有情绪,就如同一只畏惧严寒的飞蛾般,用重重的茧,将自己彻底包裹。

“知道了,母亲。”他沉稳而冷静地回答,“我没有病。”

*

许是身体尚还虚弱的缘故,即便是天光放亮后,褚云羲仍旧靠在虞庆瑶肩上,闭着双目寂静许久。

荒废的宅院寒意尤浓,虞庆瑶触碰到了他的手背,冰凉透骨。

她默默拉住褚云羲的手,将之揣进自己厚厚的夹袄里,过了很久才温暖过来。

“陛下。”虞庆瑶望着前方灰蒙蒙的墙壁,小声地唤。

他微微侧过脸,呼吸拂在她颈侧。“什么事?”

虞庆瑶心中有许多话想说,关于他,关于自己,关于他和自己,甚至关于现在与将来……可是种种心念涌起复下落,终究还是说不出口。

“没什么啊,看看你有没有睡着……”她垂下眼帘,轻轻带过。

褚云羲略显疲惫地喟叹一声:“没有……让我再休息会儿……”

于是她再也没有说话,就这样让他靠在身边,听着他的呼吸声,望着那在阳光中飞舞的细微灰尘,独自想了很多。

只是他或许并不知晓。

*

临近午间的时候,虞庆瑶听到院里传来声响,她小心翼翼地推门出去,发现地上有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有干粮与药物,应该是云岐派人暗中送来的。

然而外面现在到底是何情况,定国府中有无变故,她与褚云羲是一概不知。

褚云羲缓过精神之后,倒是告诉她,皇太孙与宿家应该暂时不会有危险。

“但是你开弓放箭,不是更给了新皇借口?毕竟事情就发生在定国府,而当时皇太孙也在其中。”虞庆瑶道。

他慢慢将伤药研细混合,“你觉得皇太孙又为何特意赶到现场,并以身挡箭?”

虞庆瑶抬眼看了看他:“他和新皇之间本就是一山难容二虎,这以身挡箭,是做出来给别人看的。我只是奇怪,难道你们先前有过商议,合谋要做这样一场戏?”

“从未商议过。”褚云羲淡淡道,“我起初只是想要撇除宿家参与行刺的嫌疑,但看到褚廷秀匆匆赶来,并毅然站在他那叔父身前时,就明白了他意欲何为。”

他顿了顿,又从布包中取过干粮,递给了虞庆瑶,继续道:“他这样做,明明白白向在场众人宣告自己与行刺无关。褚竞驰即便心中知晓这侄儿只是在演戏,却也碍于众口悠悠,不能拿他问罪,更不敢在短时间内要他性命。”

“但皇太孙的存在,对于褚竞驰而言终究还是如同心头刺一样吧?”

褚云羲点点头:“只是看他下一步要如何安置褚廷秀了。”

虞庆瑶听罢怅然。

连续三日,她与褚云羲就待在了这荒废的院落里,依靠外面送来的食物度日。她曾偷偷跑到院门后窥伺,外面街道上时不时有官兵佩刀持箭盘查路人,所幸并无人对这院子起过疑心。

第三天午后,她刚刚帮褚云羲换过伤药,忽听得外面传来低微的敲门声。虞庆瑶闻声一震,急忙来到院中,身后褚云羲亦慢慢走出。

她才想出声询问,褚云羲从背后拽了她一下,虞庆瑶意识到不能大意,便有意不出声。

紧接着,那侧门外有人急促低声道:“是我,云岐。”

两人这才靠近侧门,褚云羲将木门开启一条缝隙,外面的云岐神色焦急,闪身挤进来。

“就你独自来的?”褚云羲问道。

“是。”云岐打量他一番,“看样子,阁下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今晚之前能否离开南京?”

“离开南京?”虞庆瑶不禁问,“现在能顺利出城?”

云岐面露几分无奈:“这一片的巡城官兵首领是我们的人,故此你们才能在这荒宅躲了三天,否则的话早已被搜查出来。但新皇对刺客尚未被抓到一事恼怒异常,我与宿公子商议过,两位还是先一步出城避难为好。至于其余的事,我都会安排好。”

褚云羲并不追问到底该如何出城,只是道:“定国府如今可好?”

云岐不由也有些意外,但还是回答道:“自从圣上出事后,定国府小公子始终没有出门,我还是借着兵部的名义才得以进入。”

褚云羲眉间郁色未减,微微颔首:“我明白了。皇太孙呢?”

“早就被送回南京宫中,听我恩师说,应该并无性命危险,只是尚需长久卧床休养。”云岐说罢,又与两人约定出城时间,寥寥数语之后,随即匆忙离去。

*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这半天中,褚云羲只是静静坐在台阶上望着院墙。虞庆瑶更觉难熬。好不容易等到临近黄昏时分,云岐再次来到了此处,并带来两套官兵衣装。

褚云羲与虞庆瑶迅速换好衣装,虞庆瑶甚至还故意用墙上的灰尘在脸上抹了几下,两人跟在云岐身后出了这院子,见门外停有一辆马车。

云岐向褚云羲递了个眼色,撩起衣衫登上马车,端坐于内。褚云羲坐上车头,持鞭回首问:“云主事,要去哪里?”

“聚宝门。”云岐停顿一下,又谨慎道,“你可知道要往哪边走?宿公子对我说,你应该熟悉这南京城中道路……”

褚云羲难得一笑:“自然知道。”

话音才落,长鞭一扬,马车缓缓驶离冷僻小街,朝着南边而去。

虞庆瑶因穿着士卒衣装不能坐在车上,只得追随车旁。她本以为褚云羲驱驰马车定会风驰电掣一般,未料一路上虽则穿街过巷毫不停歇,驾车人显然游刃有余并不急促。

车轮碾过泛着寒意的石路,小楼摇落犹带醉酣的笙歌,虞庆瑶从街市人群间穿过,周遭热闹仿佛隔着甚远。即便时有官兵巡行,她只紧紧跟在褚云羲身边,就算一路上他从未回头,她亦有着安全之感。

天幕灰蓝,深白云絮层层聚集,将本就不甚热烈的阳光遮掩得时有时无。

远远的,高峙威赫的城门已渐渐明晰于天云之下。随着马车越驶越近,虞庆瑶心中不禁暗暗忐忑,唯恐自己被那些守城卫兵看出破绽,不自觉地往车窗侧靠拢低头。

云岐恰好往城门处观望,低声说道:“不要担心,守城的也是我们的人。”

虞庆瑶这才稍加安心。不多时,车辆已到城门口,最先的卫兵扬声询问车内是谁,褚云羲神情自然地回道:“兵部云主事。”

“云主事?”那卫兵愣了愣。云岐撩起车帘向他道:“是我,有事要出城一次。”

城墙下的卫队首领闻声赶来,见了他便拱手行礼,问都没问便准备放行。卫兵们正退后避让,却忽听远处有人高声喝问:“那马车里是什么人?怎么不下来搜查,就这样放了出去?!”

紧跟在马车边的虞庆瑶心头一紧,却又不敢回头张望。倒是坐在车头的褚云羲慢慢攥住了缰绳,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一眼。

一队人马正沿着城墙迅疾行来,为首之人身着禁卫甲胄,目光凌厉,正以马鞭直指此方,呼喊喊停。

守城卫兵们面面相觑,云岐脸色凝重,却也并未惊惶。他整顿衣衫,步下马车,站在城门口朝着来者沉着道:“我本就是这南京兵部的人,往日也常常进出城门,不知几位是……”

“我等奉皇命加紧巡查,近来城中发生了何事,大家都应该心知肚明,城门要道怎么还能这样随意来去?”那禁卫首领说着,翻身下马,又瞥着云岐问:“都已经快要天黑,兵部有何急事需要现在出城去办?”

云岐淡淡道:“倒不是兵部命我出城,是我自己家里有事,要出去一趟。”

“自己家中有事?”那人打量他一番,似乎仍旧不太相信。云岐从容解释:“家母在城外寺庙礼佛,近日派人送口信,说身子不太舒服。前两天我就想出去将她接回家中,无奈事务繁多不敢轻易离开,今日才缓了缓,自然要赶紧去寺庙探望了。”

一旁的守城卫队长亦赶忙说:“前阵子确实见过云主事送老夫人出城,去城外静养参禅。都是自己人,不会有什么不妥。”

那禁卫首领却还半信半疑,又追问是什么寺庙,距离此处有多远。云岐早有准备,一一答出不见迟疑,众人正以为事情到此该结束时,那人目光忽又转移到褚云羲身上,满是猜疑地问:“既然是去接老夫人,为什么不带家仆,却带着兵卒?”

褚云羲望了望云岐,装作茫然地道:“小的听主事差遣,哪里还会多问什么?”

云岐不由皱眉,说是自己才调到南京兵部不久,家中只有两名婢女,正在打扫房屋准备晚饭,故此才带着兵卒前去将母亲接回。说到此,素来温和的他亦神色冷峻,反问那禁卫首领:“不知几位到底要找怎样的人,是否持有可靠的画像?如此草木皆兵却又真凭实据,难道要将这城门关闭了,不准任何人进出才放心?”

因这群禁卫的到来,城门口被阻拦的百姓不少,众人听到这番话也被激发内心愤懑,有人嚷嚷起来:“官兵们四处盘查已经好几天了吧!要是有什么可疑的人,看这架势也早就跑了,怎么还可能留在城里?当官的只顾讨好上司,哪里管我们讨生活艰难?!”

百姓们鼓噪拥挤,那群禁卫怀着怒意前去叱骂威胁。云岐见他们被人群包围,趁这时向褚云羲递了个眼色。但听得骏马嘶鸣一声,褚云羲扬鞭启程,马车转眼间已经驶出聚宝门,隐没于灰沉暮霭间。

街头的喧嚣时远时近,犹如海浪来而又去,褚云羲牵着马匹,穿行于宁津城大街小巷。

一时迷惘后,他又沿着原路从宝华楼往客栈方向走,希望能得到关于棠瑶的讯息。问了许多人之后,倒真的有卖蔬菜的少年见过这样一个身姿曼妙的年轻女子。

“当时她就站在对面。”那少年不好意思地抓抓头,“我看她长得美,还多瞧了几眼。后来一列马队冲过来,我忙着收拾摊子,再抬头时,看到她急匆匆朝那个巷子里去了。”

褚云羲循着少年指的方向望去,斜对面果然有一条狭长的巷子。

他顿时有了目标,牵着马直奔巷口。

他甚至可以想象到,棠瑶应该是去宝华楼的途中遇到了锦衣卫的马队,因为害怕被发现而临时改变行进路线,从而躲进了这条小巷。

褚云羲沿着巷子一路疾行,这小巷内住户不多,皆门户紧闭,宁静幽寂。

走不多时,前方又有分岔交错,褚云羲一时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去。

正迟疑间,目光所及却见那拐弯的墙角处,竟有一只鹅黄绒花的绣鞋。

他心头一震,迅疾上前拾起,印象中棠瑶最近穿着的,正是这样的色泽与花样。

环顾四周,却并未看到任何踪迹。

褚云羲攥着那绣鞋,急匆匆敲响附近几户人家的门扉,一一询问过后,仍无所获。直至他奔至巷尾,问到对面的小酒馆时,才有人说之前仿佛看到有一年轻女子往这边跑,结果却被人拽了回去。

“是什么人?!”褚云羲急问。

“看不清,是个男的,好像也挺年轻的。我们还以为两口子吵嘴打架呢,就没管。”

褚云羲心更沉了几分,看看手中的绣鞋,又折返那小巷中,朝岔道的另一方向追寻。正巧有个老妇抱着婴孩坐在门口,听他询问过后,她迟疑道:“男女吵架我倒是没见,但刚才我出来的时候,正看到有一辆灰布篷车从门口过。赶车的年轻人将鞭子挥得飞快,险些打到我孙儿呢。”

“可曾看到车中有无女子?”褚云羲急问。

“帘子挡住了看不见,但我拾到了这个。是从那窗子里扔出来的,也不知道咋回事儿。”那老妇人从袖中取出一块绢帕,递到了他面前。

素白的绢帕上绣着荷花朵朵,间有蜻蜓点水,正是他当时在西柳镇看到棠瑶一身俗艳打扮,在进入霸州城后,去绸缎店给她置办的一套行头里的物件。

他心下明白,这必然是棠瑶想方设法在留下行踪线索,正如刚才那绣鞋也不是无意掉落一般。

于是向老妇人详细问了那篷车的样子,以及年轻人的衣着打扮后,沿着篷车离开的方向策马追去。

*

褚云羲一路寻踪觅迹,又兼询问行人,穿过数条长街后,追至城西鬲津河畔。这鬲津河乃是古黄河入海流经之地,夹岸奔涌,水势汤汤,渡口处车马杂乱,正等待对岸渡船过来。

褚云羲身在马背之上,迅疾扫视那边,一眼便有辆灰布篷车停在岸旁杨树下,正与老妇和行人们诉说的相差无几。他飞速行至近旁,一把掀开车帘,里面却已空空荡荡。

此时渡船已靠近河畔,岸上众人蜂拥而上,他心急如焚赶上去,却不见其中有棠瑶身影。

正焦虑时,忽又望到波涛滚滚的河中,除了渡船之外,还有其他船只往来。

他心中一动,随即策马沿着这河流疾驰追去。

浊浪翻涌,水声滔滔,浪潮间有水鸟翻飞追逐,大大小小的航船或快或慢,船头船尾又各自有人来回走动。

褚云羲策马飞驰,全力盯着每一艘船只,不能放过任何踪迹。

疾行之间,忽望到河中央一艘小船上有人正手持竹篙撑船前行。虽隔着甚远看不清其长相,但一眼望去,那人身着孔雀蓝直裰,外罩天青搭护,头束玄黑网巾,恰是众人形容的穿着打扮。

他当即驱马急追,那船只顺流而下,随风起势,行速越来越快。

道路渐趋崎岖,两旁人家亦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则是苍树杂立,蔓草丛生。

马驰舟行,前后交错,犹如两支利箭彼此较量飞速。

那撑船的年轻人已望到岸上这一匹紧追不舍的白马,却也不露惊慌,只是直视前方,全力操控船只直行而下。

崎岖小路顺着河流方向渐渐转弯,褚云羲双腿一夹马腹,俯身疾冲,丝毫不让船只脱离视线范围。

正急追之时,河流下游有一艘大船缓缓驶来,那小船上撑着竹篙的年轻人为避开对方,不得不控着船只朝岸边方向斜来。

趁着这一机会,褚云羲强行侧转马匹前行方向,控着骏马冲入浅水之中。霎时间白浪纷溅,水花障目,他借势腾跃而起,飞身扑向船头。

蓝衣年轻人神色微微一变,手中竹篙疾扫而至,呼啸间竟挟着一股柔韧刚力。

褚云羲人在半空,绣春刀已朝那人当头斫下。

斜挂之下,白光生寒,风声凛凛。

那人身形疾闪,避开他这来势汹汹的一刀,手中又多出一柄雪亮短刃,自斜侧突袭,刺向褚云羲肋下。

一时间绣春刀与这利刃长短相攻,一刚猛凌厉,一阴柔纠缠,竟不分上下。

狭窄船头不过十数步距离,两人身形交错,多次只差半步便要坠入湍流,却总能化险为夷,绝处逢生。

水浪翻涌,船身起伏,褚云羲攻势愈来愈快,绣春刀横斜劈削,如翻江倒海般令人无法招架,最终将那蓝衣人逼至船舱门口。

刀锋直落急旋,蓝衣人横刀格挡,然而攻势迅猛无法招架,只听“叮”的一声,他手中的短刃被震落在船板。而就在这一瞬间,寒光一闪,褚云羲手中的绣春刀已架在了他的脖颈间。

“是你劫走了棠婕妤?”褚云羲迫视于他,寒声叱问。

蓝衣年轻人虽被寒锋所挟,却神情平静,注视着褚云羲反问道:“你是南北哪个镇抚司的?”

“什么镇抚司,先回我的话!”褚云羲目光一凛,忽听船舱内传出焦急的喊声:“我在这里!”

正是棠瑶的声音!

他心念一动,正欲冲进去解救,此时船舱门处青花帘子一动,有人自其中探身而出。

褚云羲戒备森然,但见来人一袭玉色直身,样貌清雅,神韵端正,发束缎带,尚不及弱冠之年。

“霁风,他不是锦衣卫的人。”这少年不等褚云羲质问,朝着被挟持的蓝衣青年低声说了一句。

蓝衣年轻人双眉一蹙,望向褚云羲。

“你又是谁?”褚云羲手中加力,以绣春刀迫使蓝衣青年往边上退了一步,自己则盯着眼前的人。

少年面对褚云羲却不显惧色,从容道:“你要找的人,就在里面,她并未受伤。”

褚云羲打量他一眼,倏然收回绣春刀便要往里去。

蓝衣年轻人意欲阻拦,少年以眼色制止,伸出手臂一拦:“可以让你进去,但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以为能拦得住我?”褚云羲冷冷哂笑,“我还未问你们到底是谁,你倒敢反过来提什么要求?”

“不是质问,而是确定。”少年从容不迫,在他凌厉目光下亦沉静自如,“你和棠婕妤,是否正一路躲避锦衣卫的追捕?”

褚云羲目光微沉:“这与你有何关系?”

少年观察他的神色,心中已了然,淡淡一笑:“若真是这样,那我们还可以坐下来一谈。”

说至此,他侧身一让,衣袂飘飘,拱手作礼:“请。”

*

船舱内光线昏暗,褚云羲手握绣春刀低身入内,便见棠瑶正跪坐在角落,双手被绑于身后,看起来有几分憔悴。

褚云羲什么都没说,只是上前扳过她的双肩,刀尖一挑,割断了她手腕上的绳索。

棠瑶低垂着头,也没与他说话,略显凌乱的乌发覆于白皙脸颊,从他所处的位置望去,看不清她到底是何神情。

褚云羲看了看她手腕上的勒痕,心中有说不出的感觉。

若是在以往或许会按捺不住脾气,斥责她为何独自出门,然而一想原是自己抛下她离开,再看到她现在这处境,便也只能沉默着移开了视线。

后方的少年挑帘而进,蓝衣年轻人随之进来,手中短刃一收,守在了门口。

褚云羲缓缓站起身,以眼角余光瞥视少年,沉声道:“既然都已进来,两位是什么身份,为何要绑走她,总可以说了吧?”

少年看了看仍坐在角落的棠瑶,向褚云羲道:“你与她同行多日,对她的身份还是一无所知?”

褚云羲闻言,心中一震。其实自从他潜入自己的帝陵灵殿,在帘幔后听闻晋王向杜纲追问棠瑶生死,并派出锦衣卫围追堵截后,他心中便知晓棠瑶的身份绝非看上去那样简单。

只是一路观察下来,她似乎并不知晓自己身上到底隐藏了什么机密,此一疑问便始终埋在了心间。

如今听这少年这样一问,褚云羲随即联想到晋王别有用意的言行。然而眼前这两人身份不明,立场不明,他不能先露出急切探问的神色,以免被他们掌控。

于是他面含嘲讽,有意装出不屑一顾的神情。“她?不就是长春宫的婕妤吗?在后宫之中籍籍无名,侥幸逃离了帝陵而已。”

少年睨了棠瑶一眼:“看来你还是没完全说实话。”

褚云羲不由望向棠瑶,眼神隐隐发沉。

棠瑶有意偏过脸,没有看他,过了片刻才向少年抗声道:“你们刚才说的事情,我确实毫不知情,就算把我再绑上几天几夜,我也没法给出你们要的答案。”

少年还没开口,守在门口的蓝衣年轻人倒是轻哂一声,幽幽道:“事到如今,你还是坚持原来的说法?”

“那是自然。”棠瑶负气地盯着他,“当日被你强行按到水中,都快要溺死的时候,我不就是这样解释的?难道我还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褚云羲闻言一怔,回头望着那蓝衣年轻人,忽想到以前棠瑶说过的话,挑起眉梢问:“你是?”

那人也不避开他的视线,淡漠地道:“司礼监,程薰。”

褚云羲盯着他,片刻后道:“先前听闻你被烧死在宫中,原来亦是借机遁走。”

程薰垂下浓黑眼睫,依旧不见情绪波动。“入宫多年,若没有些手段与后盾,怎能在司礼监立足?”

“当初棠婕妤被送入崇德帝帝陵,喝下毒酒却未死去,也是你的安排?”褚云羲注视这沉默少言的年轻人,沉声问道。

程薰并未即刻回答,而是望向那站在旁边的少年。

少年向他颔首示意:“今日将话都说清楚,才可徐图后议。”

程薰这才上前一步:“棠瑶入陵未死,确实是我暗中所为。其实晋王还未插手司礼监时,她本就不在朝天女名单内,我原想趁着国丧期间,想办法将她带出宫去详细盘查。却不料晋王还未入京,便下令更换了司礼监掌印,其后上任的杜纲奉命篡改朝天女名单。我得知此事后,立即安排手下按计行事,以免棠瑶被他们借殉葬之机而杀人灭口。”

棠瑶怔然半晌,忽想到什么似的撩起袖子,露出那枚赤金雕花镯子。“给我带上这镯子,也是你计划中的一步?”

“是。你饮下的那壶酒,是我让人预先更换,只能使你暂时昏睡。而在那大殿中给你戴上这镯子,是作为身份的标记,以免在最关键的一环中,不认识你的人将你与其他殉葬妃子搞错。”

褚云羲蹙眉追问:“那你们原本想在她昏睡后,再作何打算?”

“自然是李代桃僵,瞒天过海,在运送殉葬女棺木出宫的途中,将她给换出来。”程薰目光一落,微微喟叹,“但事发突然,晋王党羽在紧要时刻抢先一步,将我扣押。而奉命施行偷梁换柱任务的手下亦被看管起来,导致整个环节功亏一篑。也正因此,昏睡中的棠瑶没能被及时救出,就这样葬入了地宫。”

棠瑶心头发寒,不禁道:“那如果不是我命大逃了出来,岂不是要被活活关死在帝陵里?”

程薰瞥了她一眼,目光中含着说不清的凉意:“你以为我被扣押之时没有想到这结果吗?我甚至想方设法筹谋冒险,命人找来建造帝陵的图纸与设置机关的工匠,想潜入帝陵将你救出……没想到,等我借火灾遁逃出宫,却发现崇德帝陵已被人从内部挖出隧洞。这时我才明白,你已经逃离了地宫。”

棠瑶怔住了,崇德帝驾崩那段时间内,她只忧心忡忡,觉得自己危在旦夕。却完全没有想到,程薰与杜纲等人竟也在同时暗自抗衡。

看似沉寂的偌大后宫,实则风云诡谲瞬息变幻,而她竟正处于风暴之眼的中心。

褚云羲亦颇为意外,反问程薰:“你既然说自己穷尽心力要护她不死,那为何在此之前却又几次三番想要谋害于她?”

程薰眼底隐隐流露一丝郁色。还未等他开口,那静默许久的少年忽然道:“他怎会几次三番谋害棠瑶?若没有他暗中保护,这位棠婕妤早已不知死了多少次。”

褚云羲与棠瑶皆感惊讶,棠瑶更是难以置信:“他一直在保护我?!”

程薰抿唇不语。少年喟叹一声:“你还当真一无所知?晋王虽不在京城,其亲信在后宫亦有不小势力。后宫中人皆知你棠婕妤是从半年前自尽未果之后失去了记忆,但事实上,那一次根本不是你自寻短见,而是有人暗中下手,想伪造自缢之状而将你谋害。幸而当时程薰一路跟随,察觉你遭遇险情,才带着手下冲进去将你救下。”

棠瑶惊愕万分,望着程薰不能言语。

怎么可能不记得?那正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最初感受。身子被悬在半空,而脖颈则被紧紧勒住,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有人踢开大门,冲了进来……

她一直没有想到,原来那个救下自己的人,竟正是后来想要将自己溺死的程薰。

少年似乎洞察了她的思想,微微一哂:“那仅仅是他们想要取你性命的其中一次而已。后宫派系错综复杂,程薰因此特意将他信任之人安排到长春宫中,看似监视你的行为,实则阻拦暗藏杀心之人接近于你,也能够随时保护你的安全。”

棠瑶怔怔地坐在那里,忽而想到自己当时在长春宫中,确实多次遭遇险情,却次次能化险为夷。那时的自己还以为只是巧合或者命不该绝,却不曾想到……

她不禁问道:“譬如那一次我的饭菜被芳卉失手打翻,狸猫吃了地上的菜肴后一命呜呼,其实也并不是我走运?”

程薰点了点头。“芳卉与佳蕊,皆是我安排进来的人。”

“那你……”棠瑶抬头看着程薰,“其实那次将我按到水中,不是真正想要杀我,而只是为了逼问我的来历?”

“是。”他平静地注视她。

棠瑶却又觉疑惑,忍不住问,“但是我始终不明白,你怎就这样确定我并不是棠婕妤?”

此言一出,程薰倒是未曾有何异样,一旁的褚云羲却震惊地望向她。

“你说什么?!”

哪怕他一直觉得棠瑶言行举止不似寻常宫妃,甚至在欢郎家中借宿的时候,就曾经因此特意盘问过她。然而褚云羲从未想到过,这个从一开始相遇,就自称是长春宫棠婕妤的女子,竟然不是真正的棠瑶。

“那你,究竟是谁?”褚云羲不由自主上前一步,盯着眼前人。

“我叫虞庆瑶。”她说出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竟觉有几分荒唐可笑。

她再次深深呼吸了一下,才保持着平静对褚云羲说:“我只是……借用了棠婕妤的身子而已。其实我,应该是早已经不在人世。”

褚云羲震愕无言,然而眼前的棠瑶神色认真,眉眼间隐藏淡淡落寞之意。无论怎样看,都不像是在故意说谎。

与他相比,程薰倒未显出惊讶神情,只是略显讥诮地道:“那次将你按到水中,你就是这样的说辞。照你的说话,自己本是个借尸还魂的孤魂野鬼?”

“跟借尸还魂也差不多了。”虞庆瑶不想解释过多,怀着几分无奈,“我当时就跟你说了,她悬梁被救的时候,正巧我附身过来。所以她先前发生过什么,我一概不知。而且我的性情应该和原来的棠瑶也不一样,因此你才察觉出来,进而怀疑棠瑶已经不是原先的那个人了?”

她本是随意一问,岂料程薰却眼光沉定,缓缓道:“若只是因为你被救活后言行与原先不同,我又怎会下手如此之重?”

“……什么意思?”虞庆瑶一怔。

程薰喟叹一声,走到她面前,一下子握住了她那戴着赤金镯子的右手手腕。

褚云羲面露愠色,当即抬手横阻:“干什么?!”

“验证而已。”程薰说罢,将她手腕一抬,那云袖倏然滑落,露出白皙手腕。

虞庆瑶一脸诧异。程薰看着她的眼睛,道:“真正的棠瑶,右腕间自幼有梅花状朱红印记,而我在当日冲入废殿将你从梁上救下时,才发现你的手腕上,根本没有任何痕迹。”

虞庆瑶头脑混乱不堪,惊愕道:“这怎么可能?!我又没改变过她的样貌,为什么手腕上长着的印记会消失?”

褚云羲虽也被这接二连三的讯息撞击得心绪纷杂,然而当此之时还是追问程薰:“你怎会知晓棠瑶手腕长有梅花印记?”

程薰眼神沉寂,轻声道:“我少时未入宫前,与她认识。”

“少时?”褚云羲心念一动,“那你的意思是,你与棠瑶曾经相识,此后分别入宫?”

程薰没再回答,一旁的少年看了看他,迅疾道:“此是旧事,无关大局。总之是他多年后再遇到棠瑶,她则刚刚入宫被封为婕妤,此后两人身份有别,并未有过交往。直至后来将她救下,竟发觉腕上朱砂印记全无痕迹,这才怀疑此女并不是真正的棠家小姐。”

褚云羲这才明白程薰在整件事情中对棠瑶的态度为何如此奇怪,虞庆瑶望向褚云羲,低声道:“你觉得为什么会这样?”

他蹙眉看看她,心中有了想法,向少年与程薰正色道:“你们原本以为是她冒充棠瑶进宫,所以才多次逼问,如今听她所言,自己借用的本就是那位棠婕妤的身子。这样说来,那位入宫被封为婕妤的女子,极有可能原本就不是程薰认识的棠瑶。”

虞庆瑶恍然:“也就是说,在长春宫居住的棠婕妤,只是顶着棠小姐的名号,其实在进宫时就已经被调换了?!”

程薰听她说到此,却冷冷道:“就算这样,你又如何能证明自己并非那冒名顶替之人?我看你那套说辞,只不过是为了保命而应付的谎话罢了。”

虞庆瑶一脸无奈。“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反正我不知道那个假棠瑶到底有过怎样的经历,也不知道她的真正身份是什么人。”

褚云羲瞥了她一眼,淡淡道:“若是以前,我也不会相信。但现在看来,却也觉得不无可能。”

程薰一皱眉,似乎对他的态度很不能理解。

那少年始终静默观察,此时忽道:“她在被抓之后,对我们说在帝陵中居然遇到了一名男子,此后与其一同逃出,并同行离京。原先我对此很是怀疑,然而现在看来,你便是她所说之人。”

他说到此,朝着褚云羲迫近一步。“你到底是何身份,为何能进入帝陵并带她逃出生天?”

褚云羲淡然处之,直视这少年。“在回答这一问题之前,我要先弄清楚两件事。”

他顿了顿,环视眼前两人,道:“其一,你们刚才只是说了为何会抓走棠瑶,却对她在宫中到底做过什么才导致晋王意欲杀她灭口避而不提。其二,你不知我的身份,而我同样也并不知晓你究竟是什么人。”

少年眸光波动,眉宇间有着与年纪不相符合的寥落之意。

他看向虞庆瑶,低缓道:“崇德五十五年,宣府总兵之女棠瑶入宫不久便封为婕妤,备受先帝宠爱,令众多嫔妃心生艳羡。然而不到两年时间,她忽被先帝厌弃逐至长春宫幽居,外人不得探视往来。这天翻地覆的变故,只因为正是这位棠婕妤,在入宫一年后使得先帝父子为之反目,皇太子含冤莫辩,最终羞愤自尽。”

虞庆瑶震惊到无法言语。

“现在你可明白,为何我之前说,棠婕妤此人关乎江山社稷?”少年又上前一步,“若不是她入宫害死先太子,储君之位便不会空缺,晋王更不会有可乘之机,如今这天下,更不会落在他的手中!”

褚云羲入了营帐,对着地形图看了片刻,又打听了不少关于地道的讯息,令回话的副将以及相关校尉诧异不解。虞庆瑶怕他过于引起众人怀疑,赶紧在一旁道:“这些话你不是都问过吗?难道是昨天回去喝了点酒就犯了糊涂?!”

“你看我像是会糊涂的人?”褚云羲扬起眉梢,拍了一下几案。

副将等人忙道:“将军定是谨慎行事,怕这工程进展不佳,属下们一定尽心尽力,不会怠慢!”

褚云羲颔首,叫众人先行出去,随后轻咳一声,端坐身姿,向虞庆瑶道:“怎么样?我演得还像那回事吗?”

始终在旁观察的虞庆瑶微微一笑,上下打量他:“你还别说,还真的很有南昀英那小子的神韵。”

他一哂,看了看她又没出声,虞庆瑶屈膝跪坐在他身侧,认真地道:“眼下他们根本不知道原先的将军已经换了个芯子,不如你趁着这机会,让他们停止开挖地道,再等罗攀他们回来,从头计议。”

他反问:“为什么要停止挖掘地道?这不是已经进展了一半,而且宝庆城那边尚未察觉。”

“可是南昀英原先是要打通地道,突袭入城斩杀黄明续。”虞庆瑶蹙眉,“我刚才在地道里,不是跟你说了吗?宿小姐从大局考虑,觉得应该收服黄明续这样富有清誉的名士,这样可以彰显我方仁义,也能使更多官员不战而降。减少杀戮,收拢人心,一举双得。”

褚云羲点点头,凝眸静思片刻,道:“我知道,但我还是想继续这进程。”

“什么?”虞庆瑶一怔,盯着他看了又看,“你……你是陛下吗?”

他缓缓转眸,看着她,唇边浮起笑意:“当然是我,怎么?你又不认得我了?”

“那你,为什么还不废止南昀英先前的安排?”虞庆瑶这样问着,身子下意识地远离了他一分。

他轻叹一声,握住了她的手腕:“你怕什么?我不废弃先前的工程,是有其他的考量。”

他见虞庆瑶还是戒备森然,便只能缓缓道:“我已了解这四周地形山势,又仔细问过地道挖掘的进程。将士们按照南昀英的布置,已经没日没夜开挖许久,好不容易才将地道进展到如今的程度。我若是一句话推翻先前安排,岂不是令众人大为不满?既白白浪费那么多天的人力物力,又显得我身为将领却出尔反尔,叫将士们如何能服气?”

这一番诘问倒也令虞庆瑶心念动摇,她不得不皱眉:“那怎么办?难道你还打算沿用南昀英的计划?”

“将计就计。”褚云羲胸有成竹地道,“既然已经开掘,就索性做到底。只不过……”他将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转移向前方,从容道:“我另有计划。”

*

乌云散去,大雨初歇,褚云羲带着虞庆瑶策马离开。

一路疾驰,碧空如洗,四野葱茏,远处泉流叮咚,和着那哒哒马蹄,犹如不尽的欢歌。

“陛下。”虞庆瑶骑着马,长发在风中飘飞,她已经很久没这样放松了。

她大着胆子,向同样策马前行的褚云羲伸出了手。

他侧过脸看着她。

乌黑的眸子里微微浮起笑意。

只是不知为何,还是难以抹去那寂寥的底色。

“高兴吗?”他含着笑问,也朝她伸出手。

“那当然。”她紧紧抓住了他的手,“因为……你回来了啊。”

他还是在笑,只是垂下了浓黑的眼睫,似是不习惯她这样直白的表示。

两骑骏马一黑一白,踏着恣意浓绿的青草,载着两人奔向平野那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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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初明时分,他才带着虞庆瑶回到大营。留在这里的部下们差点就出去寻人了,听得马蹄声声迫近,望到那两个身影,方才心急慌忙的迎上前去问长问短。

“无事,只是被大雨耽搁了时间。”褚云羲跃下马,在众人的簇拥下往主将营帐走,又问,“罗将军他们那边可有战况传来?”

“我们派去的探子还未回来,真是急死人。”近前的部下面露难色。

“稍安勿躁……”褚云羲话才说了一半,大营前方的岔道那端又有马蹄急促,众人闻声望去,果见先前派出的探子风尘仆仆赶了回来。

“急报!”那人不等骏马停下,飞身而下,踉跄几步后奔到褚云羲身前,跪拜拱手,“启禀南将军,罗将军已占领隆回!还有武冈城也已经举旗投降,城门都打开了!”

“什么?真的?!”褚云羲还未出声,周围将士们已惊呼不已,继而欢欣鼓舞,高声呐喊。

“先前还担心他们攻不下来,没想到那么快!”“是啊!我们瑶军哪有打不下的城?!哈哈哈哈!”

欢呼声此起彼伏,只有虞庆瑶着急地向那人问:“你可知道宿放春宿小姐的下落?”

“这事还真少不了宿将军的功劳!”探子兴奋地道,“原来她早就带人混入城中,本来说服了县令归顺义军,没想到县令找到部下商议的时候,却因为意见不合而被县丞一刀杀了!随后那县丞成了主事人,命令全城死守,不得投降,还放出话来,说是已经将混进城里的奸细擒获,若是我们的大军轻举妄动,他们就要立刻杀人正法!”

“然后呢?”不仅虞庆瑶吓了一跳,众人也纷纷追问。

“韦将军原本不知道这事的来龙去脉,是罗将军那边派人通传,叫他先按兵不动。我们的人倒是听话没敢轻易攻城,可对方气焰嚣张,只要看到我军稍有动静,便飞射毒箭,害死了不少兄弟。韦将军按捺不住,正打算上前叫阵,激他出城来战,却听得城头大乱,没多会儿,有人以宝剑架在一名官员的脖子上,将他逼上了城楼。那持着宝剑的人,正是先前失踪的宿将军!”

众人啧啧称奇,褚云羲淡淡地问:“是她胁迫了那县丞?对方先前那样刚烈,完全不似贪生怕死之徒,你们不提防他诈降?”

虞庆瑶钦佩地望向他,众人经由他这样轻声一问,亦不免惊悚。

那探子道:“南将军有所不知,那被逼上城楼下令投降的人,并不是脾气暴烈的县丞。宿将军朝着守城将士们大声喊,说是县丞已被她一剑毙命,眼下她胁迫的是县衙里的另一名年老的官员,那人害怕得浑身发抖,几乎站立不住,一看就是胆小之人。那武冈县能做主的人都已死了,剩下几个软弱无能的官吏,性命都捏在宿将军等人手里,再眼看我们大军齐整,不约而同跪地求和,当即宣告武冈归顺义军,大开城门举械投降。”

众人听到此,方才彻底松了一口气,纷纷击掌庆贺,更有人大声道:“南将军,这两个城已破,宝庆城更是孤立无援,我看他们坚持不了多久!”“今晚我们能不能喝一杯,南将军?!”

人群中,褚云羲唇角微微浮现笑意,点头道:“好!今夜,全军庆贺!”

欢笑声轰然而起,有人招呼探子先去休息,褚云羲则在副将的陪同下回到主将营帐,那副将见虞庆瑶也跟着进来,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她俯身点亮油灯,幽幽火苗跃动,照着脸颊微微发红。

“等到攀哥和宿小姐她们回来……”她正要说下去,背后的人却已将其轻轻拥抱。

同样的营帐,同样的灯影,甚至是同样的人……她却不再像先前那样慌乱抗拒,只是微微一惊,继而低下眼帘,轻声道:“陛下,我怎么觉得,你这次醒来后,变得更温柔了呢?”

他在背后不说话,像是也在微笑,随后,轻轻吻她从鹅黄衣领下露出的雪白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