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借助青芒山千年封印的力量加固的牢房是专为玄门中犯下严重罪行的天师准备的,地牢下方的阵法连接封印,关入此处的天师会被阵法缓慢抽取力量补充进封印中。
直到犯事天师的灵力被抽取干净,如果人还活着,那边有可能转到普通的监狱中度过余生,只是大部分人都会随着灵力的消散而死去。
转眼张家家主张修蕴已经在此处被关了半月有余。
他的牢房在最上层,哪怕为了问出他知晓的秘密,狱长特意控制了抽取的速度,但他体内接近一半的灵力仍然被抽干,昔日风光无限的大天师如今已经变得形容狼狈,老了十岁不止。
“呵呵,家主怎么变得如此狼狈?”一道飘忽的声音响在张修蕴的脑海里。
他缓慢抬起眼睛,面前依然是钢铁密封起来的牢房墙壁,四周极为安静,这道声音的主人并没有惊动牢房里的狱卒。
张修蕴嘲讽一笑,凝神传音道:“托各位的福,看见各位还在封印里活的好好的,真是令人欣慰。”
最后四个字咬牙切齿,怨气丛生。
飘忽的声音突然一滞,有些理亏。
他们均是厉鬼在上千年的时光中机缘巧合找回了神智,行事往往随心所欲,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早先封印松动,作为鬼主的夫人又陷入执妄,他们便以为胜券在握,故而对张家缓慢的暗中行动极为不满,选择自己出山。
一通在人间的乱搅和虽然成功找到了夫人想要的人,并引诱她分出力量给属下去把那个人带回来,但也引起了整个玄门的警惕。
在十一局的安排下,玄门精锐尽数回归青芒镇,开始加固封印,他们的力量顿时被限制,而夫人派出去找人的属下铩羽而归,夫人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开始清扫鬼蜮内部,又给了他们一记重创。
他们的突然消失等于直接把张家卖了,俗话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已莫为,张家不管怎么小心,这么多年的行动总归有些蛛丝马迹,更何况还摊上了行事毫无顾忌的猪队友,最终还是被调查处和其他世家抓到了尾巴。
张修蕴利用手中的底牌将张峻曦诱导进了西岭鬼国,在自己的堂弟前往救子是重伤他,以这个苦肉计转移了大部分的怀疑……唯独算错了言兮的赌性和兰青弦的果断,这两个女人竟然真的敢在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况下动手。
结果就是验证了一力破十巧的含金量,如今张家核心弟子尽皆入狱,留在外边的暗子在玄门全力戒备的情况下很难接近的西岭鬼国的封印,张修蕴只能尽力拖延时间,等着深埋老宅地底的后手生效。
半个多月过去,他终于等到了。
“废话就不用说了,你们准备好了吗?”张修蕴有些疲惫的闭上眼睛。
飘忽的声音笑道:“呵呵,这得问家主你……你的诱饵准备好了吗?”
“以玄门的效率,应该查到了之前的文件。”张修蕴淡淡道,“诱饵这么多年一直都在找他哥哥,知道这个消息肯定会来青芒镇的。”
飘忽的声音呵呵一笑:“那就好,等确认诱饵的动静后,我们就行动……还请家主稍安勿躁,保存自身。”
张修蕴冷哼一声:“与其关心我,阁下不如想想自己有没有实力打破玄门千年的防护吧。”
飘忽声音再度一笑,不再说话。
张修蕴皱了皱眉头,思索了一会儿后,继续闭目养神。
事已至此,他留下的后手尽数触发,剩下的唯有尽人事知天命罢了。
第86章
江羽橙和封默在镇上漫无目的逛了一圈,临近黄昏时回到了兰家老宅,和兰家人一起吃了丰盛的晚餐。
晚餐后兰青弦和江峤到花园散步消食,兰羽霜前往青芒山轮值巡视,江羽橙带着封默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子,打了几小时双人游戏后,双双洗漱躺下。
夜色渐深,兰家老宅逐渐安静,一切都平静如常。
不知过了多久,兰青弦猛然清醒。
她身侧的江峤毫无征兆地喷了一口鲜血。
兰家老宅如梦似幻的小橘灯纷纷亮起奇异的光,光芒在半空织成一张网,和不知何时出现的铺天盖地的鬼气抗衡着。
甲辰第一时间出现在兰青弦夫妻的卧室门口,苍老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凝重:“家主,出事了!”
“我知道。”兰青弦脸色难看到了极致,她一手印在江峤的背心,浑厚的灵力涌入,压制住了他体内陡然沸腾起来的鬼气,“有霜霜的消息吗?橙橙呢?”
在她的感应中,玄门的千年封印在只剩下了丝丝缕缕的金光勉强维持,却完全挡不住青芒山上浓厚的云层,几乎凝结成实质的鬼气正如浪潮般朝着青芒镇涌来。
青芒镇的阵法已经渐次启动,但鬼气来得太快太汹涌,不少家族实力一般的小家族甚至来不及反应就已经被卷入了云层中,致使青芒镇严密的防御体系出现了不少漏洞。
甚至就连兰家老宅也遭到了入侵……阵力正在甲辰的全力调动下驱逐着鬼气。
整个青芒镇已经彻底化成了战场,到处可见零星的反抗,但在潮涌一般鬼气中,那些许星火随时都有覆灭的危险。
十年前的那次暴动与现在相比,简直小巫见大巫。
兰青弦心焦如焚。
这种规模的暴动……那巡视封印的兰羽霜……还有兰家老宅遭到入侵的方向刚好是江羽橙的小院……
兰青弦额头隐隐见汗,已经不敢想下去。
甲辰的声音很快印证了她的担忧。
“没有联系上霜霜……橙橙他……橙橙和那个姓封的小子不见了!”甲辰的声音有些吃力,还夹杂着不亚于兰青弦的恐慌,“我的分神出不去……没有办法找那两个孩子。”
“青弦……”江峤终于勉强从鬼气的冲击中醒了过来,伸手握住她的一只手,“是不是大阵出事了……”
现在他身体的感受和十年前西岭鬼国暴动时简直一模一样。
兰青弦勉强笑了笑:“嗯,别担心。”
“孩子们是不是也出事了?”几十年夫妻,江峤自然一眼就能看穿她的情绪,能让兰青弦压不住惊慌的事情全世界大概也没几件。
“还不一定。”兰青弦深吸一口气,强行把内心的负面情绪全部压下,冷静道,“封印还没完全失效,我得马上去阵法中枢一趟……两个孩子……他们也不是完全没有自保能力……情况还没这么遭……还有你……”
江峤的容灵之体在十年前就已经榨干,任由他的继续吸收西岭鬼国溢出的暴虐鬼气,只怕不要一秒就会变成行尸走肉。
“我没事。”江峤安抚地捏了捏她的手,“还记得我们以前准备吗,老爷子护住我足够了,你去做你的事。”
甲辰在门外应了一声:“安全屋准备好了。”
那时位于兰家阵法中心的一件地下室,既是阵法中枢也刻印了额外的阵法,江峤在那里待上数个小时完全没问题。
而如果数个小时后危机仍然没能解除……那只能说明青芒镇在此役中全军覆没,没了兰青弦的灵力帮忙压制调理,他也活不了多久,届时躲不躲已经没有意义了。
兰青弦收回灵力,定定的看了他几秒,最后伸手抱住了他。
江峤抚过她柔顺的秀发:“我在家里等你和孩子们安全回来。”
“嗯。”兰青弦应了一声,最后偏头在他脸上吻了一下,配合甲辰将江峤送进了阵法中枢。
安置好丈夫,她身上仅剩的温柔荡然无存,只剩下了玄门大天师应有的杀伐决断,磅礴的灵力借助兰家的阵法宣泄出去,直接在兰家上方扫除了一片真空。
湖中的神女像猛然亮起极为耀眼的光芒,手中的引魂灯随即燃起一簇火光,幽幽暗暗的光芒如同飞虹一般越过浓厚的云层,联系上了尚未卷入鬼蜮的众人。
各家的大天师基本尚存,正倚仗阵法搏斗着,兰青弦松了一口气,借助引魂灯的照破虚妄的能力,散落各处的力量终于有了合流的趋势。
将兰家的阵法交给甲辰主持,又把兰家剩下的天师交给一位德高望重但早已退休的长老指挥,兰青弦离开的兰家,飞速朝着青芒山赶去。
和她的一起的还有酉虎等人——他们将赶赴封印阵枢,想办法重启封印。
虽然不知道里面的东西究竟是怎么突破阵法的,但时至今日,这个传承千年的阵法是他们手中最强的一张底牌了。
只有先解决眼下的危局,才有时间精力去寻找自己的两个孩子。
兰青弦压下对儿女的担忧,加快了速度。
……
江羽橙又陷入了熟悉的梦境中。
虬结干枯的黑森林,皎洁的明月光,月光下飞速奔驰的黑狼和紧紧趴在黑狼背上的小时候的自己。
清晰的回忆终于一点一点的泛起。
一次意外让他在这个神秘黑森林里认识了大狗狗一样的黑狼,年幼的他和黑狼成为了好朋友。
他经常会去黑森林里,到朋友“家里”做客。
这个时间持续了一年、两年或许更长时间,在小朋友的世界里,时间总是慢悠悠的,尤其是他和黑狼似乎都没有什么变化。
可意外总是来的猝不及防。
某一天他在黑狼“家里”做客的时候,黑狼的领地遭到了莫名的入侵。
来者是一群黑乎乎的人,彼时已经在学堂上学的江羽橙认出了这是课堂上讲过的“厉鬼”。
个子还没有黑狼腿高的小江羽橙勇敢地挡在了黑狼面前,学着甲辰爷爷讲的故事里的天师一样奶声奶气地喝道:“天师在此,厉鬼伏法!”
黑狼惊得毛都炸了。
入侵的厉鬼先是一愣,随即不怀好意的笑夹杂着恶意的低语响起:“你竟然敢违背夫人的旨意豢养人类!”
江羽橙完全没听懂,调动着身体里少的可怜的灵力试图“降妖除魔”。
然后眼前月光大盛,无数厉鬼在月光中凄嚎着消散。
江羽橙还没反应过来,黑狼叼起他后脖筋的衣服把他甩到了自己背上,短促地叫了一声,随即撒足狂奔。
经过长时间的相处,他逐渐能理解黑狼的一部分意思,黑狼让他“抓紧”。
江羽橙下意识抓住他的皮毛,肉嘟嘟的脸上满是疑惑:“大黑,怎么了。”
黑狼在飞奔中抽空回了一句带着惊惶的话语:“夫人发现了。”
江羽橙还没来及问夫人是什么,天色陡然暗了下来。
夜空中的皎白月亮被浓黑的云层绞碎,黑狼脚步一个踉跄,险些把江羽橙抖落下来,但他完全不敢停顿,在云层下疯狂奔跑着。
江羽橙已经没了问问题的好奇心,从未体会过的恐惧牢牢攥住了他的心神,泪珠在眼眶中的打着转,最终还是掉了下来。
但他努力的没有哭出声,小手死死抓着的黑狼的皮毛。
头顶的黑云越发张扬,逐渐从云变成了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江羽橙心跳的愈发剧烈,几乎被那种根植于本能的恐惧吓傻了。
终于,在黑云的不耐烦地从天空坠落时,黑狼赶回了自己的巢穴——位于半山腰洞穴温暖干净,一进入的大厅内拜访着一尊蹲坐的威风凛凛的黑狼神像。
山民的信仰和供奉在这尊神像上留下了痕迹,黑云徘徊在外,始终没有侵入。
但黑狼仍然焦躁不安。
江羽橙摸了摸他的毛发。
黑狼用吻部拱了拱他:“夫人在外边,我没有办法把你送出去。”
江羽橙眨了眨眼睛,虽然根本没怎么听懂其中的逻辑关系,但不妨碍他贴心地安慰小伙伴:“没关系的,可以等我妈妈来接我!”
黑狼原地坐下了,发出来一声疑似苦笑的动静。
但看着面前孩童清澈无比的眼神,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江羽橙不知道到底过了多长时间,他始终没有等到妈妈、师父或者姐姐,他和黑狼像是被困在了这处山洞里。
他带来的小零食早就吃完了,一开始,感到肚子饿的江羽橙还能捏着自己滚圆的小肚子安慰自己减肥了,但随着时间越来越长,困局变得近乎漫无止境起来。
他逐渐变得浑身无力,眼前发黑,只能躺在黑狼柔软腹部,轻轻抓着他的毛小声说自己难受。
黑狼会用吻部拱拱他,到后面,他也越来越沉默。
直到某一天,江羽橙迷迷糊糊从睡梦中醒来,饥饿如同火一般烧灼着他的身体,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黑狼端正地坐在他面前,轻轻地叫了几声。
江羽橙听懂了他的话。
他说:“我找到救你出去的办法了。”
第87章
江羽橙已经没了多少力气,只能躺在地上看着他。
虽然他努力的不想给黑狼添麻烦,但小朋友的控制力毕竟比不上成年人,不知不觉间,泪珠子还是大颗大颗地落下。
黑狼伸舌头帮他洗了个脸,除了冰凉的气息,什么味道都没有。
江羽橙有些痒痒,破涕为笑,伸手抓住了他胸前的一缕毛发:“大黑,我想我妈妈。”
黑狼沉默地注视着他。
在洞穴之外,属于夫人的鬼气铺天盖地,只要他把这个小豆丁交出去,就能保住自己,夫人从不为难属于森林的一切。
他也只是山林间一只普通的狼,机缘巧合之下走上修炼一途,成为山民供奉的野神,还没修成正果,又死在了突如其来的大火中,最终成了一只鬼。
他没有义务为一个千百年后陌生的人类献身。
但……也许是游荡在森林里的时间实在过于无聊了,供奉他的人类、他的族群都不见了踪影,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依然存在。
他低下头,用吻部拱了拱小豆丁,想让小豆丁以后帮他了解一下自己存在的原因,却又觉得对方只是个五岁的孩童,恐怕听不懂他的意思。
最后他只是低低吼了几声,把自己的意思传达给他:“一会记得不要出声。”
江羽橙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却有种莫名的预感,他抓住黑狼的毛发,忍不住瘪着嘴抽泣起来:“不要,不要。”
可不要什么,他又说不清楚。
黑狼咧嘴,露出来一个有些狰狞的微笑,身上月色从他身上逐渐散开,温柔地把江羽橙包裹起来,鬼气丝丝缕缕浸入,又小心地在他的经脉中沉淀下来。
江羽橙无法炼化如此凝实的鬼气,哪怕黑狼的动作非常轻柔,但鬼气入侵仍然带来了难以忍受的剧烈疼痛,江羽橙抽泣变成了大哭,一个劲地喊疼。
孩童奶声奶气的哭喊声回荡在山间,张牙舞爪的黑云莫名停顿了一瞬,那种不可名状的恐怖消减了一些。
黑狼并未因为江羽橙的哭声停下,越来越多的鬼气注入到了江羽橙的身体里,不知道过了多久,江羽橙已经晕了过去,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地上一抽一抽的。
鬼气碾过他的经脉,最终在心脏处汇集,凝成了一颗小小的黑色宝石。
黑狼只剩下了一道勉强看出形状的影子,他“撑”起身体,满意的看到面前的孩童身上没有了一点活人的气息。
那颗黑色宝石会逐渐收拢属于他的鬼气,并在适合的时机供江羽橙炼化,所以他必须在鬼气完全收拢之前,把江羽橙送出去。
他费力地裹起江羽橙,凝神感受着外边的动静。
夫人似乎以为他把江羽橙吃了,逡巡了一会,并没有感受到活人的气息,于是黑云逐渐散去。
就是现在!
黑狼剩下影子裹着江羽橙飞奔离开,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将他送出了森林的屏障。
他本想像以前那样,把江羽橙送到他的小床上,只是等他靠近那个小镇时,比以前更加汹涌的斥力传来——他剩下的鬼气已经不允许他继续前行了。
他只能把江羽橙放在了学校的院墙之外,静静地看了他一会。
他已经感受到了自己的逐渐消逝,却不知道跨越千年交到的小友醒过来后还会不会记得自己。
但这也无需强求,因为正常人可能早在他注入鬼气的过程中就已经死去,也就是江羽橙天赋异禀,以尚未完全长成的经脉撑住了,醒来后会有什么后遗症都很正常。
只是希望他日后依然能健康。
黑狼低下头,用逐渐稀薄的“吻部”像以前那样拱了拱他。
不知道是不是预感到了这次永远的离别,江羽橙昏迷中再度流下了眼泪,口齿不清地喊了一声“大黑”。
黑狼轻轻地笑了笑。
他因人类的供奉而生出灵智,最后也还于人类,算得上有始有终了。
等在青芒镇疯狂找了一天的众人发现江羽橙踪迹时,只看见他一个人躺在学校后院墙外的树下。
兰青弦死死抱着他不撒手:“橙橙,醒醒。”
江羽橙醒了过来。
他有些恍惚地看着熟悉的房间,兰家大阵全力催动的光芒透过窗外照了进来,同样照亮了他脸上连绵不断的泪珠。
原来幼时,他真的有一个动物朋友。
原来在他被遗忘的记忆里,有一个朋友为了他的存活而牺牲了自己。
而他却将这一切忘得一干二净,只记住了鬼气侵体的剧烈疼痛,以至于很多年后,这成了他的另外一个心结。
江羽橙站在原地,内心难以抑制的悲恸蔓延,哭得有些停不下来。
过去好一阵子后,专心对抗鬼气的甲辰扫了一眼,惊喜莫名地发现江羽橙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而他竟然毫无所觉!
“橙橙!”甲辰现出一个影子,喊了他一声,发现他脸上的泪珠后又立刻严肃起来,顾不得深究太多,连忙问道,“是不是觉得难受?爷爷送你去你爸爸那里!”
“不用了爷爷。”江羽橙深吸一口气,伸手粗暴地擦掉自己的眼泪,“我没事了。”
甲辰的一道影子出现在他面前,眼里全是担忧:“真的吗?”
江羽橙勉强笑了笑,长睫上的一滴眼泪坠落下来,在柔软的地毯上留下一小团湿气。
发泄过后他好了很多,终于恢复了对外界的感知……只是这情况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感受到了外部铺天盖地的鬼气,除了内心下意识翻涌起来的酸涩,身体已经没了其他的反应。
他下意识一扭头,床上已经没了封默的身影,他顿时一惊:“默哥呢?”
甲辰苦笑着叹了一口气:“不清楚,我连你们是什么时候不见的都没发现……橙橙,你刚刚……”
“这个事情以后再说吧。”江羽橙打断了他,焦急后知后觉爬上了他的脸,“默哥肯定坠入鬼蜮……我得去找他……还有,我爸爸妈妈和姐姐呢?”
甲辰简单和他说了说情况,兰青弦等众多大天师已经重启了阵法中枢,封印正在和西岭鬼国角力,虽然依然落在下风,但好歹有了不少好消息。
鬼气爆发第一时间被卷入的天师借助阵法之力找了回来,只是伤亡惨重,兰羽霜也受了伤,简单处理后又投入了战斗。
重启的封印成了鬼气的重点攻击对象,镇上众人的喘了一口气,在各家经营多年的阵法加持下,把一些迷失在鬼蜮内的天师找了回来,已经开始组织成规模的清理和反抗队伍。
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江羽橙才会从鬼蜮里出来。
只是江羽橙自己知道,他能出来,大概率是黑狼的功劳。
他接收了黑狼几乎全部的力量,也知晓了他的过去……他就是西岭鬼国中的一员,因为感受到了黑狼的力量,所以西岭鬼国允许他自由出入,他想“醒”过来时,自然就离开了鬼蜮。
只是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江羽橙很快做了决定:“我要去青芒山。”
“什么?”甲辰吃了一惊,“不行!现在山上除了大天师,谁都不能上去,太危险了,而且你……”
他欲言又止。
虽然江羽橙说自己没事了,但他对鬼气应激的过去仍然让甲辰充满疑虑……虽然外边仍然苦战不休,但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出于长辈的私心,他并不想让江羽橙出去冒险。
“我必须要去。”江羽橙很坚持,“我有西岭鬼国的情报。”
而且封默也在里面……联系以前遇见的厉鬼口中的“夫人”、“燕合县”等信息,他几乎肯定封默肯定会遇上那个神秘莫测的夫人。
连黑狼这个半个“山神”都恐惧不已的鬼主……他怎么可能安心在外边的待着。
他必须去找到封默。
他承诺过要保护他的。
“你……”甲辰皱着眉看着他,“你现在确认完全不怕了?没有其他反应?”
江羽橙露出一个有些复杂的笑,认真地点了点头。
当发现他所谓的“怕鬼”、“应激”其实来源于一个朋友的牺牲和保护时,那些令他恐惧的东西就不会再是梦魇,而将是支撑他前进的盔甲。
他炼化了黑狼的力量,还有这么多年训练和积累……他已经有了保护自己保护他人的本钱……他同样可以,去完成大黑的未曾言明的嘱托。
甲辰最终在他坚持面前败下阵来,只能目送他朝着青芒山的黑云中走去。
青芒山已经不像青芒山了。
倒是很像曾经在鬼蜮里看见过的样子。
封默站在原地,默然无声地注视着远处的山峰。
一回生二回熟,他很快判断出了自己的处境……他十有八九是又进入了鬼蜮。
他缓慢地舒出一口气……倒是不太慌张。
一方面是因为,他昨晚身处兰家老宅,又和江羽橙相拥而眠,兰家应该很快就会发现他消失不见,救援力量肯定来得很快。
而另一方面……
封默举起双手,仔细看了看。
这具躯体处处透着似是而非的熟悉,但却不是他的身体。
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他脑海里:这是封沉的身体。
年少时他长时间跟在哥哥身后,很熟悉他的样貌。
他不知道什么原因,附身到了自己亲哥哥身上……或者换句话说,他应该是见到了封沉过去的记忆。
这个事实就足以驱散封默所有的恐惧了。
他太想知道,封沉当初为什么会去青芒山,又遇到了什么,他还活着吗?
封默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循着身体的本能,迈步向前走去。
“封沉”在青芒镇街上逛了挺久,在子冈陈买了一块图案眼熟的玉——和江羽橙送他的那块玉十分形似。
封默下意识摸向了胸口,摸了个空。
江羽橙之前送的那块玉出现了裂纹,回到兰家后,江羽橙不知道从哪里又掏出来一块成色更好的玉胚,或是要给他重新做一块。
只是新的玉佩还没到手,他已经陷入了这个莫名的鬼蜮。
封默放下手,任由身体凭借本能朝镇子外边走去。
从有身着保安服看守的出入口出来,“封沉”似乎打算去乘坐大巴车,只是走了一段路后,眼前的景色突然变了。
铺装路面逐渐变成了沙石土路,一条小径蜿蜒崎岖地延伸到山体中。
“封沉”似乎犹豫了一下。
但最终,他还是举步踏上了蜿蜒的小路,朝着山上走去。
第88章
“人撤出来没有?”酉虎声音紧绷,大半精力都在对抗西岭鬼国的侵蚀上。
“撤出来了。”言家家主言简意赅,“言兮正在救治。”
兰青弦神色凝重:“他醒了吗?”
言兮的声音传来:“没有。”
言家家主深吸一口气:“这样下去不行,我们得尽快合拢封印。”
“现在不是我们想不想快的问题。”兰青弦眉头紧锁,一时有些犹豫。
这次西岭鬼国的爆发烈度远甚以往,封印重启后一时半会也没有办法把满天的鬼气压制回去,在和鬼气的斗争中,兰青弦生出了一探究竟的想法。
趁机西岭鬼国门户大开和封印僵持之际,派出玄门的精锐历练,到里面一探究竟,最好能摸清楚内部的状况,找到方法彻底解决这个玄门的心腹大患。
其他几位大天师略一思考,竟然一致觉得这个冒险之极的方法还不错。
于是除了维持封印的人外,剩下的大天师和二级天师中的佼佼者迅速组织起来,在封印的保护下突入了封印深处。
只是结果并不如人意,进去的人陆续出来,受伤的受伤,昏迷的昏迷,清醒着的人还说法不一。
这无疑是验证了玄门从张家之事里得到的推测——西岭鬼国内的鬼主有神智,它正在针对性地反制玄门的行动。
如果不继续的探查,以后敌暗我明,防守只会更加被动,可如果继续探查,以目前的实力根本摸不到西岭鬼国的核心,看样子只会徒增伤亡。
只是想着想着,兰青弦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漏了一个事情。
她猛然抬头,立刻借助封印传音给监狱科的人:“青芒山地牢的情况怎么样?张家的人呢?”
酉虎等人齐齐一愣,随即脸色骤变。
监狱科的回复让众人都心下一沉。
位于青芒山脚的地牢从一开始就失去了联系,哪怕现在封印重启,却依然无法沟通地牢的阵法,像是有什么力量牢牢阻止住了一样。
这下也不用犹豫了,兰青弦吐了一口气,加大力量稳定住手中的封印:“诸位,我们得加大人手了。”
不仅要探查西岭鬼国内部的情况,还要想办法的逮到张家的人。
其他人默默点了点头。
且不说封印本身只会阻拦厉鬼,就说张家家主在玄门身居高位多年,对封印堪称了如指掌,有他在,即使封印合拢也难保安全。
于是刚从封印里退出来的队伍休整片刻后,立刻准备继续出发。
就在此时,执掌封印的兰青弦突然感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她猛然回头:“橙橙?!”
“什么?”酉虎等人紧随其后,俱是吃惊不已。
此前他们已经得知了江羽橙有可能迷失在鬼蜮里的消息,还颇为担心兰青弦的状态。
但现在江羽橙竟然全须全尾的出现在了封印之外?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酉虎惊疑不定,下意识用上了术法辨认。
但山下的少年无论是外貌举止还是气息,都与江羽橙本人无异,看上去并非是鬼魅手段幻化的。
江羽橙很快接近了封印的金光,他伸手抚上其中一根丝线:“妈妈,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作为母亲的兰青弦比其他人更加迅速地确认了自己孩子的身份,她来不及多想,赶紧询问道:“橙橙,你怎么在这儿?”
江羽橙语速很快的把自己经历的事情告诉了兰青弦。
饶是兰青弦和酉虎对江羽橙曾经坠入西岭鬼国的事实有所了解,但仍然被震撼了一下,更不用说对此一无所知的其他天师。
等他说完,言家家主忍不住问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但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此时此刻,江羽橙再怎么不着调也不至于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更何况,江羽橙的说法虽然像是天方夜谭,却印证了玄门此前的猜测,同时还解释了为何进去的天师所见皆不一致。
如果西岭鬼国真的是众多厉鬼的执念集合而成,那所见不一致便十分正常,只是这无疑是另外一个坏消息,诸多有神智的厉鬼……谁知道他们一朝解禁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还有,这里面的夫人是何许人也?
如果能找到此人的相关信息,说不定能推断出一些执念弱点。
可惜的是,黑狼只知道夫人的存在,并不认识夫人本人,江羽橙自然也无法知晓。
不过此前他就将夫人的存在告诉了自己的母亲和师父,此时下意识看向了他们。
酉虎微微摇了摇头。
他早就根据江羽橙提供的信息查阅了诸多典籍,夫人这个称呼太常见,只能从当初那个“燕合县”出发,但并未找到任何与之有关的内容。
但即便如此,江羽橙提供的信息已经足够重要,对这种众多执念集合而成的鬼蜮,玄门早有一套行之有效的解决方法,只是比起以往那些没有神智全凭本能的厉鬼,西岭鬼国内有神智的东西要对付得多。
但比起此前漫无目的的摸索已经好了很多。
准备进入西岭鬼国内部的天师队伍再次行动起来,针对性的准备着符箓武器,江羽橙看向了自己的母亲:“妈妈我也要去。”
兰青弦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你能保护好自己吗?”
江羽橙肯定的点了点头,秾艳精致的脸上显出一种不常见的凌厉肃杀来。
兰青弦的眼底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些惆怅,只是现在感叹这些不合时宜,她微微低下头,声音直接响在了江羽橙耳朵里。
这是一段复杂的口诀,江羽橙下意识跟随口诀调动灵力,只感觉自己的思绪连接上了一盏幽幽暗暗的灯——这是兰家的镇族之宝,引魂灯。
江羽橙错愕的看着自己的母亲。
理论上这个口诀只能由兰家家主掌握。
兰青弦微微笑了笑:“本以为只有你姐姐才有机会学这个,好在现在也能教给你了……自己小心。”
说完,她指挥丝线让开了道路。
江羽橙知道这是母亲为了他的安全,违反了兰家的祖训……他鼻子莫名有些酸:“我一定会安全回来的!”
还会把默哥也安全带出来。
兰青弦只是笑了笑。
江羽橙拿上自己的装备,站到了队伍的前排,旁边左手缠着绷带的兰羽霜冲他笑了笑:“有些人刚刚不是还很坚定吗,怎么这会又要哭鼻子了?”
江羽橙揉了揉鼻子,嘴硬:“谁哭鼻子了。”
“一会儿进去记得跟紧队伍。”兰羽霜不再逗他,严肃地交代道,“注意身上封印的留存,有消失的迹象就立刻求助,不要逞能。”
江羽橙认真的点了点头。
一行人很快在封印的牵引下走进了浓厚的鬼雾当中。
……
不知过了多久,江羽橙才浑浑噩噩的恢复神智,首先传来的便是一阵极度的疲惫,像是不眠不休地搬了三天三夜的砖。
他这是在哪儿?发生了什么事情?姐姐和其他人呢?
江羽橙迷迷糊糊地摸向自己的肩膀,却摸了一个空……他并没有感受到封印的金线。
他猛然清醒过来,而腰部要断裂的疼痛率先袭击了他。
而却还顶着疼痛不停地弯腰播种。
赤脚踩在泥土碎石中的感觉十分不舒服,但又有一种奇异的习以为常之感。
……不对,这不是他。
这是他的“身体”。
他进入鬼蜮时收敛了自身的全部气息,所以按理来说他应该会被鬼蜮同化成其中的一个NPC,拥有一定的自主行动能力。
但他似乎被限制在了这具身体里……他控制不了这具身体,却能体会到这具身体的感受。
在他接受的教育和培训中,从来没听说过这种类似“附身”的情况。
江羽橙在疲惫和昏沉中用力回忆着,试着召唤被自己完全驯化的月光……月光短暂闪烁了一下,又不见了踪影。
身体的主人停下来,不太舒服地揉了揉自己的束胸。
……等等?!束胸?!
江羽橙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好像是附身在了一个女孩子身上!
他顿时如遭雷劈……缓了好半天,才勉强接受现实……毕竟他现在只是附身只是附身……但接下来哪怕直面夫人也最好不要遇到任何熟人了!
江羽橙面无表情地想。
此时此刻他更像是一团意识,贴在了这个女孩儿的脑海中,不知道她是谁,和这个鬼蜮厉鬼的关系为何,也不知道她要去哪里,结局是什么。
更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摆脱现在这个局面。
思来想去,江羽橙只能再度试图调动自己的灵力……结果毫无回应。
女孩还在不停地播种,江羽橙只能忍着那股恨不得倒头就睡的疲惫一次一次地调动自己灵力……不知道努力了多久,他终于感觉到了一丝松动。
他心头一喜,突然天旋地转……女孩晕倒在了地里。
江羽橙:“……”
虽然这个时候庆幸很不道德,但在女孩晕倒后,他却获得了自由行动的能力,他从女孩身上“飘”了出来,不过却没有感受到自己身体,看着晕倒在地的女孩,江羽橙一时风中凌乱,说不清楚谁更像鬼一点。
他打量了一下地上的女孩。
她穿着打着补丁的短打,看样子是男装,赤着一双伤痕累累的脚,手掌上全是操劳留下的老茧。
她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身形瘦小,外貌普通。
江羽橙看不出她所处的朝代,但能轻而易举地猜出来,女孩不是现代人。
他心头一动。
……说不定,这个女孩就是那个“燕合县”的人呢?
说不定他这是直接进入到了夫人的鬼蜮。
这个猜测让他精神一振。
他试探着往前走一步……顿时眼前一黑。
第89章
江羽橙被再度拉回了女孩身体里。
过了不知道多久,女孩自己清醒了过来,她习以为常地揉了揉摔破了皮的手臂,走了一段路,捧起灌溉的水随意清洗了一下伤口。
江羽橙龇牙咧嘴。
他怀疑这姑娘的痛觉神经都转移给他了!
“处理”完伤口,她又回去继续种地了,直到天色渐暗,她才收拾好东西,扛起锄头,朝着远处走去。
远方逐渐出现了炊烟和村落。
她始终低着头,从村头走到村尾,最终走进了村尾的一间破旧茅草屋里。
她把农具放下后,没有休息,又开始了一系列的忙碌,打水做饭洗衣喂鸡照顾看上去只有两三岁的孩子和一个卧病在床的妇人……直到夜色渐深,她才拖着疲惫的身体蜷缩在稻草上睡去。
一些凌乱的信息出现在了江羽橙的脑海里。
母亲重病带来的极度贫困,还欠下了员外的巨额债务,父兄不得不在员外家做工还债,她很小便承担了起了家里所有的活计。
天色蒙蒙亮,女孩拖着完全没有休息好的身体再度爬起来,用仅剩的米煮了碗粥,自己喝掉清汤寡水的,把稍微稠浓一点的部分喂给母亲和弟弟,再度背起农具朝田里走去。
这样忙碌又饥饿的日子持续了很久,而且不知道要持续多久。
江羽橙敏锐地感受到了一丝似似而非的鬼气……更确切的说,应该是因为绝望而生出的死气。
没过多久,父亲受伤、母亲犯病、兄长议亲……种种事情加在一起,家里的进项已经完全不够了……她麻木地穿上粗糙的红嫁衣,去了村子里的穷书生家。
书生父亲早逝,要专心读书,母亲无力劳作,只是买一个媳妇照顾家里。
他们用一两银子换回了她。
虽然是卖身嫁人,但她体内的死气竟然淡了一些。
此后大段大段的记忆都被一名面容普通的青衣书生占据。
书生领着她拜了天地,把家中的银钱都给了她,郑重拜托她在他顾不上时照顾家里……她近乎受宠若惊地开始了嫁人后生活。
出乎意料地比家里轻松。
婆婆在过门后没多久病逝,书生会在温习课文之余帮她承担一些劳作,他还有一手好字好画,卖的字画可以补贴家用,她第一次知道了吃饱是什么感觉。
书生会在夜晚教她磨墨写字,给她讲一些从未听过的道理,鼓励她自己学习思考……她长到这么大,好像是从这一天才真正见过这个世界。
不久之后,他们有了一对双胞儿女,书生给一家人画了一幅小像,珍藏在家里最值钱的一个木箱子里。
夫妻和睦,儿女双全,她的脸上逐渐有了笑容。
对于一个从未离开过村落的女孩,现在的生活已经算得上是神仙日子了。
而生活的转机来得比想象的更快,书生很快高中进士,获得了国君的赏识担任京官,他带着她离开了土生土长的家乡,前往了国都。
丈夫在国都只是一名小官,却偏偏刚正不阿,以至于在国都反而陷入了更加清贫的生活……她有限的礼仪学识融不进京城的权贵圈子,受尽了冷待。
好在她并不如何介意清贫的生活,她如同海绵一样汲取着从未见过的事物,思考着从未接触过的关系……她还是结识了几个闺中密友,除了丈夫,有了更多可以请教的人。
她逐渐褪去了无知和粗鲁,从一个大字不识的乡下女孩变成了官太太,只是地位的提高反而加重了她体内的死气。
在国都待的越久,越是看到繁华之下无数挣扎求生的百姓,让她想到了少时艰难活着的自己,她逐渐理解了书生深藏眼底的悲凉和愁眉不展,却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
国君喜好繁华,专心求仙问道,朝野一片糜烂,最终书生还是离开了这个大染缸,带着她离开了京城,开始了颠沛流离的为官之路。
他们走过了无数个县城,每到一个地方,书生都试图整顿吏治、平反冤案、劝课农桑,而她就跟在书生背后,给那些困苦的女孩教授绣工厨艺、令她们有一技之长,又教她们读书认字……或许她想不明白的事情,这些比她更年轻的女孩们会有一天能想通。
书生虽然笑她天真,但每到一地,仍然以县令之尊令当地女孩必须加入夫人开创的女学。
他们的尝试有些成功了,有些失败了,但无论成功还是失败,他们在一地待不了三年物资,就会被想办法驱逐……每每离开,总有百姓千里想送,而在每次赴任的路上,他们总能听到就任过的故地如何重回民不聊生境地的消息。
她见识越来越广,气度越来越雍容,体内死气却越积越重。
不论她和丈夫如何努力,却始终无法改变这世间哪怕一点。
最后他们到了国境边缘的燕合县,在这里待了数十年,盖因国君垂垂老矣,储君之争牵扯了国都里的所有大人物,终于没有人盯着书生报复了。
燕合县在长时间的治理下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生机。
百姓不算富足,却无饥馑之忧,商贾流通算不上多,却也有繁华之景……她身边依然跟着不少穷苦人家的女孩儿,她们之中不乏连书生都惊叹的天资之才。
一个眉间点痣的女孩儿便在她的支持下,当上了县衙的女书吏,这让老人不喜的同时,又带来了新的风气。
她在这种欣欣向荣的景象里,几乎散去了内心的所有死气。
她整个燕合县人人尊敬的夫人,脸上再也看不到少女时期的麻木痛苦。
就在她以为她和丈夫终于做出了一点改变时,国都一道旨意打破了县城的宁静。
国师献策,以风水宝地之民献于上天,换取国君的福寿绵延,而这个被选中的宝地,就是燕合县及周围数十村落。
书生无法接受,奋而抗旨,领着长大成人的大儿子和众多年轻力壮的县衙衙役奔袭国都,试图想办法组织这个荒谬的旨意。
她领着众人给他送行。
多年夫妻,默契天成,书生读懂了她的担忧,但只是捏了捏她的手,留下一句“等我回来”,便策马而去,一袭青衫猎猎隐入了尘烟之中。
她留在燕合县,代替丈夫主持着日常的劳作,许多百姓只知道县令大人有事离开,依然过着的平静的生活。
直到某月某天,火光冲天。
燕合县地处燕山半山,被密林包裹,国君所遣军队将出山之路团团围住,然后放火烧山。
大火吞噬了山林和山林中燕合县,她用尽全力奔走着安排百姓逃离,可逃离的人不是死在大火中,就是死在了山下官军的箭矢中。
她没有等来丈夫,只等来了一场血腥屠杀。
她踉跄奔跑在街头,孩童哭喊着求夫人救命,眉间点痣的女官压在县衙的书库横梁下方没了声息,她走了不知道多久,眼前突然出现一件熟悉的房子。
她和丈夫亲手为小女儿备下的新房,此时燃烧着冲天的火光,依稀可见趴到在房门边,只差一步之遥便逃离房屋女儿女婿,以及他们牢牢抱在怀中的幼童。
她颓然跪倒在地,痛苦如同一块石头牢牢堵住了她的喉咙,噎得她痛不欲生,在这种难以言喻的极致痛苦中,她的思绪翩然飘飞,以极快的速度掠过了江河山川,见到了熟悉又陌生的颓靡国都。
青衣书生被砍做数截,如同农家腊肉一般,随意地挂在国都外的绞刑架上,与他童同去的大儿子和其他年轻小伙则只剩下了头颅,同样随意地丢弃在了国都之外。
她怔怔地看着他们,一道清晰地诘问的浮现在她的心中。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一点幸福的日子都不给她?!
在这种无言的拷问中,她丝毫没注意眼角留下一行血红的泪,火光冲天的县城外升起了大团大团的黑雾,似乎在庆祝鬼王的诞生。
她早已生出华发的发鬓变得浓黑,多年劳累留下的伤痛不治而愈,身体里充斥着一种排山倒海的力量。
她轻而易举地扑灭了燃烧整个燕山的大火,把所有生灵残存的意识收拢到了自己的怀中,被破坏的县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所有人都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虽然他们依然呆滞……但没关系。
她无师自通了体内力量的使用,仅是一步就跨越了整个国境,黑色的云雾覆盖了整个国境,她把那些坐视书生被切分的权贵们全部剁成了肉泥,把过往无数的委屈宣泄一空,鲜血甚至染红了贯穿国境的大河。
她的神智在这样的宣泄中逐渐消失,直到一群道士带着威力莫名的法器找上了她。
他们和她斗了很多年,死了很多人,这些人的血肉让她找回了县城里百姓的神智……她备受鼓舞,既然可以找回县城的百姓,自然也可以找回自己的丈夫,只要这些人再多一点。
她开始领着已经恢复神智百姓们对外寻找。
血腥的杀戮和反抗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最终她还是受限于百姓太少,陷入了争斗的下方,县城周围在她不注意的时候,竟然围了一圈威力其大阵法。
她勃然大怒,在她用尽全力的冲击下,那个刚刚成型的阵法有了溃散的迹象。
而就在此时,一个眼神平静的老道独自一人走进了她的地盘。
老道自称玄门之主,尤擅占卜之法,只要她愿意停下杀戮的脚步,他愿意以命起卦,为她卜算一事。
她鬼使神差地答应了,让他卜算丈夫的下落。
老道平静地起卦,最后告诉她,书生为民请命而亡,功德圆满,已经转世,若她愿意等待,千年之后还有相见之机。
语罢,老道七窍流血而亡。
她震荡的鬼气逐渐平息收拢,覆盖了当初燕合县的范围,她任由外边那群道士将她团团围住,自顾自地梳理力量。
她在自己的鬼蜮中央,重新建立起了一座燕合县城,城中百姓有的恢复了神智,有的依然浑浑噩噩。
她总是在一轮惨白的太阳升起时,安静地坐在县衙的台阶上,静静地等待着,直至月升日落,再回到县衙内休息。
小女儿一家呆滞的魂魄就跟在她的身后。
不知道过了多久,眉间点痣的女书吏恢复了神智,书生留下保护她的年轻衙役也恢复了神智,女书吏和他学了一手剑法,每日都陪她坐在县衙门口等待着。
厉鬼是不会觉得时间流逝的。
她们就这么耐心的、日复一日的看着县城的街道。
她的思绪逐渐沉寂,连带着附身在她身上的江羽橙都险些陷入沉睡。
他勉强维持着自己的清醒,和她一起盯着街道的尽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冲锋衣运动裤,背着登山包的男人走了进来。
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江羽橙脱口而出:“默哥!”
对方眼神异常惊诧。
第90章
封默已经在山里转悠了三天。
密林里不见日月,他只能靠自己数数来计时,幸好过去户外经验丰富,否则他可能早就迷失了对时间的感知。
他并不清楚自己现在的行动究竟是出于自己本心在寻找出路,还是单纯在重复封沉的过去。
如果是重复封沉的过去,那他这三天是怎么过的?
封默自己不觉得饿,可能是因为身处鬼蜮的特殊情况,但如果是封沉,登山包里只准备了一天的食物,剩下的时间他是怎么度过的?
封默不得而知。
外边的救援也迟迟没有到来,封默不知道是没有找到他,还是外边也出事了,只能继续在密林转悠。
他记得江羽橙曾经告诉过他的一些原理,虽然完全不清楚应该怎么判断厉鬼的执念所在,但当下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到处找找线索了。
抱着这个念头,他又在密林里没头苍蝇一样转了两天多,终于,在道路的尽头出现了一座古时的城楼。
样式和中原地区的明城楼差距不大,但细微之处又有些许不同,整体看上去有种莫名的异域风情。
城楼中央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写着三个大字:“燕合县”。
定定看着这三个字许久,封默拉了拉登山包的肩带,举步走进了城门。
这座城似乎只有一条街道通向县衙的位置,他走了几步之后,就看到了县衙以及门口坐着的女人。
她看上去只有二十多岁,雍容的气质遮盖了普通的面容,她静静地坐在台阶上,有种寺庙神像一般的悠远。
夫人。
封默看到她的一瞬间便想起了整个称呼。
与此同时他还听到了江羽橙的声音。
封默心头一喜,只是还没等他确认自己是不是幻听,只见面前的女人突然露出了一个笑。
嘴角直接拉扯到了鬓边,血泪从她的眼眶里流下,神像瞬间变成了恶鬼,嘶哑不似人声的话语从她口中传出:“找到你了!”
“小心!”
封默心头一凛,下意识将背上的登山包丢了出去,自己迅速一个闪身离开原地。
他方才所在的位置顿时被一股黑烟笼罩,登山包在空中就直接消失了。
封默惊疑不定地看着面前的女人……刚刚江羽橙的声音是不是也是从她身上传来的?
只是他没空细究,又是一道黑光闪烁,封默几乎毫无反应时间地被击中,一道大力从胸前传来,他踉跄着退了几步。
胸前的雪松玉符直接碎成齑粉。
封默心头一凛,下意识伸手握住了裤兜里的小刀……他作为一个普通人,面对这种超自然存在唯一的利器就是自己的阳气,血液无疑是相当好的攻击手段。
他曾经和江羽橙商量过如果自己单独坠入鬼蜮的应对方法,江羽橙不情不愿地给他弄了一把随身携带刻印了符箓的小刀。
他可以用血引动上面的符文,从而对鬼怪造成一定的杀伤。
就在他准备划破手指时,夫人的攻击却突然停下了。
她的身体莫名膨胀起来,下半身彻底化成了一片浓厚的雾气,张牙舞爪地散开,一道朦朦胧胧的月光在黑雾之中亮起。
“小狼崽……”嘶哑的声音响起来,“当初就不该放过你。”
月光越来越盛,直至突破黑雾的封锁,还穿着睡衣的江羽橙有些狼狈地现身,直接冲到了封默身边:“默哥你没事吧!”
封默接住他,一时甚至有些反应不过来:“橙橙?!”
“嗯嗯嗯!”江羽橙连连点头,情绪不顾场合的翻腾起来,放松担忧紧张种种交织,让他眼眶不由自主地红了红,看着有些委屈。
封默下意识摸摸他的眼睛,哄道:“我没事,别担心,你怎么……”
他话音未落,江羽橙猛然将他扑倒在地,月光腾起,将侵袭而来的鬼气一荡而空。
夫人已经升上了半空,不成形体的鬼雾从下身弥漫到腰间,被烈火灼烧的痕迹蔓延上了她的面容,浓厚如云的鬼气在她身后聚散,像是凝聚了世间最为深沉的恶意,令人看着便心生恐惧。
封默和江羽橙搀扶着起身,下意识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江羽橙半挡在他身前,圆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反手扣住封默的手指捏了捏,感受着阳气的流入,然后在经脉中与自身灵气会和。
“默哥,你不要理我太远。”江羽橙眼睛仍然死死盯着空中的夫人,小声交代一句,收回握住封默的手指,握住了怀中的枪柄。
封默悄然深吸一口气,将小刀握在掌中,很听话地靠近了一些。
“砰!”
鬼气从中爆开,江羽橙反应神速地掏枪射击,特制子弹接触鬼雾后立刻爆开,菁纯的灵力直接击退了夫人的攻击。
江羽橙得势不饶人,直接从战术背包里掏出数个灵力手雷,朝着夫人散开残破一瞬的鬼躯上丢去,更加猛烈灵力的炸开,夫人尚未复原的躯体再度爆开。
夫人面容一阵飘忽不定,身后铺天盖地鬼雾猛然翻滚起来,凝结成剑,如落雨从天而降,渐成铺天盖地之势。
朦胧的月光从雨雾中亮起,如同一层防水纱,将雨滴过滤了出去。
夫人面无表情地伸手一指,磅礴的鬼气再度如利剑一般朝着江羽橙二人射去。
江羽橙深吸一口气,体内灵力疯狂扭转,一轮巨大的明月自空中降临,月光如同冰霜,见鬼气冻结空中,趁此机会,江羽橙再度掏出几个手雷,朝着夫人丢去。
夫人见识过这东西的威力,下意识散开躯体,躲避这玩意儿的爆炸。
但玄门的研究部也不是吃干饭的,手雷感鬼气而爆,仍然有大量能量冲着夫人袭击而去,她不得不在退一步。
乘此机会,江羽橙一拉封默,两人迅速离开鬼雨笼罩的范围,夜空中的月轮轻轻一荡,扫空了附近了的鬼气。
封默沉默地扶住江羽橙有些颤抖的身体,甚至生出了一丝无能为力的愤怒。
江羽橙脸色嘴唇一盘苍白,显然,刚才的交锋他并没有看上去那么轻松。
封默支撑着他的身体,不知道自己的阳气会不会让他好受一些:“橙橙,你还好吗?”
源源不断的阳气调和着他体力翻腾的灵力,江羽橙呼了一口气,白着脸点了点头。
而就在这么一瞬间,夫人已然恢复如初,浓厚如云的鬼气再次压了下来。
江羽橙神色凝重地摸了摸战术背包——他携带的最大威力武器就是手雷,然而刚刚消耗了半数,却几乎没给夫人造成什么损伤。
他再度调动起体内的灵力,空中的明月越发明亮圆润,一头隐隐约约的狼出现在月亮中央。
夫人冷哼一声,慢条斯理地飘了过来。
就在此时,她突然面色一变,身后井然有序的鬼雾骤然爆发出一阵尖啸,像是陷入了极端愤怒的狂潮。
江羽橙一愣,只见半空中的黑云蓦然分出了一半还多,朝着远方呼啸而去。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机不可失,他迅速催动月亮,巨大的狼影成型,携带月光朝着夫人冲了过去。
变化无形的鬼雾和巨大的狼王战成一团。
……
在西岭鬼国的另一端,两方人马正在对峙。
两方领头的都是年轻人,一男一女。
兰十七扶着奄奄一息的张峻曦,看着对面的年轻男人,神色别扭无比。
这一趟也真是多灾多难。
先是进入鬼蜮便各自失散,好在凭借封印的指引,众人废了半天劲重新聚首,可偏偏不见了江羽橙,在寻找江羽橙的过程中又误打误撞地救下了狼狈逃命的张峻曦。
还没等众人询问,张峻曦语气急促地让他们前去阻止张家人的阴谋,思考片刻后,他们果断根据张峻曦指引来到了此处。
一路上听完了张峻曦的情报,兰十七只觉得心惊肉跳,完全没想到张家暗中谋划的东西居然这么大胆。
结果当头撞上了守在此处的年轻男人,他看上去和兰羽霜差不多大,却有一双异常沧桑的眼睛,赫然是张家昔日的大长老,张嵘新。
而根据张峻曦所言,早已脱困的张家家主等人则是不见踪影。
张嵘新面色难看:“峻曦,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张峻曦勉强站直,露出一个愤愤的表情:“这话应该我问您!爷爷,你真的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张嵘新冷哼一声:“自然是为了张家和玄门的未来!十一局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宁愿跟着外人对付家里?!”
“开历史倒车有个屁的未来。”张峻曦脱口而出,“厉鬼横行还不是得玄门用人命顶上!到时候就算你能号令天下又怎么样,还不是要死咳咳咳咳……”
兰十七赶紧给他顺气。
兰羽霜不关心他们的斗嘴,看了一眼他身后山壁中似有若无的洞口,担心对方在拖延时间,示意众人直接动手。
“小姑娘且慢!”一道不辨男女的声音响起,隐隐绰绰的影子出现在张嵘新身边,“现在可不是各位起冲突的时候。”
张嵘新表情以外:“连音道长?这就准备好了?”
“哪有这么容易。”被称为连音的影子随口回道,看了看兰羽霜和她背后手握各式奇怪武器的众人,慢条斯理地发出邀请,“各位,不如我们联手如何?”
张嵘新面色意外,随即想到什么,不再说话。
兰羽霜则是表情一冷:“我不觉得有什么好合作的。”
按照张峻曦所言,张家心心念念地就是恢复千百年前玄门独尊天下的地位——古时厉鬼横行,掌握了除鬼术法的天师自然是各方势力的座上宾,堪称为所欲为。
而如今,玄门各家受制于十一局的严格管控,很多时候更是要看当局的眼色……张家早就想要谋求更加独立尊贵的地位,而最好的办法自然是让世间再度回归妖鬼横行之态。
但末法时代和十一局监管的双重影响下,这一计划进展很是缓慢,直到十年前张嵘新等人意外在西岭鬼国获得重生,才知道里面封印的是一股怎样的力量。
以连音为代表厉鬼想要摆脱夫人和封印,张家需要缺少养寇自重的“寇”,两方一拍即合,达成了合作协议。
而张嵘新的存在又给张家的计划上加上了一个诱人至极的砝码——张家人可以在死后重返青春,以厉鬼的形式获得长生。
兰羽霜理解不了这种丧心病狂的计划,且不提厉鬼横行有多少无辜人遭殃,单说千年前什么科技水平,现在又是什么科技水平,张家不会以为当局是吃素的吧?就这么肯定自己能干掉当局所有的有生力量自己称王称霸?
她懒得再说,伸手示意大家突防,就在此时,连音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小丫头,如果不和我们合作干掉夫人,你不会以为外边那个壳子真的还会有用吧?”
兰羽霜动作一顿:“你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