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颐宁愣了一愣,总觉得她话中隐含深意。
是调侃吗?那位叫孙琼的大人和她见面时,也说过类似的话。
对方都这么说了,她也没再推拒:“好,那便有劳了。”
自那之后,越颐宁一连四日都在敷她送来的药,捣好的药泥装在匣子里,江副师每日亲自送来,看着她涂好才离开。
期间,她也会和越颐宁聊上几句。
越颐宁有意从她口中探听更多关于何婵的消息,但奇怪的是,江副师并未遮掩,即使她打探的手法并不高明,也每次都毫无防备地上当了,说了很多原本越颐宁并不了解的事。
“我初到青淮,看到何将军的通缉令上写的罪名是杀人罪,但我与将军接触,觉得她并非滥杀无辜的性子,”越颐宁说,“将军在城内杀人之事,到底是真是假?”
“自然是真的。”江副师的回答令越颐宁感到意外,她不仅回答了,还面露微笑。
“谁?”越颐宁皱了皱眉,“她杀的人是谁?”
“车太守的幺子,车敏文的弟弟,车敏轩。”
越颐宁惊愕,江副师坐在她对面,缓缓道来,“何婵有一个女儿,年方十四,生得和她不像,面容很是柔美和顺。”
“有一日她女儿出门替家里买米面,刚好被打马过街的车敏轩看见。”
比起政事上刚愎自用的车敏文,车敏轩更是彻头彻尾的混蛋纨绔一个。
车敏轩是车家最小的儿子,车太守和夫人都将他当眼珠子一样疼爱,有求必应。车敏轩被溺爱长大,是非不分,仗着他爹在青淮城亲信众多又身居高位,时常做些欺男霸女的恶事。
才刚及冠,家中已经给他纳了不知几房妾室,他犹不知足,日日游走于艳窟青楼之所,连容貌可人的良家女子也逃不过他的毒手,但凡是他看上的,当街便抢了人,掠回家中先玷污了,好人家的姑娘便只能含着眼泪嫁给他。
可何婵的女儿是个例外。还未及笄的小女儿,虽然容貌不肖其母,却生了一副和她娘一样刚烈的心肠,是个实打实的硬骨头。
她直接在车敏轩的屋子里上吊自尽了。
到了早上,仆人推开门进去看,尸体都凉透了。
越颐宁许久没能说话,她张了张口:“那何将军她”
“何婵啊,”江副师淡淡地笑了笑,“她知道之后,扛着一把平时用来杀猪的屠刀,一个人闯了车敏轩的府邸,将他捅死了。”
也亏得车敏轩是个酒囊饭袋好色鬼,为了方便自己寻欢作乐,他在城内另辟了一座府邸,养着他那群小妾和舞姬,侍从一大堆,守卫却称得上空虚。
何婵一个屠户一把刀,将他府邸里带把的都杀了个干净。
“何婵是个心软的,那府邸里的小妾舞姬她是一根手指头也没动。”江副师轻声道,“诚然,有些女子是迫不得已才做了车敏轩的妾室,但也有人是自愿的,愿意得不得了。”
“那些人见车敏轩死了,还跪在他的无头尸体旁哭嚎。何婵也不在意,她手里有刀,衣服上有血,那些人也只敢哭,不敢上来和她拼命。”
“她站在庭中,就着此起彼伏的哭声,问有没有人想要跟她走,离开青淮。”
“一群女子中,只有一个人站了出来。”江副师说,“那人就是蒋飞妍。”
不消再多说了,哪怕言尽于此,也足矣。
越颐宁已从只言片语的对话中摸清了一切,也理解了她先前疑惑不解的一切。
她心中想要帮她们一把的念头,原先便已经生根发芽,如今更是坚牢不可摧。
“我”越颐宁刚想说点什么,江副师却打断了她。
她从怀中拿出用草纸包着的药泥,柔声道:“先敷药吧,今日是最后一天了。”
这是越颐宁敷药的第五日。
方才小卓来叫了人,谢清玉跟她去另一个山洞拿今天中午的食物去了,他前脚刚走,江副师便来了,简直像是提前约定好要错开时间来一般。
江副师走到她榻前,两个人的距离慢慢拉近了,她坐在床沿时,越颐宁闻到了她身上传出来的清苦的药草香气。
她说:“让我看看,你的伤如何了?”
“已经好多了。”
越颐宁解下缠在脖颈间的布条,原本紫红色的掐痕已经淡了不少,也不再肿胀了。
江副师垂眼,细细看了一遍,笑道:“看来我的药没有配错。”
“来,再涂一次吧。”
越颐宁接过药泥,摊开外层草纸,手指沾上一点正想抹,她便闻到了药泥的味道,动作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江副师坐在床边,正微笑着看她,神情很是温柔:“怎么了?”
“没什么。”越颐宁这么说着,却把药泥放了下来,没有再碰它们了。
江副师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拢了些,但依然柔和。
“需要我帮你吗?”
“不。”越颐宁垂着眼睫,她整理好发散的思绪,定了定神,望过去,“我的伤已经好多了,剩下这一点痕迹,就让它慢慢愈合吧,不用再涂药也行。”
江副师没再开口,但残存的笑意彻底淡了下来。
两个聪明人谁也没说话,但彼此都对现在的境况心知肚明。
“真奇怪。”还是江副师先开口了,她带着一点不解、一点好笑和一点深意的眼神看过来,不加掩饰的侵略性,“你不是说,你并不擅长医术吗?”
越颐宁:“我确实不擅长。”
“那你是怎么看出药有问题的?”江副师笑吟吟地反问。
“运气好罢了。”越颐宁干脆靠在了石壁上,和她对峙,“我这人平时喜欢行善积德,所以总能时来运转,躲灾避祸。”
越颐宁没有谦虚也没有撒谎,她认识的药材不多,但却刚好认识江副师掺在药泥里的两种药物——乌头和马钱子。
两种药草都能治淤青红肿的伤痕,但是因为两种药材都有毒性,用量极为讲究,比例一旦失衡,治伤的药就会变成索命的毒药。
前四天江副师给她的药都是正常的,唯独今日,她在药泥里闻到了比往日更浓重的马钱子的气味。
越颐宁忽然意识到,方才江副师靠过来的时候,她在她身上闻到的清苦的药香气,就是来源于马钱子。
越颐宁:“而且我早就知道,你想杀我。”
江副师这回倒是有点意外了,“你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她问这话时,眼神也并不安分,开始在山洞内四处搜寻。越颐宁直接开口,打消了她心中的怀疑:“你想多了,我确实没带占卜用的器具在身上。”
天师之事,想必江副师是从蒋飞妍处得知。前些日子救盈盈的时候,越颐宁曾经向蒋飞妍透露过她的身份。
但好巧不巧的是,越颐宁也是从那天的蒋飞妍口中得知,这个总是待她格外温柔的女子,其实是最想杀了她的人。
越颐宁一直在观察她们。何婵是这群人里毫无疑问的核心人物,她本以为在她之下的人是武功同样过人且忠心耿耿的蒋飞妍,但她却惊讶地发现,营中的二把手,实质上是这位看上去和善温柔的江副师。
营中其他人很明显跟她们不在一个层级上,几乎不参与决策。
蒋飞妍当时说了一句“她说得对,就该杀了你”。
虽然乍一听只是一句没头没尾的气话,但越颐宁却听出了些门道。
在这句话之前,蒋飞妍还透露了一个讯息,那就是何婵是想要留她一命的,所以才会“帮她说话”。那时,蒋飞妍处于极度的愤怒中,情绪都控制不住了,不太可能是在骗人亦或是迷惑她,反倒是口吐真言的可能性更高。
排除掉可能的人选,想杀她的人是谁,已经很明了了。
“这件事我不是通过占卜得知的。”她淡淡道,“如果我是个除了卜卦之外一无是处的家伙,也不可能走到今日。”
越颐宁看上去镇静,实则已经开始衡量双方战力。
能干出下毒的事情,说明她真的非常想要她的命了,看江副师的表情,即使已经被她戳穿了打算,她也并未气急败坏,显然是不打算善罢甘休了。
越颐宁暗暗观察着她的身形,确认了江副师并不会武。她露在外面的肢体和皮肤上,并没有长期练武的人会留下的特征和痕迹。
如果她要来硬的,越颐宁也不是打不过她,反正只要撑到谢清玉回来
越颐宁这么想着,却突然睁大了眼睛。
她想抬起手臂,却发现自己四肢无力,动弹不得。
坐在她对面的江副师见她一动不动,却瞳孔紧缩,突然笑了起来。
“看来是起作用了。”她说。
为什么?什么时候?她什么时候下的毒?
她明明根本没有碰到过她,她是怎么做到的?
越颐宁脑海中,一道灵光一闪而逝,她猛然看向被她搁在一旁的药泥纸包,眼神惊愕地望去:“你”
难道是刚刚她手指沾上的那一点药泥?
那么少的剂量,只是碰触,居然就能中毒?
“你确实不擅长医术。”江副师眼里的光芒渐渐烈了起来,她古怪地一笑,“看来你说的没错,能看出药泥中所含药材的比例不对,还真只是一个巧合。”
“江副师有点太谦虚了吧?”越颐宁咬紧牙关,一个字一个字地迸出来,“能做出这么厉害的毒药,怎么会是一个医术普通的大夫?就算是称一句神医也不过分。”
不知道越颐宁说的哪句话戳中了她的痛处,江副师脸上的笑容尽数消失了。
“你话太多了。”江副师从袖中捏出一枚闪着尖锐银光的细长物什,是一枚银针,越颐宁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有什么话,到黄泉路上再和别人说吧。”
江副师一步步来到她面前,手臂高高抬起。
那条手臂落下的瞬间,越颐宁依旧浑身无力,她无法挣扎,只能紧紧闭上了眼。
面庞前掠过一阵疾风,越颐宁眼睫微颤,骤然睁开双眸,看见的便是谢清玉寒着脸一把抓住了江副师的手,狠狠将其从她面前拽开的一幕。
越颐宁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人,喘息声溢出唇畔,她颤声道:“谢清玉?”
他怎么会,那么快就回来了?
她声音太轻,正处于盛怒之下的谢清玉没有听见,他捏着江副师的手腕,手背青筋绷紧凸起,根根分明,如雪山玉脉。
谢清玉一步步将人逼到了角落里,他一字一句道:“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江副师被他钳制住了,居然还能笑得出来,“原来你根本没走远啊。”
“都还挺聪明的,真让我意外了。”
谢清玉俯视着她,满面寒霜:“你刚刚对她做了什么?说!”
“你没拦住我的话,这根针扎进去,她现在已经死了。”
面对谢清玉骤然变得恐怖嗜血的眼神,江副师毫不畏惧。
她直勾勾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声音冰凉:“不过你本来也会死,等她死了,下一个就是你。”
“何婵是个心软如泥的,不想滥杀无辜。但我不会放过任何有可能会走漏消息的人,我不会让你们活着离开这座山。”
“给我住手!!!”
只听一声高吼,山洞的帘子被人一把挥开,像是一瓢水兜头泼入洞中,原本熊熊燃烧的紧张氛围被哗然扑灭。
穿着一身薄甲的何婵疾步走入,沉眉冷眼,对江副师怒目而视。
何婵厉声道:“江持音,你想干什么?!”
江副师的手腕动了动,原本温柔的神情顿时如潮水般褪去。
似乎是知道她悄无声息地杀掉越颐宁的计划彻底败露,没了希望,连最后一丝和善也懒得装了,脸庞面无表情地看过去,眼神幽怨又不甘,如毒蛇的信子。
越颐宁闻言却愣了愣。
江持音?
这个名字好像有点耳熟?——
作者有话说:来了[可怜]今晚发一个抽奖庆祝万收[彩虹屁]
(后台能看到追更的宝宝其实不多,所以不准备太多啦,等人多或者完结再抽个大的!)
谢谢读者宝宝们的支持!!
第109章 力挽 越颐宁的运筹帷幄。
江持音没料到何婵会突然回营, 如今局势彻底逆转。
身形高大的女子怒视着江持音:“你闹够了没有?!我明明说过我不同意杀她!你想干什么?趁我不在先斩后奏是不是?!”
何婵疾言厉色,江持音却是怡然不惧。
她眼珠沉沉地盯着她,嗤笑道:“若是你让我动手, 我又何须费这般功夫?”
“江持音!你到底听不听得懂人话?!”
两个人唇枪舌剑, 谁也不甘示弱, 对骂声震耳欲聋。
趁二人对峙之际, 越颐宁尝试着使了劲, 身体还是绵软无力。
眼前晃过一阵香风,一道人影匆匆而来, 扑到她榻前搂住了她的肩膀, 气息急促犹带惶然。
越颐宁猝不及防被抱住,有一瞬间的发怔。
只是谢清玉很快松了手, 眼神紧张又慌乱地看着她, 声线微微抖:“小姐!你还好吗?她对你做了什么?她可有伤你?”
越颐宁话还是能说的, 只是身体动不了, 她连忙道:“我没事,她没来得及伤我。”
“她给我下了药,应该是软骨散一类的毒, 我现在使不上劲动不了,其他倒没什么——”
越颐宁没说完, 她看见了谢清玉眼里一闪而逝的冰冷恨意, 声音顿消, 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我绝不会放过她!”谢清玉启唇道, 声线还有些颤,“如果我回来得再晚一些,你就被她”
越颐宁见他转过头,看向江持音, 原本禁锢在瞳眸中的恨意肆无忌惮地倾泻而出。他似乎是想站起身走过去,越颐宁看得心惊肉跳,下意识地伸手去拽他衣袖。
她以为她会抬不起手来,结果她的身体居然能动了。
只是她用的力气太大,整个人的惯性压制不住了,直直地往前栽了过去。
谢清玉感觉到衣袖被人拉住,身形一顿,回头看到越颐宁朝他的方向倒过来,极快地弯腰伸手将她搂住。
越颐宁栽进了他的怀抱里,原本很淡的冷松香瞬间浓郁起来。
谢清玉陡然一僵。越颐宁攀着他的手,骤然吸了一口他身上的冷香,感觉意识都清醒了不少。
见他一时没再动作,越颐宁连忙急声道:“别过去!”
“我现在没事了。”越颐宁说,略带小心地觑着他的神色,“你先帮我解毒吧?她用的软骨散药引可能是马钱子。如果是的话,我大概知道解法。”
何婵跟江持音大吵一架,气得骨头都疼,“行了!我管不了你想什么,总之你现在给我老实待着!”
“何婵,别说的你好像多信任我一样行吗?”江持音冷笑道,“你不就是怀疑我会做点什么,才提前结束了跟黄卓的会谈赶回营中吗?”
何婵皱着眉,看她的眼神无奈:“我没怀疑你好吗?我是接到了城内线人传来的消息,这才急忙赶了回来。”
“城里的消息?”江持音神色古怪,语气也不太赞同,“什么消息值得你抛下事,这么急匆匆地回来?”
何婵没再解释,她只是静静地转过身,看向坐在榻边刚刚将药草就着水服下去的越颐宁。
她低声道:“……自然是值得我这么做的消息了。”
越颐宁喝了披胥草泡的水,绵软的手臂和双腿终于开始恢复力气。她搭着谢清玉的手臂,慢慢撑起身子坐直,与朝他们一步步走来的何婵对视。
何婵看着她,突然沉声开口道:“三日前,青淮城中的米价开始迅速下跌。今早,我们的线人传回了最新的消息,如今青淮城中米价已经跌破八十文一斗了。”
何婵和越颐宁二人都知道这段话意味着什么。
越颐宁眼睛一亮,而江持音只觉得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
何婵看了眼江持音,缓缓道来:“先前,我审过她一回,而她则向我坦诚了一份机密。”
何婵曾质问越颐宁上调米价的原因,越颐宁给出了自己的解释,也和她细致交代了她们为赈灾预设的计策。
“她说她这么做是为了筹措赈灾粮。我当时半信半疑,我认为她所言太过于虚浮,可信度低,更像是在拖延时间。但她异常肯定,和我再三承诺,我便答应了会替她留意城中情况,亲自验证她说的话是真是假。”
何婵示意越颐宁自己开口:“你来说吧,你原先的计划是什么。”
越颐宁点点头:“好。”
越颐宁食百家饭长大,曾亲眼目睹百姓的种种苦难,深知官府弊病所在。
她根本没有动过收富户粮税的念头,她知道这样做只会伤害到那群地主手底下的贫农百姓,收上来的税粮沾满人血,还有可能被车太守掉包贪污。
太平仓中无粮可用,当地官府藏污纳垢,留在她们面前的路便只剩下了一条——由她们出钱,用朝廷拨的赈灾款去市场上收购粮食用于赈灾。
可问题是,市场上的米价奇高无比,她们的收购量又很大,米价每斗每涨一成,她们就要花出去成倍的银子,朝廷拨的赈灾款并不多,禁不起这样的挥霍。
于是,越颐宁想到了一个办法。
她故意下令上调青淮城中米价,将粮米价格拔高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水平。
商人皆逐利。越颐宁遣人将青淮米价奇高的消息大肆散播了出去,原本邻近大城里的米商听闻,都觉得在青淮行商更有利可图,纷纷带着粮米来到了青淮。
涌入青淮市场的粮米越来越多,达到了容纳量的顶峰。
这时,金灵犀带着她的商队来了。
谢清玉坐在榻边,他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都能跟上越颐宁思路的人,从她说第一句话开始,他就明白了越颐宁的计划全貌。
同一种商品在区域市场中的数量越多,价格就会越低,这是供求关系决定的。只要青淮城里聚集的粮商多了,米价一定会慢慢回落。
可缺点也不是没有。这个回落过程很慢,而且不一定能奏效,赈灾迫在眉睫,她们赌不起,也等不起。
所以,越颐宁一封急信,找来了金灵犀这个帮手。
金灵犀来了,却不是带着稻米来的。她带来的,是一种叫“魔芋”的粮食。
“我正好有位朋友在肃阳经商,我知道她一直在囤积一种叫魔芋的作物,她有意用其来制作面粉,一旦成功,这种面粉的价格会比稻米做的面粉价格更低廉,市场前景不可估量。”越颐宁说,“我让她带着这种‘魔芋粉’来青淮,在城内公开售卖。”
金灵犀和江海容带来的魔芋粉,便是那一针至关重要的催化剂。
“我嘱咐了她,来的时候要刻意装作声势浩大,让城内粮商误以为她带了巨量的粮食,准备大干一票。但实际上,她车队所载的多数是空箱子,她们只是初步研制成功,产量还未来得及扩大,只带了数百斤过来。”越颐宁笑道,“不过,就算只有数百斤,也足够了。”
魔芋粉和稻米做的面粉一样能够饱腹,且因为没人见过,不受青淮城内米价的限制,制作成本也不高,价格异常低廉,只需五十文一斤。
开售后,还有钱买粮食的百姓蜂拥而至,一下子就抢空了。
金灵犀并未遮掩,反而大肆宣扬此事。有粮商眼红,故意告到官府,得到的却是米价限制令被京城来的沈大人撤销的消息。
一日日过去,城内千里迢迢赶来想赚钱的小粮商先一步坐不住了,开始降价出售粮米,市面接二连三的米价波动也渐渐动摇了大粮商。
一时间,恐慌如山雨倾倒,席卷而来。
市场恐慌一旦兴起,粮商们便会因为恐惧而纷纷下调价格,以期尽快卖出手中的货物。这个市场里的人越多,消息便越杂乱,越难辨别真假,渐渐演变成了降价赛跑,你下降一点,我下降更多,最终形成恐慌性踩踏。
踩踏过后,米价会大幅降低。如今青淮城中的粮米只需八十文一斗,比原先越颐宁下令上调粮价时的一百三十文一斗还要便宜得多,且还有继续下降的趋势。
谢清玉看着细细与她们解释的越颐宁,渐渐出了神,一双眼睛魂不守舍地望着她。
对于谢清玉而言,这个计策并不复杂,也不难想到,毕竟他曾活过两世,饱读史书,还有着现代人的思维和眼光。
但这个计策是越颐宁想出来的。
古代人还没有“经济”这个概念,可越颐宁却已经完全摸透了市场更迭的规律,懂得利用市场经济机制克敌制胜,计谋环环相扣,毫厘不差。
这就是令他为之深深仰慕的人,拥有异于常人的魄力,敢为人先的勇气,以及超越时代的眼光。
他遇见越颐宁,慢慢了解她,目睹她的人生,也终于明白,为何她会是天下无双的谋士。
越颐宁轻声说:“八十文一斗的粮价已经不算高了,但我原先预估能够降到的最低价格是六十文钱一斗。到那时,官府会拿出一笔钱收购市场上的低价粮食,按这个价格,我们手头上的赈灾款至少能买下一万五千石粮食,充作赈灾粮用于剩下一个月的灾情,足够了。”
“离开青淮之前,我已经事无巨细地交代了我手下的女官,我想,她们知道该怎么做。”
“是。”何婵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盈盈今早去了城里,她说,赈灾棚施给灾民的粥里没有霉米了,已经全都是好米。”
这说明,沈流德和邱月白已经开始分批收购市面上的低价粮米,第一批赈灾粮已经到位了。从赈灾棚的状况也能看出她们二人已经夺回了主导权,即使越颐宁不在,也能稳步就序地安排人员、监督粮管、执行赈灾。
风雨飘摇的青淮,终于安然落地,回到正轨。
听到这个消息,纵然是算无遗策如越颐宁,也终于能彻底地放下心来。
她不由得笑了,温柔明亮的眼睛熠熠生辉。
“一切如你所说。你当初承诺我的都做到了,你的同伴们替你证明了,你的确是个诚心为民的好官。”何婵看着她的笑脸,说,“我向来说话算数。既如此,我会放你们离开。”
“飞妍会负责护送你们到城郊,明天你们便启程下山吧。”
越颐宁怔了怔,刚想开口说句什么,却被江持音的开口所打断。
江持音冷笑道:“何婵,你脑子有包吗?你居然真打算放过她?你怎么能愚善到这种地步?!”
何婵弓着背,手臂搭在膝盖上,随意坐着也好似一座巍峨的山峦。
她沉声道:“越大人和我承诺过,她不会把我们的事情说出去,我相信她。”
“好,就算她越颐宁答应你,不会把我们的事说出去,你怎么保证她身边的人不会?你怎么保证那一群燕京来的官员不会循着蛛丝马迹查到我们头上?”江持音凉凉道,“黄卓不是才告诉过你吗?这群京官是领了朝廷的命令来的,其中有人的任务就是剿匪。你猜他们剿的匪是谁?你放他们走,是想我们这群人都被朝廷一锅端了吗?!”
何婵看她形容扭曲,并不赞成地摇了摇头:“江持音,这是两回事。想要我们死的人是车子隆和董齐,越颐宁和他们不是一路人,正是因此,我们更不能杀了她。”
“就是因为朝廷里有太多如车子隆之流的蛀虫,我们才会被逼无奈离开青淮,被逼无奈成为土匪流寇。”何婵一字一句道,“杀车子隆那样的蛀虫,我绝不会犹豫一秒!但越颐宁不是他,也不是非为作歹的贪官,她是真心为民谋划的清官!若我们杀了她,岂不是顺了车子隆的意!那又算什么?!”
“若是朝廷中都是像她这样的官员,而非贪官污吏,百姓也能少受点苦,这不也是我们希望看到的吗?”何婵说,“江持音,你懂吗?我不能不分黑白地杀人,那样和助纣为虐没有区别。”
江持音古怪地笑道:“你说了这么多,我现在才终于听明白了。原来你居然还对这个朝廷心存希冀吗?”
“我以为你早就做好杀掉所有官吏的准备了,毕竟你都答应了黄卓的请求,还和他会谈了那么多次。”江持音笑得温柔动人,声音却冷得刺骨,“你不会不知道黄卓是想起义吧?”
“起义”这个词一出,在场之人都为之震动!
何婵根本没想到江持音会把这件事说出来,她登时怒道:“江持音!你疯了?!”——
作者有话说:我们家宁宁最厉害[竖耳兔头]
今天更得少了,明天再更一章,顺便趴在地上蠕动求读者宝宝们营养液灌溉~[可怜]
第110章 重建 不是偏安一隅,而是天翻地覆。……
“对, 我是疯了,都走到这里了,你还想退缩!我不发疯, 难道还要顺着你点头称是吗?你别忘了, 你是为什么来到这座山上, 我们这群人又是为什么走到一起!”
“这座山上的女子, 无一例外都是被逼成了草寇!她们经历的事, 换在普通人身上早就去死了!每一个人都是走投无路了,要么只差一步就要堕入深渊, 要么血淋淋地从深渊里爬了上来!是不甘心就这样死了, 是因为太想活了,才咬着牙跟了你!”江持音恨声道, “底下这群狗官是怎么欺压百姓的, 朝廷里有人管过吗?这一桩桩一件件, 你现在都能原谅了, 都能过去了是吗!?”
何婵眼中跳跃的怒火渐渐平息,她望着江持音道:“我从没说过我是要原谅他们。”
“是,我承认, 你说得都对。”何婵眼里闪着冷光,“但你把黄卓的事说出来, 就是在逼我。”
她原本能放越颐宁离开, 可江持音将她们意图谋反的事情开诚布公说了出来, 是打算逼她走绝路。如此一来, 何婵便再没有可能将越颐宁他们放走了。
谋反一罪,可诛九族。入朝为官者,无不忠于朝廷,绝不可能包庇反贼。
越颐宁也瞬间明白了, 手指抓紧了底下的被褥。
原来如此,是起义,那一切都说得通了。她先前便对何婵和江持音定期离山的举动有所怀疑,如今思路都被贯彻打通,她恍然大悟。
越颐宁手中还握有其他情报。上一个案子结束后,她翻阅了沈流德拓印回来的结案卷宗,发现肃阳铸币厂走私的铜矿石中,有一条购买量庞大的去路是指向青淮城,交易账本上记的名字她已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是姓黄。
而江持音说的那个名字,叫黄卓。
终于全都串联上了。
青淮城外的这几座山上都有团集成营的土匪流寇,黄卓恐怕是其中最有威名的一个,先是收购铜铁铸造兵器,再拉拢其他合谋者,与他共商谋反举事。
何婵早就在和黄卓进行接触了,只是事到如今,她似乎还在犹豫和斟酌是否要与他为伍。
肃阳铸币厂的案子啊,都是半年前的事儿了
越颐宁垂眸思索着。
陡然间,她摸到了记忆中那一处隐秘的机窍,她茅塞顿开,脑海中一片油然敞亮。
“等等!”
何婵和江持音都看向了她,越颐宁扶着谢清玉的手站了起来,一双圆眼睁得巨大。
她惊愕不已地看着江持音,说道:“江持音难道说,你就是江海容的那位师父?”
江持音面色骤然大变。
越颐宁眼前一晃,江持音已经扑了上来,一双细瘦的手臂爆发出了极大的力量,死死地抓着她的肩膀不放。
越颐宁只觉得肩头一痛,面前的脸突然放大了数倍,警惕、紧张、惶惑和不安同时从江持音的眼底划过,她的喊声快把她震聋了:“你怎么会知道海容?你怎么知道的?!你是不是见过她!?”
越颐宁被摇得头晕目眩:“你先停一下——”
身后罩上来一道高大的人影,江持音的手臂被谢清玉抓住,狠狠挥开了。
他反手护着越颐宁,把她拉得离江持音远了几步,几乎将她半搂在怀中。一双睡凤眼中眸色暗沉可怖,目光扫向江持音,如同一把尖刀刺去。
他一字一顿道:“给我拿开你的脏手!”
江持音被甩开,散乱的头发半遮住了那双盯着越颐宁的眼睛。昏暗的洞穴里,她直挺挺地站着,背脊却有了一丝弯曲的意味。
她低低开口,声线隐秘地颤抖:“你是不是见过小容?”
“小容她,还活着吗?”
刚刚还嚣张得想要她的命的人,此刻开口,竟是祈求的姿态。
何婵看着这一幕,也是满脸震惊。
越颐宁望着佝偻着腰,几乎要碎掉了的江持音,心下复杂难言,都化作一声轻叹。
她抬手拍了拍谢清玉的手臂,示意他不用担心她,谢清玉也顺从地放开了手,只是在她走向江持音时,目光依旧紧紧跟随着她的背影。
越颐宁垂眸看着江持音,低声道:“你放心,小容她还活着。”
“今年四月,我曾应皇命前往肃阳,督察肃阳财监,为期七日,都住在金氏的府邸之中,故而认识了时任金城主的女儿,她叫金灵犀。”
“后来我查到肃阳铸币厂存在走私官府铜矿的嫌疑,出产的铜钱中掺杂了远超规格的铅料,继而将此事上报了朝廷。城主金远休等涉案官吏被褫职下狱,已于三月前获罪伏诛。”
江持音猛然抬头看她,眼泪顿时夺眶而出。她无声地落着泪,眼睛里中包含了太多情绪。
越颐宁心下不忍,声音变得更温柔了些,“能办成这个案子,多亏了海容和灵犀。若是没有她们二人帮忙,侦破这起案件恐怕没有那么顺利。”
“我记得你的名字,是因为小容和我提起过她的师父,只是……”提起这件事,越颐宁迟疑了,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只是江海容和她都以为,江持音已经死了,死在肃阳官府的牢狱之中。
“她很担心你,从没有忘记过你,一直记挂着你,想要为你复仇。”越颐宁凝望着她的侧脸,“江持音,既然你还活着,为什么你没回去找过她?”
“我找过!”
大吼完的江持音蹲下身,一双眼通红含泪。她抱住了自己的头,拽着头发的手指颤抖不停。
她呜咽着,声音破碎:“我找过她……我以为,我以为她死了……”
越颐宁轻声问:“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明明你们两个人都还活着,怎么会互相以为对方已经死了?”
“……我确实被押入了地牢,只是我后来逃出来了。”江持音哑声道,“我被审问下狱之后,狱卒故意不给我食物,没过几天我就饿晕了。”
醒来之后的江持音看到头顶艳红缭绕的香帐,几乎要以为自己做了一场大梦。
肃阳没有颁下荒谬至极的行医令,她也没有要被驱逐出城,没有被判罪入狱。
可她一抬头,看见了正准备压到她身上的陌生男人,还有他嘴角令人恶寒的笑意。
原来是负责管肃阳衙门的金氏子弟见色起意,他在审讯时就看上了江持音,将人押入牢狱后,他特地吩咐了狱卒将江持音弄晕,送到他床上。
金氏又盘踞肃阳城中要职多年,早已织就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稍有姿色又无依无靠的女囚,如同牲口般被官员挑选,即使被玩弄至死也无人知晓。
对外只需称这些女子是“病死”,“自尽”或是“难以承受牢狱刑罚而亡”,谁又会去探究真相?谁会为了她们的鬼魂伸冤?
肃阳官场上下,或是慑于其威,或是收了好处,对此等龌龊勾当早已心照不宣,视若无睹。
那是江持音三十年来最绝望的一天。
从未手刃过任何生灵的她,在挣扎中用头上的银簪刺穿了男人的喉咙,被喷了一手一身的鲜血,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金府。
雨下得极大,将她淋湿了个彻底,她躲在巷陌之中,借着瓢泼的雨水用力搓洗着手上和身上的血迹,突然间放声大哭。
她捡回了一条命,却也亲手杀了人。
此刻的她满心仇恨痛苦,人生就此划下一道深不见底的分水岭,她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平静善良。
她连夜回到家中,想要带江海容离开,却发现江海容不在家中。她杀了金氏的官员,肃阳衙门绝不会轻易放过她,她必须尽快出城。
披了一件黑袍便逃出家门的江持音,没走多远就遇上了一队巡查的官兵,她被吓得躲在拐角处不敢出声,却恰好听到了邻居街坊的低语。
“听说昨日有人擅闯官府地牢,想见一个女囚,结果被官衙的兵卫当做劫狱的,给活活打死了”
“我的天,碰上官老爷心情不好了吧?”
江持音浑身的血都冷了。
她不敢去抓着人问个清楚,街坊邻居都认识她这位远近闻名的江大夫,她一开口就能听出是她,而“江持音”如今应该待在牢狱中才对。
她顺利地潜出了城,却像一具行尸走肉。
滂沱大雨,连天乌青。
江持音失去了家乡,又失去了她的至亲。
天大地大,她立在雨中,一时茫然,不知自己该去向何方。
“后来,我又托人去城中打听过江海容的消息,却也一无所获。我只当她是真的死了,满心绝望地离开了肃阳。我随着南下的船只一路飘荡,到了青淮。”
“小容常说,我是个救死扶伤的大夫,也是她心目中无论是心肠还是医术,都是天下第一的神医。”江持音慢慢说道,“在她眼中,我无所不能。”
“我这么厉害,却什么也保护不了,我救不了她,也救不了我自己,更救不了其他深陷泥潭的人。”
江持音一开始是绝望,后来就是恨。她不止恨金远休,恨肃阳里作为帮凶的官吏,她恨她为善乡里,积攒福德,却沦落至此,从无一个人帮过她。
她恨的不是人之恶,而是腐朽的官僚制度之恶。
江持音这一生从未做过官,却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她见过初入官场的有志青年,见过满眼奸邪的老官油吏,甚至亲眼见过前者在官场浸淫数年,慢慢变成后者。
她隐约明白了,是这个制度将人孕育成了恶鬼。如果不被同化,就会是被排挤;如果不能忍受,下场便是出局。
任何官吏身处其中都无法不行恶,不包庇恶,不纵容恶。
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
今日是金远休,明日便是张远休,总有人在掌握权力,总有人在权力下无声惨死,贪官情同手足,百姓沦为鱼肉。
整个腐朽的制度诞下无数手握权力的蛀虫和畜生,养育着,催生着他们的恶念和利欲。它已经烂透了,无可救药。只杀掉贪官污吏是没有用的,只要这个制度还存在,罪恶便会源源不断地滋生,还会有数之不尽的百姓成为权力的牺牲品,如此惨烈,永无止境。
这种想法渐渐在她的脑海中明晰,雀跃,根深蒂固。
终于,在青淮城中遇见作恶的车家人之后,达到了顶峰。
和何婵,蒋飞妍等人不同,改名易姓、乔装打扮过的江持音在城中作为游医,能够过得很好,她医术精湛,无论去哪里都能活下来,甚至活得体面。
可她还是追随何婵,来到了这座山上。
因为她要的,从不是偏安一隅,而是天翻地覆——
作者有话说:
引用注明:
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
——《荀子·劝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