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1 / 2)

第31章

南苑实在是山水灵秀, 这还没进夏日,这池子里的荷花就都盛开了。

也是这儿的奴才们会侍弄,知道主子们爱看, 所以荷花从这会儿开了,几乎要盛到秋末去,也是南苑中极盛的景色了。

玄烨来的时候没叫人通知,就怕一过来小丫头又闻风跑了。

只是悄悄过来的时候其实也藏不住风声的,再怎么藏着掖着, 小丫头这儿还是能知道, 玄烨甚至都做好了扑个空的准备。

可是他都让纳兰性德来了,又觉得小姑娘是最善解人意的, 应当不会再闹别扭了。

果然来了一瞧,小姑娘正在廊下呢。

玄烨也走进廊下:“玥儿,还在生朕的气?”

这边的视野也是很好的,能够看见远远的天际上那一大片被夕阳照亮的云层。

那种涂满了余晖的亮色,是很梦幻很漂亮的景象。

佟心玥坐着, 玄烨也坐过来,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夕阳。

佟心玥说:“不生气了。我要是还生气, 就不会留下来等哥哥了。”

是真的不生气。其实之前也没怎么生气, 只是要表现的生气而已。

玄烨过来走的另一条路, 没有同离去的纳兰性德和曹寅等人照面。

是特意掐着时辰过来的, 等着这儿散了, 他才过来。

听见小姑娘说不生气, 又说是在等他的,玄烨又很高兴。

“朕听说,你的戏要在朕万寿节小宴上演给朕看?”

玄烨目前知道的是这个消息。万寿节排戏的事,是完全不必报给皇上知道的。

皇上不会对这个费神, 而底下的自然有专人对这件事把关,会好好的安排不会出任何错的。

主要是底下的人知道主子对佟三姑娘的事儿是最上心的,招呼到了跟前来,自然有人禀报给了玄烨知道。

佟心玥却没给他说这个。

伸手指了指,让玄烨看远远的夕阳。

她说:“我记得有一日陪在姑母身边,也是这样的夕阳,金色的漂亮,又慢慢的变成橘红色,后来,哥哥也来了,是不是?”

玄烨也想起来了。那其实是额娘生病之后的事。

那一天的夕阳很美,他一直记在心里。好像那个时候,那样的静谧与美好,也因为额娘和表妹都在他的身边。

玄烨说:“是的。”

佟心玥就转头对着玄烨笑,目光宁静,她的脸庞都染上了漂亮的橘红色,像是一块晶莹剔透的糖果,一看就是甜甜的那种。

佟心玥说:“姑母和我说,哥哥这么小就做了皇帝,勇气可嘉,将来的前途就像这世上所有的路一样,从没有全然坦途的时候。姑母与我说,我是哥哥的妹妹,是哥哥的亲人,要我好好的陪着表哥,支持表哥。我答应了。”

佟心玥脸上挂着微微的笑容,“我是答应了的。后来哥哥来了,姑母就不说这个了。”

“哥哥,我既然答应过,就一定会做到的。不管是什么时候,何等境遇,我一定会是最坚定支持你的人。”

真是难得这样安安静静的说话。

盛景之下,好像人和心都静下来了。

气氛难得,境界更是难得,佟心玥说着这些话,心里也是很舒坦的滋味。

玄烨说:“朕听叶克书说,玥儿想回家?”

佟心玥说:“我想家了。”

玄烨说:“在这儿不好吗?在朕的身边不好么?在这儿,这儿也是你的家。”

佟心玥看着玄烨的眼睛,笑道:“我不会离开哥哥的。我永远都是哥哥的小表妹啊。这个是永远都不会改变的。”

玄烨看着那触不可得的夕阳红:“可是你想离开朕的身边。你觉得朕的身边容不下一个你?”

佟心玥又笑了:“是啊。哥哥的身边,好像真的容不下一个真正的我。哥哥要怎么办呢?强求吗?”

强求吗?

如果真的可以强求下来,玄烨倒是毫不犹豫。偏生舍不得。

玄烨垂眸:“给朕的生辰礼物能按时做好吗?”

佟心玥含笑道:“能呀。”

“那就好。”玄烨抬眸笑起来,也不知是想通了什么,少年帝王意气风发的模样,在橘红色的光影中对着佟心玥笑,“玥儿,你瞧,太阳落下去了。可是明天,太阳还会再来的。它从不会失约。”

佟心玥也不知道他怎么又激昂起来了,却配合道:“哥哥说得对。”

t佟心玥心里有一本账。

心里计算的很清楚的,什么时候进度到什么地方,哪怕生气几天,这进度也很快就能赶上来的。

小戏改的很顺利。她有很多的想法都和纳兰性德不谋而合。

所以合并剧本修改的时候也还是挺快的,只需要把剧情节点写出来,看过润色之后,基本上就可以交给女戏们开始排练了。

这倒是难得的能和纳兰性德还有曹寅相处的机会。

三人的相处也并不拥挤,反而还挺不错的。

就是纳兰性德好像很劳累的模样,不是那种体力活儿的累,就像是那种脑力活动过度的那种累。

佟心玥还以为是改戏的任务比较重,让纳兰性德累着了,所以还问纳兰性德,要不要把强度降下来一点,她这里可以稍微缩短一点时间的。

人家毕竟是要科考的人,那更是正经事,佟心玥也不想影响人家的考试。

纳兰性德却说不用。

佟心玥说:“可是我看你好像真的很累。你天天熬夜看书吗?”

纳兰性德一僵,忙道:“倒也没有。三姑娘不必担心,臣能应付得来。”

佟心玥哦了一声,既然这样说,那她就不管了。

但趁着纳兰性德去排戏的时候,佟心玥问曹寅:“我看他好像真的很累的样子。你们都一起熬夜看书吗?”

曹寅说:“臣是熬夜看书。性德他也没有同臣在一起。也许是吧。”

佟心玥又哦了一声,干脆不问了。

她瞧着手里的剧本,就没能注意到曹寅眸中闪过的那一点点失望。

三姑娘怎么就不关心他呢?

转念又一想,参加考试是他自个儿的决定,怎么能将意愿强加到三姑娘的身上?

三姑娘做什么都有她自个儿的道理。他不能管的。

但曹寅说的是实话。纳兰性德没有和他一起熬夜看书。

但曹寅数次瞧见纳兰性德房中的等亮了半晚上,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或者也许是熬夜苦读。

可这位纳兰家二公子的疑点还不止于此呢。

曹寅总觉得纳兰性德有什么事瞒着他,而且皇上最近些时候,也多让纳兰性德陪侍,也不知道做什么。

曹寅不会在没有证据的时候怀疑人家,只是觉得行事颇有不同,但真要说起来,又其实什么都没有,因此曹寅也不知道该如何同三姑娘说,拎出来说了样样都是无事,也怕是他多想,只好不说了。

宫里如今还不能回去,因此玄烨的万寿节就安排在南苑了。

这会儿倒是可以把老太妃们还有皇太后都接来了。嫔妃们还有许多要参加皇上寿宴的人自然是都要齐齐整整的来的。

佟心玥进献的寿礼需要专人专物运送。

忙活了这么些时日,有意无意盯着的人可真是不少的,这么多的人关注,人人口耳相传,以至于佟三姑娘就成了个风云人物了。

这日子里,注定是要大出风头了的。

今儿个的衣裳一身都是太皇太后给选的,大红喜庆的漂亮衣裙,连头上都是小凤凰样子的首饰。

安排寿宴章程的管事自然最会讨巧,将佟三姑娘的出场安排在气氛最高的时候。

佟心玥看看自己身边的几个特制大冰鉴,心想,我这东西也不辜负这出场的时候了。

大大方方的走出来,干干脆脆的给玄烨祝寿。

上头的太皇太后皇太后还有老太妃们都笑得合不拢嘴了,个个慈爱温柔地看着她。

玄烨眉目更是温柔:“玥儿,送的什么?”

佟心玥拍了拍手:“请太皇太后与皇上观赏。”

是冰灯。

不是那种统一制式的冰灯,是这么些时日,小姑娘用小小的冰刀铲,自个儿一个一个打磨出来的大冰灯。

这冰灯之中另有乾坤。

佟心玥用冰做了内心。里头的布景,人物,都是她一样一样花费心思打磨出来的。

然后冰基底层托着那些场景,嵌进晶莹剔透的冰灯圆球之中,再用灯在外头一照,慢慢的转动起来,就是一副一副美丽的雪景图。

是太皇太后与皇上祖孙情深的相伴。

是慈和皇太后生前与皇上温馨的母子相依。

是少年帝王勇猛擒拿鳌拜的大刀阔斧。

也是玄烨心系黎民彻夜理政的帝王仁心。

十六副图景,构成了美丽斑斓的童话世界,畅想了大清的美好未来。

人人都看痴了。

谁能想到,这是未足十三岁的佟三姑娘亲手做出来的呢?

太令人震撼,也太令人感动。

“这是哀家今儿瞧见的,送给皇上最好的寿礼。”

谁能说不是呢?

佟三姑娘蕙质兰心,怕是满洲八旗里头数过去,也再没有这样灵秀鲜活的好姑娘了。

偏生这样的好姑娘是皇上的亲表妹,一辈子落在皇家,谁也沾染不上了。

这十六副图景,难道还不能说明佟三姑娘对皇上的一片心么?

佟家三姑娘要是知道有人这么想了,一定大惊失色,这误会可就大啦。

第32章

如今天儿还没有那么热, 但也是在春日里头了,这冰灯在外头的时间长了,难免要化掉。

玄烨可舍不得这些冰灯化掉, 这可都是小姑娘一点一点精心做出来的,是一定要好好保存的。

哪怕是不能千秋万代的存着,也要尽最大的可能保存到最长的时间。

幸而装着这些冰灯的冰鉴都是特制的,只要放进去,然后再送回冰库去, 保证冰库的温度不发生变化, 温度足够的低,这些冰灯就可以长长久久的存着了。

皇上的万寿节上, 众人跟前,在气氛最高昂的时候,佟心玥领出来的这些冰灯,是所有人都看见了的。

玄烨很满意,也很高兴, 等人都看过了, 才命人收起来, 让人好好儿存放到冰库里去。

佟心玥都不用问, 只要瞧一瞧玄烨的神色, 就知道她的皇帝表哥是很喜欢她所送的寿礼的。

她觉得自个儿可以功成身退了, 这会儿走了, 正好等着一会儿小宴的时候, 再好好的看她的戏就成了。

结果玄烨含笑把人给留住了。

佟心玥听见玄烨说:“玥儿,过来坐。”

早有机灵的小太监在皇上身边放了椅子。

佟心玥先前的座位也是不差的,而且还是太皇太后安排的,就在底下不远的地方。

可这会儿这椅子在玄烨的身边, 还只比皇后离玄烨的距离稍微远了一点儿,这就有点不大妥当了吧。佟心玥是这么想的。

又不是玄烨的嫔妃,坐什么玄烨身边呢。

却瞧见玄烨温柔一笑:“怎么不肯来?”

“朕今日万寿,玥儿表妹就不能坐到朕的身边来么?”

他把这话说出来,这就很难拒绝了。

人人都看着,佟心玥也确实脱不开表妹这一层身份。作为皇帝的小表妹,被邀请坐到皇帝身边去,也确实不是什么大事。

玄烨体贴的给她把路都铺好了,本着表哥过生日表哥最大最开心的念头,佟心玥也一笑,大大方方的坐过去了。

佟心玥抽空和皇后请安见礼,忽而就听见底下有人报幕,说的就是她定在那个小宴上要演的戏。

——《眉间记》。

这是她自个儿添的名字。原先在太皇太后跟前小戏串唱的时候并没有名字。

佟心玥把这个故事单独拎出来,就取了个名字。取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之意。

可怎么在这儿演上了?

她看过大宴上的节目章程,进献贺礼是穿插着来的,排在佟心玥之后的不是这个。

而且整个大宴上也不该有她添的这曲折子戏。

她这戏是合该在小宴上唱的。

佟心玥立时看向玄烨,玄烨对她轻轻一笑,说:“玥儿,好好听戏。朕也好好看看,你的另一份心意。”

佟心玥心说,不是,他是不是弄错了什么事?这不是她准备的贺礼啊。

在大宴上唱这个,回头玄烨不高兴了怎么办?

她几乎是将那故事重写了一遍。一对儿表兄妹最终没有在一起,表妹与表哥分开后,去追寻自己的人生,而表哥则是悔恨,而后终于明白自己对表妹的情意。

到底是亲情多于爱情的,于是到了最后也释怀了。

这也不失为一个好结局。可是在寿宴上瞧这个,怕不是就是个be的大刀,总是不大好的吧。

可玄烨都提上来了,皇上都这么说了,佟心玥还不能随意打断。

她可是个有责任感的小姑娘,心里有分寸有主见,是绝对不愿意乱来的,哪怕是乱来,那也得是她认可了的乱来才行。

偏偏这殿上啊,就她一个人知道这些,别人都兴致勃勃等着看佟三姑娘亲自编改的折子戏究竟是什么。

可佟三姑娘自个儿呢,还有点儿忐忑不安的紧张。这可真是奇了,她居然还会有紧张的一天。

又想想,这不都是为了她这位好表哥么。

哦,对了,知道这事儿的还有纳兰性德和曹寅。

可这个风口,这两个人站岗值守的地方还有点儿远,佟心玥坐在上头,也看不清两个人的神情,不知道他们现在是个什么神态。

那就自个儿面对吧。

这折子戏上来了,就是佟心玥定下的那几个女戏。

她几乎是排了一场大戏,什么身段走位,应有应有的,所以便是在这大宴之上演出也是丝毫不逊色的。

可是听着听着,佟心玥就听出不对劲来了。

这词儿,这两位角儿的人设,都有点儿不大对味吧?

她没有这样写呀。纳兰性德也不是这样写的呀。

而且这位表哥怎么情深似海了?表妹怎么也情投意合了?照这么发展下去,别说是一别两宽了,这都要喜结良缘了吧?

心思灵巧的小姑娘一下子反应过来,立刻看向玄烨。

是他在弄鬼!

她此时此刻不能控诉,可是黑白分明的眼神里写满了对玄烨的控诉。

还说呢,她就说纳兰性德那段时间怎么看着很累的样子。私底下问曹寅,曹寅还说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什么都知道了。

跟纳兰性德一块儿改戏的时日,佟心玥对纳兰性德用笔用文的习惯有一定的了解,况且谁没读过容若公子的词呢?

只要一听唱词就知道是纳兰性德写的,不然也至少是他润色过的。

原来他是一次要写两份文稿,在她跟前一份,还有玄烨跟前一份,这怎么能不累呢?

玄烨倒是会耍心眼的,存了八百个心眼子在这儿逗她玩呢。

把戏改了,还在大宴上放出来,让两位角儿终成眷属,这什么意思呢?就是告诉她,表哥表妹,不能分开,就得在一块儿!

偏生多少双眼睛都看着呢,佟心玥还不能任性的离席而去。

只好面带微笑,用眼神瞪着玄烨。企图把他身上瞪出几个窟窿。

玄烨都没往旁边看都知道身边的小姑娘是个什么神情了。

他顿了顿,等人家唱完了,才转头望着佟心玥笑道:“这戏好得很。玥儿,你说是不是?”

“表哥表妹,天生一对。谁说不应该在一起的?”

皇上的声音也没有很大,但是戏看完了,也没几个人喧哗说话,都等着皇上先说呢。

玄烨的声音一下子显出来,人人也都跟着笑,说皇上说得对,表哥表妹就是天生应该在一块儿的。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皇上这般宠爱佟家三姑娘,看来啊,就算是没有明文下旨,这三姑娘将来入宫的事儿也是定了的。

没瞧见三姑娘的戏里说的,自个儿也是愿意的么。

这是三姑娘借着这出戏给皇上表情呢。

而皇上向来疼宠佟家三姑娘,若不是皇后已有人了,怕是都要册封个皇后了吧。便是将来入宫,这位分也一定不低,这会儿可就看出后宫第一人的风头了。

窃窃私语的,佟心玥也听不清楚,可她向来也走不出被动的戏码来。

玄烨欺负人。玄烨坏得很。

佟心玥转头看了太皇太后一眼,太皇太后就坐在他们身后的,那是最好最尊贵的地位,象征着至高无上的荣耀与福气。

佟心玥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她的眼睛里总是像汪着清泉似的,特别的漂亮,如若眼睛当真是心灵的窗户,那么她的心,一定也是美丽澄澈的。

太皇太后也在笑,却对着她做了个捂眼睛的动作,又轻轻掸了掸衣裳上不存在的灰尘,佟心玥一下子就笑开了。

万寿节嘛,大家都要开心才最好。

小姑娘笑道:“玄烨哥哥,玥儿还不足十三岁,什么情关风月一概都是不懂的。玥儿确实编了一出小戏,可也不是这样唱的。”

“玄烨哥哥拿了这戏出来说是玥儿编的,玥儿可是不会认的。玥儿的戏会在小宴上演出来,也合该让人看一看,玥儿可不是什么只懂得情关风丨月的小女子。玥儿眼里的世界大得很,有情有义的,何止男女私丨情?”

小姑娘朗声如玉,出人意料,人人都望过来,没想到佟家的三姑娘还有这等胆色,这等见地。

可这样的境况,在内大臣和内侍们看来,却是司空见惯的。佟三姑娘从来都是如此引人注目的。

玄烨却没有丝毫被冒犯的不悦。

反而笑得越发温柔了。

少年帝王声色如月:“是,朕要说的,这戏不是你编的。你的戏好好儿排在小宴上,一会儿是要上的。这是朕的戏。假你之名,怕你这个心怀世界的小姑娘不愿意看。你的贺礼,这是朕的回意。”

“朕的玥儿不栉进士,扫眉才高。是朕小怀小情,只懂风丨月。只能请佟三姑娘海涵了。”

少年帝王真要做个文人雅士,那也是风丨流博浪一派潇洒的。

这话偏偏说的柔和婉转,还对着三姑娘行了个礼,举手抬足之中尽是少年意气风发。

在场多少老于官场的大臣,历经半生沧桑,忽而有一种看见苍松生绿,锦鲤游水的温软情怀。

佟国维在底下瞧着,忽而有点心酸,眼眶也发酸。

扯着自个儿福晋的衣袖十分小声地说:“福晋,我该怎么形容我现在的心情呢?我现在心情很复杂啊。但是我说句话,诶,我怎么就觉得皇上和玥儿很般配呢?”

看看这一来一往的。

可是偏偏呀,皇上不是戏里那个表哥呀。

佟心玥还能说什么呢?

场面话糊弄过去,寿宴之上,似乎比方才更热闹,气氛更好。

佟心玥揪着玄烨的衣袖,小声哼道:“玄烨哥哥,你别以为你夸了我,我就不生气了。”

欺负人的账还是没算清啊。

玄烨目光温软:“生气不好。朕等着玥儿找朕算账,好不好?”

多来找朕算账,多和朕纠缠不清。

丝丝缕缕缠绕不清,永远都不要似你写的那个瑾瑜一样,把表哥永远的丢下了。

第33章

赫舍里氏从来都知道, 佟家三姑娘是一定会入宫的。

在她的心里,其实早就将佟心玥看做是和她一样的人。

或者说,赫舍里氏心里很明白, 她是皇后,将来佟氏入宫,至少也会是个妃位,更或者,皇上对皇后和诸嫔妃都淡淡的, 至今宫里也只有两个皇子一位公主。

遏必隆之女入宫即是妃位, 可这也是因为钮祜禄氏的出身,但是鳌拜事后, 遏必隆如此,恐怕钮祜禄氏也很难再进一步。

皇上的后宫简单,若几年后佟氏入宫,说不准为了体现地位,还会封个贵妃。

这原都是赫舍里氏自己的想头, 她的猜测放在心里, 也未与任何人说起过。

但今儿个, 这样近距离亲眼目睹佟三姑娘与皇上的互动, 赫舍里氏心里就坐实了这个猜测。

恐怕这么多人里头, 皇上心里最得意的, 只得意的, 也就只有这个嫡亲的表妹了。

这叫人心里真是无力。

甭管别人怎么努力, 就算是再努力,又怎么能越得过嫡亲表妹的情分呢?

那可是和皇上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甚至最亲密的关系,世上再也不能复制的情深意重。

赫舍里氏压下心中酸涩, 看皇上的意思,是改了佟心玥的戏,才有了大殿之上的表情。

皇上一意要同表妹在一起,可是看着佟三姑娘的模样,似乎并非如此啊。

又说还有小宴上的戏,那才是佟三姑娘亲自改的戏。

赫舍里氏自然是敏锐的,她想,莫非这位集万千宠爱的佟家三姑娘不想留在宫里?

若果然愿意,又何必要在大殿上说这些话呢?

若是后宫之中有皇上心爱之人在中,这后宫里的日子不知是怎样的,前头也早有许多例子了。

没有法子可想,和有法子改变,那是两回事。

赫舍里氏想,还是先看看佟三姑娘的戏吧。

有此想法的人不在少数。当然了,也不是人人都和皇后的目光只局限在后宫似的。

旁人是听了皇上的话,心里好奇极了,都想要看一看这位佟家的三姑娘,皇上亲口所言的扫眉才子改的戏是什么样的。

如今纳兰家的二公子纳兰性德文名是有的,毕竟其父纳兰明珠的名声在外嘛。

纳兰家的大公子早些年早逝,那会儿年纪还小,也没有太多人的注意到,因此,这位二公子实际上就是纳兰家的大公子了。

后头的小公子们年纪更小,尚不在话下。

纳兰性德文采过人,外头有文名戏名,但真正在这样大的场合底下听见有他参与的戏,那还是第一次。

谁也不知道,原来纳兰性德在写爱情这方面的文词,写的这样好。

这才听了一遍,就有人悄悄的记住了几句话,暗地里在那儿哼唱。更有许多人,心里想着去打听打听哪些是纳兰性德写的,哪些又是皇上写的,好想着日后为皇上颂扬文名。

这还是君臣相和,君臣相得的典范呢。

佟国维心里还是更惦记自个儿宝贝女儿的戏。

他也不管别的,更没有深想,拉着亲哥哥佟国纲就跑去找玄烨要求,说是也想去看看小宴的戏。

小宴实则是不邀请文武百官去的。纯粹就是宫里主子们自个儿乐呵乐呵的地儿。

内大臣们怕是也很难进去。

可玄烨今儿高兴,更何况来求的是佟国维,看了佟家兄弟一眼,玄烨同意了。

自然有人关注到了这边的情形。

佟国维高高兴兴地跟同僚炫耀了几句,佟心玥就眼睁睁的看见很多人来求玄烨,想要在小宴上看看佟三姑娘改的戏。

玄烨都准了。

结果就是,小宴的规模跟这大殿上大宴的规模差不多了。

人还是那么些人,人人都想要再看看。可这会儿,他们还不知道,其实佟三姑娘的戏,就是另一个版本的眉间记。

小宴上的人增多了,宫女太监们自然是又要忙碌起来重新布置了,添置些座位什么的。

只是地方终归没有那么大,所以好些人就在廊下站着瞧。

远远的有荷香传来,这么多人在一块儿,大厅敞亮,各处还有宫灯备着,倒是也没有佟心玥想象的那么热了。

玄烨真是用了心眼子。

大宴上的戏和她所用的几个女戏不是出于一班的,不然的话,这些个女戏两头跑怕是也忙不过来,而且那样的话,佟心玥一定会发现的。

小宴是将夜的时候开始的。

这个大厅里就是在这个时候是最漂亮的。

和大宴之间还隔着时辰,大宴结束之后,倒是有不少人递了话到枝音姑姑跟前,说是想见三姑娘一面,想和三姑娘说说话,佟心玥一个都没应下。

连纳兰性德还有曹寅的话递过来,佟心玥都没应。

一概都说要陪伴在太皇太后跟前,不便相见,佟心玥都给推掉了。

等什么也吃不下,抱着一碟子莲子啃的时候,沾染了一身莲花香气的佟家三姑娘听见鼎沸人声的时候终于意识到,到了开宴的时候了。

哪怕她的戏一百万分的受欢迎。

哪怕这小宴开成了大宴,九成九的人都是冲着她的戏来的,佟心玥也没有把排在中间档的戏给提到前头来。

大宴上玄烨的戏是个意外,关注度增加也是个意外,不管怎么着,佟心玥都不想在小宴上出什么问题了,她还是得按着自个儿的节奏来。

这回可不愿意坐在玄烨身边了。

地方是好,视野也好,可是盯着她的人太多了,佟心玥倒是愿意在小宴上自由自在些。

给女戏们预备的小楼阁有两层,一楼给女戏们做准备,还有小戏上其他表演节目的都是可以用的,二楼不开放,自然也无人上去。

先前在戏台上排演的时候,佟心玥若是不在现场观看,就是直接去二楼上了。

那边视野是稍微远一点,也远离小宴的中心,但地方高,看得也清楚,视野更广阔些,且总是有一种置身事外又偏偏心处热闹之中的感觉。

很适合远程操控,但又不必身临其境。

这会儿佟心玥就还在这儿。

二郎回廊里纱幔在风中起舞,她这儿只有昏灯迷蒙,坐在这里,有纱幔自动自发的遮挡,没有人知道他们心心念念的佟三姑娘是在这个小楼阁上看着的。

在这儿,倒是很能将那些人的惊讶神色尽收眼底的。

连她阿玛都是一脸的震惊,大概是绝没有想到会在小宴上看见另一个版本的眉间记。

随着情节的深入,还有女戏的倾情演绎,很快的,他们都会知道,佟三姑娘究竟是个什么心思。

四两悄悄上来,瞧见宫女们都候在外头,唯有枝音姑姑陪伴在自家三姑娘跟前。

四两走过去。

佟心玥吃不下什么了,只管瞧着碟子里的水晶冻。

今儿夜里倒是月色清明,这儿昏灯一盏,外头都不知道这里有人在,偏生那月色比这昏灯还要明亮些,就好像是给那水晶冻贴上了一层稀碎的银光。

这玩意儿挺好吃的,但这会儿,也挺好看的。

“有话要说?”佟心玥懒洋洋地躺在椅子上,没什么坐相。

这儿也没有旁人在,毫不容易能舒坦些,佟三姑娘就怎么舒服怎么来了。

“奴才这儿,有好几个人的话要说呢。”四两嘟囔道。

佟心玥笑道:“那你一个个说吧。”

四两才道:“太皇太后和皇上没找姑娘,只嘱咐姑娘,别吃多了。夜里积食了难受的。”

佟心玥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也别说了,她已经积食了,这会儿是什么都吃不下的。

太皇太后和玄烨知道她在这儿。

太皇太后是最疼爱她的,想在这儿,都是佟心玥自个儿愿意就成。

玄烨那儿呢,有了太皇太后的纵容,皇帝表哥就管不成小表妹了。

四两说:“纳兰公子托奴才转达姑娘,皇上那戏是他参与的。皇上有严令,二公子是没有办法。二公子说姑娘怪他也是尽该的,他也是深感歉意。只是等事情过后,还请姑娘赏脸,二公子要给姑娘赔罪的。”

佟心玥转脸:“哦?他真是这么说的?”

四两猛然点头:“就是这么跟奴才说的。说的时候真是很不好意思的模样,就是觉得自个儿欺骗了姑娘。奴才心里是觉得二公子轻看姑娘了,姑娘未必是生气的,对不对?但奴才没说,奴才没当着二公子的面议论,也没说替他一定转达呢。”

四两自然是很机灵的。

佟心玥对此也是不置可否,她当然未必生气。

为这个也犯不着生气。

今儿个夜里清风明月,荷香阵阵,外头唱着她编出来的戏,心里就像是装着山川大河似的,一下子就开阔了。

她自己尚且不能抗旨,要在这宫里过日子,要跟着太皇太后和玄烨身边长大,就更别说身上有了差事和责任的纳兰性德了。

这又不是什么可以不顾一切的时代,她犯不着让人为了她去违抗圣旨的。

倒是纳兰性德这个人很有意思,出身满洲勋贵,倒是君子作为,想必前些时日瞒着这些事儿,他心里头也不好受吧。

不过浅浅接触了些时日,就有了这么强的责任感,那要是让他对自个儿产生不可推卸的责任感,岂不是也会被他好好的履行责任了?

只是眼前瞧着,曹寅还是个首选。

还有几年光阴,也犯不着立时就定下来。总要瞧几年,接触几年,这样眼前的交情,谁都不敢找玄烨要她的。

况且佟三姑娘也听说了,纳兰性德要说的婚事,就是他和他那个表妹的。且看看这位纳兰家的公子自个儿会怎么选吧。

四两见自家姑娘沉思,就缓了一会儿才说:“曹侍卫也托奴才传话。”

佟心玥问了一句:“两个人一块儿让你传的?”

四两说不是:“先是纳兰公子找的奴才。之后奴才出去,才是曹侍卫私底下寻到的奴才。”

佟心玥示意四两继续说。

四两便道:“曹侍卫说,大宴上的戏,纳兰二公子自个儿私底下写的时候,曹侍卫并不知情。”

有这一句话就尽够了。曹寅相信佟三姑娘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就明白他的意思了。

四两说了,还问佟心玥呢:“曹侍卫就说了这么一句,奴才问还有什么想说了。奴才说不一定给带到,但是曹公子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说。曹侍卫当时说,只有这么一句,只说这么一句。若姑娘信他,一句就够了。若是姑娘不信,千言万语也是枉然。”

“奴才的话带到了,姑娘信不信曹侍卫呢?”

佟心玥就没立刻回答。

枝音姑姑在旁边说:“姑娘,您瞧,底下的戏演完了。”

那出戏,长也不长,唱念一场,总有唱完的时候。

佟心玥起身瞧着外头,这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人可真不少呢。

前头大宴的时候,佟心玥都有点儿拿不准玄烨有没有读过她改编的这出戏。

玄烨自个儿改的那戏听下来,并不是全然按照她的戏对照着改的,不是那种生搬硬套的改动,就是一处对着一处的改动。

不是你这样说,我就那样说的针锋相对。

那也是个完整的故事。是个缠丨绵的爱情故事。是表妹瑾瑜的另一段完美人生。

故事框架大约是玄烨自个儿想的。佟心玥也熟悉纳兰性德的笔触,那些唱词有些出自纳兰性德的手,而有些,大概就是玄烨写的了。

所以单从故事上来说,佟心玥拿不准玄烨有没有提前看过她的戏,见证她的戏从无到有的样子。

佟心玥问四两:“二公子有没有同你讲过,皇上可有从他那儿看见我的这出戏本子?”

四两想了想,说:“奴才想起来了,二公子说,皇上也没有看过姑娘原本的戏。皇上与二公子说,愿意将惊喜留到小宴上揭开。”

这么说,那就是没有看过的。

其实佟心玥也是这么感觉的。

玄烨是皇上,他也是个骄傲的少年,待她绝没有不好的,这方面的尊重,还是可以把持的。

看着那宫灯明亮的所在,这昏灯底下的佟家三姑娘含着浅浅笑容,于那人声鼎沸处注目,她想——

那里有芸芸众生。你们瞧见了我的戏,看见我所有的表达,我想说的,我不曾说出来的,都让表妹瑾瑜演给你们看了。你们都知道了,那你们要怎么想呢?

佟心玥很期待。

啪。

那不是什么巨大的声响,甚至可能都没有声响出现在大家的耳中。

可是,当明亮的灯光追踪而来的时候,当昏灯之下的佟三姑娘突然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众人都愣在那里。

宫灯不知如何高高升起,然后聚集排列起来,向一座天上的灯桥,照向身后的某个地方,众人寻灯望去,竟瞧见那锦绣的小楼回廊上,站着的就是扫眉才子佟家三姑娘。

三姑娘站得那么高,清静高洁,衣袂飘逸,朦胧的像是天宫的一道光彩投影,众人都有些懵懂,三姑娘也同那戏里的瑾瑜一样,向往的是广袤的世界吗?

明亮而温柔的光亮之中,佟心玥看不见很多的人,可是玄烨那双温柔似水的仿佛包容一切的墨黑眼眸,却不知为何,清晰可见。

佟心玥心说,她的戏里没有这一出,这是谁做的手笔,一目了然了。

玄烨微微笑道:“众卿可看到了?本朝的扫眉才子在那儿呢。”

可也不过是片刻的时光,少年帝王的话音落后不久,那回廊之上衣影半闪,佟家三姑娘一瞬就失去了踪迹。

就像神迹落地,只有有缘人才能得见。

太皇太后忍不住嗔了孙子一眼:“你非要逗她。是不是以为生辰过完了,玥儿就没什么拿捏你的了?”

“哀家看你,这回怎么把人哄回来吧。”

第34章

南苑漂亮的讨佟三姑娘喜欢的地方还是有很多的。

佟心玥丢下一切, 跑到山野脚下看萤火虫去了。

这儿少有人来,这个时候都在前头庆贺皇上的万寿节,小宴几乎就是大宴的规模, 也不会有人想到,有人愿意舍弃这样的繁华盛景,跑到这儿来看漫山遍野发光的小虫子。

草儿生得也茂盛,佟心玥坐在石头上,叫人撒了一圈的驱虫粉, 别的虫儿不会来, 萤火虫自然也不会靠拢来。

但就是这样静静的观赏,谁又能说这不是很好的时刻呢?

不过, 也总会有些有心人能抓到佟三姑娘的行踪,但舍得那样觥筹交错的交际过来寻她的,还真没有几个人。

有的人,譬如说太皇太后和玄烨,那是轻易走不开的。又譬如说纳兰性德和曹寅, 那是身不由己身上有差事想来来不了的。

能来的人, 着实是有些要求才能来的。

佟心玥远远听见脚步声, 小小的萤火虫有些乱了。

她转头对来人轻声说:“别惊了它们。”

旋即来人的脚步声就收敛了。

佟心玥再一细瞧, 人家还贴心的把宫灯给熄掉了, 可佟心玥还是在宫灯灭掉之前瞧清了来人的模样。

“阿玛!”佟心玥高高兴兴地让出半截位置出来, 示意老父亲和她坐一块儿。

佟国维过去坐下, 握了握宝贝女儿的手, 还好,不是凉的,也没出汗,温温热热的, 证明女儿现在状态还不错。

佟国维说:“知道阿玛要过来?”

佟心玥老老实实地回答:“不知道。但是,看见阿玛过来,玥儿高兴。”

她是笑着的,当然是很高兴的。

现在这样的时刻,能有个人陪着她一起坐在这儿看萤火虫,其实是很舒服的一件事。

一个人看是舒服,两个人看也是。

佟国维说了一句:“阿玛都知道了。”

先前这孩子听到消息在家哭的时候,佟国维心里其实还没有个准确的章程,以为孩子小,是眷恋家里,对于未知的宫廷生活害怕才会如此的。

可上次听过大儿子的话,又在今夜看了宝贝女儿改的戏,老父亲心里终于明白了。

宝贝女儿就是不愿意进宫来,也不愿意做皇上的嫔妃。她想家,她想回家,想继续过从前那种自由自在的日子。

他的女儿惧怕的,不仅仅是宫廷的妃嫔生活,更怕和皇上在一起之后,会遇到的未知的产子风险。

毕竟这样的亲缘关系,会让这孩子生产的风险比扑通妃嫔的风险要高许多。

别人怎么想,佟国维不知道也管不住。

可是玥儿是他唯一的嫡女,是他亲手带大的宝贝女儿,这不是府里那个庶出的小姑娘所能比的。

他当然也疼爱,但是那孩子和玥儿还是不一样的。在玥儿身上,他这个老父亲倾注的心血和感情,甚至比在儿子们身上还要多。

佟家没有分家,老辈子人虽然不在了,但是大房二房比邻而居,他大哥一家也是对玥儿疼爱有加。

就是自家这样疼宠养大的宝贝姑娘,怎么舍得放她在宫里这样受苦呢?

别人都觉得做宫里的主子娘娘是天大的好事和荣耀,可佟家出过一位太后了。

他的亲姐姐,在先帝爷的宫里做了一辈子的庶妃,年纪轻轻就没了,佟家得以有如今这样的地位,都是慈和皇太后所带来的。

别人不知道的苦楚,难道佟家还能不知道么?

佟心玥含笑看向佟国维:“阿玛是有话和我说吧。”

佟国维道:“你想回家,大约现在一二年还是不成的。”

“方才还没想到,可来的路上阿玛也想过了,阿玛努努力,你未必不能在十六岁之前回家。”

佟心玥笑吟吟地:“可是阿玛不能违逆皇上的意思。”

“不是这个。”佟国维说,“皇上野心雄壮,绝不仅止于眼前所做的这些事,将来还有用兵的地方。所谓文治武功,皇上绝不会懈怠的。”

“阿玛若遇上战事,用咱们两房的军功换你出宫,皇上若念皇太后的情分,会愿意的。”

这就是把佟国纲一家都算进来了。

佟心玥说:“伯父会愿意么?”

佟国维就笑了:“别看你大伯平日里跟阿玛横鼻子竖眼睛的,但是关键时刻,他还是护短的,他又疼你。阿玛悄悄儿告诉你,方才你的戏他都看哭了,一个劲的说瑾瑜可怜。这什么意思还用问么。用天大的军功换你出宫自由,之后佟家的前程,咱们爷们自个儿再去挣。”

佟心玥心里暖暖的,阿玛大伯还有哥哥们,都是真好的人,她的心里也好感动。

佟心玥靠在老父亲的肩膀上,轻声说:“阿玛,我自个儿有办法的。”

“只靠你自个儿怎么行呢?”

佟国维说,“要是曹寅不靠谱怎么办?皇上身边的人,哪个敢不尊圣旨呢?便是再喜欢你,他只怕也得掂量掂量。”

佟心玥也笑:“那总也能看看人家的决心嘛。横竖还有几年呢。”

佟国维说:“太皇太后如今疼你,可今儿夜里这一出,太皇太后要是不高兴了,你怎么办呢?”

佟心玥站起来,走出那个驱虫粉的圈圈,那些萤火虫都不怕人,有好多胆子大的还飞过来,落在她的身上、手上,和裙摆上。

佟家三姑娘身上莹莹发光,倒是真的像个仙子了。

小姑娘的声音也透亮:“太皇太后心胸远大,对我的心思,怕心里早就跟明镜儿似的了。太皇太后是真心疼我,大约很愿意我留在宫中与皇上在一起。”

“可奈何人各有志,太皇太后心里也很明白,许多人和和许多事都不能勉强。太皇太后尽心教我,将来未必不会愿意我出宫的。毕竟对太皇太后来说,皇上言行必然要合乎天子的典范,钟情一人,为女子迁移情志的事儿,是不好再发生的。”

现在这些还不算什么呢,还远远不到太皇太后出手的时候。

宝贝女儿天天陪伴在太皇太后身边,瞧这位尊主子的个性怕是比自个儿要熟悉百倍。

小姑娘自己心里有分寸,佟国维也就不多议论支招了。

但是这用军功换自由的事儿,佟国维心里是定下了的。

这事从长计议,也不能操之过急,还要小心筹谋,更不能走漏风声,但佟家自此是有了个目标的。

佟家与皇上关系紧密,也不能为了这件事与皇上撕破这一层关系,因此如何做如何布置,还要到底下好好的想一想。

佟国维这会儿倒是庆幸了,自个儿的脑子也不差,比大哥的脑子好用多了,他不似大哥莽撞,要不然宝贝女儿回家的事就难了。

佟国维还想和女儿多说说话的,结果后头传来几声蝈蝈叫。

佟国维面色一紧,佟心玥看见了,说:“阿玛要回去了吧?”

佟国维点头。

是要回去了。来的时候是抽空来的。这会儿是时间紧迫,不得不回去了。回去还要继续当差的。

佟心玥给了老父亲一个大大的拥抱,笑道:“阿玛放心回去吧。不用担心我。我很好。我也很会照顾自己的。阿玛也要自己保重。我的事,也不必太放在心上。皇上现在,还是很温柔的。”

这么个小小的小姑娘,她还不满十三岁呢,夏天的时候才过生辰,现在却像个大姑娘似的说这些话,佟国维又是心酸又是欣慰,姑娘长大了,他却宁愿宝贝女儿还像个小团子似的无忧无虑的。

佟国维想一道送佟心玥回去,佟心玥没同意,说她还想在这儿玩一会儿,让佟国维自个儿走。

佟国维知道女儿向来是有主意的,也不多说什么,自个儿又顺着来路回去了。

“朕记得你小时候很怕漆黑一片的草地。也怕那些咕咕叫的小虫子。现在人还没多大,就敢自个儿跑到这里来玩了?看来真是胆子变大了。”

有好一会儿是没有人来的。

佟心玥独享这一大片的山野草地和美景。

但玄烨来了。

他脚步轻,说话的声音也不大。

佟国维来的时候还不免惊动一些虫子,草丛里有飞窜出去的声音,但玄烨脚下功夫好,脚步又足够的轻,他什么都没有惊动,不过佟心玥站着玩,一眼看见他来了。

他一说,佟心玥就想起小时候的自己。

她是有点怕黑,也有点怕虫子,总是要宫灯把周围一片照得亮亮堂堂的才肯走。

虫子横冲直撞的飞过来,她会吓得扑倒玄烨怀里大叫,一惊一乍的还挺好玩的。

后来慢慢长大,其实还是怕的。

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可以稍微的和它们和平共处一下。大约是心地宽了,人觉得一切自在了,就稍微能放松一点儿了。

“这里很漂亮。”佟心玥说,“表哥喜欢吗?”

玄烨瞧着跟前莹莹发亮的小姑娘,轻轻点头:“喜欢。”

佟心玥走出来,身上的萤火虫受惊飞走了不少,她恍若未闻,任凭人家来去自由。

只是望着玄烨笑得也很温柔。

小姑娘难得笑得如同夏夜的风,她说:“从我记事起,除了哥哥出花在外头住的那两年外,好像每一年的夏天,我都是和哥哥一起过的。”

就算不是天天在一起,也会时常见面。从没有说分开很久的时候。

玄烨温声道:“不只是夏天。是四时之季。都在一起。”

第35章

都在一起啊。

岁岁年年, 佟心玥在心里感叹,有些事儿不提起来,很容易就会忽略, 也很容易就会忘记,原来转瞬之间,也已经有了这么些年了。

虽然现在旁人看起来,她实际上还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还年轻得很呢。

佟心玥望着玄烨:“哥哥和大哥二哥其实是一样的。”

玄烨离小表妹还是有一些距离的。

这会儿走过去, 和佟心玥站在一起。

佟心玥身上的萤火虫被惊飞了一些, 但是察觉到玄烨没有恶意,等玄烨安静下来站定后, 它们又慢慢的飞回来,停在两个人的身上。

静息发亮。

“真的是一样的吗?”

玄烨说,“那是你的亲哥哥。”

佟心玥轻笑:“玄烨哥哥也和我的亲哥哥是一样的。”

玄烨墨黑眸中含着一点点的笑意,他几乎是深深地望着佟心玥:“是么。”

“他们一辈子都只能是你的亲哥哥,也只会是你的亲哥哥, 你们也是世上最亲密的兄妹。但和朕还是不一样的。朕与你, 可以在一起。”

可以有亲情, 也可以有爱情。这才将是世上最亲密的关系。

这世上, 玄烨只会有这么一个人是这样的关系。而对于小姑娘来说, 他也是那个独一无二的存在。

只是小姑娘现在不想做这个选择。

但是在这个广袤自由的天地里, 选择是可以很多的, 可是天注定的事, 就可以更改吗?

佟心玥身上带着驱虫粉,但为了近距离接触一下萤火虫,所以就没再撒出去。

可是香香甜甜的小姑娘,吸引来的不仅仅有萤火虫, 还有草丛中山野上更多的小活物。

她穿着裙子,里头还穿着裤子的,就是材质没有那么厚实,怕天太热了,把小姑娘热着了。

甚至枝音姑姑还特意把三姑娘的裤子给扎进去了,结果还是让蚊虫给叮了不少。

一开始还痒的没有那么明显,佟心玥就只管盯着玄烨的眼睛看。

玄烨对她说话一直都是很温柔的,哪怕现在她表达了自己的心中所想,向来欲往掌控一切的皇帝没有生怒,而是很克制温柔地对待她,已见玄烨的涵养了。

佟心玥有些好奇,他这样克制隐忍,温柔诉说表兄妹一定要在一起的念头,是指望用这些温情将她留住么?

那他什么时候会克制不住呢?

他一直秉承着一个哥哥应该做到的一切,那么他想要和自己在一起,究竟是源自哥哥的心,还是源自少年郎的占丨有?

玄烨现在,大概还沉浸在表哥的角色之中吧。

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会打破他的这一层表象,看看他自个儿的内心克制了多少,又被压抑了多少。

就现在这个温文尔雅的状态,也不是说不好,就是滴水不漏的情形底下,就抓不住痛脚了。

有些事儿,只有失控了,才能找到空隙跑出去。

玄烨觉察到佟心玥的目光,这丫头心里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一时之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你仰头看着我,我垂眸望着你。

佟心玥就觉得有点儿痒了,她想走来着,结果还没有动脚,就感觉有什么东西蹭着她的小腿跑走了。

给她吓得一激灵,下一秒,又有什么东西一下子跳到她的手上来,吓得她心都是一哆嗦。

拼命把手一甩,多年来的条件反射突破对自己的限制,佟心玥嗖的一下,跳到了离她最近的玄烨身上。

“哥哥救命啊!”

为了看萤火虫,为了这浪漫景象让所有人把宫灯熄了的佟三姑娘这下是自食其果了。

小姑娘花容失色,抱着玄烨的脖子惊魂未定,“有东西要咬我!”

玄烨也是条件反射,当然一下子把小姑娘抱住了。

他熟练得很,把小姑娘往上一托,就把小小的人结结实实抱在怀里了。

小时候这丫头小得很,就喜欢往亲近的人身上扑,他都抱着习惯了。

这都有好些年了吧,小姑娘没找过他了,就只有前儿那一回。现在,这熟悉的感觉一下子就来了。

哪怕是在这样的时刻,玄烨也在想,重新被小姑娘亲近的感觉可真好。

玄烨的心都软了,一会儿安抚怀里的小姑娘,一会儿让人拿了灯来照亮。

索性宫灯都点上了,又拿了驱虫粉过来。

奴才们忙活着,玄烨仔细查看,而后才温声道:“不怕,就是一只小兔子。”

一只很肥大的小兔子。

大概是被这里的景色吸引,小姑娘无害又温柔,小兔子觉得没有危险,就蹭过来,结果把小姑娘给吓着了。

而那只无意中跳到小姑娘手上的蝈蝈也早就跑远了。

还说她胆子大了,其实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怕黑,就是喜欢美景,大约是自个儿给自个儿壮胆罢了。

这样孩子气,又这样难得一见的模样,令玄烨的唇角都勾起了和悦的笑。

佟心玥很不好意思,小声道:“我要下来。”

玄烨抱得稳稳当当的,但是这个姿势吧,自己有点不太好下来,还是得玄烨把她放开才成。

玄烨是不想放手的。

佟心玥不得不催促他:“我被蚊子咬了腿。痒的很。哥哥放我下来吧。”

小姑娘的声音软软的,就在玄烨的耳边说话,听得玄烨心疼了,连忙把人放下来。

佟心玥不愿意当着玄烨的面把裤腿撩起来,但是就这样,玄烨也能看见佟心玥脚踝上的一点红。

小姑娘肤色雪白,宫灯映照之下,就跟那雪瓷似的细腻,那点红太刺眼了。

止痒消炎的药很快就送来了。

可是在这山野之下,怕是不好在野外涂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