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1 章
而此时,远处山坳间,罗攀等人藏身草丛内,腰间还都缠着数层麻绳。他带出的五千瑶兵,绝大部分正埋伏在别处山间,只有三百人跟着他趁着夜色,凭借山民习性悬绳落在半山间,借着浓密草叶的遮蔽,以弩箭偷袭官军。待等对方反应过来,才刚刚开弓反击,他们早已攀缘而上,按照先前的路线分散隐去。
“我清点过了,咱们只伤了十几个,把箭拔出来了,没大事。”阿满在后方匍匐而来,低声禀告。
罗攀沉声道:“好,叫兄弟们跟上,我们紧随官军前行。”
“攀哥,为什么不趁着刚才他们大乱出击?”有人不解地问。
“我们这才多少人,冲下去就算能砍杀一些官军,但最后都回不来。”罗攀回头低声叮咛,“听我的安排,不要鲁莽。”
众人皆听命于他,故此很快在山间潜行向前,而在山下行军的那支队伍竟不曾察觉,手中的火把反而给山崖间的瑶兵指引了方向。
*
蔡正麒的这支大军连夜赶路,待等拂晓时分,已经尽显疲惫。部将见天光已放亮,估摸着敌军就算有埋伏,也不会在这个时间再出击,又向主帅请求让士兵们就地歇息片刻。蔡正麒却急于离开这片易攻难守的地带,严词拒绝,喝令继续赶路。
众将士无法违抗军令,只得埋头前行。于此同时,山崖间,罗攀带着众人敏捷穿梭,他们本是自幼长于深山间,长时间翻山越岭也不在话下,借着重重草木的掩蔽,竟能一路紧随不被发现。
官军又行了许久,时已临近中午,还未离开山区。蔡正麒回望大军见行速渐缓,也知道士卒困乏劳顿,他料想敌军昨夜是趁着夜色才有胆来偷袭,一计不成仓促逃离,如今已不会故技重施,但为免意外,还是派人去四处搜寻有无敌军埋伏迹象,确定此处安全之后,才下令就地停下起灶,并允诺午后可以休息半个时辰。
士卒们听得此话方才略微高兴,纷纷搭建土灶点火,狼吞虎咽吃了点东西后,就在原处抱着刀枪打起盹来。
蔡正麒亲自带着部将来回巡视数次,见周围青山肃静,全无异样,才也安心去暂歇。
谁料还不到一刻时间,原本安静的山间忽然回荡沉闷声响,部分警觉的士卒醒了过来,却不知这声响究竟来自何处,又因何而起。
在校尉与部将们的急促呼喊声中,士兵们浑浑噩噩睁开眼,稀里糊涂站起身。
“怎么回事?难道又有……”众人茫然四顾,却也没见像昨夜那样的箭雨,却正在此时,但听“隆隆”声不绝于耳,好似天雷震响。
蔡正麒急令部将驱赶士卒迅速向前,可数万人的队伍要即刻通传到底谈何容易,前面的先锋军才开始动身,中间已有人眼尖,一下子望到山上土石滚落,连忙高声叫着“小心落石”便往后方逃去。然而士卒人数众多,这少数几个惊呼奔逃,其余人并不知晓到底发生何事,慌乱间抬头望去,才见陡坡高崖上土石不断滚落,间有巨木横扫过灌木丛林,朝着下方直坠而来。
惊惶中,士卒们奔逃的奔逃,避让的避让。骑在马上的副将们怒气冲天厉声叫嚷,迫使部分士卒手持盾牌齐头并进,可那盾牌列出的阵势抵得住土石,怎挡得住那沉重滚落的巨木,当场被砸得盾飞人亡,一地狼藉。
蔡正麒急令部属再带人上山追击,然而埋伏在山顶的那一百多瑶兵是罗攀先前就安排在那里的,在官军尚未抵达时就已做好各种准备,待等砍断捆束巨木的绳索,就纷纷隐入林间,眨眼的功夫就四散逃离。那些官军气喘吁吁爬上山顶,除了看到被踩得乱七八糟的草丛,哪里还寻得到半个人影。
“叛军果然奸诈万般!”蔡正麒气恼异常,他已知晓对方有意不断骚扰,然而此去宝庆,除了这条路之外已别无选择。他只能下令再次启程,命令全军奋力前行,直奔宝庆,不让叛军再有耍花招的机会。
收拾完残局的将士们苦不堪言,拖着疲惫的步伐继续前行,又时不时抬头望着临近的山峰,唯恐再有滚木巨石跌落。
此后罗攀预先布置在沿岸山间的瑶兵,时不时凭借地势隐蔽身形,以放箭、落石等各种方式时不时偷袭骚扰,搅得官军不得安生。
部将们不胜其扰,纷纷来找主帅诉苦,蔡正麒正色道:“叛军躲在山上,我们先前派出数支队伍却都无收获,何必再去浪费精力搜寻?依我看他们人数极少,否则早已趁着占据有利地形冲杀下来,可见对方实力不济,只能以这些下作手段妄图阻扰。这倒是反而暴露了敌军的底细,诸位不必担心在意,让士兵们只管全力进军,待等离开这片山区,对方就无计可施!”
众人听他这样讲了,也只好激励士兵们再奋力前行,摆脱困境。
这一天下来,数万人几乎又不得休息,远离将领的后方队伍间,已有不少人怨声载道,却又只能拼力紧随。
临近黄昏时分,官军终于摆脱了来自山间的侵扰,太平了不少时间。部将前来禀告蔡正麒,说是明日一早即可抵达宝庆,士兵们已经精力疲惫,今夜势必需要养精蓄锐,否则如何能全力进攻。
蔡正麒踌躇片刻,见四处山峦已零星散落,且叛军的骚扰似乎已渐渐消停,料想他们心知无法阻扰大军进发,便都回撤主城去加紧防卫去了。
故此他同意今夜在此扎营好好休息,且特意派出数支队伍上到临近的山间,命令他们就在山坡驻扎,防备叛军再来偷袭。
一时间,江流一侧的山丘间都散布官军营帐,加上山下的主力大军,星罗棋布,遍及四野。
“这下不管他们藏在何处,都不能像先前那样得手了!”部将见状,极言主帅布置得当。
蔡正麒颔首,望着遍山遍野的士卒,欣然道:“明日就让宝庆城内的叛军领教如何叫做摧枯拉朽,势如破竹。”
*
湄江对岸的山崖间,数人敏捷地从高树上方抱着枝干滑下来,迅速将对面官军的阵型报告给了罗攀。
罗攀一边听,一边在泥地上用石块画出对面的地形,召集了得力部属,低声道:“今夜我们必得用尽全力,去杀这一场硬仗,一定要打断这群豺狼的尖牙,砍断它们的利爪,好让它们不能一口将宝庆城吞下。”
“弟兄们早已等待了两天,就等着今夜了。”阿满攥紧肩头弓弩,向身后的众人道,“是不是?”
“阿满哥说得对!”“好不容易从瑶山打到这里,不能就这样被官军剿灭了!”
“好。”罗攀站起身来,拨开身前碧绿的草叶,注视着茫茫江水,“今晚,就算豁出我们这群人的性命,也要杀个够本。”
*
夕阳已经落下,天际唯剩一缕金线,灰白云层却越积越厚,不多时已堆压沉坠,风势也越来越大了。
虞庆瑶刚送走军医,疲惫地回到床前,望着依旧昏迷不醒的他。
桌上是宿放春之前叫人送来的晚饭,可是她一口都没吃。
她轻轻攥着床上那人的手指,看着他微蹙的眉间,低声道:“褚云羲,你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他呼吸沉缓,脸色苍白。
虞庆瑶抿了抿唇,握着他的手,轻放在自己心口,如同自语般地说:“不管你觉得自己是谁,是任性恣意的南昀英,还是胆怯爱哭的恩桐,又或者是自暴自弃的殷九离,在我心里,现在已经……没有多少区别了。你说自己是不同的人物,可我觉得,那都是你。褚云暎……”
她这样叫他的名字,眼眸里蕴含着浓郁得化不开的哀伤,偏偏唇角还含着笑。
“你不要再害怕,也不要厌弃自己,不是跟你说过吗?你只是生了病,那是潜藏在心里的病,你是觉得太孤单,太自责,所以躲进黑暗,躲进那不可打破的寂静里,不愿意面对外面的一切了吗?可是……”她的眼里渐渐浮起水雾,声音也不由喑哑几分。“我在等你,我们……放春、攀哥,还有很多很多人,都在等着你。”
温热的泪水无声滑落,滴进他的指缝,渗入他的掌心。
蓦然间,天际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隆隆的雷声又震动了天地。
那原本僵握的手指,不知是下意识还是怎的,竟在那一瞬间,微微地动了一下。
昏黑雨幕下,远处呼喊时高时低,和着萧萧风声与淅沥雨声,渺渺茫茫,犹如云烟萦系又散。
虞庆瑶就这样扶着他在泥泞中艰难地走,高一脚低一脚,气息咻咻。
“很少走山路?”褚云羲低声问。
“嗯……”她略显狼狈地撩起湿漉漉的衣裙,“我小时候住的地方,没有连绵不绝的山峦,也不会这样潮湿。”
褚云羲沉默地攀着草木往上踏了一步,忽而道:“你想家吗?”
虞庆瑶愣了一愣,似乎没明白他为何忽然会在此时问及此事,带着几分怅惘地道:“想……也不想。”
“为什么?”他停下脚步,侧过脸看她。
“……因为……回不去了。”虞庆瑶声音放低了,望着满地雨水,“再说,就算能回去,也没有亲人了。”
他微微一怔,不知该如何说下去。虞庆瑶又定定地道:“这也是我一开始来到这里,就没有急着想要回去的原因。”
褚云羲还紧紧攥着她的手,可是不知为何,身上的寒意却加深了几分。
“你的父母,都不在人间了?”他谨慎地问。
“……是。”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伴着雨声道,“我的生父早就去世了,我的母亲……”
雨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落,她的语声带着凉意。“她……后来,也没了,就在我面前。”
一声轻响,褚云羲恰踏入积水。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声音也微微有异。“发生了什么事?”
“……被人杀了。”虞庆瑶近似麻木地抬起脸,雨水自脸庞缓缓流入衣领。
她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已经很久都没有想过那件事情。或许是跟随褚云羲一路奔波逃亡以至于无暇回忆,也或许是她有意不愿再念及那血腥一幕,总而言之,若不是褚云羲今夜问起,母亲倒在血泊中的那个场景,是真的好似被蒙上了一层纱雾,竟已模糊淡去了。
“被杀?”褚云羲心中一震,正欲追问下去,后脑深处却忽而抽痛,一瞬间令得他险些跌倒。
“小心!”虞庆瑶连忙扶着他,“是不是腿痛得厉害?”
“……不是。”他紧按住后脑,强忍着那一阵强似一阵的抽痛,咬牙道,“旧疾了。”
雨势越来越大,哗哗往下落,虞庆瑶能明显感到他的身子在发颤。她后悔自己说到那些事,急切地抓住他的手臂:“我背你?”
他虽是痛得眼前模糊了,却还在笑。
“你怎么背得动我?”他想强撑着往前走,可是身子不受控制,最终伏在她肩头。
“虞庆瑶……”他痛楚地闭着眼,急促的呼吸就在她耳畔。虞庆瑶焦急万分,用力支撑住他的身子,潇潇雨声中,他似乎还在说着什么,可是她听不清。
“快来人!”她紧紧抓住近旁大树,拼命朝斜坡下喊。
*
嘶声的叫喊终于还是引来了援救,有两名瑶民举着火把循声赶来,其中一个正是先前鲁莽闯祸的阿满。他一看此景,急忙将褚云羲背起了就往山上去,另一人则在旁边迅速引路。他们习惯了这般潮湿泥泞的山路,纵然雨水不绝也健步如飞,虞庆瑶一路跌跌撞撞,摔得满身是泥,才勉强能跟在后边。
好不容易将褚云羲护送回山上的石屋,在阿满他们的帮助下,给他清理伤口换上了干净的衣衫。这时候,罗攀闻讯匆匆赶回。
“褚兄弟带着那么重的伤怎么能自己走?!我正准备找他,结果你们竟上山了!”一进门,罗攀便是连连嗟叹。
虞庆瑶走出里屋,道:“他觉得你有许多事要处理,就说不便打搅。”
“寨子是他出力出计保下来的,我有再多的事,也该先照管他的安危!”说话间,屋门一响,罗夫人蹙眉赶来,怀中还抱着一叠干净的衣衫。
“怎么样了?”她急切问道。
“给重新上了药,现在昏睡过去了。”虞庆瑶低声道。
罗攀叹了一声:“说实在的,他是我认识的汉人中,最能忍受伤痛的。”他顿了顿,忽而看着虞庆瑶,“褚三郎是不是在军营里谋过事?”
她心头一跳,故作镇定地反问:“攀哥怎么问起这来?”
“看他这般身型勇力,又有行军退敌的计谋,可不是一般人。”罗攀是实心肠,毫不掩饰地看着她,“要我说,他如果真的在军中待过,应该绝不是寻常小卒。”
“他……”虞庆瑶一时不知如何应答,不由朝着罗夫人望了一眼,罗夫人当即皱眉:“攀哥,你莫要追问这些无关紧要的了,庆瑶还穿着一身湿漉漉的衣衫,还不快让她换掉?”
罗攀这才一省,呐呐笑了笑,挥手道:“那好,等他醒过来之后,我再与他畅谈。你留在这里,我先去看阿荟与荷妹。”
说话间,他便敲了敲房门,叫留在里面的阿满出来。
阿满端着盛满水的木盆走出里屋,见到罗攀,神色却微微有变,连眼神也闪躲起来。
“阿满,你怎么回事?”罗攀当即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虞庆瑶倒是一惊,以为是褚云羲伤情又有变化,正待追问时,谁知那阿满深深埋着头,粗声粗气道:“攀哥……我,错了。”
罗攀一皱眉:“你是说率人进城想要劫走弟兄的事?我先前早就跟你说过……”
他话还未说罢,阿满却放下水盆,扑通一声跪在了他的面前,双手重重撑着地面:“不……我说的是……那天褚三郎被关在磨房里,险些被大火烧死的事。”
此言一出,三人顿时神色各异。罗攀盯着他,眼中闪现一抹冷色:“那把火,是你放的?”
阿满头垂得更低,似乎肩背有巨石万钧,哑声道:“是……我之前恨极了汉人,觉得他们都诡计多端,又总是瞧不起我们瑶民!褚三郎一进山,我们的阿龙就死了,因此,我觉得他就是灾星,就是该死!”
“你!”虞庆瑶愤愤盯着他,罗夫人亦敛容寒声道:“阿满,当日我就猜到是你,只是后面一连串的事情接踵而来,我才没办法再盘问你!”
阿满攥紧了双手,手背青筋毕现。罗攀缓缓道:“那你现在又为什么会告诉我?”
“我……”阿满身子绷紧,语声低压,“褚三郎他……救了阿荟与荷妹,也救了整个中峒寨。我一路跟着他,看到了这一切……这才知晓,不是所有汉人都像我先前想的那样。”他说到此,忽又直起腰,定定跪在那里,看着罗攀:“攀哥,我阿满不是花言巧语的人,更不会为自己百般辩解!先前的事是我做错,我对不起褚三郎,也对不起你!你要怎么惩治我,我全部承受,一句话都不会吭!”
虞庆瑶心中还忿然,不由望向罗攀。罗攀盯着阿满看了许久,沉声道:“那夜我赶回山寨,在磨房前就当众追问是谁放火,你要真是个敢作敢为的,就该在那时站出来!今天寨子被官兵围困,也是因为你鲁莽行事而起,我现在若是要罚你,却也只能追究你擅自带人进浔州城动手的错,至于你放火害人……”
他瞥了一眼掩住的房门,语声决绝:“褚三郎现在的情形你也看到了,等他苏醒之后,再来定你的罪!”
说罢,他又低声叱了一句瑶话,转身便走。跪在地上的阿满更是满面涨红,羞愧难当地站起身,向虞庆瑶行礼之后,沮丧离去。
*
屋门徐徐关闭,罗夫人蹙眉站立片刻,将怀中那套衣衫递给了虞庆瑶,低声道:“快去换掉吧。”
“好……”虞庆瑶接在手中,又问,“阿荟她们怎么样了?”
“上山的时候哭了好久,荷妹几乎闹了一路。我给喂了吃的,她们又昏昏沉沉睡去了。”罗夫人神色疲惫,又抬头道,“此次多谢你们相助,否则……”
她说到此,望着虞庆瑶,又低声道:“攀哥还不知道我已经将自己身份告知你们,所以……”
虞庆瑶怔了怔,随即道:“我明白。只是……”她迟疑着看了看虚掩的里屋小门,“他也有一些事,或许现在还不便全部告知。但罗夫人请放心,他与令祖父渊源深厚,确确实实并无异样企图。”
罗夫人低首沉吟片刻,道:“浔州城的旧宅里房屋众多,我又是很小的时候就离家到了山里,或许在那宅院里还存着祖父留下的笔记书信,至今没被发现。等这阵子忙过之后,我再想办法下一趟山,为你们仔细搜寻一遍。”
“那是最好了!”虞庆瑶自然欣悦,见罗夫人离去后,便抱着那身干净衣衫走进了里屋。
竹床之上,褚云羲还在昏睡,虞庆瑶轻轻触摸他的前额,感觉并没有发热,才略微放了心。她将衣衫放在桌上,却又有所迟疑。
这屋中并无可供遮蔽的布帘,可外屋的窗子又破旧漏风。她回头望了又望,确定他似乎一时半刻并不会醒转,这才背对着床的方向,躲在角落里,悄悄地脱下从外湿到内的衣衫,迅疾抓过干净衣服就往身上套。
越是心急,却越是出岔子。罗夫人送来的衣衫颇为精致考究,虞庆瑶蹲在昏暗处,才将赭红护胸小衣穿上,还来不及系好丝带,却忽听斜后方传来低微声响。
她一惊,蜷着身子不好意思回头,急忙道:“你醒了吗?等会儿,别动!我换好衣服就过来。”
他没有回答,似乎想要坐起来,身子一动,就因伤痛而倒抽一口冷气。
“叫你别动了,还不听话?”虞庆瑶脸颊微热,胡乱系着丝带,不小心又将长发给搅了进去,慌忙间一扯,这才算是把上半身给挡好了。
“罗攀他们刚才来过,还给你上了药,说是很有用的……”虞庆瑶一边说着,一边抓过青色短衫披上,撩出沾湿的乌发,披散了满肩满背。
透过窗缝,夜风徐徐袭来,吹得桌上灯火跃动,晃出一屋光亮荡漾。
他躺在床上,起初目光似无焦点,茫然惘然,片刻之后,才慢慢聚拢在她身上。
虞庆瑶攥了攥短衫,望着他,小声问:“怎么了?”
他却不理会,只是发力想要撑坐起来,哪怕为此再次蹙紧了眉。
虞庆瑶心里一慌,忙快步来到床前,一把抓着他手腕:“褚云羲!”
谁料他自己尚未坐稳,却忽而从后一揽,将她生生抱在身前。虞庆瑶乍惊之下,气息急促,迅疾问道:“不是你?!”
他失了力道,倚靠在床头,却还是紧揽着虞庆瑶,不肯放松半分。
斜侧灯火灼灼,映着他黑亮的眼眸,有隐匿的天真与满溢的恶劣。
“这又是哪里?”他手指微凉,掌心却灼热,慢慢拢过她的脑后乌发,又一使力,将她按到自己面前。
眼眸相对,虞庆瑶肌肤战栗。
他还是那样直勾勾地看着她,从眉心到唇际,忽而“嗤”的一下,嘴角浮出看似纯良无比的笑意。
“虞庆瑶,你一直都在我身边啊。”他以低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一句,直直望着面前那双满是波动惶惑的眼,用力吻上她的唇。
……
不久之后,虞庆瑶寻至翠羽所住之处,她奄奄一息躺在床上,裸露在外的双足上满是伤痕。
虞庆瑶轻轻坐在床前,翠羽吃力地睁开眼睛,道:“是仙主叫你来的?”
虞庆瑶冷哼一声:“那个妖怪会叫我来看你吗?”
翠羽咬唇道:“你毁了我的前途,还以为是救我?”
虞庆瑶扬眉道:“你真是被他教傻了!那样的苦难怎么是人可以承受的?就算可以熬过七天,那你还不是变得半人半鬼?”
翠羽却双眼发光,抓着床沿:“只要熬过七天,我的功力就足够行走江湖,我情愿忍受苦楚,又怎是你能够懂得的?!”
虞庆瑶道:“江湖有什么好的?你一个女孩子,在这里平静生活岂非更好?”
翠羽冷冷道:“你是褚唯烈的掌上明珠,自然不明白我的想法。我在这里,永远是个下人,若是自己行走江湖,说不定可以创出一片天地。谁像你一样,生来就声名显赫,衣食无忧?”
虞庆瑶脸一白,失意道:“说到底,是我做好事做错了”
翠羽转过身子,道:“你把什么事都想当然,还以为自己什么都明白。”
虞庆瑶道:“我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他明明是个鬼一样的家伙,你们却把他奉成圣主?”
翠羽闷闷不乐道:“仙主若是听见你的话,是会发怒的。”
虞庆瑶撇唇道:“我怕他作甚?当着他的面,我也这样说。”
翠羽忽然转目看她:“正是,你有恃无恐。因为他不会杀你。”
虞庆瑶道:“如果他只因为我说他几句便真要杀我,那他就是丧心病狂,不可理喻!”
翠羽淡淡道:“你可知道这里有多少侍女?”
虞庆瑶怔怔摇头。翠羽道:“一共五十名。自我记事起,每年都会死去数名姐妹,然后又会有新的少女被带来此处培养。”
虞庆瑶错愕:“你的意思是?”
翠羽哼道:“那些死去的姐妹,都是触怒主人而被扔进蛇窟致死的。”
虞庆瑶倒吸一口冷气,霍然站起道:“你们都是疯子,既然他这样暴戾,你们怎么不反抗?还对他这样尊敬?!”
翠羽仰望屋顶,痴笑道:“若你也是从记事起,就一直对他奉若神明,便也是我们这样了。”
虞庆瑶缓缓站起,看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异样的神采,心中只觉诡异。
可是自那天以后,她四处寻找南昀英,却不见他的踪影。
“你们仙主呢?”她只得到处问着。少女们却只道:“仙主又外出了。什么时候回来,我等不知。他希望你能等他回来。”
虞庆瑶本来积蓄了许多话要指责他,可是这样一来,竟觉十分无趣,一个人住在湖心小岛,坐在窗口眺望秋水长天,不知不觉间便又过了好几天。
她也曾想要离开这里,可是想到自己毕竟是南昀英救回来的,如今他不在仙境,如自己不辞而别,于心难安。只是这样日复一日的等待,竟磨灭了先前的怨气。她在这个与世隔绝的琅嬛仙境似乎找到了久违的安静与闲适,穿行在柳岸花丛,细数着夜间星辰,尽管还是会孤单,却给了她无人打扰的栖息之地。
这里有数不清的华美之物将她环绕,但奇怪的是,在这个网罗了世间珍宝的地方,却有一样东西是找不到的。
镜子。
她起先并未在意,还以为是自己房内缺少,但当她问及他人之时,少女们都瑟瑟发抖地后退不语。这个仙境中,竟是连半面镜子都没有的。
她有时候会想,那个性格怪异的仙主南昀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他会被人从小幽禁在蛇窟,忍受炼狱般的煎熬?他虽然说话冷淡怪癖,但不可否认,声音却很是醇厚动听,而在他可怕的面具背后,又会是怎样的容貌?
于是日子就在淡淡的惆怅与无尽的等待中流逝,天上的星辰永是璀璨,池中的睡莲谢了又开。
可是她却并不知道,在这样的安静之后,外界的一切正朝着她无法想象的方向发展。而这个如今给她安稳生活的人间仙境,与那初醒时分惊艳的漫天星光一样,最终无非一杯诀别,一场幻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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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际苍蓝。
远了烟雨江南,却远不了往日梦魇。
宿放春离开了落雁谷,那个地方已经让她再也没有勇气生存下去。她也曾经一个人守在高高的散花崖上,遥望山的那边。天上浮云万变,可是陪伴她的只有呼啸的野风。
褚云羲始终没有回来。
后来,她孤身下山,又一次开始了流浪。可是这次的心境,与上一次完全不同。那时候的她,带着冲动,带着愧疚,她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斩断自己的情意。而现在呢?褚云羲无言离去,姑姑天人永别。她仰望着阴沉的苍天,忽然发现,原来这么多日子里,自己什么都没有得到。
什么都没有。
这个世界上,只怕是再也没有可以容纳她的地方了罢?
她想要往湘西那个陌生的地方找寻褚云羲的下落,可是路途漫漫,她心里不知为何,又总有些迟疑。究竟在害怕着什么?她自己都不想去想。
就这样,她在通向天籁山的路途上,慢慢地继续着自己的道路。
但是那一天,她遇到了无痕堡的柳退禅。
那个傍晚,她正坐在路边,看人来人往,那队整齐的人马自她身边疾驰而过。她刚觉得讶异,却见带头的柳退禅忽然勒缰转身道:“慕姑娘?”
宿放春先前在明珠山庄时,曾与柳退禅有数面之缘,不禁站起道:“柳公子,怎么你也在这里?”
柳退禅打量她一番,道:“我们原本是送殷玉渊来此疗伤,但遇到天上人间的手下,便耽误了一些时间。对了,前段时间落雁谷与散花崖遭遇灭顶之灾,你可曾知道?”
宿放春隐隐作痛,道:“我那时也在……但屠杀那夜恰好不在谷中。”
柳退禅叹道:“难怪你这样憔悴。你现在又要到的去?”
宿放春怔怔不语,柳退禅皱眉道:“我险些忘记了,当日在玉萝峰下,有人看见你与间邪褚云羲一起走了。难道你后来又与他在一起?”
宿放春低声道:“是。”
柳退禅面色一变,叹道:“慕姑娘,你好生糊涂!”
宿放春屏息,紧紧握住双手,道:“可是我至今也没有做过对不起大家的事。”
柳退禅道:“难道你还想助纣为虐才算是错?”他看了看她,又道,“你往湖南而去,莫非是去找他?”
宿放春没有回答,柳退禅连连叹息道:“慕姑娘,我劝你千万不要再执迷不悟!何况褚云羲现在并不天籁山,我们离开落雁谷后,正要去追踪他的下落。他是江湖中人围剿的敌人,你何苦跟他受罪?”
宿放春脸色寒白,抬头道:“他不在天籁山?!”
柳退禅沉吟道:“那是自然。前段时间洛公子传来讯息,说是有人在西岭山一带见过他与虞庆瑶的行踪。如今他正往南而返,我们正要去阻截。你说这样一个公敌,难道值得你找寻?”
宿放春听得褚云羲并未如自己所想的那样回到天籁山,竟还与虞庆瑶一起,心中苦涩,一时说不出话来。
柳退禅以为她被说得哑口无言,更掷地有声道:“你父母当年也都是侠义人物,你舅舅是赫赫有名的狄庄主,姑姑又是隐逸之士。你可曾想过你这样做,为他们脸上抹黑?”
宿放春听他这些话,竟与当日在落雁谷中,姑姑与段盛平、秦一轩三人趁褚云羲不在之时,正色告诫她的话一模一样,不禁含泪道:“你说的这些,我姑姑生前都曾经说过!”
柳退禅道:“那你岂不是更应该听从她的遗言?我看你现在孤苦无依,不如跟我回无痕堡,这才是你回归正道的良机!”
宿放春还在犹豫,柳退禅已经跃身下马,快步走到她面前,道:“你还犹豫什么?宿放春姑娘,前方还有人在等着你呢!”宿放春略一沉吟,接过马鞭,翻身上马,随着柳退禅等人朝北而去。
路上除了柳退禅对她还算念及旧交,其他人得知她竟然不顾道义与间邪走得甚近,对她态度冷淡,她只是默默承受,一个人行在最后。
第 342 章
豆大的雨点重重砸了下来,屋脊上、青砖上、碧叶间,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声响,怒放出大大小小的白花,又一阵疾风扫过,雨幕须臾变为白茫茫一片。
隆隆的雷声中,床上的人双目仍旧紧闭,手指却在发颤。
“褚云羲!”她急切呼唤,攥着他的手,仿佛想通过这样的方式,将其从无尽的噩梦中唤醒。
他沉重地呼吸着。
蓦然间,白光划破混沌,昏暗的房内也为之闪过微光,而他就在这一刻,挣扎着,艰难地睁开了眼。
虞庆瑶的心脏猛烈跳动着,窗外雨声嘈杂,她头脑纷乱,唯恐又是自己眼花了,一下子坐到床上,再度喊他:“陛下。”
然后,就在昏黄的光线下,看到他迷惘的双目。
“我……这是在哪里?”他吃力地问出这一句。
他竟真的,苏醒了过来。
这一瞬间,悲喜辛酸种种滋味尽涌上心头,虞庆瑶不及开口,泪水就滚落下来。
“你……怎么才醒来?”她哽咽得几乎不能语。
他整个人还处于极度虚弱与恍惚间,只觉浑身剧痛,又瞧见虞庆瑶憔悴不堪地坐在近前,外面是大雨滂沱,而自己所处何处,又究竟发生了何事,竟又是一概不知。
褚云羲喘息着,试图想要抬手去为她抹去眼泪,右手才一动,肩膀疼得好像撕裂一般。
“这是,怎么了?”他忍着痛,哑着嗓子问。
“你……受伤了,很严重。”虞庆瑶透过泪水,雾蒙蒙的看着他同样憔悴的面容,不敢跟他说实话,只能轻轻按住他,“不要乱动,骨头都断了。”
褚云羲愣了很久,头脑昏昏沉沉,惘然又无措,他不是没有经历过醒来后完全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困境,也不是没有经历过醒来后头痛欲裂的苦楚,却从来没有这样浑身剧痛,像是死里逃生一样。
“是谁做的……”他勉强转过脸,看着陌生的房间,又吃力地闭了闭眼睛,虚弱地问,“南昀英吗?”
虞庆瑶心里一颤,低声道:“是。”
她见褚云羲脸上流露痛楚神色,忙又俯身握了握他的手:“你刚刚苏醒,不要再问那么多,等你伤势稳定了,再说也不迟。”
“可是我……”他想起身,却根本动不了,只换来又一阵剧痛。
虞庆瑶匆促打开房门,叫来士兵,让他们去请军医过来。
伴随着满庭雨声,褚云羲失魂落魄地躺在昏暗里,无力道:“这又是什么地方?怎么……不在瑶寨了?”
“早就离开了。”虞庆瑶轻轻握住他的手,“眼下我们是在湖南境内的宝庆城内。”
“宝庆?怎么会到了这里……”他试图努力回忆,记忆却零碎不堪,却在此时,外面已经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是军医闻讯赶来,要为他检查伤情了。
虞庆瑶起身低声道:“外面的是随军的大夫,你放心,不必惊慌。”
背着药箱的军医急匆匆进来,见褚云羲果然已经醒来,自是又惊又喜,为他检查一番后又问长问短。
可是他,什么都答不出。
虞庆瑶忙上前一步,故意发问:“他怎么对这段时间的事都忘记了呢?是不是摔得太厉害,伤了头脑?”
军医倒也实诚,点头道:“这也是常有的事,好在看将军现在言语不乱,应该不至于影响以后。我再给将军换一些药剂,等会儿晚饭后就让人煎制。”
“这样就好。”虞庆瑶用眼神暗示褚云羲不要多说,又问,“先前你们说缺少的那几种药材,有没有找到?”
“多亏宿小姐派人出城四处搜寻,才在临县药店找到,方才就已经送到我那里了。”军医说罢,拱手告退。
虞庆瑶送走军医后,想让褚云羲再休息片刻,还未开口,却听他低声问:“我……南昀英,之前做了什么?我们为何离开了瑶寨,来到这里,而且……还在军队中?”
虞庆瑶愣了愣,因为不清楚他是不是对发生的一切都毫无印象,只能问他:“那你还记得什么?”
褚云羲紧蹙眉头,过了片刻才道:“我不是应该倒在桂林那座古寺的密道内吗?当时,罗攀山寨里的人,和过往的客商又起了冲突,然后,廷秀秘密邀请我去桂林商讨后续。在会面时,他手下那个小太监却领兵来抓捕反贼,我与宿放春躲进密道,再然后……我就不记得了……”
虞庆瑶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这其间发生了太多事情,尤其是最近南昀英的所作所为,更是令她不敢也不忍告知褚云羲。故此,她只能小声道:“陛下,你在那个密道里发病了。”
他迟缓地看着虞庆瑶,勉强笑了笑,眼神却萧索。
“我知道,必定又是这样。”褚云羲顿了顿,低声道,“我在进入密道的时候,就感觉不对劲……整个人昏昏沉沉,我知道我要撑不住了……可是我,没法控制自己。”
“没事的,现在你又回来了,不是吗?”她忙俯身,将手轻轻放在他心口。
褚云羲看着她,问:“我已经昏睡很久了,是不是?现在已经是什么时候了?”
虞庆瑶怔了会儿,才道:“已经是六月二十八了。”
他眼神空洞,缓缓道:“那么久……这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其他人都去了哪里?”
“你才苏醒,现在好好休息不行吗?”虞庆瑶逃避似的想要站起来,却被他艰难抓住了手腕。
“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了?”褚云羲尽管虚弱无比,却仍不改固执,甚至似乎从她的神色中觉出一丝不安,“阿瑶,你为什么不肯说?”
虞庆瑶只得尽力将事实抹去了几分严重,低声道:“因为你发作后……瑶寨与官府的矛盾越发无法调和,攀哥率领中垌瑶寨和其他各大寨子,举兵打向桂林。再后来,清江王与他们联合,加上桂林的都指挥使,一起反了。”
她这几句话轻描淡写,褚云羲却头脑一片混沌。
“褚廷秀举兵谋反?”他怔了好一会儿,又环顾四周,这才道,“你是说,后来他们一路从桂林,打入湖南,直到进入宝庆了?”
虞庆瑶无奈地点点头:“不仅是打入了宝庆,广西广东基本都已归顺义军,前来镇压的官军败的败,降的降,义军实力已经越发厉害。还有,就连南京那边也已经举起反旗,而这其间,你……也就是南昀英率兵所向披靡,被作为天凤帝转世来受人信奉崇敬。”
她虽只简略说了一些过程,褚云羲却还是半晌说不出话。
虞庆瑶怕他受到刺激伤及身体,连忙又道:“我知道你之前一直希望调和官府和瑶寨的关系,也尽了力,但是矛盾由来已久,不是短时间就能改善……”
他却没等虞庆瑶说完,直接问:“我当时在密道失去了知觉,后来发生何事,才会使得罗族长率领瑶寨举兵造反?他之前听了我的建议,一心想要让山中的瑶民过上太平的日子,怎么会如此莽撞了?”
虞庆瑶闻言不语,褚云羲看着她,又追问一声:“你说话,不要瞒着我。”
“你……”虞庆瑶本不愿说这些,可看到他那执拗的模样,只得支支吾吾道,“刚才,刚才不是说了吗?你在密道里失去了意识,然后……然后南昀英他,去杀了那几个挑事的客商,又与官府起冲突,那样一来,哪里还有和谈的机会?”
她说这些的时候,始终盯着褚云羲,就怕他被气到。果不其然,当他听到是南昀英杀人惹祸,导致情形一发不可收拾,本就苍白的脸容更是仿佛没了血色,手指紧紧攥住被褥,呼吸时急时缓,惊得虞庆瑶忙不迭劝慰:“所以我不想说,你还非要逼着我讲,我就知道你会生气!南昀英一直都那样冲动,但其实你想想,只要当地有人瞧不起瑶民,或是想占尽大瑶山物产,就总能想出办法破坏那暂时的和睦,你就算一直留在那里,又能怎么样?更何况你总会有离开的一天,到那时,瑶民们迟早也会举起砍刀,只不过现在他们是被褚廷秀收编为部下,这一路上,瑶民的队伍越来越庞大,他们都愿意跟着你,哦,不,是南昀英……”
“攀哥在哪里?”褚云羲吃力地问了一句,随后就转过脸去。
虞庆瑶微微一怔,不由自主望向暴雨如注的窗外。
“他……应该正在阻击朝廷派来的大军。”
褚云羲一惊,又想要撑坐起身,却再一次痛得冷汗涔涔。“对方多少人?”他喘息着问。
“几万吧……”虞庆瑶小声道。
“他呢?”
“说是五千。”她回答得更小声了。
他攥紧手指,迫视着虞庆瑶:“为什么,实力相差如此悬殊?是不是,我又做错了什么事?”
惊雷隆隆一声响,震得窗棂皆为之颤抖。
*
“攀哥,一切都预备得当。”湿漉漉的草丛间,有人飞速奔来。
“等雨停,就动手。”罗攀伏在草间,紧紧盯着对面的山坡。因为大雨的缘故,对方将领迅速安排士兵搭起帐篷,眼下山坡上下已经尽是营帐。
阿满不免担忧:“万一这大雨下个没完呢?”
“那就硬拼,我们不能白来一趟。”罗攀冷冷说罢,将背后的弓弩取下来,低声叮嘱,“竹筒里的桐油,都小心着用。”
众人纷纷应诺,借着大雨的掩蔽,将身子没入蒿草间,不露踪迹。
*
这一场暴雨来得迅疾,去得也干脆,不到一刻便渐渐停歇。入夜时分,云层厚压,月光全无,四野群山莽莽苍苍,黑暗中唯听江浪涌动,生生不止。
蔡正麒的这支大军好不容易才有了休息的机会,又遭逢大雨,尽管很多士兵躲进了营帐,却因为积水满溢而难以安歇,多日劳苦奔波使得他们疲惫不堪,唉声叹气。
耳听得雨声渐停,多数人已顾不得潮湿闷热,倒头就睡,那些轮流巡逻的士兵们也困得几乎睁不开眼,只是硬撑而已。
正在此时,忽听连珠似的萧萧响声划破寂静,巡逻士兵们循声惊望,这一次,竟不是寻常的箭雨袭击。
一道道亮红如千百枚流星自四方飞来,在深黑夜幕下划出无数彤光,带着凌厉风声,瞬间刺入散落于山间的营帐。
纷杂的叫嚷声中,带火的弩箭沾上营帐便爆燃,纵使才下过大雨,火苗也窜得飞快。须臾之间满山营帐皆成火海,匆促醒来的士兵们持弓急于反击,然而周围皆是草木密布,古树参差,一时之间也找不到伏兵到底藏身何处。
又一波带着火苗的弩箭萧萧射来,刚冲出营帐的士兵们不及躲避,但凡中箭便被点燃,一时间惨呼连连,甚至不断有人跌落山下。冲出来指挥的副将望到了四周高树间黑影幢幢,急命人往树上射箭反攻,然而潜藏于树冠间的瑶兵已趁乱而下,丝毫不畏火光蔓延,抽出雪亮的腰刀便径直扑向官军。
驻守于山下的蔡正麒奔出营帐,望到半山间火光冲天,急令部将带兵上前增援,这一边才分出数千人如长蛇般朝山上行进,却又听最后方的队伍间传来纷乱惨叫。
“速速查看!”蔡正麒厉声下令,两名部将当即骑上骏马朝着后方疾驰。然而他们还未及赶到,后方已又起骚乱,士兵们惊呼四散,黑暗中相互践踏,越发混乱不可控制。
部将与校尉们纵马追逐士兵,连连怒斥狂吼,忽听得尖利啸响,风声疾劲间,数不清的弩箭竟自江上飞射而至。
“江上也有伏兵!”有人高声叫喊,迅速下令聚集火把照向江上。
在那浊浪翻卷间,竟有无数竹筏顺着汹涌的江水快速而下,且竹筏上也不知用何物制成了船篷般的灰黑屏障,岸上的将士们迅疾放箭还击,竟被那屏障尽数遮挡,而躲在其后的瑶兵却又在孔洞后趁乱射出又一波箭雨。
“追击!”数名副将策马带着士兵急奔追射,然而江流湍急,竹筏在浪尖起伏,飞速前行,岸上射去的弓箭难以伤及对方,反而是追击的将士手举火把,完全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下,反而被箭雨屠戮,死伤众多。
蔡正麒怒极,不顾幕僚劝阻,翻身上马,挽起长弓朝着最前方的竹筏射去。
“攀哥小心!”躲在油毡后的瑶兵一眼望到,急忙拽着罗攀俯身闪避。
那一支白羽箭挟着寒风而来,重重射在油毡上,箭头钻了进来,险些射中罗攀脸庞。
罗攀以蛮话怒骂了一句,因嫌油毡上的孔洞太小,妨碍视线,将腰间一紧,迅疾翻身滚出屏障,伏在湿黑的竹筏尾部,在不断翻涌的江浪间,开弓便射向那骑马驱驰追击的大将。
一箭穿浪,惊风挟雨,“嗤”的一声,正中蔡正麒右眼。
“将军!”在众人的惊呼中,蔡正麒惨叫一声,坠下马背。
副将们一边急忙救助,一边又嘶吼反击。
数不清的飞箭射向竹筏,罗攀在回撤时腰间中箭,但还是在瑶兵们的拼死掩护下,带着满身的血,爬回屏障后。
“入水。”他咬牙发令,身后的人当即吹响弯弯的号角。大小竹筏间的瑶兵纷纷跃入江水,在暗夜中借着竹筏的掩蔽,朝着下游泅去。
江岸上,官军们还在全力追击,后方山坡上却又有喊杀震天,他们才刚回头,事先埋伏在此处的另一波瑶兵已从草木后狠命扑出,盘旋的弯刀如血月沁寒,割颈攮心,刀刀致命。
黑暗中,腥热的污血喷溅四方,与满地积水融汇一处,流向滔滔湄江。
*
雨滴尚在檐角缓缓坠落,宿放春踏着积水疾步穿过院中石径,推开了房门。
“醒来了?!”她惊喜交加,看着床上的褚云羲。
褚云羲微微颔首,虞庆瑶起身道:“他听说攀哥带着五千人去阻击官军,一定要叫我找你来问问详情。”
“攀哥是做好了准备去的,不是贸然送死。”宿放春道,“因为宝庆城的城墙尚未修复,援军又不知何时才能来,他自告奋勇要去阻击官军。”
“城墙怎么会坏了?”褚云羲甚为意外。
宿放春一怔,虞庆瑶急忙朝她递眼色,宿放春猜测她并未将事情全部告知褚云羲,因道:“我们在攻城时候弄毁了一部分,正在全力修整……”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负责刺探前方战况的士兵连夜赶回。
“启禀将军,罗将军设下的多处埋伏已重创官军,他正率领瑶兵将大军阻在湄江畔。前方的将士们正等着号令,是否现在出击增援?”
宿放春迅速开门道:“传令下去,全力出击,不能错失这个良机。”
士兵领命而去,她又旋即回身,向着屋内道:“攀哥之前不让我出战,是因为高祖您尚未苏醒。如今您既然已醒,请允许我亲自带兵出城与他的队伍合力,将官军阻杀在半途,否则一旦他们回过神来拼死攻城,我们又将陷入困境。”
虞庆瑶不由地看着神色尚黯淡的褚云羲:“可是他刚刚恢复神志,躺在这里动都不能动,和以往不同了……”
“不碍事。”褚云羲忍着万般不适,微微合拢双目,“放春说得对,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抢先出击。行军打仗哪有不受伤的,放春不必顾忌我,只管领兵出击,但对方人数众多,受到阻击后随时可以聚力反攻。你们千万不能恋战,迅猛打击对方后虚张声势,再全部退回城中,看他们敢不敢靠近宝庆城。”
“好。”宿放春不再犹豫,向着屋内一拱手,转身快步离去。
那个深秋的夜里,雨特别大,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路灯的光晕黯淡迷离。虞庆瑶不知自己是如何走下了楼,也不知自己要去往何方。
扑面而来的风雨拍打着脸庞,让她看不清面前的路。
她像失去了生命的行尸走肉,就那样走在狭长幽黑的街巷。左脚的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或许是在进门时就脱了,也或许与马远志的厮打中掉落,也或许……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积水中,除了冰冷刺骨,没有其他感觉。
手上的血口几乎贯穿整个手掌,被雨水不停地冲刷着,只剩麻木的钝痛。
那把锋利的刀,也不知道丢在了哪里。
两道刺目的光亮忽然射破雨幕,她下意识地瑟缩到一旁。风驰电掣的汽车鸣响喇叭,肆意冲过积水的道路,飞溅起半人高的水花,扬长而去。
本已湿透冷透的虞庆瑶,再次被劈头盖脸浇了一身。
她在幽暗的路边,不住地发抖。手不由自主地握住了颈下那枚吊坠。
光滑温润的吊坠在这黑暗雨夜,是她唯一的陪伴。
她拖着疲惫的身子,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走出了狭长的街巷,走过了空旷的大道,直到站在了十字路口。
远处有一团团白茫茫的光点,在漆黑寂寥的夜里,好像从天而落的珠链默默映出幽独微光。
她摇摇晃晃,踉踉跄跄,像一只近乎盲了眼睛的蝶,只认定了模糊视野中的点点白光,往那个方向去。
雨声水声交融在一起,前方就是那条极为宽阔的大河,它从更为遥远的西北流经此处,波涛起伏,浩浩汤汤。
另一只脚上的鞋子也不知掉在了哪里。她赤着双足,踩在微微粗粝的路面,喘息着,颤抖着,终于爬上了大桥的最高处。
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脸上,雨水从眉间流过眼前。前方是黑暗河流,在这雨夜望去,犹如空茫虚无。
大风吹来,她险些站立不稳,于惊惶间,再次攥紧了颈下的吊坠。
那是父亲出事前,最后一次回家时,给她带回的礼物。
而今她站在高高桥梁上,被凄风冷雨冲击全身,却还是能记起那个温暖的春日。
肌肤黝黑的父亲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盒子,递到她面前。
年幼的虞庆瑶惊讶地端详手中的红色首饰盒,这样的盒子,她只在城里那家金店橱窗里见过。
“可漂亮了,看看。”他向虞庆瑶笑。
年幼的虞庆瑶怀着欣喜的心情,打开了那个鲜红的首饰盒。
同样鲜红的丝绒底子上,有一枚晶莹剔透的坠子,宛若敛翅回首的凤凰。它通体粉白,却又有桃红色痕残留其间,一抹在凤首,一抹在尾羽,似花瓣轻落,又似朱笔染就。
只可惜在那凤凰身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缝。
虞庆瑶也不在意,只是发出惊叹,托在掌心唯恐掉落。
弟弟跑过来,羡慕地围着转。母亲闻声而来,惊讶之余追问花了多少钱。
“不是买的。”父亲笑嘻嘻地将盒子盖上,“送货路上累得慌,我就把车停了,自己下了公路随便转。走着走着,在荒河滩的石头缝里捡到的。”
“这以后就是我的了吗?”
父亲点点头,小小的虞庆瑶将那吊坠举起来,对着窗外透进的阳光,欢呼雀跃。
……那一种莹润,现在还在掌心,只是父亲温厚的笑容,早已如烟散去。
远处响起了沉沉钟声,震动厚积的云层。此刻她低头,掌心的血流出来,融合了秋雨,浸透那枚吊坠。
鲜血沿着吊坠上的那道裂缝缓缓渗入,仿佛是那桀骜不驯的凤凰生出了血脉,它那冠首更红,尾羽更艳,像是即将展开双翅,意欲撞破黑夜,飞向苍穹。
大桥下方,河水浩荡,虞庆瑶吃力地攀上栏杆。冷风毫无阻挡地扑卷过来,她在雨中浑身打颤。
“滴——”后方有汽车喇叭声骤然响起,雪亮的光照映雨幕,而虞庆瑶就在那一瞬间,跃向漆黑无光的波浪。
*
斜阳撕破暗蓝天幕,最终坠入山谷。风声盘旋于群山众岭间,虞庆瑶站在山崖前,周身冰凉,嘴唇发颤,好似那一夜的冷雨仍未停歇。
在她脚下,就是极高的悬崖,暮光下幽深无底,某个瞬间让她觉得自己似乎还孤零零站在雨夜大桥上。
头脑深处不停跳动,阵阵抽痛再度袭来。
虞庆瑶忽觉眼前发黑,脚下一软,便不由自主往前倒去。
“干什么?!”身后声音乍起,紧接着,有力的臂膀将她牢牢抱在了怀中。
“虞庆瑶,你清醒些!”褚云羲焦急不安地唤着,硬生生将她拖离了悬崖处,“你这是想做什么?”
一阵一阵的晕眩感席卷而来,她头痛恶心,双眼几乎看不清周围一切,想要解释却已无力发声。
褚云羲起初还以为她陷入回忆,被阴暗经历所打击,因而意欲轻生,谁知抱她在怀中时,却见她脸色苍白,就连嘴唇都失了血色,几乎就要晕倒一般。
“虞庆瑶!”他急切叫了一声,硬是把她打横抱起,顾不得腿伤作痛,艰难地将她抱回了屋中。
*
直至被安放到床上,虞庆瑶仍是胸口发闷,喘息困难,然而远远的听得褚云羲焦急呼唤,她还是努力睁开了双眼。
天旋地转,晕眩不减。
“你怎么了?”褚云羲跪伏在床前,抓着她的手,有着前所未有的紧张。
“我……很难受……”她吃力地发出声音,头脑中仿佛轰轰轰地巨响,让她连自己的话语都听不清。
“哪里难受?是因为回忆起过去,让你太过伤心了吗?”他着急地摸她的前额,未觉发烫,反觉冰凉。
褚云羲心绪不宁,语无伦次地劝慰:“不要再想了,也不要难过,虞庆瑶……那些事情,已经彻底过去了,不是吗?如今你在我身边,有我陪着你。那个一直殴打你伤害你的人,他已经死了……”
他说到此,眼眸深处似有隐痛,却很快被不安所取代。
“虞庆瑶,你不用再害怕。”褚云羲眼前泛起水雾,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抚过她的脸庞,缓缓告诉她,“我会一直守在你身旁。”
虞庆瑶视线模糊,几不能视,在头脑深处巨大的轰鸣声中,她还是听到了褚云羲在耳畔说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