势如破竹,所向披靡!
“魏宜华……?”
秋无竺怔怔地望着那凯旋的赤红身影,一贯冰冷无波的眼眸深处,第一次出现了难以置信和土崩瓦解。
她居然还活着?!
有高级将领猛地反应过来,厉声喝问紧随身侧的禁军队正:“孙琼呢?!孙琼统领的那一半禁军何在?!宫门被破,为何没有急报传来?!”
那队正脸色煞白如鬼,哆哆嗦嗦回道:“孙、孙统领那边一直未有动静,也未见援兵过来……属下、属下也不知……”
“废物!”秋无竺闻此,面色骤变,她已经瞬间明白了,怒意直冲顶门,几乎咬碎牙关,“孙琼竟叛我!”
就在这一刹那,一道轻捷身影已悄无声息地掠出!
越颐宁手腕一翻,精准切向秋无竺毫无防备的后颈。
“呃……”秋无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眼中残留着未能消散的震惊与暴怒,身体向后倒去。
越颐宁手臂一伸,稳稳接住了她瘫软的身躯。
“放开国师大人!”有禁卫军惊怒举刀,而瞬息之间,一队暗卫已从天而降,落在了越颐宁身前,牢牢护卫住了身着青衣的女子。
越颐宁低头看了一眼秋无竺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心,心中掠过一丝涩然,亦有尘埃落定的宁静。
她抬起头,望向殿外。
战局已然分出胜负。
长公主魏宜华率领的上千名亲兵铁骑,彻底击溃了含章殿外原本围困的禁军。
天际被熊熊燃烧的火焰映照成橙红的海,越颐宁望着寰宇,忽然便想起了魏宜华临行前与她说过的前世。
她们命运改变的那日,也是这样一片烈火云天。
广场上,玄甲骑兵们正在肃清残敌,控制局面。喊杀声中,越颐宁抱着秋无竺,站在含章殿洞开的殿门前,目光穿越渐渐稀薄的烟尘与摇曳的光影,精准地落在了那道红衣灼灼的身影之上。
仿佛心有灵犀。
马背上的魏宜华,几乎在同一时间,转过头来。
隔着重重的混乱余烬,隔着未散的血火气息,两人目光相接。
魏宜华的脸上还带着冲锋后的凛冽,烟土布满脸庞,鬓发微乱,甲胄染尘,可那双眼啊,望见她的那一瞬,便骤然绽开无可直视的亮光。
她看到了越颐宁,微微昂起下颌,在厮杀与火光中,高举手中染血的长缨枪,朝她粲然一笑。
那一刻,剑影、火光、马嘶、残烟,有人红衣猎猎,日月光华弘于一身。
昭昭天命,亦为她臣服。
她如期归来了,这就是一场凯旋。
越颐宁望着这一幕,眼角酸涩,瞬息盈满泪光,含着泪也笑了,如释重负。
宫阙火,夜未央。
尘尽光生,照破江山万重
嘉和二十三年夏,帝沉疴不起,国师秋氏以五术魂法惑上,暗持禁军,蔽塞宫闱。
帝弥留之际口授遗诏,欲传位长公主宜华。秋氏胁逼近侍,欲篡诏改立四皇子,群臣噤颤,几成篡逆。值此危难时刻,长公主宜华亲率铁骑,夤夜破关,荡涤妖氛,勤王靖难。
火光灼天,甲胄鸣夜,乱军悉平。
逆贼尽屠,秋氏下诏狱待劾。
是夜,宫阙喋血,然神器得安,社稷复正。
羲和敲日玻璃声,劫灰飞尽古今平。
越颐宁跟随魏宜华的亲卫统领,骑马连夜出宫,远远便瞧见站在宫门的颀长清影。
谢清玉已不知等候在那里多久了,越颐宁方才下马,还未落地,便被他双手抱着腰,按入怀中。
那一瞬,所有心急如焚的忧虑,兵荒马乱的颠簸,万水千山的守候,都得到了归处。
远处宫墙燃着火,忽明忽灭,二人相拥的身影在一众持刀剑的兵卒与行迹狼狈的臣子之中,显得突兀又引人注目。
越颐宁感觉到无数人在偷眼看向他们,厚如城墙的脸皮也烧红了,她藏在身前的手勾成鸡爪,暗暗挠着谢清玉腰眼,低声道:“你先松手,回去再抱行不行?”
谢清玉置若罔闻,抱着她上了马车,幕帘掩去外头探究的目光。
“谢清玉”他不肯松手,越颐宁无奈唤着他,抬起眼瞧他。
月光穿透薄锦,那人隐在黑暗中也如美玉莹然的侧脸渐渐亮起,连同那两道潸然而下的泪痕。
他抬手卸去玉冠,垂泪的脸埋入她怀中,越颐宁环抱着他,渐渐感觉到被水浸湿的润意,间或响起的哽咽,自然明白那是他在哭。
“小姐小姐”
谢清玉一声声唤着她,冷面果决又手段狠辣的世家权臣,在她怀中不再掩饰惊惧和脆弱。任他如何假装坚毅,终究是失去了她便会彻底疯掉的囚徒。
她永远有办法让他深陷狼藉。
爱如头骨里的一枚钉子,无论悲喜都深深牵动四肢百骸,除非心跳止息,从此沉眠。
越颐宁安抚着他,手掌摸着他的后脑,在月光的照耀下抱紧了他轻颤的肩膀,温柔道:“没事了,别哭啊。”
“我说过,我们都会活着的。你看,我从不食言。”
月华如水,宫城喧嚣终于随着渐次扑灭的余烬散去。
却说那新章华彩,皆始于今夜。
含章殿中,内侍监罗洪怀揣传位遗诏,自窗牖破出,于混乱中藏身宫苑假山密道,终得保全性命与圣旨。
翌日天明,长公主魏宜华肃清宫禁,于一处荒僻殿角寻得惊魂未定的罗洪,那卷明黄绢帛虽沾染尘埃血迹,其上御笔朱印与传位之词,清晰分明。
煌煌天宪,终见天日。
国不可一日无君,虽有悖历代常例,然先帝遗命在前,长公主救驾靖难,匡扶社稷之功在后,更有嫡出血脉,文武之才为凭,经礼部与内阁紧急议定,新帝登基大典,定于一月之后,年号另拟,以告天下。
烽火未熄的北境边关也传回捷报。
自燕然山战败,大将身死,长公主下落不明后,何婵、蒋飞妍、符瑶三员大将,虽临士气不振、内患未清之困局,然勇毅果决不减分毫,重整旗鼓迎战敌军,悍卫险关,未退半步,未丢一城,又兼勘破军中潜藏的狄戎细作,肃清敌人耳目,却也遭敌军报复,粮草尽毁。
正当危急之时,肃阳金氏得京中暗讯,倾族之力,筹得五千石粮秣,星夜兼程押送前线,顿解燃眉之急;随军医官江持音,制出可投掷引爆的“霹雳火药”,其声如雷,火光迸裂,触者非死即伤,威力远胜寻常兵器。
此物初现战场,狄戎骑兵惊为天罚,阵脚大乱。何、蒋、符三将藉此神兵,奇袭敌营,连克数阵,狄戎大军节节败退,被彻底阻挡在关外苦寒之地,大获全胜。
值此关头,长公主魏宜华横跨百里草野,策马归来。
得知京城风云骤起,魏宜华毅然分兵,亲率一千最为信赖的轻骑精锐,舍弃辎重,人衔枚马裹蹄,昼夜不息,自边关驰骋千里归京,终在危急关头挽狂澜于既倒。
此间艰险传奇,自宫中悄然流出,遍传京畿市井。百姓闻之,无不拊掌惊叹,既骇于宫闱之变、妖师之祸,更津津乐道于长公主殿下千里奔袭、智勇救国的故事。
昔日长公主殿下仁德恤民,屡有善政的名声早已深入人心,如今更添此等宛若天授的传奇经历,纵是亘古未有女帝先例,然先帝遗诏煌煌,天命所归之迹昭然,民心所向,竟如百川归海。
茶楼酒肆间,渐有“女主临朝,乃天命革故鼎新”之语流传,拥戴之声日隆。
朝堂之上,亦格局重塑。四皇子魏璟率先表态归顺,以其为首,原本支持四皇子的一干世家朝臣,见大势已定,亦审时度势,陆续上表,愿效忠新君;三皇子魏业,箭伤极重,幸得神医江海容全力救治,昏迷七日后转醒,性命无虞,静卧府中将养。
至于祸首秋无竺及其党羽,已尽数锒铛入狱,由三法司会同严加勘问
诏狱深处,终年不见日光。
过道墙壁上的油灯投下昏光,依旧驱不散阴冷与黑暗。
最里一间狭窄囚室,墙角铺着薄薄一层霉烂的稻草,一道素白的身影靠坐在那里,与周遭污秽格格不入。
越颐宁跟随在狱卒身后,悄无声息地走到栏前。
囚室中人,正是秋无竺。她身上仍穿着那夜那袭素白长袍,只是此刻已污渍斑斑,失去了原本的出尘。长发未绾,凌乱披散,几缕沾在苍白失色的脸颊上,那双眼闭着,长睫垂下淡淡的阴影,仿佛睡去,却又在听闻脚步声的下一刻睁开了双目。
越颐宁静静看着她,轻声开口:“师父。”
秋无竺闻声却扭过头,任由长发遮去侧脸,并不回应。唯有细细看着她眉目的越颐宁,瞧见那一瞬轻颤的睫羽。
“听说您一直不吃东西。”越颐宁用手触碰栏杆,说,“为什么?”
秋无竺依旧不言不语。
“吱呀”一声,铁门被打开了,秋无竺转过脸,看着越颐宁一步步走近,蹲在自己面前,眉眼渐渐染上冷冽之色。
“越颐宁,这与你有何干系?”
“师父。”越颐宁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盯着她,才发觉秋无竺的手指在抖,她放轻声音,“您不想活了,对吗?”
“”
秋无竺还是一言不发,用那种冰冷的眼神看着她,即便沦为囚犯锒铛入狱,她身上亦无半分示弱卑微的痕迹,若非那双手令一小块茅草都抖动得不成样子,完全看不出她在强撑。
越颐宁深吸了一口气,她掐了掐掌心,摇了下头,故作轻松地笑道,“好吧。”
“师父,我这次来,不止是看望您,也是来给您送东西的。”越颐宁将袖中的龟甲拿了出来,连同一个雪白的布包,她看见秋无竺的目光在触及这二者时顿了一下,“就是这些。”
越颐宁望着她,“您看,要不要现在再算一次?”
“算什么?”
“天命。”越颐宁说,“反正师父在牢里蹲着,也没有别的事可做,对吗?”
秋无竺只静坐了片刻,便伸手握住了她递来的龟甲,用力一拽,却没能拽动。
秋无竺朝下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她紧紧抓着龟甲的手指上,目光结了霜一样冷,“松手。”
她前倾了身子,眉压着眼,近乎质问:“不是你要给我的吗?你后悔了?”
越颐宁吸了吸鼻子,垂下眼帘:“不是。”
她松开了手。
铁门外的狱卒显然很紧张,他没想到越颐宁会把打火石和刻刀带进来,还毫无防备地给了秋无竺。这两样东西都能造成威胁,他必须死死盯着她们——如果越颐宁出了什么事,新帝和谢家都不会放过他。
打火石在昏暗的牢房中刮出了一簇火星子。
越颐宁已有足足七年,没见过师父在她面前使用卦术了。秋无竺的占卜术法已至半神境界,她很少动用器物,媒介效用强大如龟甲,更是从未碰过,至少越颐宁不曾亲眼目睹过她使用龟甲术。
所以,越颐宁也不知道,秋无竺究竟使用过多少次龟甲术。
她看着火舌侵扰,龟甲上的裂纹慢慢绽开,寸寸入骨。
不再是她所熟悉的,含苞待放的玫瑰形状。龟甲裂纹变得细长匀称,交接处变得繁复且精巧,裂纹不断往上爬,遍布了一整片龟甲甲面,最终竟是长成了一株雪松的模样。
越颐宁曾算过三次龟甲卜卦,三张龟甲的裂纹全都一模一样,从数量,形态到走向,她铭记于心,难以忘怀,因为那代表着,她无论做了多么艰辛困苦的努力,天命都未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改变。
它们象征着天道的残忍和强大,摧折着她的意志和决心,直到现在它们还叠在那只落了尘的木匣子。那个木匣子曾被谢清玉打开过,然后他伏在她床边,流了一整夜的眼泪。
而如今,天命被改变了。
“呵呵哈哈哈!”越颐宁愣住了,只因秋无竺盯着龟甲上的裂纹,竟是突兀地笑了起来,笑得双目通红,像是疯了一样,“原来如此!果然如此!”
越颐宁想要去扶住她,却看见她唇边溢出了一丝鲜血。
即便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可真到了预感应验的这一刻,越颐宁还是瞬间红了眼眶,她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秋无竺的手臂,“师父!”
笑得弯下腰的秋无竺慢慢停止了身体的抽动,瘦削的手捂着眼睛。她忽然抬起头来,迎着满眼泪光的越颐宁,手指竟是一点点地抚上了她的脸庞。
秋无竺那双从来冰冷的眼睛,第一次柔和下来,仿佛二人离心的岁月,也随着她的伸手触碰,烟消云散了。
她们又回到了还在紫金观的日子。
“你做到了。”秋无竺喃喃道,“你果然做到了。”
越颐宁摇着头,却无法阻止秋无竺的口鼻不断涌出鲜血,她试图用自己的衣袖去擦,却被秋无竺捉住了手腕,她的师父望着她,温柔地摇了摇头,眼神却决绝,她说,“不要弄脏你的衣服。”
“不师父不”
越颐宁没能忍住眼泪,她眼前一片模糊,只能看见大团大团的刺目的血红色在素白布袍上绽开。
那是肋骨的骨头从身体里面断了,想必再过一会儿,秋无竺身体里的内脏也会全部破裂,然后这个人会彻底离她而去。越颐宁颤抖着嘴唇,哭了,“不要!”
“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师父就舍得抛下她呢?
“没有为什么。你明知道,我本来也不想活了,即便想活,也活不了多长时间。”
所以,越颐宁才会亲手给了她那片龟甲。她们都明白是时候告别了,只是深入骨髓的牵挂、不舍与伤感,并非决心可断。
“越颐宁你是天命之人你确实是。”秋无竺闭了闭眼,用最后的力气握紧了越颐宁的手,“我知道你是。”
当初为什么会把越颐宁带上山?秋无竺也不能说清楚,或者说,她不愿意说清楚。
那是一种扭曲的愤懑,嫉妒,还有好奇心。
她透过卦象,看到了一个禀赋绝伦的女孩。从来无误的天道告诉她,这个女孩能改变天命,她会走上和她一样的道路,妄图偷天换日,篡改天命。
但这个女孩,这个名叫越颐宁的女孩,会得到与她截然不同的结局。
秋无竺将算出来的卦象亲手毁掉了。
凭什么呢?凭什么想要改变天命的她就是愚蠢的,刚愎自用的,要被天道惩罚,注定葬送自己所爱之人?凭什么这个女孩就注定会如愿以偿,注定能做到她做不到的事情?
她又一次质问了天道。天道说,这个叫越颐宁的女孩会成为她的徒弟。
天道残忍,冷酷,无情无义。它夺走了秋无竺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却也为她送来了这辈子最后一个深爱的人。
秋无竺下山见到了越颐宁,瘦巴巴脏兮兮的小乞丐,半点也不可爱,不引人注目,身体孱弱,她有预感,只要放着越颐宁不管,她就活不过第二年的冬天。
可秋无竺走过去拉住了她的手,将这个注定祸害她的女孩带回了山上。
有时,她觉得天命从未失算过,包括现在。世间万物从头到尾都在它的掌控之中,一直如此。
“你做到了为师做不到的事情。”秋无竺的唇边涌出的血将半张脸都浸湿,“真好,你是我秋无竺的弟子,果真不让人失望。”
“不要哭了。为师让魏天宣偿命了,终于也能有脸面去黄泉之下见他们了。”
越颐宁抱着她,秋无竺的目光已经开始涣散了,她望着虚空,眼里的光芒慢慢亮起,她喃喃自语,手指抬起,想要抓住什么,“天淳,天淳,你来接我了”
“师父师父。”秋无竺已经闭上了眼,方才的回光返照,似乎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重复着,嘴唇开开合合,声音落下去,落入尘埃,“对不起。”
龟甲上残余的火星彻底灭去,自牢狱顶窗落下的一缕微光也黯淡了。
“师父师父,花尊者说您不爱下山,为什么您那天突然打算下山逛逛呀?”
“自然是闲着无事做。”
“师父师父,幸好您那天闲着无事做了,要是您有事做,肯定就不下山了,我就不会成为师父的弟子了不对不对,应该就是我运气好!师父你说是不是?”
“嗯。”
“师父师父,您那天真的是因为无事可做才下山的吗?真的没有骗我吗?”
“为师骗你作甚?”
“是的哇,师父一定是不会骗我的!我只是想,师父那么神通广大,说不定是算到了她绝顶聪明举世无双天下第一的弟子要来了,才打算迈动尊腿,下山溜达溜达哩!师父您说我这想法是不是很在理?”
那时,秋无竺看着张牙舞爪、神气活现的她,一向无波无澜的面庞上竟是露出了淡淡笑意。
她将扑过来的越颐宁接住,抱入怀中。
秋无竺说:“若为师当真提前占算,怎会算不出你其实是个癞皮虫,小冤家?为师若算出你是个麻烦精,定不会将你领上山,收做弟子,平白惹人烦。”
越颐宁记得,师父的怀抱是那么温暖,像是母亲还活着的岁月又回来了,她的小手小脚蜷缩着,窝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以为自己漂泊不定、命如浮萍的一生,终于寻得了归宿。
年幼的越颐宁悄悄发誓,她要长伴师父左右,绝不会让师父再孤单一人了。
“师父师父”
眼泪落在了稻草上,越颐宁无法遏制满心大怮,紧紧怀抱着秋无竺的尸体痛哭出声。
师父
嘉和二十三年六月,罪首秋无竺于牢狱中寿终正寝,其余逆贼同党尽数伏诛。
盛夏七月,狄戎战败,边关局势初定。何婵率大军回京,登基大典在即。
外湖莲子长参差,霁山青处鸥飞,露荷凋绿扇,粉塘烟水澄如练。
魏宜华作为大典的主角,每每在人前亮相,总是以众星拱月之姿出现,忙前忙后之余,也不忘时时召越颐宁入宫伴她左右。
越颐宁得了空,忍不住问她自己最好奇的那一个问题:“你究竟是怎么从燕然山回来的?那可是三百里,你说你的战马死了,那你难道真是走回来的吗?”
“这就说来话长了。”
魏宜华拉着她的手,两个女子头挨着头说了好半天的话,纤细白净的手臂底下枕着金丝竹榻,凉风习习,送来湖水的雾气。
曾经的长公主,如今的新帝冲她挤眉弄眼,睫毛眨巴个不停:“而且我哪敢死啊?你们都在京城等着我呢,就算是为了你们,我爬也得爬回东羲啊。”
出征归来的魏宜华身上少了点雍容华贵的端庄,多了几分恣意妄为的散漫。越颐宁瞧着她在自己面前毫无礼仪的姿态,摇摇头,“你这皇帝,真是没皇帝样子。”
“豁呀。”魏宜华挑了挑眉,撑起半边身子,横眉竖目,“你还是第一个敢这么和朕说话的,是不是活腻了?”
“等着,我这就叫你知道什么叫帝皇的威严!”
越颐宁被她按在竹榻上好一顿挠,都快笑岔气了,只能连声求饶,好说歹说才让帝皇收了神通。
符瑶随军凯旋,辞别三月,乍一见面,越颐宁差点没认出人来,只因这小丫头将自个儿晒成了一块小煤炭,朝她咧嘴一笑,一排大白牙倒是呈亮无比。
越颐宁分辨着符瑶的眉眼,还没敢肯定地叫人,那边小侍女已经欢天喜地扑了过来,如鱼得水,熟门熟路地扎进越颐宁的怀抱,“小姐小姐!我好想你哇!”
越颐宁被她用力一勒,差点五脏六腑移位,连忙猛拍她结实的手臂,叫她收着点力气,好笑道:“我的好瑶瑶女大十八变,我都差点不敢认了。”
符瑶搂着自家小姐的腰,松了松胳膊,还是不肯撒手,小声委屈道:“小姐这是拐着弯骂我,我可听出来了,小姐莫非是嫌我丑了?”
“哪来的话,这可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呀。”越颐宁笑着点她脑袋,仔仔细细端详这张脸,毕了,又赞道,“再说了,这多可爱的小脸,黑了也好看呀。”
符瑶噘嘴:“我瞧长公主殿下不是,是陛下与我同吃同睡,还一同出征练武,咋她这么白,我这么黑呢?到底是为啥呢啊?”
越颐宁戳她脑门,好笑道:“陛下的体质与你不同,一丁点大的脑瓜子就别想了。”
忙碌一天,越颐宁踏着夕阳余光回府,听闻侍女传话,说谢大人来了。
站在檐下的那人,好似松风朗月,生了张神仙面。似乎是听到了石子径的声响,他转过身,腰间玉带映着黑白分明的衣摆,如一笔泼墨,留了白,缀于绿竹假山间。
谢清玉望向她,眼含几座淡淡春山。
笑时,水漫山野,繁花似锦。
“陛下可有答应放你休沐几日?”
越颐宁握住他伸来的手,踮起脚跳过草地上开满的无名小花,青绿衣裙荡开一阵涟漪,落到了廊下,被他牵着手拉近距离,“还没有,她说,至少得等到登基大典过后,届时可以准许我离京三日。”
谢清玉笑道:“才三日?”
“嗨呀,陛下可离不开我,能偷得浮生三日闲已经很是不错了。”
“那小姐呢?”谢清玉将人揽到身前,轻声道,“好不容易了却君王天下事,可会觉得如今被束缚在了京城,过得格外无趣?”
越颐宁“唔”了半天,微微扬起下颌,思考道:“也还好。人生么,总没有绝对的自由,这样偶尔偷闲的日子,我也已经很知足了。”
“只是知足?”
“我满意还不成吗?”
谢清玉笑得胸腔微震,越颐宁暗暗掐了他一把:“你这人是读不懂弦外之音吗?哪有人总把话说成十分满的?说一半留一半才是我的风格啊。”这人总喜欢逼她说大实话,真不知道这么做有啥乐趣!
谢清玉低下头,在她紧闭双眼之前亲了亲她的唇角,又说:“对我也说一半留一半吗?”
“你还想怎样?别太得寸进尺。”
“清玉不敢。”
越颐宁戳戳他脸上笑弯的眼角,忍不住道:“谢清玉,你真的挺烦人的。”
“小姐这么说,我会伤心。”
“那我亲亲你吧。”越颐宁捧着他的脸,唇瓣印在一边脸上,又摸摸她刚刚亲过的那块面颊,真是触手生温,细腻如美玉啊,忍不住又再摸摸。谢清玉盯着她,眼里笑意渐深,越颐宁咳嗽两声,“现在还伤心吗?”
“好像还是有点伤心呢。”谢清玉贴近她,用唇瓣温柔地触碰她的鬓角,“小姐再亲亲我吧。”
越颐宁亲了又亲,眼瞧着没完没了了,有点恼火:“所以我就说你烦人啊!”根本一点都没说错好不好?
数声轻笑落在满园春色中,荡开一阵熏醉人心的暖风。
谢清玉:“我记得小姐说过的每一句话,记得小姐的心愿。你说,你想要安稳如常的生活,一个属于你的院子,下雨时,你可以躲在屋檐下,捧着茶,听到雨停。”
“小姐雨后听茶的心愿,如今实现了吗?”
“其实那只是一个模糊的愿景。”越颐宁抱着他的腰,耳朵贴着他的心口,二人就这么站在廊下,谢清玉环臂拥着怀中人,听她慢慢说道,“如你所说,我只是想过一种安宁自在的生活,下雨天的一盏热茶,周遭是被雨水淋洗过的满目碧绿,安静到只剩下雨滴落在密林间的声音,那是我设想出来的,离我想要的生活最贴近的场景。”
“师父对我说,许愿要细致入微,切忌粗陋模糊。我幼时生怕天祖误会我,于是把方方面面都想得周到详尽。后来,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年幼时设想了这样的场景,为什么向往这样的生活。从此,我把它称之为心愿。”
长大后的越颐宁终于能穿透世俗和虚妄的表面,洞悉心愿背后的真义。
所谓雨后听茶的日子,其实无比平凡,不过是太平盛世里家家户户的日常,随处可见的景象。她年幼时一心祈求的,不过是苍生安宁,惟愿天下熙熙泰和,凡人免于风雪,长乐无忧也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心愿。
谢清玉按着她的后脑,温声道:“等京城里的诸多事务了结,我便陪你去云游,四海八方,都随你。”
越颐宁笑着:“我知道呀,我也是这么想。现在若是我抛下宜华她们一走了之,铁定要被念叨一辈子的。等到她坐稳皇位,我们再远走高飞,也算一身轻松。”
她知道迟早会有那么一天。
此去云山叠叠,江湖远远,一生慢慢,心愿了了。
有朝一日,她游遍大好河山,恰好路过京城,她便再回来寻故人,叫上一群朋友围坐在廊下吃茶闲谈,共听一场瓢泼雨,她将一路上的风景物事都滔滔不绝说一通,密匝匝的雨声里也全是脆亮亮的笑声。
也许她会寻到她的第二个故乡,爱得不行,在那里扎根落脚,捶捶打打造出一间房屋,摆满她在漫长旅途中搜刮来的奇珍异宝。
余生看山看水,庭院竹茂花盛,春去秋来,世易时移,他们二人一如既往地相濡以沫,看人间胜景,做神仙眷侣,平凡岁月悠悠过,百年不过弹指间。
但如今,一切都为时尚早。
青山绿水,后会有期。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啦!先奉上之前说好的连载福利!
ps:大家移步看评论区置顶吧[可怜]
番外还没决定,但应该会先分两卷,一个写的是宁玉在京城的日子,一个写宁玉去云游的日子,应该都是小情侣感情线,也会交代配角的后续故事~
if线要看情况,如果想看的人不多就不写,彩蛋和段子也会发在@眷希ciiyi
历时13个月,终于正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