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69(1 / 2)

第61章 番外——兰生

在这重重红墙之中,做宫人,真苦啊。

十三岁的兰生一边刷着恭桶,一边在心中骂着命数。

自己的生死,只在贵人们的一念之间牵着。

就算是和自己同为下人的宫人,也是互相倾轧。总管高高在上,各宫的掌事宫人、在主子面前得脸的、御膳房的、花房的、……最底层的就是像自己这样刷恭桶的。

兰生有些想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因为身份低贱才被派来刷恭桶,还是刷了恭桶才注定一生低贱?

可转念一想,这些都无所谓了。反正,她这辈子就这样了,天低地窄,永无出头之日。

她明白,很多时候,自己的辛劳是毫无意义的——只是为了让贵人们踩在自己身上时,更能感到“高贵”而已。

拖着疲惫的身躯、搓着被冰水泡得通红的双手回到自己小小的床榻,兰生蜷缩在上面。

冷。

真冷。

饥肠辘辘,窗户透风。薄被子硬邦邦的,挺得比她还直。

兰生把手搓热,试图捂一捂自己冻僵的双脚。她盼着,不如就这样冻死过去,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也就不用刷明天的恭桶了。

这样想着,在半梦半醒之间,她又捱过了一夜。

次日清晨,兰生却被叫去听令,说今日暂时不用刷恭桶。

她和一批年龄相仿的宫女一起,被叫去涵光宫中听令。

涵光宫……?那是哪里?啊……好像是有位最近掌权得势的娘娘住着呢。

想到这里,兰生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她和那些得势的贵人打过些交道。很恐怖的,一个比一个心狠手辣。

就这样,忐忑的兰生随着人群,战战兢兢走进了涵光宫。

她甚至不敢抬头看主位上端坐着的娘娘。

直到一个威严却温和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不要怕。都抬起头来吧。”

她抬眼望去,一位女子端坐在堂上。

多年以后,兰生在陪着长公主闻岑佯作读佛经时,才找到了一个词来形容那一刻的她:

金刚怒目,菩萨低眉。

这位娘娘怪得很,不喜欢别人叫她“娘娘”,而是让她们在私下称她“社长”。

那一天,兰生和许多宫女一起,一头雾水听了许多话。

总之,她们的活儿从此不再是“越低贱、越劳苦、越拿不到钱”,而是多劳多得,辛苦者多得钱。而且,每个人需要做的活儿也少了许多,譬如兰生以前要刷一整个宫院的恭桶,现在有三个人来分担这件事。

省下来的时间,会有专门的讲师来教她们识些字、学些工艺;这样,到了岁数放出宫去也好过些。

旁的她也听不懂了。

懵懵懂懂的兰生跟着人群跪下。

社长却不让她们跪,也不让她们磕头。

就这样,兰生又出去了。

太高深的东西她不明白,她只知道,终于有一个贵人肯把她们当人看了,宫里的日子也就此好过了许多。

第一次有人教她识字,第一次有人告诉她、她的人生不是这样……哈,但她却不那么认可。

不过是贵人们一时的念头而已,就像走在街上,随手把吃剩的东西丢给快要饿死的小狗儿。

同时,宫中还流传着一些闲言碎语,说那位涵光宫娘娘一日落水后,性情大变,又掌握了一些冶炼盐铁的奇术,得了圣上欢心,这才有了宫女管理权。

看吧,果然是像喂小狗儿一样——贵人拿这份慈悲往她们身上丢,打发时间呢。

当时的男皇帝正沉迷声色犬马,懒得理这些“女人的玩意儿”。

在这样的政策推行了三个月后,社长办了一场考试。兰生依稀记得,有些识字,有些简单的问答。

考试次日,兰生就被带去了涵光宫。

兰生习惯性地想要跪下,谁知面前这位娘娘竟伸出手要扶她,吓得兰生往后退了一大步。

“娘娘……不,社长,小人低贱,身上肮脏,不要沾了您的手。”

她一怔,轻叹一口气,又问兰生:“你叫什么名字?”

“兰生。”

她点点头:“很好听的名字。有什么寓意吗?”

“小人愚笨。入宫时,姑姑赐小人什么名字,小人就叫什么。”

她笑得眼睛弯弯:“也好。我见你在卷子上写了,将来出了宫,要找个有钱的男人嫁了,是吗?”

兰生点点头,又突然觉得一股气涌上来,顶得她头昏脑胀,不由自主地开口道:

“娘娘,我知道您不满意我的回答。

“但你听不到,你也看不到。你坐在宫殿里,把我们当人看,教我们识了字、学了手艺,是您菩萨心肠,我是感激您的庇佑的:起码在宫里,我们有了好日子过。

“只是,您的玩笑,只能在宫墙里作数。等我们到了岁数出了宫,还不是被这世道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这世道,不靠男人,怎么活?”

“以您的身份,没法想象吧?没有男人,我们连田地铺面都买不了,左邻右舍都能抢了我的财产去,官府也欺负……”

“娘娘,您什么都不知道,这样的慈悲,还是就留在宫墙里吧。”

兰生说完这一大串,冷静才回到脑中。她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时,只觉得……

完了。

她在贵人面前说了什么啊!

小命要交代喽。

兰生已经横了心赴死时,却又听见了她的声音。

“我看得见,听得见。我知道。”

“你们的苦,你们的无奈,我都知道。”

“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没准备让这件事只留在宫墙里。”

“兰生,若你不信,就留在我宫中吧,我会给你看。”

那时的兰生当然不信了。

但留在涵光宫……哈,起码不用刷恭桶。

虽然赚钱少些,但也值了——

事实证明,还是信她吧。

三年后,当时的男皇帝真的如她所说,日渐衰弱,再无力上朝。这天下,果然已是她掌了实权。

她说到做到,如今这大虞,已经是另一番光景。

闻岑降生后,立刻被立了皇太子。

许多荒谬的制度不复存在。创生者自有圆满具足,无需通过互相倾轧来满足自己变态的欲望。

玉衡社、天枢所、开阳营……一切井井有条。女人可以继承买卖田产与铺面,可以读书、行商,可以入朝为官,终于不用绑定一个男人也能过好一生。

她抱着皇太子,一边温柔地轻轻摇着,一边打趣地问兰生:“现下你该信了吧?以后宫人出宫,都不必须找个男人嫁了。”

兰生早已习惯了她这句玩笑,只是笑着点头:“信了,社长说到做到。”

她也笑了,低下头看着怀中的太子:“现下我又给我的江山找好了继承人。以后千秋万代,女子都不必烦心这样的问题。”

兰生看着玉雪可爱的太子,觉得眼眶酸酸的。

她注意到兰生脸颊上的泪:“这样好的日子,哭什么?这样,我再说点开心的事:我给你买了一处金工铺子,你将来满二十五岁出了宫,也能有自己的产业……啊,怎么还哭得更厉害了?”

直到那一夜。

兰生本已挂好了白绫,要随她一同离去。

突然,闻岑的声音传来。

“姑姑,您……”

“殿下,我要随社长去了。”

“姑姑,您不信我吗?我可以把我母亲的一切夺回来。”

兰生望着闻岑,恍惚间,又看到了她的眼。

金刚怒目,菩萨低眉。

“我信。”

这一信,就是三十多年。

第62章 缄司-14

次日清晨,无锋又用了药膳,披上了阿石提前备好的斗篷后,便潜出府,骑了马向别院去。

她刚一见到马儿,便觉得有些异常。照望舒焦躁地用前蹄刨着泥土,喷着鼻息。

无锋翻身上马,却隐隐觉得腰腹处有些钝痛,好在应该无大碍。

她双脚轻轻一踢马腹,望舒便朝别院的方向跑了起来。然而,刚一出京城,马儿便慢了下来,虽然还在奔跑,但步调却迟缓了许多。

无锋心急如焚,但照望舒却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步调,任凭她如何用腿都不肯加速。无锋几次扬起马鞭,却又舍不得狠狠挥下,只得不住地对马儿念叨着:

“快些……望舒,再快些!”

身边并骑的元敏却瞧出了端倪:“孩子,不要催她了。望舒嗅得到你身上的血腥气,也能感觉到你气息不稳,她不肯放开狂奔的。”

照望舒适时地打了个响鼻。

无锋一怔,浑身的紧绷也松弛了下来。她不再催马,而是有些无奈又怜爱地伸手拍了拍马儿的脖颈。

到了别院,无锋下了马,嘱咐春筱为马儿们添些精料后,便立刻去查看玄容。

玄容被牢牢捆绑着,铁链勒得他浑身青紫,显得凹凸有致。他身上的伤口尚未痊愈,星星点点的血痕、暴起的青筋、配上白色的衣衫,当真是艳丽极了。他额前的几缕碎发被血水或汗水黏在脸上,平添了些柔弱的破碎感。

俗话说,男人最应当有种摇摇欲坠、脆弱破碎的美,伤痕累累与易逝感并存,才能惹人怜爱。

他已经奄奄一息,不肯进食饮水,更不肯开口说话,只靠她们灌的米汤吊着命。

无锋盯着他苍白的、颤动的嘴唇,蹲下身子。

“还是不肯开口?”

玄容的眼中多了几分狠戾与不甘。

元敏摇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拷问过了。”

无锋抽出腰间的白鸦,冰冷的刀锋贴上了男人的颈侧。

玄容却只是抽动了一下嘴角,又缓缓闭上了眼。

无锋心知暂时从他嘴里撬不出什么,便收刀离去了。

刚一出关押玄容的房间,便见应遥、春筱等一众姊妹正向这边来。

应遥哈哈笑着问道:“看见那玄容了吗?怎么样,是不是已经想好让他怎么死了?”

楚无锋轻笑一声:“再玩一玩,不能便宜了他。”

说罢,她又转身问春筱:“从玄容身上可搜出来过什么东西?”

春筱点点头:“已经收存起来了,大家一起去看看吧。”

书案上,几个物件被一字排开。

淬了毒的锋利匕首,几包用途不明的粉末,一些缄言药的解药,还有一枚……扇形的腰牌。

无锋拿起那枚腰牌,细细查验着。

腰牌上依旧刻着缄司的图案,与孙琦、周捌的极为相似。只是这腰牌并非常规的方形,而是一个扇形。

元敏开口道:“……不知为何是这个形状,或许是因为玄容身份特殊?”

无锋将腰牌递给众人传看,大家均无头绪。

令雨建议道:“不如把孙琪和周捌的也拿出来,比对一下再看看?”

一直沉默观察的阿石突然开口:“圆。”

无锋心头一动:“什么?”

阿石咬了下唇,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下:“是圆。三个这样的扇形腰牌,恰好能组成一个圆。”

众人连连附和,春筱反应过来,迅速剪下两个纸样与腰牌拼在一起,果然,是一个严丝合缝的整圆。

无锋伸手点在圆心处:“玄容不是一个人,是三个,只是对外以同一个身份示人。”

众人恍然大悟,马上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此刻,一个守卫姊妹来报,说牢中的玄容晕死过去了。

无锋问道:“没真死了吧?”

守卫回答:“只是昏迷。”

无锋当机立断:“趁这个机会,让孙琦和周捌分成两批来见他。”

孙琦被春筱押着,一进屋内看到玄容,整个人便如遭雷击,声音都变了调:“玄……玄容大人?”

无锋从阴影中缓缓踱出,看不清神色:“看清了吗?我们已擒获了他,缄司已然彻底覆灭。”

孙琦哆嗦着,似乎是感到自己这个俘虏已经无用、死期已至。可他盯着玄容看了片刻,眼底的惊惧却突然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惑。

他顾不得满地的狼藉,竟然膝行两步,向昏倒在地的玄容凑近过去。

无锋抽出刀,架住他:“别动。怎么了?认不出来了?”

孙琦想了又想,咽下一口唾沫,颤抖地指向玄容的脸:“将军……这玄容与小人平日所见的玄容大人不太一样。”

无锋挑眉:“有何不同?”

孙琦磕磕巴巴地说:“五官脸型……是完全一样的,但……我平时见的那个,嘴角有一颗黑痣,大黑痣。”

无锋语气中多了几分威压,刀刃向孙琦的脖颈逼近了几分:“你再仔细想想?此话当真?你们缄司其余人可不是这么说的。”

孙琦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头:“将军……将军明鉴啊!小人早已诚心拜服,命都捏在您手里,哪敢欺骗您?这个人虽然和玄容大人极为相似,可真的没有那黑痣啊!”

无锋冷冷盯着他,见他这样说,心中已信了七分。随后,她又试探性地问了孙琦几个问题,见他确实没有撒谎,便让他回去了。

第二个进来的是周捌。

周捌刚一见昏倒在地上的玄容的脸,便惊道:“这是……这是……啊,此人怎会与玄容大人生的此相像?”

无锋不动声色,借机又问:“如何相像?说来听听。”

周捌一边观察着无锋的神色,一边慢慢地说:“此人,与二十年前的玄容大人几乎一样……只是,玄容大人如今已年过半百了,必定不是此人。想来是将军神武,已经擒获了玄容的族弟……啊不,看骨相,是儿子?”

无锋冷笑一声,又问:“如此说来,你以前没见过这个人,也不知道那玄容究竟有弟弟还是儿子?”

周捌的眼神里透着油滑的真诚:“将军,玄容神出鬼没,小人在缄司中混日子,向来是低头做事,对于玄容的家事自然不知。”

无锋挥了挥手,春筱便将周捌也带了下去。

纭贤前辈推门进来,摸了摸玄容的脉,给他喂下一颗药丸后,面色凝重地起身,擦了擦手上的血迹。

无锋问道:“前辈像他现在这样,还能活多久?”

纭贤摇了摇头:“我尽全力,恐怕也只能给他延寿五日。”

无锋长出一口气:“够了。”

应遥和元敏凑了过来,异口同声问道:“你想怎么行动?”

无锋环视众人:“既然这个玄容不肯开口,便用这五日钓钓别的玄容……最好能钓到那条最大的。”

令雨点点头,语气肯定:

“我想,应该是父男三人。周捌见的是‘父’;我们抓的这个、还有孙琦见的那个,是一对双胞胎。老玄容培养两个儿子也做玄容,假称自己有瞬身术,三人共同经营缄司。

“这倒是个好消息,舐犊之情,人皆有之,不如用上一用。”

元敏又追问:“那么,要如何钓鱼呢?缄司似乎已经发现了孙琦与周捌的接头点出了问题,他们的人很多天没来过了。再加上缄司又行踪诡秘,恐怕在民间难寻他们的踪迹。”

无锋沉吟片刻,道:“……缄司势必一直在监视我们,若要引他们注意,不算难事。”

令雨道:“我倒有个想法。缄司的头脑便是玄容,又是大事的最大阻碍……我们不如将计就计。”

无锋听了,了然于心:“军师的意思,我明白了。依你看,需要几日?”

令雨与应遥对视一眼:“……山寨的姊妹们来时,便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为保险那厮不死,三日。”

元敏点点头:“今夜我便回去安排,开阳营本就永远是备战状态。三日足矣。”

在座众人均深吸一口气,随即议论纷纷。不出两个时辰,一份详尽的计划便成了型。

……

就这样,令雨与应遥拿着兰生姑姑给的名单,去安置各地山寨的姊妹;元敏今晚回了开阳营的各据点;而无锋同阿石一起回了将军府。

无锋铺开纸张,磨墨提笔,寥寥几下,便将擒获的玄容容貌大概画在纸上。画像下方,她又写了孙琦那边最后一次接头的暗号,最后落下三个字:“三日后”。

这样的画像,她画了五份,趁着夜色张贴在将军府外易于藏身的树丛、巷道中。

果然,当晚,在孙琦例行接头的地方,一枚短小的黑色弩箭划破寂静,射入将军府中,死死钉在路面上。

无锋上前,发现箭尾上缠着一张窄窄的信笺,展开一看,正面只写了四个狂草大字:“单骑换命”。

背面,还有一行蝇头般的小字:“三日后,子时,城南城隍庙。我方只有玄容,请将军只身携人质前来,自有交易。若多一人,血流满城。”

是玄容。

阿石凑上来看:“……简直荒谬,明明是我们拿着人质,他怎敢提出我们只去一人的条件?这分明是摆好了刀剑请你入瓮中。”

无锋托着腮,摇了摇头:“老怪物在威胁我。他在暗示,他早已摸清了将军府这些日子的动向……或许他并不完全知晓,但定然知道些什么。若我不按他的规矩办,他没准就会把我们这几日的情报直接捅给男皇帝,喏,血流满城嘛。”

阿石面色凝重:“可这还是不妥……他怎么会提出这样的条件呢?既然他已经掌握了我们的动向,那他必定也根本没打算留活口。若你真的只身赴会、还没有后手安排,一旦交出人质,他便会立刻倒戈杀了你,再腾出手来血洗咱们剩下的人……”

无锋轻嗤一声:

“他正是这样打算的。我才不信那老怪物会同我谈什么‘交易’。他只想借这个机会,逼着我去,架空咱们的势力,一箭双雕。

“他以为这样写就能吓住我,让我乖乖去给他送了男儿、再送了命。哈,果然跟他的男儿一样狂傲自大。

“可他忘了,‘血流满城’这四个字,也可以倒过来写。他以为自己是执棋的人,却不知我们早已打算掀了桌子。

“至于到时候具体怎么办……我又不怕他威胁,所以自然不会一个人去,但我一定会一个人现身进庙,这样才能拖住他。

“我会带一支精锐亲兵,不过,为避免打草惊蛇,我会先让她们在城隍庙附近埋伏等候。”

阿石连连摇头:“不妥,还是不妥……你不能去庙里单打独斗,出了什么事,外面埋伏的姊妹们都听不到。”

无锋微微一皱眉:“阿石,若我真的带了人去,被他们看到了,那老玄容带着小玄容直接撤了,大局又当如何?”

阿石的声音小了许多:“可是……你这是主动上钩,在用自己的命来拖他。”

无锋却笑了起来:“谁说我要用命的?我手里攥着他的亲骨肉做肉盾,虎毒不食子,这是天道。他必定投鼠忌器,然而,他那种自成一门的贴身缠斗打法,只要顾忌人质,就会必死无疑。”

她的眼神透出一丝恨意:“我正愁没有机会亲手杀了他。”

阿石喉头动了动,她察觉到了无锋情绪的异常,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口。她本能地感觉到这种“常理”在玄容那种怪物身上未必奏效,可看着无锋面上的杀意,反驳的话又生生卡在了嗓子里。

她知道,无锋太想手刃玄容了。

无锋见她不语,便收敛了杀气,反过来安慰她:“没事的,阿石。我是唯一一个和玄容交过手的人,你看,我不是还赢了、还生擒了玄容么……啊,对了,你别和元敏前辈说这么多啊,就说我带着一支精锐亲兵去交人质,一定能把玄容拖住,让她放心按计划行事就行了。”

第63章 缄司-15

出发前,楚无锋在京中的一处据点门口,亲自送走了阿石。

阿石身披轻甲,眼中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无锋替她紧了紧护腕,神色平静:“阿石,大局当前,咱们府里的百余人必须有人统领……我们本就缺将,去吧。”

阿石咬着下唇:“……可那是玄容。”

无锋笑了笑,检查着她的护心镜:“是啊,正因为那是玄容,才需要有人牵制……如果放他入局,情势就不是我们能把控的了。”

阿石仍然皱着眉,无锋又道:“就当送我个机会嘛,正好我也想亲自杀了他。”

最终,阿石也没能再说什么。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无锋,随即调转马头,没入沉沉夜色。

送走阿石后,无锋才带着一支十几人的亲兵小队,趁着夜色摸向城南城隍庙。

夜黑风高,城隍庙蛰伏在荒草间,四周荒无人烟。

为了不打草惊蛇,无锋在离城隍庙还有一段距离时,便下令亲兵们散开、埋伏在在暗处了。

随后,她只身带着奄奄一息的玄容,向城隍庙走去。

那被俘的玄容被绑了手脚,蒙了眼,塞了嘴。无锋一手提着他,一手提着精钢长刀,身后负着楚白鸦,迈过了庙门槛。

此时尚早。

庙宇里空洞寂寥,微尘漂浮,黑暗无光。城隍神像高坐中间,周围是些判官、无常、牛头马面等等,皆垂着泥塑眼珠,注视着无锋。

楚无锋关上木门,细细观察周围的环境,丈量每一根柱子间的距离,考量适合借力腾跃的点位。

待她将庙中的地形烂熟于心后,便提着被俘的玄容,隐身在城隍像后。

不知过了多久,吱呀一声,庙门开了。

借着透进来的月色,她看到两个人影。

两人身形极其相似,几乎看不出差别。只有无锋这样搏斗经验丰富的老将,才能看出其中一个腰背间那一点属于岁月的佝偻。

二人进来后,立刻回身关了庙门。

庙中重又是一片黑暗。

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响起:

“楚将军想必已经到了。既然来了,何不出来与老夫叙话?”

无锋不语,只是猛地扯出了被俘的玄容口中塞着的布团。

那俘虏已经奄奄一息,神智也不甚清明,对生的渴求压倒了缄默的铁律,他喃喃道:“父亲……兄……兄长……”

两个玄容的身影几乎同时朝这边微微一侧。

无锋借此机会,看清了二人手中暂时没有兵刃,这才提着俘虏,从神像后现身:“你们的骨肉,我带来了。”

年轻些的玄容明显神情一动,向无锋的方向迈了半步。而老玄容却只是伸出一只手,横在长子身前,拦住了他。

老玄容开口道:“多谢楚将军赏脸赴约。犬子无能,让将军见笑了。”

子玄容的语气中带着些怒意:“楚无锋,你要什么条件,怎样才肯放人?”

无锋单手扶刀,姿态显得出奇松弛,甚至带了几分玩世不恭:“本将有一件大事,想与二位大人相商。”

老玄容语气中多了几分戏谑,低低笑了:“哦?究竟何等惊天动地的事,竟能让楚将军来单刀赴会?”

无锋也哈哈一笑,索性斜靠在城隍像的基座上:“哈……交易嘛,大人自己也说了。所谓交易,自然是一方提个价,另一方再讨价还价。二位大人今日不至于是空着手来的吧?请开价吧。”

子玄容此时已经按不住脾气了,厉声喝道:“大胆楚无锋!我们早已觉察你私藏府兵的踪迹,如今你竟敢挟持我缄司的人,该当何罪?饶你一死已是格外开恩,还不快快放人!”

无锋只是耸耸肩,依旧云淡风轻道:“二位说笑了。只是觉察,蛛丝马迹嘛,并无实证。本将不过招募了几个女官贴身伺候,问心无愧,竟被扣上私藏府兵的帽子。倒是此人,深夜在将军府周围窥探,这才被守卫捉了起来,想不到竟是大人的公子。”

子玄容还想争辩,老玄容却突然开口,语气中的戏谑荡然无存:“楚将军,这种虚与委蛇的话,你还要拖延多久?”

楚无锋面上的笑意凝固了,她缓缓站直身体,浑身肌肉紧绷:“大人在说什么?本将不明白。交易谈好了,本将自会放人,何来拖延一说?”

老玄容轻嗤一声:“将军也未免太轻视缄司了。缄司既然能在三十年前发动宫变,也就能阻止宫变。是不是啊,开阳营后人楚无锋?”

无锋的右手握紧了刀把:“大人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老玄容向前踏出半步:

“不明白?那老夫就让楚将军死个明白。

“我本来还在等,等一个能将你和你的党羽连根拔起的实证。可今日,一向治军严谨、行事缜密的楚将军竟真的只身入庙,弃自身安危于不顾,这不合常理啊……将军虽然恨我,但也不会平白无故如此莽撞。

“唯一的解释是……你此番前来,是为了拖住我们。真是大义啊楚将军,竟用自己的性命来把老夫困在这座破庙里,好让你的同谋们动手。那你的同谋们在做什么呢?

“我手下的人早就来报了,说京中隐有异动,这两日进京的生面孔,多了不少啊。还有,户部尚书谢衡向来不与人打交道,昨日竟以宴饮为名,请了一支百戏班子去。这是为何呢,楚将军?

“今日,缄司中不少人称拿到了来自‘玄容’的消息,印着我那不争气的儿子的印信,说有卧底,让他们暂且蛰伏不出,不要相信任何指令……那些蠢物或许会被你迷惑,毕竟印是真的、且玄容的命令不容质疑违抗,而我也没时间一个一个亲自去教训。

“无所谓。我已经通知了几处关键节点。楚无锋,你今夜安排的人马,现在应该已经撞在铁板上了。

“至于你,妄想螳臂当车、蚍蜉撼树,也活不过今夜。

“影,去吧。”

话音未落,那个名为“影”的子玄容动了。

眨眼之间,他已掠到了楚无锋眼前,那把匕首带着一股狠辣的风,正冲楚无锋面门刺来。

可无锋早有防备,她手腕猛地发力一甩。

那名奄奄一息的俘虏玄容瞬间被她提到身前,严严实实挡住了那支匕首。子玄容神色剧变,刺出的匕首生生一滞,锋芒被强行扭转。

无锋抓住这一瞬的迟疑,一刀格开那匕首,震得子玄容手臂微颤。

子玄容不肯罢休,他的身影如鬼魅般贴着无锋游动,欲用出缄司常用的贴身缠斗本领。那把匕首贴着无锋的刀锋滑行,如鬼魅一般刺向无锋的咽喉。

这招极险,无锋的长刀已然挥出,本该来不及格挡。但她此时正提着俘虏玄容这个肉盾,只需左手一推,便将俘虏挡在了刀刃的必经之路上。

子玄容大骇,被迫再次变招。但这种贴身缠斗的方法讲究一击必杀,刺得太深,根本来不及回收……

无锋抓住这个破绽,调转回劈,长刀瞬间贯穿了子玄容的大臂。

血流如注。子玄容闷哼一声,向后跳出一大步,与无锋拉开一些距离。他大口喘息着,扭头看向冷眼旁观的老玄容:“……父亲……”

老玄容却依旧神情冷淡,仿佛被俘、被刺伤的只是无关痛痒的小卒:“影,依你看,此局何解?”

子玄容没想到竟有此一问,只得压低了声音,尽量用楚无锋听不到的音量回答:“请父亲与我一同进攻,左右齐进、两面合围。虽然这贼妇以弟弟为盾,但毕竟只能挡一面,只要咱们……”

老玄容却嗤笑一声:“若她拼着受伤,也要以那废物为肉盾,专攻一侧,又当如何?今晚料理了楚无锋,或许还要回宫中大战,为了一个气息奄奄的废物,就要搭上你我的战力吗?”

子玄容神色大变,正欲反驳,却见老玄容手腕一抖,一道银光被掷了出去。

是匕首。那把匕首来得极快,且泛着荧光,似有毒药。无锋来不及躲闪,也不敢赌,只得将俘虏玄容推出……

不对。

甚至不用推出。

那匕首本就是冲着俘虏玄容来的。

“噗呲!”

匕首正中俘虏玄容的喉咙,鲜血喷出。

俘虏玄容极痛苦,抽搐着咳出一大口血沫,含糊不清地发出最后的呼唤:“父……父亲……!”

无锋心头剧震,下意识地松开手。他软倒在地上,毙了命。

老玄容收回手,甚至没有看一眼亲男儿的尸身,便转向目瞪口呆的子玄容:“影,这是为父教你的另一课。像幽这样,既无能到被俘,还要反过来沦为敌人的筹码来威胁缄司,这种废物,怎配让你我为他所牵绊?”

子玄容大恸,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幽他还活着啊!!!他还活着!!!!!我们是来救他的,他是我的胞弟啊!”

“救他?”老玄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耐的怒意,“我几时同你说过,我们是来救他的?你真的以为楚无锋会把他交给我们?”

子玄容浑身剧烈颤抖着:“父亲,我们有两个人!!!!!!左右齐进,幽他或许能活着啊!!!他本可以活着的!!!”

老玄容的语气重归平淡:“不中用了,何必冒着伤及自身的风险,去赌一个废物的命?”

子玄容跪倒在地,彻底崩溃。

他看着那具面容与自己几乎相同、尚且温热的尸身,满脸涕泪交织:

“父亲……我们兄弟二人为了你,为了缄司,从小便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

“我们多少次为了你差点送了命!!!!我们没有人生,没有自我,唯有对你的忠诚!你手上沾满了敌人的血,可也沾满了叔伯们的血……我一直以为你会对我们不同……

“你怎么敢,你怎么能杀了幽!!!!我们到底算什么??我们到底为了什么!!!”

无锋冷眼看二人争吵。虽然她也大为震撼,但仍然敏锐地捕捉到了战局中的契机。

就是现在!

她果断从阴影中暴起,腾跃上前,横刀向老玄容劈过去。

老玄容反应极快,如鬼魅般一闪,无锋的刀刃擦着他的鼻尖掠过。而子玄容却仍然如失了魂一般,呆愣在原地,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与绝望中。

无锋一击不中,顺势反手抽刀,只取子玄容的首级。

“影!躲开!”老玄容一声厉喝。

子玄容如梦初醒,只得狼狈地一个翻滚。然而,他大臂上的贯穿伤极深,翻滚时有些踉跄,只听“呲”的一声,无锋的长刀又砍入他的小腿。

老玄容此刻也站稳了脚,匕首直刺无锋肋骨。无锋本就有意拖延,不愿硬拼,于是抽出刀向后腾跃,稳稳落在了高大的城隍神像肩头,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对父子。

城隍庙里重归于诡异的死寂。

半晌,只听得老玄容唤道:“影。站起来。”

子玄容咬着牙,眼中的光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一种如行尸走肉般的惯性:“是。”

第64章 缄司-16

子玄容刚刚撑起身子,正想回过身去迎敌——

利刃就刺进了他的后心。

子玄容的表情僵住了。他低下头,看见一截带血的尖刃透胸而出,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父亲的窄刃短刀。

他大睁着双眼,难以置信地缓缓转过头,正对上父亲冷酷的双眼,却已说不出话:“呃啊……啊……”

“在这样的战局里,为父分不出心来保护你。”老玄容握住刀柄,不顾男儿的痛苦,用力一旋,“我也绝不能让你成为这女人手里下一个威胁我的肉盾。不要怪为父,要怪就怪你也和幽一样,不中用。”

老玄容猛地拔出刀,子玄容的身体像是断了线的风筝,颓然倒地。

两具玄容的尸身横陈在城隍庙中。

纵使是见惯了沙场厮杀、白骨如山的楚无锋,此刻也不由自主地感到一股钻心的寒意。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胃里翻涌的恶心。她知道,不能再以任何“人”的逻辑去揣度面前的怪物了,更不能再奢望他会有任何属于人性的弱点。

老玄容却浑不在意,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用衣襟擦拭着刀刃上面沾的残血。

随后,他抬起头,望向城隍像上立着的楚无锋,面上竟浮现出一抹诡异、客气、甚至有些和蔼的笑:“犬子无能,让将军见笑了。”

下一瞬,他的神色变得狠戾:“现在,是你的死期了。”

老玄容将身一跃,瞬间从原位消失。

楚无锋浑身紧绷,常年在战场上的厮杀得来的直觉让她猛地转过身,以长刀向身后横削。

“铛!!!”

果然在身后。

火星四溅,老玄容的力量不容小觑。

二人在神像之间辗转腾挪。老玄容的招数同他死去的男儿一样,诡谲狠辣,贴着无锋的防线游走。而无锋的刀法则大开大阖,势如风雷。

泥塑的鬼卒被刀风波及,头颅滚落,尘土飞扬。

胶着间,玄容借着兵刃相碰之力飘然落地,恻恻地笑了起来:“真麻烦啊,想不到楚怀刃还真留下了你这个祸害。哼哼,早知道那天就该多追几步,将她当场砍了就是……无所谓,你今天就能去见她了。”

无锋几乎要将刀柄握碎,但却不语,双眼死死盯着老玄容的动向。

玄容又道:“你在指望庙外那十几个亲兵?老夫早已安排了缄司的一等死士在林中设伏,此刻她们只怕已经自身难保。至于皇城,你安排去宫变的那些人马,这会儿也应该被拦下剿灭了,如我所说,血流满城。”

无锋依旧坚如磐石,刀锋一指:“血流满城的,只会是你的人。”

玄容不再留手,他一跃而起,略显佝偻的身躯竟爆发出了惊人的弹跳力。他左手一扬,两把匕首一上一下,同时脱手而出。而他右手又持着那把窄刃刀,如毒蛇一般刺向无锋的胸膛。

三道刀光,三路封死,必杀之局。匕首攻向面门与下盘,而窄刃刀直取心窝。

楚无锋的眼中倒映着那三道索命的寒光。她几乎一瞬间就看穿了老玄容的算计:若闪躲、若格挡、若退缩,必定顾此失彼,尽全力也只能逃过一刀或两刀,不可能轻易全身而退。

正因如此,老玄容料定了她忙于防御、无暇进攻,才正以毫无顾忌的全力攻击之态,冲将下来。

好谋算,好身手。

“哈啊!!!”

无锋大喝一声,将长刀掷出,击落头上匕首。

老玄容的面上似乎浮现出一抹得逞的笑意:她格挡了,说明她心生畏惧,有畏惧就会有破绽;她已经掷出了兵刃,说明她已至穷途末路,接下来……

而下一刻,楚无锋右手反向背后,握住楚白鸦。

铮!一道如月华般的寒光劈出。

无锋将身一挺,不仅不躲,反而迎着老玄容的窄刃刀,直直地大力刺了上去!

纵是老玄容,也未料到这等打法。

飞向无锋下盘的匕首早已刺入她的小腿,带出一串血花;而老玄容手中的窄刃刀,也结结实实撞在无锋的心口处。

老玄容那双冷峻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惊骇之色。

窄刃刀竟没有刺入无锋的心口;而他,已经来不及变招了。

他算准了招式,却没算准楚无锋那颗全无畏惧的心。他杀子求生,以求无束缚;谁知无锋竟能为了杀他,以血肉之躯为陷阱。

“老怪物,受死吧!!!!!”

无锋目眦欲裂,以右手将全身气力汇聚在白鸦之上,使出那一招“揽月入怀”。

全无格挡,是同归于尽的决绝死志。

老玄容来不及回撤,眼睁睁看着那道如皎月般的白光,轻而易举切开了他的护甲,撕裂了他的皮肉,最后狠狠地没入他的胸膛。

一个全无人性的怪物,没料到自己的对手竟也是不顾生死的疯子。

血,顺着楚白鸦的刀锋滑落,在二人脚下的地上汇聚盛一汪暗红。

老玄容半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穿透自己胸膛的白光,盯着无锋,难以置信地嘶吼着:“你……你怎么……”

楚无锋右手狠狠按着楚白鸦往里刺,左手则指向自己胸口:被刀尖刺破的衣衫和轻甲下,露出一抹冷硬得不属于那个时代的银光:那是来自令雨和心武的锻造。

“问我怎么没死吗?”

老玄容口中流着血,再无力说话,只能不甘地缓缓点头。

无锋俯下身,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刽子手,嘴角勾起一抹极度戏谑的笑:

“你最看不起的女人亲手造的护心镜。

“你不问问你怎么死的吗?

“哈……还是你最看不起的女人,亲手用她母亲的刀,了结了你。”

楚无锋的小腿流着血,可她面上竟然毫无痛苦之色,只有快意。她猛地拔出楚白鸦,在那老怪物因为剧痛而失声惨叫时,又挥出一刀。凌厉的锋芒直接削断了玄容的右手。

“这一刀,是为我母亲。”

白鸦铮鸣。

老玄容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他试图用剩下的一只手去抓那断肢,可无锋的第二刀已至。

这一刀削在了他的膝盖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玄容再也无法跪立,只能趴在血泊中。

“这一刀,是替开阳营中牺牲的将士们。”

老玄容疼得浑身痉挛,满脸全是绝望的生理性泪水。他张着嘴欲痛呼,却又涌上一口血,气管被血堵住,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在咒骂。

无锋的刀尖已经抵住了他的喉咙:

“这一刀,是替全天下的女人。

“老怪物,我没时间和你缠了,见了阎王姥姥,再跟她们赔罪吧。”

无锋将全身气力灌注于刀锋,楚白鸦闪着不寻常的光,好像有了生命。

她没有直接枭首,而是向玄容的喉咙狠狠贯穿而下,将他整个人死死钉在了城隍庙那冰冷、潮湿的地砖上。

玄容浑身剧烈抽搐了几下,随后彻底僵直。他那张扭曲的脸,永远定格在了极度的痛苦之中。

此刻,楚无锋浑身也脱了力气。她顺势跪坐在地上,怀抱着楚白鸦,望着玄容的脸,出了神。

她有些恍惚,有些茫然。

妈妈,你看到了吗?

此时,“砰”的一声,庙门被猛地撞开。

“玄容,你受死吧!”

为首的晓瑜右手提着滴血的刀,满脸杀气地冲了进来。

原本准备拼死一战的她,在看清殿内的三具尸身、和满身是血的无锋时,整个人猛地一怔。

“啊……将军,你自己,杀,杀完了?”

无锋缓缓从空虚中抬起头,嘴角扯出一抹笑意:“晓瑜,大家,久等了。我刚料理完玄容。”

晓瑜神色一怔,随即“呜哇”一声大哭了出来:“啊啊啊啊!将军你怎么自己一个人就把他们都杀了!我们还是没赶上!!!外头那些缄司的死士像疯狗一样,好容易才都杀光!我们还是来晚了,你伤哪里了快让我看看!”

旁的亲卫姊妹也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关心着无锋,查看着她的伤势。

无锋心中一暖,笑着拍了拍扑在自己身上嗷嗷大哭的晓瑜,自己将伤口给大家看:“没事的……我就腿上伤了一处,胸口有镜子挡着呢。倒是你们,缄司的人不好对付,有姊妹折损吗?”

晓瑜吸了吸鼻子:“将军,大家都没事儿。你把咱们这边分到的两把火铳都留给我们了,他们都没法近身,我们哪里有不赢的道理?倒是皇城那边……我还没看到信号红烟呢。”

无锋的眼神重新变得凌厉:“快,帮我扎紧腿上这一处。玄容死前说,他有察觉我们的计划,也有安排,我们的人恐怕有硬仗要打。我们先去接应阿石。”

“是!”晓瑜立刻止住了泪,动作利索地为无锋包扎。

无锋趁着被包扎的时间,抬头对亲卫姊妹们不住地叮嘱着:“一定要戴护心镜……咱们锻造的镜子,定能挡住兵刃。”

片刻后,无锋骑着照望舒,带领这支小队冲出城隍庙。一行人向火光冲天的皇城狂奔而去。

作者有话说:

提前祝大家元旦快乐,新年快乐!

一路狂奔写完了手刃玄容,就当是给大家、也是给我自己的元旦礼物。写得真的好爽好爽好爽啊!也希望大家看得开心!

一路横冲直撞写得太爽了,可能会有瑕疵,提前感谢大家的指正[求你了]

接下来就是宫变夺权了(这很明显了应该不算剧透吧!)

将会是一个大大的群像!!!

(是的,在宫变的章节,无锋暂时不是绝对主角)

又写爽了沉浸在剧情里无法自拔了…

码字码字码字中[狗头叼玫瑰]

第65章 宫变-1

夜幕降临,宵禁的时候到了,京城渐渐归于沉寂。

户部尚书谢衡的府邸侧门,元敏带了一支精悍的小队鱼贯而出。

谢衡,不,应该叫她陶衡。她是天枢所总管陶玉英的孙女,自姥姥身死后,迫于时局,化装为男子多年,潜伏在户部,只为有朝一日能为姥姥复仇。

披甲持刀的元敏骑在马上,出了府门后,正要拜别陶衡,却见清瘦的尚书提了把刀、牵了匹鞍鞯齐备的黑马,匆匆追了出来。

元敏看出了她的意图,微微皱起眉:“衡儿,听干妈的话。你虽有胆识,但从未习过刀剑。回府中去,关紧门户,不许胡闹。”

她身后开阳营的队伍中,也有些当年的旧部之后,认得陶衡,于是也纷纷随着劝道:“我们此行要去皇城中,清剿残余其中的缄司余孽和禁军,只怕危险重重。刀剑无眼,你快回去吧。”

陶衡的眼中仍坚定:“干妈,各位姨母,不要劝我。几十年来,我府中一直藏有兵刃一把、轻甲一副、良马一匹,只为等待今日。”

元敏眼眶微微红了,长叹一声,但仍然劝道:“若玉英还在,怎舍得你去赴那生死未知的局?”

陶衡利落地翻身上马,催动马儿与元敏并骑:“若姥姥还在,今夜定会与我一同披甲上阵,踏平那宫阙。”

元敏缓缓闭上眼,任由泪落下来:“……你说的是。……玉英,在天上好好看着你的孩子吧。”

一行人正欲出发,却突然见几个黑影落在巷口,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为首的一人笑道:“谢尚书,三更半夜不在府中,怎还要与这些乱党贼子出门?”

陶衡脸色大变,猛地抽出刀:“谁?!”

她身下的马儿感受到异变,受惊嘶鸣;而元敏反应极快,一把握住了她的缰绳,生生将那匹高头大马拽退了几步,护在身后。

对方已敛了笑意:“自然是天子之剑——缄司。受死吧!”

话音未落,那人已如箭般,飞身上前,冲向为首的元敏。

还未等他近身,却见元敏已从马背上腾跃而起。那人收不住攻势,仍在向前冲,元敏竟已如雌鹰捕猎般跃到他背上,一刀刺下。

“噗呲!!!”

那人登时毙命。

元敏稳稳落地,低声道:“怎得三十年了也不见长进?还有吗?一起上吧。”

缄司众人见首领遇刺,登时一拥而上。

而开阳营小队则早已排好了阵型,双方兵刃相接。

刀光交错中,却见陶衡拨马转身,回了队伍最后,片刻后拎出一个人来:“都住手!!!我这里有缄言药解药,若尔等迷途知返、弃暗投明,可饶一命不死。你说是不是,孙琦?”

为了今夜的行动,无锋早就将招降缄司的活招牌们(孙琦、周捌)分给了两支可能与缄司有交集的队伍:

一支是应遥带领的凤栖寨兵,攻往禁军营房;

另一支就是这里,元敏带领的开阳营分队,负责剿灭宫中残余的缄司势力和禁军。

原本,元敏想着缄司中同僚之情淡漠,互相相识不多,所以并未指望带了孙琦能有什么作用。

谁知,冥冥之中自有天命相助,这支队伍中竟真的恰好有一人认识孙琦:“孙琦???你还没死?”

孙琦被塞了嘴,只能不住地点头。

搏斗声骤然稀落。

开阳营众人本就实力不俗。经过几轮交手,缄司这几个死士的心中都已明白,这场战斗绝无全胜的可能。缄司派他们来,只为消耗或拖延;而他们的结局,无非是缠斗至死,或重伤后成为弃子、死于缄言药。

这群被毒药控制的死士,也自然能为解药而倒戈。

终于,杀至仅剩四个缄司死士后,他们大喊道:“手下留情!我降,我降!!!”

他们浑身是血,利索地丢了手中的兵刃,跪倒在地。

陶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随口交代府中亲信:“绑了。先关去后院那棵梧桐树下的密室,再将解药喂他们吃了。”

那几人喜不自胜,连忙谢恩,口中喊着“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便服服帖帖地被捆得像粽子一样拖走了。

然而,尚书府的后院中,哪有什么梧桐树?

那只是陶衡与亲信之间心照不宣的死令。亲信回府后,并未前往任何密室、当然也没拿出什么解药,而是转身便将这四人丢进了后院的深井中。

随着几声沉闷的重物坠地声,这世上再无这四个人的痕迹。不过,陶衡甚是慈悲,因为那口井中倒是有不少枯骨与他们作伴:有妄图在户部掣肘她的男官儿,有贪墨公款的硕鼠,也有早些年暗杀掉的缄司探子……

沉浮了三十多年,陶衡早就不是那个只会在姥姥身边打瞌睡的姑娘了。

处理完这桩风波,一行人重又出发。

元敏抬头看看天:“还好,没有耽搁太久。”

一姊妹忧心忡忡道:“缄司的人怎会出现在这里?可见计划已有泄露,不知皇城中……”

周围人皆沉默不语,只顾催马向皇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