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回京-6
兰生姑姑亲自带着长公主的手谕,领着楚无锋到了宫门。禁卫盘查时,楚无锋再次凭借绣坊宫人的身份以及那份手谕,顺利出了宫城。
待她回到将军府时,天色已近黄昏。刚好趁着府中守卫换班用晚膳,她找了个有树木遮蔽的角落翻墙而入,偷偷摸摸回了府。
到正房外,无锋远远就看见窗上映着“自己”的剪影,那轮廓和她别无二致,竟无半点破绽。是阿石仍然穿着她的衣服端坐在案前,背挺得笔直,不见一丝懈怠。
楚无锋轻轻推开门进去,阿石立刻警觉地转过头来,见到是她,原本戒备、紧绷的神色马上化作了惊喜。
无锋露出一个温和又疲惫的笑:“阿石,是我。不必再担心了,我回来了。”
阿石起身,几步迎上前来,关好房门,压低声音问道:“长公主那边怎么说?”
楚无锋一边换下宫女的衣衫,一边说:“她说会设法帮我暂缓赐昏之事,虽然只是口头承诺,但……眼下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赌一赌吧,希望就算未能完全破局,也能争取一些喘息之机。”
阿石松了一口气:“她没有为难你。”
楚无锋无奈地笑了一下:“是。以咱们现在的处境,暂时不再落入新的陷阱就是幸运中的幸运了。”
说着,她顺手将怀中的玉佩藏入书架后的暗格,又将换下来的宫女衣物包好,收入秘匣中。
阿石从怀中摸出那枚镇国将军铜印,交还给了楚无锋:“给你。在你离开那段时间,府中没有什么别的事,只有派出去探查城中风声的暗卫来通报过,我模仿你的声音让他们两个时辰后再来。现在算算时候也快了。”
楚无锋接过铜印,长叹一口气:“估计不见得是什么好事。一会儿先应付了那些消息,我们再细说长公主那边。”
二人默契地一起换着衣服。楚无锋刚刚穿戴好从阿石身上换下的常服,外头便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和暗卫的通报声。
楚无锋坐回至案前,作出刚刚审阅完案卷的样子,坐直身子,提声应道:“进来。”
几名暗卫鱼贯而入,呈一字排开,但却迟迟不开口。几个人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楚无锋挑起眉毛:“但说无碍。”
领头的暗卫面露难色,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一抱拳,支支吾吾道:“将军,今天城中已有流言四起,说……您和太子殿下的婚事。我等试图查清由头,可……这样的议论实在是太多了,我们也没有办法追根溯源。”
楚无锋眼中多了几分烦恼,揉了揉眉心:“具体的说了什么?传到了哪里?”
另一个暗卫答道:“传得极广,茶馆酒肆、市集米行,连城东算命摊子都在讲,说将军您……福泽深厚……”
又有暗卫补充道:“众人明面上纷纷称颂这段婚事,说是天造地设的良缘;可暗地里,也有不少议论,说太子轻浮无才、放浪无制,实在是将军屈就了。”
领头的暗卫接着说:“我们一路查来,没人能明说消息从哪儿传出的,只说‘早听说了’、‘路边有人在说’。”
楚无锋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好,还有更多吗?”
一个暗卫小声补充道:“晚间,府里也有几个下人在议论了。”
楚无锋闻言不语,良久,长叹一声,又快速恢复了镇定的模样:“不错。今日大家都辛苦了,去领了赏,早些歇下吧。明日照旧探查,看还有没有新的风声。”
“是!谢将军!”
暗卫们应下,一起退出去了。
这边才刚刚送走暗卫,门外的守卫便又来通传,说有几位族中长辈求见。
楚无锋心知她们必定是因赐昏传言而来,无非是试探、道喜、或借势站队。此刻她实在不愿应付,便吩咐道:“我已睡了,有事明日再议。”
二人熄了灯,佯作已经歇下了的样子。她们并排躺在黑暗中,阿石听无锋讲完了涵光宫中的来龙去脉,沉默了许久,终于问出一句:“……长公主真的会帮我们想办法吗?”
楚无锋苦笑一声:“事到如今,也只能信她了……三日的时间太紧迫,况且,现在舆情这般,肯定是宫中有意为之……他们这样造势,想必早就布下了局,并非我们的力量可以解。”
她的声音中带着难掩的疲惫。
阿石神情凝重,点点头。
二人沉默片刻,楚无锋突然又开口问道:“阿石……你有没有好奇过你的……母亲,是什么样子的人?”
阿石几乎未加思索,斩钉截铁地摇摇头:“没有。”
楚无锋轻轻“嗯”了一声,伸手盖住自己的眼睛:
“我好多年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了,可近来总是听人提起我母亲,我又忍不住去想……
“……罢了,还是先压一压这份心,等这三日捱过去,再顺着那枚玉佩的线索去查吧。”
阿石轻声说:“血脉传承,女儿传宗接代,自然会像母亲。”
楚无锋说:“是了。不过,话说起来,我见过和你容貌最相像的人,是凤栖寨那位姓舒的军师。”
阿石闻言一怔,思索了一下:“我记得她,确实觉得亲切。但我更想像你。”
屋中一时寂静,夜愈来愈深,窗外府中的灯火也灭了。
楚无锋起身,从书架暗格中取出那枚玉佩,又回到榻上,仔细摩挲着它。她闭着眼,原想稍作思索,却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次日清晨,东宫内。
太子闻昭起得不早,日头已高,才驱着自己肥胖的身躯,慢悠悠踱步至膳房。
在扳倒了自己的所有姐妹兄弟后,如今他是男皇帝的独子,地位稳固,日子好过得很。
御厨今日十分殷勤,早膳一如既往地丰盛:南方进贡的鲥鱼肥腴细嫩,莲蓉糕入口即化,金丝蜜豆甜腻可口……最后端上那盅新鲜的菌菇汤,闻起来更是香气扑鼻。
伺候的宫人低声说:“殿下,这汤是由白松露、羊肚菌、鸡枞菌、虫草花一并熬制而成,陛下赐下的。”
闻昭捧起汤盅,细细一尝,果然鲜美异常。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一饮而尽,又随手将面前的盘碗推开,懒洋洋地吩咐道:“出去走走,吃饱了总得赏赏景,消遣消遣。”
正巧有位宫人来报:“殿下,皇宫中的含芳园,此时木芙蓉花开了,层层叠叠,甚是好看。”
“哼,也罢。”闻昭懒洋洋地起身,掸了掸袖子,“整日闷在这里发霉。”
他身后,一个面生的小宫人快步走来,收走了他方才用过的碗碟。
闻昭一面往外走,一面想起父皇昨日和自己说,要赐自己一门婚事,是什么镇国将军楚无锋。
他向来过惯了花天酒地的日子,风/流惯了,对婚事并不上心,甚至有些嗤之以鼻;但他并不是傻子,这样的安排后牵着的兵权与政治意味,他看得很比谁都清楚。
他的嘴里骂骂咧咧着:“哼……倒也新鲜,我什么花儿啊草儿啊没见过,怎么到头来让我取个在战场上抛头露面的母夜叉?真是折煞我也……也就她在军中民间还有点声望,不然谁稀罕?若敢管我、敢忤逆我,我非得给她立立规矩。”
他说着说着,甚至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战场厮杀算什么,那个楚无锋毕竟是女人,我的力量想必远大于她。”
他语气一扬,拍了拍胸口,浑身肥肉颤三颤:“我可是堂堂男人……一个成年男人认真起来,徒手打虎都不在话下,如果那将军敢不贤惠顺从,哼哼!”
闻昭或许以为打虎、打仗靠的是那腿间二两肉,但换任何一个正常人都知道,其实要靠武功、体魄和力气。这样简单的道理,他怎就不知呢?
也罢,也罢,毕竟闻昭可是当今大虞太子,他讲的话哪里有人敢反驳。
只是可怜那头尚未出场的老虎,若真听见自己被这样一个脚步虚浮、整日吃得脸圆脖子粗的人“徒手打死”,恐怕还没来得及扑咬,便要气得七窍生烟、吐血而亡了。
身后的随从宫人不敢作声,只得低头紧紧跟随。
声势浩大的一行人到了含芳园外,果然,此刻木芙蓉花已经开满了枝头,花团锦簇,宛如云霞。
奇怪的是,一般木芙蓉的香气并不浓烈,可今日的花香却馥郁醉人,远远就能闻到,缭绕在整个园子上空。
闻昭哪里懂这些,只觉得木芙蓉开得甚好,花香也甚好。
他迈着外八字,满脸享受地踱进园内。在花香扑鼻的那一瞬,他的身体突然不受控制地一震,有一种莫名的燥热。
他一边扯开衣领,一边低声咕哝:“这鬼天气,怎地这般闷热……”
四周光影摇曳,花草重重。闻昭只觉得恍恍惚惚,飘飘然然,好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牵着他往这花海更深处走去。他的脚下飘了起来,彷佛自己走在雾里云端,神游天外……
“呼……呼……”
渐渐地,他面色泛红、眼神飘忽、气喘吁吁,一些异样的想法涌上心头,身下已然有了变化。
闻昭强压躁动,转身呵斥着跟随的众宫人:“退下!你们都给我退下,我要独自赏花!”
随行的几名小宫人一听这话,哪里敢多问?这位男太子一向脾气暴戾,对身边人动辄打骂。所有宫人立刻一溜烟地告退了。
于是,偌大的含芳园中只剩闻昭一人。他搓了搓手,靠在一块假山石上,正想休息片刻,突然听见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闻昭抬眼望去,只见园中池塘边,水光潋滟之间,有一个女子身影。
(以下凝视描写皆从男太子视角出发,不代表作者本人视角)
那女子身处花丛中,衣袂飘飘,婀娜窈窕,恍若神仙;美人面似春风拂柳,夏花嫣然,秋叶红遍,冬雪莹白。
闻昭一时看直了眼,情不自禁地靠近了几步。
那女子仿佛不曾察觉他的凝视,正专注地用团扇扑着蝴蝶,娇憨可爱。她一面轻巧地跳跃,一面咯咯笑着,眉眼含情。
“这是谁家的仙子……花中长出来的吗……”
闻昭瞪着大眼,盯着那姣好的面容,入了迷。
若他肚子里有些墨水,此时应当吟得出《洛神赋》;可惜他的脑子生在两腿之间,一见女子,便自然而然地流了下去。所以,此时他滚烫的心中只剩下那一个想法。
“美人!!!!!”终于,他按耐不住,从假山后扑了出去,“美人何苦独游,不如与我共度良辰!!!”
那女子闻声一惊,像受惊的小鹿一般轻轻抬起眼睛,却毫无惊惧之色,反倒含羞带笑,颇有几分引逗意味。
她声音软软的,往后退了两步:“这里不好……公子,请随我来。”
闻昭一听这话,更是发狂;他只觉得身体更热了几分,趔趄蹒跚着,试图追上那女子的脚步:“等等我……等等我……别走……”
那女子却不靠近,也不走远。她脚步轻盈,裙摆如蝶,始终与他保持着几尺的距离。
“公子,你得捉到我……此后,便随你。”
闻昭只是看到,她一面笑着,一面勾着,眼波流转。可无论闻昭如何追赶、挥臂、前扑、跌倒、再爬起,却始终差一点碰不到她的衣角。
闻昭追得满头大汗、气喘如牛。他挪动着肥胖的身体,像个笨拙的皮球,在花间折腾得东倒西歪;他的心越来越痒,脑中残存的理智也荡然无存。
“美人……你别跑啊……你再跑,我可要生气了……”
东风起了,那阵浓郁的奇异花香皆被吹散,只余园中追逐的二人。
不知不觉间,一个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树影后,宫人却皆不敢通报。
那女子好像察觉了那道身影,声音早已染了一些哭腔,脚步也向着那抹明黄靠近。
不过闻昭才不在乎,他向来惯于强取豪夺,对女子的哭喊素来不当回事,只当是风月之事的前奏。
这场旖旎的闹剧一直持续到一声怒气冲天的“放肆”。
闻昭还沉浸在刚才的色迷心窍中,嘴角还挂着口水,尚未回过神来。
那女子却先他一步,哭得梨花带雨,跪倒在男皇帝面前,哀哀泣诉:“皇上!皇上为我做主啊!妾在含芳园赏花,哪知太子殿下突然闯入,不知怎么的,他追着臣妾不放……”
她哭得声泪俱下,任谁听了都辨不出这番控诉的真假。
闻昭这才认出自己的父皇。他身体一抖,整个人呆在原地,不敢回头。
几秒后,他的脑子渐渐清明了一些,冷汗从额头流下……他僵硬地转过身,嘴唇颤动:“父……父皇……”
映入眼帘的是男皇帝的怒容。这时,闻昭的理智返回了躯壳;他脖子上顶着的东西终于暂时接替了那二两肉,成为身体的主宰。他扭头看向那女子,这才认出她正是最受宠的李贵妃。
是了,正是宫女出身,近日被父皇日日临幸、宠冠后宫那位。
闻昭只觉得五雷轰顶,眼前直冒金星。
男皇帝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额角青筋暴起,面色涨红。他指着闻昭:“你……你你你你!!!混账,混账东西!朕还没有死呢,你竟敢觊觎后宫妃嫔!”
闻昭叩头如捣蒜:“父皇……父皇明鉴,不是我!是她勾/引我啊!儿臣不知道她是贵妃娘娘,儿臣绝无不臣之心啊,父皇明鉴啊父皇!”
男皇帝根本压不住怒火,继续骂道:“无/耻!你把朕当什么了!你还配得上太子之位?”
闻昭吓得几乎瘫在地上,只一味硬撑着叩头,口不择言地求饶:“儿臣不敢啊!冤枉啊父皇!都是她勾/引我啊!她主动的啊!她强迫我!”
李贵妃也一边哭,一边喊:“皇上!妾洁身自好,岂敢对太子不敬?太子殿下如此壮硕,妾怎能强迫于他?”
男皇帝气得浑身发抖,眼都红了,猛地转向李贵妃:“贱/人!来人,立刻赐死,赐死!”
说罢,他便不管哭着被拖走的李贵妃、还有如烂泥般瘫倒在地上的闻昭,气冲冲转身离去了。
闻昭早已吓破了胆,脸色苍白如纸,鼻涕眼泪统统落下,瘫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这位不可一世的太子殿下,从未如此害怕过——
是夜,御书房内玉器碎裂之声不断,满宫人都听见了男皇帝的怒骂声。
他召了太子入内,原本只说是例行问话,但不多时,就变成了高声叫骂:
“混账东西!你眼里还有没有朕!”
“连朕的后宫也敢觊觎,你是不是盼着朕断气?”
“砰”地一声,书案上的砚台被他拎起、砸向地面,满地碎片飞溅。闻昭跪在地上,脸色惨白,额头磕得血肉模糊。
男皇帝指着他的鼻子,终于强忍着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低声说:
“你以为朕看不出你的心思?拉拢权臣,笼络禁军,你急什么?连朕咽气都等不及了?”
“朕知道你年轻气盛,已经许了你,不日就把那镇国将军赐给你做太子妃,你到底还想怎么样?”
“你以为你这样胡作非为,是朕不敢动你?朕还没有老糊涂!”
闻昭惊恐万分,只是不住地磕头:“儿臣万万不敢!儿臣忠心耿耿,绝无二心,绝无二心!”
男皇帝没再理会他,只命人将太子送回东宫“闭门思过,不得离开半步”,并且勒令皇城上下封口,任何关于此事的流言,一经发现,即刻杖毙。
可惜,宫廷之中,最难堵住的就是人嘴。
涵光宫中,一只只黑羽信鸽从偏殿后隐藏的鸽子笼中悄然飞出,扑棱着翅膀隐入夜幕,直奔向京城中各个角落。
鸽子们穿过重重楼宇,一只落在城东酒楼,一只停在城西药铺后院,还有一只径直飞向城南的书馆……每一处信鸽落脚之地,皆是长公主在京中安插的据点,密集、隐蔽,像一张巨网悄然铺开。
不到一个时辰,流言便在坊间悄然传播开来。茶馆、酒楼,继而到市集、街坊……
最后,甚至连街头随母亲一起乘凉赏月的娃娃都跟着说:“太子殿下怎么这样荒唐?”——
皇城侧门,一个披着斗篷的人身形佝偻,手中拖着个不断渗出鲜红色液体的麻袋,缓缓走来。
她在宫门处站定,低垂着脸,掏出一块从事杂役宫人的腰牌,双手递给守门侍卫:“大人,小的奉命,将今天刚刚赐死了的李贵妃遗体送往乱葬岗。”
侍卫只觉得秽气,皱起眉头,连忙捂着鼻子后退了半步:“秽气玩意儿……快滚快滚,别在这里碍眼。”
那宫人低头称是,拖着麻袋,上了早已备好在宫门口的驴车。她将装着“李贵妃尸身”的麻袋随手往车后一丢,“咣”地一声,拉车的驴受了惊吓,打了个响鼻。她拉过缰绳,将驴安抚好,驴车缓缓行了起来。
一路吱呀吱呀,终于到了宫外荒郊的乱葬岗,一片阴森死寂。那人将装着“李贵妃尸身”的麻袋扔下驴车,麻袋口一歪,哪里有什么尸首?不过是几团裹着布、浸了猪血的牛皮而已!
那“宫人”环视一圈,见四下无人,便缓缓摘下斗篷的兜帽,赫然是一张未经粧饰的年轻面孔,正是李贵妃!
不,她不再是那个在宫中如履薄冰、全无自由可言的“李贵妃”。
她深吸一口荒野冷冽的空气,脸上浮现出前所未有的少年快意;她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了那个装满牛皮的麻袋。
“演场戏,挨一脚,换个自由身,值了。”
她转身回到驴车上,从座位底下摸出一张地图、新的照身帖和路引,然后笑着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以后再也不用困在这吃人的牢笼里,伺候那槽老头子了,哈!”
“没人再能强逼于我,没人再能让我陪笑了,那老东西要杀我?他配吗?”
“长公主给的这买卖真值啊,哈哈哈哈哈!”
“谁愿意一辈子只能看四方的天,谁愿意一辈子只能低声下气做附庸?我才不是什么李贵妃,我以后,叫李明姝!”
“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明姝一把揪下头上的束发带,长发在空中散乱飘扬。她细细察看着那张地图:
“凤栖寨?嗯……在这里啊。看来得走个把月。”
“没关系,道阻且长,行则将至嘛。”
“驾!走啦,小驴,去过咱们的日子!”
伴随着爽朗的笑声,一辆小驴车缓缓驶向远方,穿过浓雾山林,奔向广袤天地。
长夜将尽,黎明就要到来——
深夜,涵光宫中,檀香袅袅,一灯如豆。长公主的几案上摆放着一封封密信,皆用特制的药水写就,火一烤才能显出。信中内容繁杂,有山寨与驿道图谱,有各地盐铁调度,有在朝官员的情报信息……
闻岑端坐在案前,执笔批阅着,偶尔皱眉,偶尔微笑。
帘帐一动,兰生姑姑快步走进来,低声禀报道:“殿下,事情办得妥当干净。李明姝已经顺利出宫,向凤栖寨去了;假尸焚于乱葬岗,无人追查。太子在御书房被痛骂,现下被禁足于东宫,消息也传出去了。”
闻岑听完,缓缓抬眼,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做得很好。”
兰生姑姑微微一躬身,又轻声提醒道:“殿下,您连夜批阅密信,要不要……小心些?毕竟不知皇帝什么时候会来看您。”
闻岑却放下手中笔,平静地摇了摇头,笑容带上了一分冷意:
“他?不必担心。
“这么多年来,他只有向女人动了刀时,才会‘记得’我这个差点坐上龙椅的长公主。他会来看我,只是来向我炫耀,想看我被他压制却又无能为力的模样,想提醒我现在只是他的手下败将、笼中之鸟。
“可惜啊,今天是他的宝贝儿男出了事。他只怕气得吐血,怎会想起来涵光宫找我?”
兰生姑姑听罢,低下头:“殿下圣明,洞察人心。”
闻岑又展开一封密信,在烛火上细细来回烤制着,等待字迹显形:“明日一早,楚无锋那边估计就会听到消息了。最近,皇帝应该想不起来动她。兰生,你明晚再去一趟,探探她的口风,让她去安心地查她母亲吧。”
兰生姑姑点头称是,悄然退了下去。
闻岑读完了所有密信,闭眼沉思片刻,再睁眼时,眼角竟泛着泪光。她喃喃自语着:“母后……女儿定会将这一切都实现。天要亮了。”
涵光宫中又归于寂静,屡屡檀香升腾而起,缠缠绕绕、直通天命——
将军府内,楚无锋并不知道这许多的变故。只因她一整天都未出府,而太子失德、被禁足东宫的消息又是夜间才传出。
早在清晨时分,她便已让亲兵传了令,以不得揣测圣意为名,不许任何亲眷、仆妇议论赐昏之事。她搬出了家规,以体罚为惩戒,吓得大家都不敢再乱嚼舌根。
这样一来,起码府中清净了不少,无人再敢以此来烦扰她。
至于府外的风言风语,无锋心知后面有皇权助推,那便不完全是自己能左右的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命暗卫放出几种声音,试图搅浑这潭水:
其一,圣意难测,赐昏之事尚在揣度;
其二,太子心高气傲,根本无意迎娶武将;
其三,楚将军出身军营,心中仍存戍边之志,不愿婚配;
其四,她干脆顺水推舟,跟着民间的声音,怒骂这太子骄奢淫逸、配不上镇国将军。
这便是她能做的全部了。但她心中清楚得很,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流言,而是那一道金口玉言。
自从回到京城,日日暗潮汹涌,楚无锋从未得过一夜好眠。昨夜,她被梦魇缠绕,梦中惊起数次,连睡在一旁的阿石都被吵醒了。
纵使是铁打的人,也不能这样扛着。阿石看在眼中,心如刀绞。她给无锋熬了益气补血的枸杞鸡汤,还放了些向府中医师求来的安神药。
“将军,你喝一点吧。”
正在案前枯坐的楚无锋挤出一个笑脸,接过鸡汤喝下了。随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便靠在座上,昏昏沉沉睡去了。
不知是安神药起了作用,还是楚无锋劳心劳力、实在是疲惫所致,无锋睡得极沉,好几个时辰都没有醒来。
阿石收拾了碗筷,又像小时候一样,靠在楚无锋身边发了一会儿呆。
她望着楚无锋熟睡的眉眼,突然想起自己儿时哭着闹着不肯睡觉,楚无锋耐心哄自己快些睡去的温柔模样;而如今,她的将军却多日不得安眠。
阿石站起身,给楚无锋盖上一条薄被,便取出双钩枪,去内院偷偷练枪了。
劈,扫,撩,绞,扎,点……
她练得一丝不苟,汗水早已湿透衣襟。可她的眼中却没有昂然斗志,只有笃定与诀别之意。
她知道楚无锋不许她暗杀太子,可年仅十六岁的她也想不出更多办法。若长公主未能拦下,若局势真的朝着最坏的方向去……
那她已决心赌命出手。
让她的将军、她的姐姐、她的挚友睡个好觉吧。
她趁着楚无锋奔忙时,早已命人探查了东宫的地形结构,还备好了火油。她想着,大不了刺杀之后,将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付之一炬,让她的身份信息和一切证据都化为一抔焦土,这样……就不会牵连到楚无锋了。
阿石就这样一面练枪,一面想着这些计划。腾挪挥刺之间,她早已将生死视作无物。
将军府的后厨房里,炉灶中的火已经灭了。
虽然楚无锋已经下了令不许议论赐婚之事,但一天的忙碌过后,还是有两个小帮厨蹲在一起,悄悄聊了起来。
小桃的眼睛亮亮的:“阿芷,你听说了没有?陛下要给咱们将军赐婚太子殿下啦。”
阿芷闻言,赶紧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小桃,我昨晚听翠姑姑提起来过。小心点,将军今天不许议论此事了。”
小桃扯扯她的袖子,兴高采烈地说:“没事!现在就咱们两个人,偷偷地说,没人听见。我好为将军开心呀!”
阿芷却皱了皱眉,若有所思地挠挠沾着碳灰的脸颊:“嗯……你小声点啦,小桃!我倒是觉得这件事怪怪的耶。”
小桃眨眨眼:“诶?哪里怪怪的?”
阿芷小声说:“就是……没人问过咱们将军,她想不想和太子殿下结婚呀。”
小桃愣了一下:“……啊?将军不愿意嫁给太子殿下?怎么可能呀!太子可是仅次于皇帝的尊贵啦!我每次玩过家家的时候,都希望长大以后都遇到一个皇子结婚呢。”
阿芷摇摇头:“小桃,我觉得不是这样的……你说我们玩过家家的时候,为什么想和皇子结婚呀?”
小桃笑了起来:“当然是想过好日子呀!皇子有富贵,有大马车,有大府邸,还有数不清的金银珠宝呢!”
阿芷摇摇头:“那我们干嘛不直接希望有这些东西呢?”
小桃被问住了,抠着手想了又想,不说话。
阿芷托着小脸,继续说:“男孩子们玩游戏的时候,志向都是要去赶考、做将军、做大官、做富商……我们呢?要嫁人才能有大房子,有好日子。”
小桃惊讶地张大了嘴:“真是这么回事哎……可女孩子不能做这些吧,我们都不能读书识字呢。在咱们大虞,除了我们将军之外,也没有做大官的女人……”
阿芷有点着急了:“谁说不能做这些的?我才不觉得我们比他们差。你看我们将军,带兵打仗比任何人都厉害!男人能做的事,凭什么我们不能?这世道先是不允许女人做事情,久而久之,大家就都觉得女人真的不能做那些事情了!呸,才不是那样!”
小桃怔怔地看着她,半晌,轻声问道:“阿芷,你说得对……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些。现在想想,这世道不让我们读书,只引导我们去做谁的妻子,是不是因为……怕我们太聪明了?”
阿芷认真地小声说:“怕我们读了书、识了字,就不肯一辈子低头啦。若不是咱们将军是女人,还这么厉害,我也想不到这么多……”
小桃抬起头,眼里亮晶晶的:“那……你下次再玩过家家的时候,想做什么呀?”
阿芷毫不犹豫:“当然是读书。我想知道书院的课本里都讲了什么。我想将来,我能做先生、教人识字,也想能自己开个铺子,赚很多的钱……然后,再盖一座房子,像将军府一样大。”
小桃越听越高兴,猛地点头:“太好了!阿芷你真厉害!到时候,你教我写‘桃’字好不好?我也要识字,我也要开铺子!”
阿芷笑得眼睛都弯了:“好呀,那你得先请我吃你藏着的蜜枣糕。”
两个小女孩在夜色中笑得前仰后合。她们还年幼,但她们已隐隐觉得,这世道不该是如今这般模样——
又是一个清早,金銮殿外,钟鸣三响,文武百官齐齐列队,神色各异。
旭日初升,晨风很是凉爽,朝堂上却暗藏火光。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朝拜刚刚结束,便有一位御史疾步出列,拱手上奏:
“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男皇帝倚坐在龙椅之上,略略一抬手:“讲。”
那名御史正色道:
“昨日宫中有流言传出,今晨坊间已沸沸扬扬。传言太子殿下……于御花园中行事不检,非礼宫嫔。太子殿下虽贵为储君,亦当有所自律!臣等不敢妄信流言,但此事涉及皇家体面,还请陛下明察!”
此言一出,朝中哗然。
几名朝中重臣随即跪出行列,叩首应和:
“陛下!此事既流于民间,已伤皇室威仪。储君当修身自持,若不能谨慎行事,将何以服众?”
“陛下,储君之德,关乎社稷根本。今日之事,虽为太子私德,然满城皆知,是以不仅辱没宫闱,更是关乎国体!如果陛下轻纵,臣只怕朝纲不振!”
“言重则得罪,言轻则无补于事。臣已年老,愿冒死一谏。臣知,陛下素爱太子,然江山社稷,不可托于失德之人。若纵容迁就,不惩不戒,来日悔之晚矣!”
……
男皇帝面无表情,未作回应,应是在强压怒火。
这时,一名向来以“直言不讳”闻名的言官突然挺身而出,抱拳道:
“陛下,容臣斗胆直言,坊间早有传闻,陛下欲赐婚太子殿下与镇国将军,不知此言是否属实?”
朝中瞬间安静。
而后,轰然跪下了一片身影。
“陛下慎之!”
“此事万万不可!”
“太子声名未清,贸然与镇国将军联姻,恐寒了边关将士们的心啊!”
“楚将军镇守边陲十数年,立下赫赫战功,军中皆敬服。太子殿下正在风口浪尖之上,此时赐婚,不妥啊,望陛下三思。”
劝谏声如波涛一般,涌上汉白玉台基。
男皇帝脸色终究沉了下来,他暴起,一把将手中的玉如意砸在地上,厉声道:
“放肆!都给朕闭嘴!一个个的,是不是觉得朕老糊涂了?!朕如何教子,还轮不到你们来指手画脚!
“太子还年少,行事是有不妥,但你们跟着那些草民的传言,听风就是雨,议论储君,到底意欲何为!”
百官齐齐跪地,无人敢应声。
男皇帝沉默良久,阴鸷的目光缓缓扫过文武百官。他动了杀心,恨不得立刻将所有劝谏之人一并斩了。但他清楚,今日劝谏的人数众多,不乏朝中重臣,甚至还有昔日的太子党,实在无法一网打尽、强压下去。
权衡再三,他终于勉强压住胸腔中翻腾的怒火,冷声道:
“赐婚之事,不过民间传言而已。镇国将军此番回京,是为述职。朕未曾有过赐婚之意。外头那些风言风语,不足为凭。”
文武百官再度叩首,齐声应和:“陛下圣明。”
男皇帝抬手一挥:“今日议事至此,朕心中已有决断。若再有借此事做文章者,斩立决。”
“臣等遵旨。”
早朝就这样结束了。众臣各怀心事,依次散去了。
第27章 回京-7
天色微亮,几只早起的鸟雀叽叽喳喳,停在镇国将军府中的松树上。
楚无锋终于睡了个饱足的觉,一夜无梦。她悠悠醒转来,睁开双眼时,怔愣了片刻。她花了一点时间才意识到:天已经亮了,夜过了,是新的一天。
阿石还在旁边熟睡。无锋看了一眼,便留意到她的右手虎口处有新增的红痕;想来是阿石昨夜趁自己睡觉时,去练了很久枪。她心疼地给阿石掖好被角,想着中午要吩咐厨房去做些甜点,哄这孩子开心。
随后,无锋翻身坐起来,正想传亲兵来问问外界消息,便听得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暗卫首领气喘吁吁地大声通报:“将军!将军!宫里出了大事!”
楚无锋立刻下了床榻,随手披了一件外袍,出了寝室直入书房,于书案后坐定:“进来。”
门打开,那名暗卫疾步而入,一拱手:“禀将军,昨日宫中波澜突起,今日一早,坊间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楚无锋奇道:“什么事?”
暗卫低声道:“据说昨日正午时分,太子殿下在御花园内……呃,非礼宫嫔,正巧撞上了圣驾。陛下当场大怒,当夜便将太子殿下禁足东宫。”
楚无锋怔住了,一时顾不上回应。
暗卫继续说:
“今日早朝,不少官员纷纷谏言,弹劾太子。还有人提到了太子和您的赐婚传闻,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陛下大怒,当即否认此事,称‘赐婚之说,皆为传言’,更驳斥众臣妄自揣度圣意。”
楚无锋心中大为震撼,面上却不表,只是沉默了几秒,突然呼出一口气:“……好,如此甚好。”
她调整了一下状态,思索了片刻,问道:“那被太子冒犯的宫嫔呢?”
暗卫面露难色,压低了声音:“那宫嫔是李贵妃。坊间传言,她出身低微,先前是宫女,却受盛宠。事情一出,当场便被赐死了。”
楚无锋垂下眼睛:“……赐死……”
暗卫低下头:“是。”
楚无锋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问道:“还有别的消息吗?”
暗卫摇摇头。
无锋长叹一口气,背过身去:“好,退下吧。去传其它暗卫,不必再按昨天的口径传播,留心风向变化。一有变故,随时来报。”
暗卫领命而去。
室内重归寂静,阿石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来。
楚无锋没有转过身,仍旧面朝书架:“醒啦?我吵到你了。”
阿石这才走上前来:“没有吵到。”
“刚才暗卫来报的消息,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是好消息。”
楚无锋这才转过身来,坐在案前,双手掩住脸:“长公主的手段……果然了得。蛰伏多年,还能调动这样的人脉,一夕之间拨弄风云,确实了不起。”
阿石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歪过头看着她:“总算不必担心赐婚之事了。”
楚无锋望向窗外:“但我……却更犹疑。”
阿石问:“是为李贵妃吗?”
楚无锋点点头:“是。我知道她的目的是坐上龙椅,我并不畏惧朝局倾覆,也期待看到女子走上高位……但今日之事,令我胆寒。她竟能将另一名无辜女人的性命,随意当作棋子,只为换取我的投诚。”
阿石也叹了口气,不说话。
楚无锋接着说:
“我不怕改天换日,我怕的是……这一场所谓的‘反抗’,到头来不过是权贵间的更替,而我们始终只是高位者脚下的石子。
“若这场政变,仅仅以女儿之苦为号召,借女子之刀刃,却并不真正将她们的命运放在心上,那……又与当今何异?
“若今日,她视她人性命为草芥,那么来日,她登临高位时,又怎会记得谁为她伏地成泥?
“这不是我想要的。我前日欲与她共谋,是因为看到了凤栖寨、玉衡社;听到她说,天下曾真切地属于女子……可是我怕,阿石,我怕所有这些都是她的棋子。”
阿石站在她身后,低声应道:“我明白。”
楚无锋闭上眼:“我累了,阿石。我想静静。”
“好,我去外间守着。”——
楚无锋不知独坐了多久,直到窗外日头高悬,才听得阿石走进来的脚步声:
“将军,亲卫来报,有人持涵光宫腰牌在外候见。是那日长公主派来的人。”
楚无锋站起身,点了点头:“请她进来吧,我正好也有话想问。”
不多时,兰生姑姑踏入屋中,依旧是一身玄色宫装,步态沉稳、举止端方。
她向楚无锋行了一礼:“在下兰生,奉长公主殿下之命,前来问候楚将军。”
楚无锋微微颔首,还礼道:“宫中的事,我已经听说了。请姑姑替我谢过长公主殿下。殿下大恩,末将谨记于心。”
兰生姑姑笑道:“将军言重了。殿下说,镇国将军本就不该被困于婚嫁之局。”
楚无锋定定看着她:“既然如此,殿下此时遣人前来,是否是想问我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