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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丑事 都是我的错,是我教坏了你。

他的手骨肉匀称, 指节修长,笼在袖间时像一块经岁月雕琢后愈发温润的玉。

然而,这还是一双握飞刀的手。

他的指腹、手掌外侧的茧已似树皮般粗糙,没两下便磨红了她的皮肉。

心衣下的雪白被他掌心的冷汗一惊, 已颤栗起细小的疙瘩。

念念软了腰, 猫似的伏在他的胸膛上, 攀着他的肩膀, 湿哒哒地怨怪道:“大叔,你掐的我好疼。”

湿热的呼吸吐在他的耳边, 潮水般涌进狭窄的耳道,巨浪卷打着鼓膜, 将他彻底吞没。

指尖柔嫩的触感叠着少女的体温,似烧红的铁般烙在他的掌心。

他颤着眸望向眼前这不伦的、肮脏的一幕,仿佛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将一朵未绽放的花拖入深渊。

她稚嫩而青涩的面颊贴在自己赤裸的胸膛上, 脸上的每一道伤口皆化作过往的浮影——她亲昵地喊自己‘爹爹’的样子、他口口声声说会把她当做亲生女儿对待的样子、他在兴云庄言明她是自己女儿的样子、那些江湖侠士以‘父女’看待他们的样子

他坚守了半生的道义回首看着眼前的罪孽, 将‘畜生不如’四个字生生刻在了李寻欢的心口。

“不能”

他几乎用力到发颤,竭力想夺回自己的身体,将所有的罪与错就此了断。

李寻欢前臂桡侧、尺侧的肌肉已绷紧鼓起,指节弯曲似刀, 手背的脉络青筋皆在薄薄一层皮下颤爬。

可任凭他如何用力,都动弹不了丝毫。

感觉到他的掌心发洪水似的泛潮,念念扣着他的手拉至被褥上细瞧,嘴上还拖着长音,告状道:“大叔,你的汗把我的心衣晕湿了一大块。又冷又黏,害得我好难受”

那双本就已绷紧的手顷刻间便发起抖来。

念念蓦然捧起他的手,伸出舌尖, 小猫似的舔舐掉那点摇颤着的冷汗。

粉嫩的舌尖一下下点着他白皙的皮肉,为他蜿蜒着的青筋覆上一层层莹润的水光。

李寻欢瞳孔骤缩,手筋都痉挛起来,嗄声道:“别念念,别毁了自己。”

他颤抖着身子,痛苦道:“都是我的错是我教坏了你”

李寻欢的胸腔剧烈起伏着,惨白的面上浮起凄艳的嫣红,颤道:“我引诱你、玷污你,我畜生不如”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愿意拿命偿还给你。”

念念将自己的脸颊埋在他的手心,软声道:“我要大叔的命做什么?我要你这个人,我要你的爱。”

李寻欢阖上泛红的眼,气息不稳道:“你根本未到知情晓爱的年纪。我已是能当你爹的年纪,世人皆知你是我的女儿,你可知这是多么天理难容的丑事?你还小,一时走错路,回头还来得及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念念已忍不住打断他,偏过脸道:“你又不是我亲爹,这些有什么所谓?我虽然小,可也到了能成婚的年纪”

她的声音蓦然小起来,委屈道:“大叔,你不是都摸到了吗?”

“我”李寻欢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嗬嗬喘着气挣扎起来。

念念听着耳边剧烈的咳嗽声,凑到他唇边恶劣道:“爹爹,我的清白都被你毁了。如果以后的夫家知道我跟你”

李寻欢脸涨得通红,呼吸急促而紊乱,痛苦地闭上眼道:“不要再说了!”

念念蓦然笑出声,声音比腕间的铜铃还要脆三分。

她弯下腰去舔吻他微微泛着紫的嘴唇,含糊道:“大叔”

李寻欢的呼吸里满是铁锈味,声音沙哑道:“你若是还把我当做长辈,就放开我。”

长辈两字已成了他脊背上蔓延出来的毒藤。

这一切就像脱缰的野马朝着悬崖狂奔而去,他只能拼命地拉住缰绳,将一切拉回正轨。

念念轻抬起眸,缓缓道:“大叔,你怎么还想逃?”

他不仅想要逃脱丝线的桎梏,更不愿直面这畸形罪孽的感情。

而他能做的,竟还是逃。

念念第一次透过皮肉模糊地望见他的阴影,她的眼眸里闪起微妙的光,“你已经成为了我的木偶,再也逃不掉了。只有爱上我,才能走出这个院子。”

李寻欢面色惨白如纸,涩声道:“你以为把我困在这里,我就会爱上你?”

念念缓声道:“我当然不会只做‘把你困在这里’这一件事。”

细嫩的柔荑顺着衣缝探进去,他的腰腹瞬间紧绷。

李寻欢的耳畔仿佛隐隐听到了脊骨断裂的回响。与之一起断裂的是道德、伦理纲常,似浪一般回潮的却是痛苦、内疚与恐惧。

“你以为脱光衣服就能叫一个男人爱上你?若真是如此,我这个风流的浪子,恐怕要爱不过来了。”李寻欢闭上眼咬牙道。

要在这个他曾视为女儿的晚辈面前,背上放浪形骸的污名,无异是往他的伤口上撒粗盐。

可他必须要让念念死心,将这错得一塌糊涂的感情彻底掐死。而他能做的,竟还是自毁。

“更何况我喜欢的是成熟的女人,对你一点兴趣也没有。”

念念仍笑着,眼神却冷了下来,“我不想用别的法子让你爱上我,你最好把这些话咬碎在牙齿里。”

透白的细线缠得更紧,在他的四肢上勒出道道下嵌的白痕。

李寻欢尤未觉出危险,只涩声道:“你还未到懂爱的年纪,若单单用强就能成就一段感情,世间哪会有那么多断肠人?”

他的眼前仿佛又遥遥看见了那道紫色的背影,柔美的,婉约的,撑着伞走进雨巷,头也不回。

诗音——

他已断送了一段爱情,怎能再断送一个稚气未脱的孩子的一生?

他已对不起大哥,对不起诗音,如何能再对不起念念?

她灿若夏花的人生还未开始,偏偏遇上他这个烂人将她引入歧途。等她长大后明白了事理,迎接她的是怎样的深渊?若被人知晓了这样的丑事,一个尚且稚嫩的孩子要如何在吃人的口舌间活下去?

他此生已成了爬不起的烂泥,若再毁掉她,便真的该千刀万剐。

李寻欢嗄声道:“我早已有爱的人,再如何也不会爱上你。”

这话音入耳,念念的心口一瞬便绞痛起来。

这点痛沿着筋骨爬到微红的眼梢,她掐住他绷紧的下颌,恶狠狠道:“我偏要你爱上我。”

李寻欢忽然一笑,凄然道:“我与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已有几十年的感情,我要如何再爱上别人?”

他原以为这话一辈子都只能藏在心底,未料到今时今日竟会在这样的场合下说出口。

他的舌尖尤带着苦涩,睁眼闭眼,皆是从前。把心口的肉挖给别人,哪是不见便能不念的?

寂寞、痛苦将他关进药罐里炖煮了整整十年。

倘若他真的能那么轻易地爱上别人,又怎会有那十年?

念念喃喃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她撩起眼睫,也蓦然笑起来,清脆道:“你说我不懂爱,那我就来看看你们的爱。”

话音刚落,她手腕的红线便似细蛇般缠上了他的腕口,交缠一圈后,收紧绕圈做结。

死结卡在腕口上,那红线便似剑刃般嵌进皮肉里,汩汩的鲜血渗出来,却不坠地,只沿着线爬向另一端。

两人的血液在半空中交融,红线被鲜血洇湿,成了更稠的朱砂色。

四肢上原本捆着的丝线悄然撤离,李寻欢的身子骤然一松。他撑起身子,还未起身,便又对上了那双冷沉的猫眼。

浓墨似的乌水里,透着妖异的绿光,李寻欢只看了一眼,便觉四肢又沉起来。身躯的皮肉似浸了水的棉花,脑袋都昏濛起来。

他踉跄地坐下身,在念念一声比一声低缓的‘睡吧’里软瘫下来,提线木偶般跌落在床上。

眼前的光愈来愈暗,他奋力握紧拳头,须臾后,终于归于黑暗。

念念凝注着他紧皱的眉头,轻笑一声,悠悠道:“不过是几十年。”

浓稠的黑雾弥漫在这方地界,四处皆伸手不见五指。

念念缓缓抬头,四下打量这个藏在李寻欢心底的角落。

这里已近乎被黑雾侵蚀殆尽,寒冷又潮湿。凝望脚下时,便像凝望一个漆黑的无底洞——坠进去,血肉都会摔个粉碎。

念念耳畔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这声音回响起来时,寂寞、无助的鬼影好似便已攀上了你的脊背。

原来他的心脏长这个样子。

她摇着铜铃,若有所思地往前走。

黑雾被一层又一层的破开,她终于到了最深处——只是一间密不透风的屋子,厚实的青砖砌就,严丝合缝。

屋檐上翘,绮窗雕花,绣饰大门却紧紧锁着。

那是一把铜锁,染着斑驳的绿锈,锁身边缘处却锋利而尖锐,仿佛是软叶无声竖起的刺。

这是李寻欢的梦境,梦境的主人却是她。

无声无息间,铜锁便落在了地上,摔成粉末。

“嘎吱——”

这扇古旧的、沉重的大门终于被推开。

这声音就似尖刀一般扎进李寻欢的心魂里,他猝然回首。

第92章 念念表妹 病骨与青梅

她就这样闯进来, 用那双清炯炯的眼睛肆行劫掠。

他的病骨被迫赤裸地摆在她面前,仿佛肉肆里横陈的骸。

李寻欢跪在堂前,像一颗扎根地里的枯树。他望着她,那双碧绿色的眼珠里泛起水光, 正是瞳孔的余震。

严实的密室里满墙血字, 四面八方皆是密密麻麻的忏悔。

‘爹, 兄长!对不起, 我未能遂你们所望。’

‘大哥,诗音——是我害了你们痛苦半生。’

‘念念, 是我畜生不如。’

‘我对不住你们。’

‘都是我的错我不配’

他的嘴角正往外溢着血,滴滴淌到地上, 似养料般渗进漆黑的土里。

李寻欢已认罪伏诛,正跪在地上一边忏悔,一边承受着刑罚。

朱红的血融进地面就像坠进了无底洞, 永无填满之日。

他经年累月地跪在这里, 望见心口漆黑的洞,只能不断酗酒自毁,将咳出的血填进去。

咳出的血愈多,他便能些微地直起脊背歇一歇, 让‘李寻欢’看起来还算完整。

可愧疚与痛苦就像这漆黑的雾一样,他怎么也逃不掉,只能在恐惧中龟缩在这个坚硬的壳子里,生怕被找到。

念念指尖微动,心疼得忍不住想为他拭血,可这只是他藏在心底的噩梦。

她掐紧自己的腕口,颦眉道:“你究竟在害怕被谁找到?”

这声音刚落地,墙上的血字便扭曲成了看不清脸的模糊鬼影。这些人形的瘦长鬼影似闻到了棒骨的狗一般围上去, 层层叠叠地将李寻欢簇在中央。

它们有一双混沌的、诡异的鱼眼,里面闪着一种吃人的光。

它们嘴里念念有词的却是——

“李探花年少成名,凭着一手神刀傲立武林,实乃侠客楷模!”

“小李飞刀,例无虚发,江湖赫赫有名!”

“弱冠之年便能高中探花,能文能武,真是光耀门楣,不愧是探花门第。”

“那可是圣上亲笔题字的荣耀,李探花的学识、武功乃至品性当然超脱俗人。”

十八岁的探花郎、书香门第、科举名门、圣上亲笔题字、笑傲江湖的小李飞刀

它们如是赞美、仰慕,却把目光粘在他身上,似要透过他的皮肉挖出他藏在骨子里的阴私,再大笑着豪饮他的血。

它们试图找出他的污点,将他口诛笔伐,彻底戳断他的脊梁。

念念平静道:“你在害怕。”

李寻欢跌坐在地,他怎会不怕李家的牌匾、‘一家七进士,父子三探花’的楹联毁在自己手上?

他如履薄冰一生,不敢走错,不敢懈怠。

那鬼影又拉扯出人面,化作一张张逝世亲人的脸。

“寻欢吾儿,李家的荣耀皆托付到你手中,切莫让祖宗蒙羞!”

“阿弟,以后家族的重担便要你一人担了。”

“你表妹孤苦伶仃,你就算是死,也不能让她吃一点苦!”

“诗音母亲是我的亲姊妹,一定要照顾好她娘怕是熬不到你们成亲那日了你答应我。”

这些人影说完生命里的最后一句话,便都一个又一个地离他而去,再也不回头了。

他伸手去抓,一脚踏空才发觉身前已是悬崖。

一双宽厚的大手自背后攥住他,那人关切又焦急唤道:“寻欢!你有没有事?”

李寻欢怔怔地凝注着他。

那人如父兄般揽上他单薄的肩膀,爽朗道:“往后我来做你的亲兄弟,有我护着你!”

他双眼泛红地喃喃道:“大哥”

然而下一瞬,龙啸云的脸就灰败下去,对着他含泪恳求道:“寻欢,我爱上了林姑娘。她是你的表妹,你能不能”

不待他说完,李寻欢已痛苦得忍不住想逃。

这是他内心的倒影,他当然可以逃。

可惜这一切都已将他缚在茧中。

密密麻麻的鬼影追上去,一道道皆似回响在崖底的鬼音。

“寻欢,我把你当亲兄弟,你想看着我死吗?”

“小李飞刀又如何,还不是个害死救命恩人的白眼狼。”

“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李寻欢为了个女人,背弃江湖道义,怎配得上侠义二字?”

“少年探花竟是这样的人,简直辱没了圣上的题字。”

“寻欢,你若是做出玷污李家名声的事,我在九泉之下要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寻欢,你如此不争气,还能怎么照顾好诗音?”

念念回身望向他跪对着的案牍,其上的物件正是他噩梦的根源。

父母兄长的牌位、圣上的楹联、龙啸云救他时用的那把沾血的银枪、一只尽碎的梅花簪、生锈的飞刀。

她一一触过,便完整地窥探了他过往的半生。

年少成名的李寻欢,一生都活在所有人的期待、凝注下。

家族重担、探花荣耀、江湖名声通通压在他的肩膀上,他从未纯粹的只做过‘李寻欢’。

这是他的潮湿,他的沉重,他的无力。

少年探花、小李神刀无法将他的骨骼淬成玄铁,他柔韧的刀魂却在这永不停歇的淬炼中,愈来愈脆,直至崩裂。

他已无法再承载起另一个人了。

李寻欢还是松开了那双紧锁着的臂膀,松开了自己的爱人和最后一个亲人。

让自己坠落,也让自己逃离。

他只想逃去无忧无虑的年少时,躲进旧梦里,不被命运找到。

念念触碰到这些过往,与他的情绪共感时,心脏已近乎要被搅碎。

她捂着心脏喘着气弯下腰,嘴上却露出一个释然的笑,满足地喃喃道:“果然我们才是世间最相配的人。”

她好开心。

她们这样截然相反的人才应该永永远远在一起。

两个胆小鬼要怎么相爱?

她透过迷离的雾,看着他的背影愈走愈深,直至消失在此间,甜声道:“我们也可以有几十年。”

她阖上眼,青色的光点似萤火般涌进这方地界,光影变换间顷刻构筑起一个世家大族的宅邸——正是‘李园’

又是一年青绿的夏,梅枝和着细叶垂下来,一派清幽。夏风擦肩而过时,青涩的梅果便映在炽热的地面上摇颤。

园林的小径里,蓦然响起一阵柔缓的脚步声,就像柳叶轻抚过面容的绵绵。

这声音就像是梦里朦胧的雨丝,温温柔柔地垂下来,一听见便沾湿了整颗心。

他抬起头,透过无数斑驳的树影遥遥望向她。

来人穿着一袭晴山垂地裙,云鬓似雾,衬得那双碧眼愈发温婉。

她在小径的另一端轻叹口气,无奈地看着他。

只这一眼,李寻欢的眼睫便湿润了。

即使他也不明白这股忽然涌上心头的酸胀与眷恋究竟是为何而生,可他无端觉得这像是一个温柔的、遗失在岁月里的旧梦。

她莞尔,“寻欢,你躲在树上做什么?”

他一怔,‘我不想被找到’这六个字在嘴里咕噜一圈又咽下。

今日的功课都已经做完了,爹早上还夸了他写的诗。午时去练武场习了武,他练习飞刀的准头也进步了。

近日分明也没有背着阿娘偷偷吃糖,他有什么怕被找到的?

不待他皱起眉毛细思,李夫人便走至他身前道:“快下来,我不是告诉过你,今天小表妹要来吗?”

‘表妹’这两个字便似触到了记忆的开口,李寻欢恍恍惚惚地纵身跃下。

李夫人忍不住又要嘱托道:“她父母早亡,小小年纪便成了孤女。你以后要照顾好她。爹娘给你和表妹定了亲事,亲上加亲,你长大后更要怜她、爱她。”

她弯下腰,轻轻抚上他的面颊,“知道了吗?”

李寻欢下意识地点点头。

李夫人笑起来,眼角的细纹轻蹙,忽然侧过身,往身后的假山处伸手,轻柔道:“念念,这是寻欢表哥。”

李寻欢迟疑了一息,才转头望过去,对上一双圆润的猫眼。

她的眼珠就像一颗乌梅,上面还汪着水。瞧着不过七八岁,那张雪白的小脸,剔透又可爱。

他下意识心道:怎么像一只三花猫?

念念盯着他稚嫩的脸蛋,弯起眼甜津津道:“表哥!”

她叫得又脆又甜,实在很讨人喜欢。

李寻欢心间却莫名觉得有些异样,这双眼睛好像太大了,似乎不该这么大

可他明明是第一回见到表妹。

见他闷着头一言不发,李夫人忙催促道:“寻欢,这是念念,快叫表妹。”

两人皆殷切地看着他,李寻欢心间的违和却越来愈重。

他微微张开嘴,却吐不出任何声音。

默然间,头顶的青梅骤然砸下来,一颗、两颗,顷刻间便砸红了他的额角。

即使李寻欢从小练武也忍不住吃痛,这梅子上简直绑了弓一样。

很快他便发觉这梅子上不仅绑了弓,还生了眼睛。他走到哪里,这梅子便砸到哪里。

白衣墨发的小少年被迫在梅林里窜来窜去,‘咚咚’的闷声追了一路,地面上咕噜滚着愈来愈多的梅子。

念念忍不住悄悄笑,连李夫人也捂着嘴笑起来。

叫你不理我。

念念玩够了才提着裙摆跑进梅林里将他救出来,“表哥,你疼不疼?”

她轻蹙起眉心,眼尾向下垂,捏着袖子帮他擦拭满头的梅渍。

那双睫羽长而翘的猫眼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仿佛会说话。

他的脸已红了起来,不知是因为第一次见面便丢了脸,还是因为青绿色衣袖擦过面颊时的柔软,亦或者只是因为她那双水灵灵的眸子?

满地碰撞碾烂的青梅沁出青涩、酸甜的果香,这味道穿过鼻尖,绕圈儿后不知去了哪里。

半响,他才磕绊道:“谢谢、念念表妹。”

第93章 脸红与耍赖 我喜欢的/是表妹先耍得赖……

青葱般的指尖陷进他面颊上的软肉, 念念撅起嘴道:“表哥,你为什么都不看我?”

李寻欢的耳廓蓦地泛起红,慌乱地向后退两步,急忙道:“我、我没有。”

他否认着, 却眼也不抬, 长睫一个劲儿的乱颤。

念念盯着他, 恶狠狠道:“撒谎!”

回到几十年前, 为什么还讨厌我?

“我是因为,我也不知道, 是因为天气太热了”他说着说着便语无伦次起来,耳尖越来越红。

他擦了擦额角的汗, 捏紧飞刀便往练武场中央走去,干巴巴道:“表妹,我要练飞刀了。”

“你待在这里不要动, 别、别伤到你了!”

他丢下这一句话便落荒而逃。

小小的少年满面通红地走进烈阳里, 深呼吸了好几下,才抬手将飞刀掷出去。

李寻欢自小磨练武学,习刀更是一日不落。他虽时年岁尚小,一手飞刀却已小有所成。

可今日刀一出手, 他的心便悬了起来,无缘由地开始紧张这刀会否脱靶——这实在不像他。

下颌的汗一滴滴坠进衣领里,还未洇开,那道灼热的目光便骤然撤离了。

脚步声愈来愈远,他呼出一口气,又很快抿起唇,垂着脑袋将正中靶心的飞刀拔了下来。

念念的步伐愈走愈快,没走两下, 便忍不住踹上一旁的假山。

不理我,为什么就是不理我。

怎么小时候就这么不讨喜?

她气得牙痒痒,恨不能回去把他脸蛋上的嘟嘟肉咬下来。

讨厌的小鬼。

‘嗒’的一声,一颗磕烂了的青梅自假山缝里滚出来。念念一脚踩上去,险些崴了脚。

一见青梅,她就想到大叔阖着眼道:‘我与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要如何再爱上别人?’

不就是青梅?

有什么特别的

练武场。

李寻欢正大汗淋漓地坐在石椅上喝水,咕噜两下,水袋便已空了。

他拿出胸口的帕巾胡乱擦几下,正欲起身,听到背后蹦蹦跳跳的声音,又蓦然僵住了身子。

这跳脱的脚步声,除了新来的小表妹,还能有谁?

他这时,又隐隐约约地嗅出一点不对劲。

表妹也是书香门第,又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她怎会如此动若脱兔?

而且,而且

他的脸又红起来,表妹怎么一点礼数也不讲?

虽然已定下了婚约,可是他们还未成亲,便只是表兄妹。终究男女有别,怎可逾矩?

父亲说女子该熟读女戒,恪守礼义廉耻,他是兄长,应该教好表妹才是。

他正沉思间,一篮子青梅重重地砸在眼前的石桌上。

那股酸涩中透着甜的梅香直往鼻子里钻,他霎时间回神。李寻欢睁圆了眼睛,望着这整篮子的青梅,道:“念念表妹,你摘这么多梅子做什么?”

念念弯起眼,捏起几个青梅便往他的掌心塞,甜生生道:“我特意为表哥摘的,你练刀那么辛苦,快尝一尝!”

什么特意为我摘的

李寻欢的耳根慢半拍地烧起来,倏地站起身道:“我”

他的舌头好似打了结,绕不出一句话,和她手心相贴的皮肉却悄悄红成了一片。

念念全然未察觉出他的局促,只催促道:“表哥,你快吃啊。”

她拖着长音撒娇,甜得李寻欢赶紧低下头。’

这青梅到了嘴边,他却凝住了胳膊——这是胭脂梅,梅香浓郁,酿出来的美酒透如琥珀。可是这梅子上还未晕起红霞,这生的胭脂梅,酸的能绞生绞死。

那味道

他的面色不由一白,这青梅简直比鬼怪还要骇人三分。

念念皱起鼻子,“你怎么不吃?”

李寻欢张了张嘴,掐紧了那颗青梅,不知如何作答,满脑子都只剩下那句‘我特意为表哥摘的’。

念念的眼睫颤起来,掐起他肉嘟嘟的脸颊肉,便道:“你不是喜欢青梅吗?”

李寻欢仰起头,茫然一瞬。

他什么时候喜欢过青梅子?

见他默然,念念忍不住酸涩道:“我给你摘,你便又不喜欢了。”

这话音越来越委屈,已酸得在空气里微微发酵起来。

李寻欢凝着那双可怜巴巴的下垂眼和被她咬得通红的唇瓣,下意识挲了挲拇指,压下那突如其来的痒。

“你怎么总是这么讨厌我?”

听到她这误解的话,他忙不迭地仓皇道:“不是的,我、表妹,我没有。”

我、我明明

他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急得额角都沁出了细汗。

眼角里瞧见那一篮梅子,他一咬牙,闭起眼睛就往嘴里塞。

酸涩的青梅在嘴里咬他,他被酸得一边吸气,一边颤着舌头大声道:“我喜欢的!”

念念垂下眼睫,偏过头不看他。

李寻欢没了章法,想去拉她又觉得于礼不合,只好一个劲儿地往嘴里塞青梅。

“表妹,你看,我真的喜欢吃酸梅。”

喉咙被酸得骤缩,他拼命咽下泛起来的酸水,哽咽道:“唔,好吃。”

念念见他享受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这才笑出声。

她就说,青梅谁送不都一样?

天底下难道还有换了个人送就不爱吃的东西?

酸汁与梅肉在口腔里碾烂堆叠,那种刺痛几乎让李寻欢觉得嘴里的肉都烂完了。

他正面色惨白间,却见念念蓦然踮起脚,伸手轻点一下他的眼尾,轻声道:“表哥,口水从眼睛里流出来了!”

她的呼吸落在他的眼下,惊起一片滚烫的红。

在这酝酿的热气里,李寻欢忽觉她纱衣的青绿那么恰合时节,不正是这青梅的梅衣?

一念起,口齿间、鼻腔里的梅香蓦然愈发浓稠。他恍惚觉得有青梅露自念念身上流出来,正一滴滴地淋到他身上。

他浑身僵硬,不敢动弹,生怕叫这衣缝间的梅露溜走了。

念念却自顾自地垂眸细瞧指尖的那点晶莹,在这点泪珠正要沿着指腹坠下时,她蓦然低头去接。

苦涩、酸咸的泪瞬间濡湿了舌尖,她皱起脸,用那双水淋淋的眼眸凝着他道:“好苦、好咸,表哥,你以后都不要哭好不好?”

她那张白生生的小脸被日光烧起两团红晕,正是熟透了的胭脂梅应有的绯色。

李寻欢一动也不动地看着那点胭脂,像是一个被刚刻出来的提线木偶。

见他呆愣着,完全不理她,念念心里的气又咕嘟咕嘟地顶起心壳。

她忍不住拉过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歪头拖长音道:“表哥”

她在这两个字上淋了糖浆,摇晃着端到他面前,而他的手早已被她握着贴在了滚烫的碗沿上。

李寻欢的指节一点一点的瑟缩起来,在一阵无知觉的摇颤中,右手的青梅一颗颗跌落在地。

‘咚——’

‘咚——’

是青梅散落一地的声声闷响。

他却怔怔地低下头,不知所措地看向心脏。

念念睁圆了眼,“你讨厌我才扔在地上是不是?”

“怎、我,怎么会?”

他慌忙蹲下身,将乱滚的梅子一一捡起来,擦两下便往嘴里塞,全然失了世家公子的风范。

他一面忍着牙酸,一面磕绊道:“我特别爱吃青梅,我、这一篮,我全都能吃完!”

李寻欢头回发觉自己的驽钝,根本自己都听不明白了。

他只是觉得,仔细咀嚼后,除去胭脂梅酸涩的皮,靠近果核的梅肉

也还是挺甜的吧?

“呕”

李夫人扶上他的脊背,满眼心疼道:“你这孩子,吃那么多生梅做什么?”

李寻欢吐得双眼泛红,咽喉肿痛,满嘴都是反出来的酸水。

李夫人摇头道:“梅子性温,你食多了不仅积热于内,犯了上火之症,还伤了脾胃。明日便安生躺一日,不要去练武了。”

他撑起身子,“可是”

“谁教你要在练武场里吃东西。爹娘平日里是怎么教导你的?表妹一来,你便礼也不守了?”,李夫人转过身去道。

“我”他当然不愿供出罪魁祸首,只羞愧垂首道:“是我的错。”

她叹一口气,缓声道:“今日见了念念,寻欢有未有尽到兄长之责?”

他躲开眼,只窘迫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和表妹相处。”

李夫人轻笑着去抚他的额角,温柔道:“凡事皆有第一次,你便先把她当做妹妹来照顾就好。”

“以后等我们寻欢长大了就明白了。”

在这柔声细语里,他随着娘亲的手倒回床榻上,凝着床幔,忍不住带着一点期盼、一点焦灼地憧憬起长大。

长大后,该是什么样子?

爹、大哥一定考中了状元,自己能成为一代江湖大侠吗?

还有念念她长大后又该是什么样?

她那双猫眼还会生的更大吗?

他嘴角的笑才刚刚翘起,便听娘亲已笑出声。

他转过瞳仁,便对上阿娘那双年轻而温柔的碧眼,她道:“我想起你前年还在寻乐跟前发誓,一辈子不吃青梅子。”

“原来我们小寻欢变心得那么快。”

“”,他无法辩解,只能将脑袋埋进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烫红了的眼睛。

心道:是表妹先耍得赖——

作者有话说:幼年小李:宝宝,你是一颗青梅果~

念念在李园不耻下问:请问这里哪里有竹马?是的,我要用。

念念真的好像一颗青梅,是生人的时候像刀一样的酸,熟了酸酸甜甜,开心的时候撒娇女人最好命,不开心的时候逮人就欺负。这种又酸又涩又混着甜的味道就适合厌倦日复一复过着平静无波生活的寂寞老男人!!

第94章 于礼不合 你好好收着,长大给我写婚书……

“表哥, 你知道错了吗?”

李寻欢垂首道:“是我不好。”

念念鼓起腮帮子道:“错哪儿了?”

他丧气道:“表妹想摘青梅子酿酒,我不该说君子远庖厨。”

见念念神色不对,他又慌忙改口道:“昨日摸黑不小心给表妹喂了辣子,是我的错。”

“……”

“那是……在树上数星星的时候, 我不该指出表妹的错处?”

念念瞪他一眼。

他哑然, 磕巴道:“表妹, 怪我、愚钝。”

念念扔下笔, 忿忿道:“我想亲你,你为什么不给我亲?”

她说完便踮起脚去掐他的脸, “为什么不给亲?说话!”

那双细嫩的手扯面团子似的用力,睁大的猫眼更是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长长的眼睫近乎扫在了他的鼻尖。

李寻欢脑子倏地一片空白,热气往面上涌,顷刻间沁出了羞窘的薄汗, 脱口而出道:“念念, 你别撒娇了!”

他慌乱地向后仰头,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捂住脸,回避视线道:“你是女儿家,怎能如此言语?既唐突, 又失仪,你不能这样。”

三年间,他这话已不知重复了多少遍,就算是根木头也得该开窍了。

可是,可是表妹偏偏

见她托着腮,贝齿把唇瓣咬得发白,李寻欢急声道:“表妹,你不要咬嘴唇了好不好?咬破了怎么办?”

念念冷冷道:“改不了。”

他颦眉, 犹豫道:“可是”

“不许可是!”

念念娇斥完,眼珠子一转,牵起他的手,将他的拇指按在唇瓣上,冲他眨眼道:“若是表哥实在担心,就在我忍不住咬唇的时候按住就好了。”

他倏地一下收回手,忍着指尖的烫意蜷起手,无措道:“那怎么行?这于礼不合。”

念念听到礼不礼的就烦,当即偏头道:“那就咬死我好了。”

这赌气的话一入耳,李寻欢张嘴便要劝。

“难道你还要管我不成?你又不是我爹。”她捂耳道。

他垂眸低声道:“可我是你的兄长。”

念念转身坐回椅子上生闷气,大的把她当女儿,小的把她当妹妹,怎么有这样的人?

难道她真有那么不讨人喜欢?

“念念”

他抿唇,将袖口藏了许久的木雕轻放在书案上,期期艾艾道:“这个送给你,你不要不开心好不好?”

李寻欢头一回发觉,‘不要讨厌我’这几个字连在一起,他便不会读了。

他颤着目光望向念念,心里无端的紧张。

他才刚学会刻木雕,刻坏了好多个才有一个勉强像样的。

这个木雕虽刻技青涩,但已有七八分神韵,不可谓不灵动,但送给念念,他总是想要挑最好的。

他才屈起手肘,便听念念轻声嘟囔道:“怎么又是猫儿木雕?”

只是从可怜巴巴的受冻小野猫成了只笑弯眼的三花猫。

她难道就做不成人吗?想也知道,人怎么会爱上一只猫呢?

李寻欢不知前因,更不知道她那些扭七八歪的怪心思。

他的心蓦然沉下来,像是被人泡进了青梅露里般咕嘟泛酸,良久才眼睫微动道:“也有别人送过你木雕吗?”

念念没精打采地应一声。

李寻欢再看见这猫儿木雕已经如鲠在喉,正欲讨要回来重新刻个样式,便听念念道:“之前有一个很坏、很坏的大叔也给我刻过一只。”

他先是松了一口气,又皱起眉头道:“很坏?念念,你没事吧?”

他虽年岁不大,但到底出身世家大族,父亲又入了官场。李家儿郎多早慧,他自小便知道许多贪官污吏一大把年纪还圈养少女,实在令人不齿。

念念抬头笑着看向他,“我当然不会有事。”

他飞快地垂下眼,“你、你放心。等我武艺精进了,我就帮你报仇。”

父亲对他和哥哥皆寄予厚望,可他自小便不爱功名,只好听些江湖轶事。

他向往的是快意恩仇的江湖,侠义无双的游侠,若被困朝堂、为功名所累,又有何意?

念念闪了闪眸子,好奇道:“那你预备怎么帮我报仇?”

“以彼之道还之彼身。他如何伤害你,我就百倍叫他还回来。”

念念撑起下巴,添油加醋地回忆道:“他让我穿着单衣在冬天追马车、把我身上的肉掐的红一块紫一块的、把我的心弄得快要死掉,还为了别人想扇我巴掌”

李寻欢握紧了拳头,咬牙怒不可遏道:“这个畜生!”

他单知道表妹孤苦伶仃,想必幼年时很不好过,哪成想她竟然这样受人凌辱?

他的心已似被针扎了般喘不过气,良久才握住她的小手,涩声道:“表妹,以后有我保护你,我一定会替你报仇。”

念念扣住他的手,嘴上却嗔怪道:“我才不信。你跟他一样坏。”

李寻欢急了,失声道:“我怎会这样待你?我会保护你一辈子的,我不仅是你的兄长,往后还”

他面上一烫,声音蓦然小下去。

念念忍不住悄悄笑,将桌上的笔塞进他掌心,正色道:“那你把这话写下来,立字为据。”

李寻欢红透着耳根不知如何下笔,只得念念说一句,他写一句。

写到最后,他已连笔都不会拿,无颜再看信笺,匆匆便要逃。

念念见他死命低着头,后颈都红透了,笑着自身后揪住他的衣领,将自己练字的笺纸折好,塞进他的心口。

她甜津津道:“这是我写的第一份我们的名字,你好好收着,长大给我写婚书。”

李寻欢轻笑出声,将这张墨迹稍褪的信笺小心放回箱匣中。

“表哥!”

听到书房外的动静,他赶紧合上箱匣,快步往外走。若被表妹见了,恐怕又要不知说出什么出格的话了。

念念扒开门,见到他便亮着眼睛作势要抱,李寻欢熟练地错身躲开,无奈道:“念念。”

她撇了撇嘴,替他答道:“礼数。”

念念看似认了半个理儿,实则心里在道:什么礼数,不就是不喜欢她?

她咬牙,等成婚了看他还要怎么说。

见她气闷,李寻欢抽出袖里的小匣,逗猫似的在她面前晃晃。

她果然便似见了毛线团子般,伸手便夺去。

这方梨木匣触手温润,轻启匣盖,便见其间的素锦上正卧着一条缥碧色的蜀锦发带,两端还绣了青梅枝,苏绣针法细腻,连梅皮的细绒毛都绣得好生动。

念念见了青碧色,已笑得见牙不见眼,反倒见了那青梅枝,在心中暗怪道:怎么有这么喜欢青梅的人?

她每年都要给他摘好几篮,怎么从不会吃腻?这酸果子到底有什么好吃的?

念念虽然不解,但这苏绣发带实在漂亮。她将发带缠在李寻欢手上,背过身道:“表哥,快替我系上。”

李寻欢凝着她毛绒绒的脑袋,手放了又抬,虚比划了好几下,才敢上手为她系。

想也知道,若不慎压坏了表妹的发髻,要一百个李寻欢也不够赔,他怎敢不小心?

好在他这练飞刀的手还不算太笨,比绕了两下便系了个漂亮的双环。

念念正一面拉着他的手卖娇,一面摇头晃脑地照镜子之际,李夫人缓缓走进来,看着两人笑道:“你们两个怎么日日皆穿青色?今日是乞巧节,怎不穿些明艳的衣裳。”

念念也笑道:“伯母,青色多好看啊!”

李寻欢错开眼,也附和道:“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1]”

她掩唇轻笑,不愿拆穿这瞳孔乱颤的少年郎,只对着念念道:“小心跟在表哥身边,莫走散了。”

念念冲她点头,上前揽住她的胳膊,卖乖道:“伯母放心,我们一定早早便回来。”

寻欢的飞刀已有所成,她自然放心的,交代了几句便放她们离府了。

马车摇摇晃晃地一路西行,直往郊外远山。

今日确是乞巧节,可年年节日庆典,有何不同?他们说道是赏景、游祭,实则是拜访结交各色游侠。

李寻欢年少时便爱偷读武侠杂书,念念便时常带着他偷跑出去买杂书、打听江湖轶事。

等长大些了,两个人便私下结交了不少江湖游侠。时至今日,行侠仗义、门派纷争之类,早已不算什么了。

若说唯一的问题,便是路程实在远了些。

李寻欢望着车窗外的摊贩道:“外边有糖画摊,念念想不想玩?”

他虽是问询,却已料到答案。自小时候起,念念便见到什么都新奇。李寻欢怜她孤苦,当然什么都愿双手奉上。

念念站在路口,垂眸凝着那糖画,嘟囔道:“怎不把细纹画出来?”

李寻欢轻敲她脑袋,笑道:“念念好促狭,做什么要画老我?”

念念没好气道:“总比你画个梅子好些。表哥,你怎么不晓得画我?”

就算把我画老也好,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喜欢我?

李寻欢哑口无言,在摊贩偷笑的目光下,微红着脸小声道:“莫要胡说八道。”

若不提醒这一句,她下一句话恐怕便能叫自己红着耳尖落荒而逃。

正此时,路尽头响起一阵嘶鸣声。

他们一侧身,马背上的少年便闯入视野。其人看起来与李寻欢年岁差不离,约莫十六七岁,脊背微伏,须臾间便已到了跟前。

他的发带在风中烈烈作响,一行人交汇之际,呼啸的风将一青一玄的发带交缠在一起。

冲力下,两条发带倏地绷直成一道弧线。

一息间,念念只觉头发一紧,那本就系得松散的发带便被那少年整条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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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无用功 李兄,我是当真喜欢念念姑娘。……

满头的青丝如瀑般垂下来, 她慢半拍地旋身,遥遥望向已到了另一头的少年。

那人墨发高束,伸手去握绕在风里的发带。

缥碧色的蜀锦缎卷上骨节分明的手,与青色的脉络交缠在一起。他蓦然回首之际, 稀薄的汗恰巧自鼻尖滑落, 坠在明黄色的外杉上。

这人策马驰骋, 一瞬也不勒缰绳, 那双狭长的凤眼凝着她,目光灼灼, 层层的树影间只剩下乱绕的发带飞扬。

马蹄声踏踏,念念下意识向前, 才跨出半步,便被李寻欢攥住了手腕。

猝然一下,极用力, 攥得念念蹙起眉, 再回头还哪里去找那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念念气得咬唇,闷声道:“抢了我的发带还不还,怎么有这样的人?”

念念又瞪一眼李寻欢,“你拉我做什么?又不是我抢了他的。又怕我闯祸是不是?”

李寻欢倏地松开了手, 无知觉地蜷起手指,缓下声道:“那人策马急驰恐身有要事,不过是条发带罢了。”

“他瞧着是个江湖客,若惹上麻烦就不好了。”

平日里素爱与江湖客称兄道弟,她欲上前要回发带,便怕惹麻烦了?

念念推开他便往马车上跑,“你叫他做你表妹吧,再问他愿不愿意嫁你做妻。”

李寻欢那张俊白的脸上霎时间泛起薄红, 抬腿便追,小声道:“念念,你又胡说八道!”

“表妹,你莫要生气了。不过是条蜀锦发带,我再赠你云雾绡的好不好?”他端坐在马车上,眼睛却忍不住去瞟她。

念念撑着下巴不愿说话。她若想要回发带,心念一动便可重构梦境。

她已遂他的愿,在这模糊了时间感知的梦境里与他自小相伴十几年,可他还是只把自己当妹妹。这样下去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成婚?

心间的焦灼又燎上脏肉,叫她忍不住摇摆。

她是不是太纵着他了?

马车在摇晃中停下,李寻欢起身要扶她,被念念一个侧身躲过。

车厢外已有人扬声道:“寻欢,念念!”

见孙大娘来迎,李寻欢只好先歇了心思。

“赶早不如赶巧,今日你铁叔的几个结义弟兄皆来共聚,便正好结交一番!”

听了这话,李寻欢终于展了笑颜。

铁叔对他和表妹有救命之恩,他的弟兄必定也是江湖豪杰!若能结识,当真是三生有幸。

两人还未踏入这山间小院的门槛,便听到了其内的谈笑声。

孙大娘牵着两人的手走进门,笑道:“瞧瞧来了谁,这位看着脸嫩,却是近来江湖上名声鹊起的‘小李飞刀’。”

那桌前的几道身影一停,已有人大步向前,“自古英雄出少年,原来这位就是李少侠!”

江湖人不拘小节,酒过三巡便能引为至交好友,更何况院中人性子皆豪爽洒脱。几人一边吃喝,一边聊着江湖见闻,好不痛快!

一坛子酒下肚,宋二哥放下杯盏,拍桌道:“老幺一贯性子最急,怎还未到?”

他这话音还未落地,院外便有人笑道:“我哪有二哥心急?酒肉菜可都留足了?”

这声音爽朗而明快,透着一股浓浓的朝气,听着年岁便大不了。

宋二哥大笑道:“远之叫我们好等,还想吃肉,当浮一大白!”

另一瘦削的汉子也起身道:“幺儿叫我们等便罢了,今日可还有两位小友,偏生你姗姗来迟!”

在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的促狭中,那黄衫少年旋着腕上的发带缓步走出檐下的阴影。他生的朗眉星目,束发高扎,一双凤眼比烈阳还要灼三分。

他的目光掠过众人,落在念念鬓角,蓦然一顿。

念念睁圆了眼睛,脱口而出道:“是你?”

顾不得惊讶,她径直伸出手,干脆道:“发带还我。”

李寻欢抿唇道:“念念,不可无礼。”

她才将将撅起嘴,那黄衫少年已拱手告罪,“是我不好,冒犯念念姑娘了。”

他褪下缠在腕间的缥碧色发带,正欲叠还,李寻欢已起身上前,不徐不疾道:“是我和表妹挡了这位少侠的路。在下李寻欢。”

“我姓方,李兄唤我远之便好。”方远之轻抬手腕,那小心叠好的发带只好交到这位表哥手里。

李寻欢颔首,垂手将这条发带笼于袖中。

“人既已来齐了,还站着做什么?今日几个小的添了同龄人作伴,想必要更开怀。年岁虽小,酒却不可逃!”

“我来添酒!”

方远之又斟满酒,举杯道:“李兄,我再敬你一杯。”

他这话头刚起,便听人调侃,“只见远之敬李小兄弟,怎不见敬我们几个哥哥?”

宋二哥笑骂道:“你是什么老帮菜,远之这是起了结交之意!”

“远之与寻欢小兄弟年岁相近,便是结拜认作兄弟也使得!”铁叔大笑道。

袖中的发带已被揉皱,李寻欢抿唇,将杯中的薄酒一饮而尽。

孙大娘酿的酒当然很味美,可如今他却尝不出任何滋味,只如牛饮般一杯杯下肚。

他喝得再多,也压不下心中那股烦躁与不适。

他送什么不好,偏偏要送表妹发带。

世家小姐与江湖少侠,这一番初识若写在话本子里便要相恋一生了。

他打马而过时,便已叫李寻欢心中很不痛快—— 若你像狗似的守着一人,旁人觊觎的目光怎会发觉不了?

孙大娘忍不住捂嘴笑道:“远之长大了,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李寻欢绝不许念念在人前失礼,加之到底碰面次数无几,她只道两人是寻常表兄妹。若能促成一对小鸳鸯,不也很美?

她这话一出,李寻欢杯中的酒便已沾湿了衣襟。

那透白的酒液便似烧到了心间,叫他喉咙干痛,紧捏着杯盏,倏地抬头望向念念。

酒桌上的气氛一变,众人皆调笑着去看念念与远之,愈看愈般配。

方远之的脸微红,偏头瞧见念念面上并无不喜,忍不住翘起唇角,克制道:“可别瞎说!”

念念当然听不出这话里的言外之意,只一个劲儿地戳着碗里的米粒。

旁人皆只道小姑娘这是害羞,便只好冲着方远之与李寻欢挤眉弄眼道:“看来你们是要当亲弟兄了!”

“幺儿长的俊,倒也很相配!”

一句两句掺在一起冲着李寻欢砸来,酸涩与强烈的不适堵在心口,愈堵愈痛。

他蓦然站起身,衣诀带倒桌上的酒壶,捏着酒杯的手已用力到泛白。

他嘴唇微启,胸腔里的暗涌几欲脱口而出。

铁叔起身去扶酒壶,蹙眉笑道:“你这表哥怎比表妹还心急!”

李寻欢一瞬哑然,铁叔于他们有救命之恩,何必叫所有人下不来台?

不过言辞间冒犯两句,事后说开便好。

他虽是这样宽慰自己,那双僵直的腿却怎么也弯不下去。

方远之被人一拍肩膀,当即握着酒杯起身,红着脸道:“李兄,我是当真喜欢念念姑娘望李兄成全。”

念念松开了筷身,抬起那双猫眼,遥遥去望李寻欢。

她一句话也不说,只用那双眨也不眨的猫眼凝着他,里面晃荡的水波在说:你便让他们这样撮合我与他人?

李寻欢几乎要被那滚烫的秋水灼伤,他攥紧了手中腻滑的蜀锦缎,却好似握住了烧红的铁。

鼻尖的空气愈发稀薄,他在所有人的凝目中彻底失声。一万句话涌上舌尖,又被什么无色的桎梏牢牢锁住。

他竭力张开嘴,却连一丝空气也未吸入。

在这个他自觉无比重要的当口,他的脑袋一片空白,仿佛有透明的丝线既捆住了心脏,又锁紧了喉咙。

她是我的未婚妻。

这七个字一含在口齿间,他心间便升起一种浓稠的怪异感与错位感。

他微张开嘴,头顶高悬的铡刀便下落一寸。

恍惚间,甚至好似器官内脏都在齐鸣,个个都在尖声喊道:你不能娶她!

他的面色蓦然一白,一种极端的失力感绕上心头,身躯突然似溺水般沉下去。

周遭人的目光已愈发怪异,李寻欢见他们嘴唇张合间不知在喃喃些什么。

一瞬间,他竟觉得这些人似木偶般僵冷。

他正心间泛寒之际,手中的杯盏便被人霍然抢去。

他踉跄半步,正空茫间,念念蓦然踮脚,将那剩下的半杯酒渡进他唇里。

“唔”

粉嫩的舌尖撬开他僵硬的齿缝,薄酒混着少女口中的甜腥味,在喉间烧出回甘。

透白的酒液顺着嘴角淌进衣领,念念攀着他的后颈咬住他的唇角,右手扯住他的发往后拽,冷冷道:“表哥,我们是什么关系?”

两唇间相触的皮肉已烫熟了,李寻欢被迫抬起头,喘着气红着眼凝向她。

周遭哗声一片,李寻欢耳畔嗡嗡作响,忽然不敢去细究他们的唇瓣如何开合。

念念慢慢抬眼,手下愈发用力,噙着笑道:“跟他们说啊,说我们的婚约,莫忘了,表哥曾给我写过字据的。”

过往的回忆涌上心头,他似找到了浮木般竭力开口道:“我”

他才刚起话音,念念忽然低低一笑,“表哥,我不想听了。”

“我最讨厌做无用功,如今看来我们成亲、圆房,才是要紧事。”

这间混乱的小院猝然黯淡下去,无数光影碾碎重构

“寻欢——”

耳畔的呼声愈来愈急,李寻欢蓦然睁开眼。

朱红色的床幔几欲坠进眼底,一张温柔娴静的妇人面轻扶他的额头,嗔道:“你这孩子今日成婚,昨夜怎不早些安歇?”

成婚?

耳畔似有铜钟争鸣声,李寻欢茫然一瞬,等他再蹙眉,脑海中已挤进纷乱的记忆。

纳征、请期、挑选婚服

他正捂紧额头之际,李夫人已差侍仆拉他起身,急声道:“再不换衣,便要错过吉时了。”——

作者有话说:念念气急败坏,已黑化。

把强制刻入dna 今日之仇,念宝又记下了。

时刻把报仇放进待做清单

第96章 婚书 洞房花烛夜

李寻欢被簇拥着稀里糊涂便穿上了喜服。

触目所及之处皆是朱红与囍字, 他心中蓦然生出几分惶恐,回首望向娘亲,慌乱道:“娘,我要娶的人是谁?”

明明他与念念自襁褓时便定下了婚约, 父母之言, 媒妁之命, 姻缘早定。

李寻欢也不知自己何出此问, 可他心中惴惴,仿佛冥冥中这场婚事还应有其他人选。

李夫人嗔他一眼, 柔声道:“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当然是念念,难道你还有第二个表妹不成?”

紧紧攥起的拳头骤松, 李寻欢下意识松了口气。可听到她的后半句话,心脏却又蓦然沉起来,耳畔恍惚起了浪。

在这浪吞没鼻腔之前, 他轻抬眼睫, 猝然对上了身侧的铜镜。

或许是他太久未对镜自省,李寻欢竟觉得这镜中的少年既遥远又陌生。

镜中人穿着一身朱红圆领袍,腰系革带,头戴展翅幞头, 身姿挺拔俊雅,如松如竹。

他轮廓分明的面容上还尤带着几分少年气,俊美而不失温润,眉宇间还携着未经打磨过的锐气。

这也当然,时年他不过十八。

父兄状元在前,他又折了探花。小李飞刀横空出世,已成了江湖奇才。飞刀在手,试问何人敢直面锋芒?

父兄进出官场, 他则傲立江湖,如今还将要娶心爱的表妹为妻。

如此风光,如何能不意气风发?

李寻欢怔怔地凝注着镜中那张隽秀的、年轻的脸,碧绿色的眼眸微转,眸光倏地落在眼尾。

将这处血肉里的脉络都一一找出后,他下意识地轻呼出一口气,压迫着心脏的急浪又无缘由地骤退。

他在想什么呢?

他对表妹的情愫早已似挂在枝头尚青的梅子般浓烈,娶念念为妻,自幼时便盼至今日了。

——在最好的年纪娶心爱的姑娘,这是世间难觅的美事。

纯粹的喜悦与心跳声慢半拍地追赶上来,他蓦然笑起来,耳尖也染上点点薄红。

李夫人上前拉起他的手,无奈道:“欢儿,若再慢些,便当真要误了吉时了。”

李寻欢心头一紧,忙道:“不可叫表妹等,这便去!”

他火急火燎地大步跨出房门,临到拐角,又蓦然停步,“等等。”

李园的门檐下,大红绸缎垂落满地,朱红的大门两角高悬着龙凤八角琉璃灯。

庭院内红绸铺地,艳红的牡丹蜿蜒了一路,直至正厅。偏厅里一应乐师奏起琴瑟,提着囍灯的侍女鱼贯而入。

“新妇跨门楣,福瑞满庭闱——”

红盖巾微晃,一双嫩如剥葱的柔荑缓缓接过他手中的红绸。

李寻欢放慢脚步,牵着她一齐跨过马鞍,走入鹊桥长廊。

五谷、桂圆、莲子、彩果簌簌撒落在地,耳畔傧相的唱赞与宾客的贺喜声交缠堆叠。

“君出身状元门第,又摘探花,今喜结良缘,往后琴瑟和鸣,定能将李家荣誉传扬百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