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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既做父亲也做夫君

“木琴, 我喜欢陛下。”郑相宜认真望进她的眼睛,“如果不能和陛下在一起, 此生我谁也不嫁。”

木琴怔了怔,眼眶渐渐泛起红来。半晌,她轻轻点头:“奴婢知晓了……郡主放心。”

郡主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若连自己都不站在郡主这边,郡主在这宫里岂非更加孤立无依?

木琴压下眼底涌上的酸涩,上前为郑相宜拢好散落的发丝,低声问:“陛下那边……可说了会给什么位份?您是侯府贵女,又与陛下多年情分,至少也该是四妃之位。”

总不能叫姚淑妃压过一头。从前郡主便与姚淑妃不睦,若位份反低她一阶, 往后岂不是要任人拿捏?倒不如继续做这潇洒自在的郡主。

郑相宜想起昨夜陛下的承诺,脸颊微红, 语气里透出几分骄傲:“我自然是要做皇后的。”

她从来不是肯委屈自己的人。陛下从前有过妃嫔她不管, 那时她还没有出生。可往后,陛下只能是她一个人的, 所有的恩宠雨露,也都只能浇灌在她身上。

木琴听了心下稍安。陛下向来待郡主不同, 如今既然有了这般亲密,自然不会让郡主受委屈。她不知不觉已接受了这份情意。

从前总忧心郡主该许什么样的人家, 那些寻常贵族子弟,哪里配得上郡主?如今换成陛下, 若撇开过往种种不提,单论身份样貌,却是再般配不过。年岁差些又算什么?先帝当年比庄淑妃还年长二十岁呢,何况陛下瞧着依然那样年轻挺拔。

昨夜陛下留宿飞鸾殿之事,并无旁人知晓。除木琴外, 其余宫人也皆如往常,未见异样。

郑相宜用过早膳,便如平日一般到紫宸殿等候陛下下朝。封决下朝时听闻她已在此,入门却不见人影。正疑惑间,走近那方平日用于小憩的卧榻,只见锦被拢作一团,微微鼓起。

他眉梢轻扬,眼底淌过一丝笑意。这模样倒叫他想起相宜儿时,也总爱藏进被中与他嬉闹。那时他常扮作寻不见,过得片刻才缓缓掀被,装作费了好大工夫才觅得她。

封决缓步踱至榻边,望着那团隆起,似自语般低声道:“怪了,相宜去哪儿了?”

被团轻轻一颤。他唇边笑意更深,作势转身:“朕去别处找找罢。”

郑相宜倏地掀开锦被,一张闷得泛红的小脸露了出来,拖长语调嗔道:“陛下——”

封决再忍不住笑,俯身伸手探入她腋下,轻轻将人从被中抱出。郑相宜顺势环住他脖颈,双腿亦缠上他劲瘦的腰间。

“等了多久?”他稳稳托住她,温热的额轻抵着她的。

郑相宜努起唇:“等了好久好久,我都快睡着了。”

其实并不算久,只是她惯爱将委屈说得重些,好惹他心疼。果然,封决一手仍托着她,另一手拇指已轻轻抚上她脸颊,温声道:“是朕不好,教相宜久候了。往后朕尽量早些下朝。”

他这般无尽纵容的模样,忽然叫她想起从前读过的那些妖妃话本。将陛下这样一位明君迷惑到这个底部,她心里竟升起些暗暗的得意。

她凑上前,在他唇上轻啄一下,眉眼弯弯道:“那倒也不必。我可不愿陛下因为我担上‘色令智昏’的骂名。”

陛下既为明君,她便要做他的贤后。后世的史笔,理应如此书写他们。

封决抱着她一同在龙椅坐下,随手展开一本奏折,览罢两行又搁至一旁:“昨日是天寿节,原该再休朝两日。只是户部有急务上奏,不得不早些处置。”

他垂眸看她,声音缓了下来:“晨起不见朕,是不是心里难过了?”

郑相宜煞有介事地用力点头:“嗯,见不到您,我难过得快要死掉了……总怕陛下后悔,会不要我。”

封决眼前几乎立刻浮现出她眼尾泛红的可怜模样,手臂不由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声音低沉:“怎么会不要你。”

这是他亲手养大的姑娘,耗费了整整十二年的心血与呵护,如何舍得放手。即便在过去尚未认清自己心意的时日里,他所思所想,也不过是守她一生,看她生儿育女、平安终老。

而今,更不可能抛下她。

他不自觉地吻了吻她的额角,那酥酥痒痒的触感惹得她直往他怀里躲,笑声轻软,白玉似的耳廓早已红透。

郑相宜太贪恋这般耳鬓厮磨的温存,这是她两世为人都不曾体会过的欢愉。她轻轻靠在他肩头,只希望这一刻能永远停留。

她喜欢陛下,想与他长相厮守。

可陛下呢?他对她……也是一样的喜欢吗?

郑相宜心里清清楚楚:昨夜与陛下之事,多半是她有意引诱。她仗着他心软,先劝了酒,又主动缠了上去。她并不后悔,即便重来一次,她依然会选择这样做。

只是……心底终究有些不甘。

“相宜。”察觉到她的出神,封决轻抚了抚她的后脑,“朕并非圣人,亦有行差踏错之时。”

郑相宜心头一紧,以为他要说昨夜只是一时意乱情迷。

下一瞬,一个极轻的吻落在她发间,他温柔而笃定的声音轻轻响起:

“从前,朕说过一句话,是朕错了。”

“朕待你,的确不止是父女之情。”

亲口承认对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抱有超越伦常的情愫,于他而言并非易事。

他这一生,幼时不得先帝垂青,生母郁郁寡欢,待他也颇为疏淡,他索性不再渴求温情,眼中惟余权力二字。直至庄淑妃所出的七皇子夭折,他才真正走入先帝的视线。

平生所在意之人寥寥,一是太后。若无太后扶持,他难以走到今日。

其二,便是相宜。

起初不过是应太后之托照拂一二,可那日见她孤零零蜷缩在被子里,哭得几乎背过气去,他心头竟蓦地一软。

一个无人疼爱、连哭泣都不敢出声的孩子。

正是那一瞬间的怜惜,让他上前将她抱起。而后那一点心软,日复一日,悄然蔓延,终成了他骨血中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时至今日,这个由他亲手养大的孩子,成了他的妻子,他的半身。

这世间再无人比他更爱她。

也再无人比她更爱他。

郑相宜怔怔地望着他,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破了什么:“您是说……您也喜欢我,是像夫妻之间的那种喜欢?”

封决笑着回望她:“是,喜欢你,是对妻子的喜欢。”

妻子,这称谓于他而言竟十分陌生,他从未想过会将这个称谓赋予哪个女子,也从未有哪个女子能让他产生怜惜、心动这样的情绪。

只有相宜。

他该庆幸他的相宜是一个勇敢又热烈的姑娘,否则……恐怕要直到送相宜出嫁的那一天,他才会恍然明白自己对相宜究竟是怎样的感情。

幸好,他没有等到那一天。

终于听见了自己想听的话,然而先于欣喜涌上心头的,却是一阵酸涩,泪水毫无征兆地就落了下来。

“怎么了?”封决有些担心地捧起她的脸,望进她水光潋滟的眼里。

郑相宜只是摇头,一言不发地搂紧他,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身子轻轻发颤。

陛下说喜欢她,她这样坏脾气,这样骄纵,仗着他的宠爱步步紧逼,可他终究还是喜欢她。

那前世呢?前世如果她能早些意识到自己真正喜欢的其实是陛下,如果那时她说她想要嫁给他,他最终会不会也点头答应?是不是……他就不会被她气坏了身子,不会那样早离世了?

她和陛下,原来在前世便可以长相厮守的。

想到那时他失望的眼神,心底的酸涩再也抑制不住,她终于忍不住环住他哭出声来:“陛下对不起,相宜错了……”

她不该那么任性,不该不听他的话,明明这世上最爱她的只有陛下,她却为了封钰屡屡让他失望伤心。

封决只当她是对昨夜之事感到歉疚,手掌一下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温声哄道:“朕又不曾责怪过你,不哭了。”

“真的?”郑相宜泪眼朦胧地从他肩上抬起头,泪珠悬在长长的睫毛上,将落未落。她吸了吸鼻子,“不管我做什么,您都不会怪我?”

“为何会怪你?”封决用指腹拭去她眼角的泪,像幼时哄那个爱哭的小姑娘一般,抱着她轻轻摇晃,“养不教,父之过,相宜若做错了什么事,首当问责的自然是朕。”

郑相宜一边抹泪,一边小声嘟囔:“您又不是我父亲。”

做了夫君,就不能做父亲了。这个可要分清楚。

“嗯?”他喉间逸出一声低沉的轻哼,“相宜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了?还是相宜更喜欢认平阳侯做父亲?”

郑相宜抬起湿漉漉的脸:“那您也不能既做父亲,又做夫君呀。”

她自然不喜欢平阳侯,他是弟弟妹妹们的父亲,不是她的父亲,他都还想把她嫁给那个好色的薛家二少,这样的父亲,她才不要认。

封决眸色渐深,声音依旧温和:“谁说的?”

他轻轻抚过她的发丝,一字一句道:

“朕偏要既做你的夫君,也做你的父亲。”

“相宜是朕亲手养大的,与平阳侯……从来没有什么关系。”

郑相宜心头倏地一跳,思绪不由得飘向了别处。她脸颊微烫,悄悄将唇凑近他耳畔,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他耳廓:

“……父皇。”

封决眸光骤然一暗,深深地凝向她。

郑相宜脸上晕开绯红,却仍不服输般轻咬了下唇,低声道:“凭什么只有封钦他们能唤……我也要。”

幼时她曾偷偷盼望过无数次,如果自己是他的亲生女儿该多好,便能像封钦他们一样,名正言顺地唤他父皇,独占他的宠爱。既然他都应允了,夫君与父亲何必选择其一,她偏偏都要。

“好。”封决低笑着应她,嗓音里含着一丝纵容,“朕的德仪公主。”

这般孟浪,这般轻浮,这般荒唐——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如此一面,却在她面前展露无遗。

郑相宜满足地合上眼,朝他仰起脸,唇瓣微微嘟起:

“那现在……德仪公主要陛下亲亲。”

封决便低头封住了她的唇。

郑相宜被吻的心神摇曳,浑身酥麻,整个人都恨不得化成一滩水,融进他怀里。渐渐地,这样唇齿上的亲昵已经无法让她感到满足了,她小手不自觉地从他衣襟里钻进去,摸到他劲瘦的腰腹。

然后,轻轻掐了一把。

“嗯……”封决发出一声闷哼,松开唇,看向她水盈莹的眼睛。

郑相宜眨巴着眼,满脸无辜。

陛下都已经是她的人了,她自然是想怎么摸就怎么摸。

封决语气无奈:“跟谁学坏了?”

郑相宜理直气壮:“跟陛下学的。”

封决:“朕没教过你这个。”

郑相宜歪着头想了想,胡扯道:“您在梦里教的。”

封决眼神略有些变化:“相宜梦见过朕?”

郑相宜便想起了前日里曾做过的梦,虽然在梦里没能看清那人的脸,可现在她无比确认那人一定是陛下。

她绷紧小脸,认真地点头:“梦见陛下同我翻云覆雨。”

这话一出口,封决自己脸上反倒先发起烫来,喊道:“相宜……”

他想说姑娘家家不能这般口无遮拦,可转念一想,这性子也是自己给纵容出来的。相宜在他面前一贯如此,心思赤诚,无拘无束。

于是改口道:“这些话只能对朕说。”

“那当然了!”郑相宜笑盈盈道,“除了陛下,其他人我可看不进眼里。”

封决温声道:“那柳宁宣呢?”

郑相宜僵了一瞬,磨蹭着贴进他怀里,小声咕哝道:“陛下不是知道吗?您看见了他的策论不是?那篇税制改革的文章应该正是合您的心意,我这是……我这是在帮您寻贤纳才。”

她越说越理直气壮,没错,她可是在帮陛下招纳贤才,那些大臣都该上书称赞她一声“贤后”。

“嗯,相宜一心为朕分忧,将来定会是一位贤后。”封决摸摸她的头,从不吝惜对她的夸赞。

郑相宜轻轻抬起下巴,骄傲地像只开屏的小孔雀,得寸进尺道:“对吧对吧?陛下一定要让史官记录下我的贤名,您是明君,我是贤后,放在一起多般配呀。”

封决忍俊不禁:“嗯,朕一定让史官记录下来。”

他的相宜,实在太过可爱,平阳侯那老匹夫竟能生出这样可爱的女儿,果然相宜还是随她娘亲更多一点。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桂公公的声音:

“陛下,端王与敬王两位殿下在外求见。”

作者有话说:唉,我这糟糕的xp

第42章 我就要做你小娘了

“怎么这时候来了?”

郑相宜小声嘟囔, 不情不愿地从他膝上滑下来。瞧见他胸前衣襟有些乱,又伸手替他理了理平整, 收手时指尖似无意般在他胸前轻轻一拍。

嗯,挺结实。

封决只微微摇头笑了笑,这才传两人进来。

“儿臣见过父皇。”

郑相宜端坐在封决身侧,打量着殿下的两位皇子。外放了这几个月,两人瞧着都瘦了些,尤其封钦,脸上颧骨都显了出来,神色也不似往日那般意气风发。

倒也不奇怪。两人同去沧州,封钰做得风生水起, 连“贤王”的名声都传了出来;而从前前呼后拥的大皇子封钦却没什么声响,再加上昨日天寿宴上封钰献的白鹿抢尽风头, 封钦能痛快得起来才怪。

从前封钰总跟在封钦身后半步, 今日两人却几乎是并肩站着。

封钦一心要压封钰一头,便抢先说起在高城县的见闻。说着说着声音竟有些哽咽, 道自己见了县里衣不蔽体的百姓,才知从前错得厉害——倒是像长进了些, 只字不提沧州知府的事。

封钰却不急着表现,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陛下身边的郑相宜。

不知是不是错觉, 相宜似乎比昨日多了些变化,神态间透出一股说不出的柔媚。

想起前段日子京中的流言, 又想到昨夜她特意将柳宁宣引到父皇跟前……莫非她真对那柳宁宣有意,要千方百计为他铺路?

一想到郑相宜可能要嫁给那个处处不如自己的人,封钰心头便是一紧。

他到底哪里比不上柳宁宣?

“儿臣的侍妾冯氏已有六个月身孕,近日胎相却不太稳……”封钦说着,抬眼看了看郑相宜。他自然知道冯氏先前进宫, 被郑相宜养的猫惊了身子。冯氏这胎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这可是皇长孙。可父皇宠爱相宜,即便如此也没处置她的猫。

昨夜冯氏哭得那样可怜,可他身为皇长子,竟也不敢明目张胆为她出头。

实在是憋屈。

郑相宜自然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先前还觉着封钦有些长进,没想到还是这般不成器。这事都过去快三个月了,陛下若真在意冯氏那孩子,当时就不会轻轻揭过。如今再来告状,未免太迟了些。

“卫太医不是最擅长安胎么?”郑相宜从容望着他,语气平和,“端王殿下若实在放心不下,不如请卫太医过府瞧瞧。”

反正日后封钦还得唤她一声母后,冯氏那个孩子也得叫她祖母。身为长辈,她总该大度些,不与他们计较。

封钦悄悄抬眼看向父皇——那张脸上依旧看不出丝毫情绪,他心里顿时泄了气。有时他真想不明白,自己和相宜到底谁才是父皇的亲生孩子?凭什么父皇待她就千般宠溺纵容,对自己却这般严苛。

偏偏眼下他还得罪不起相宜,就怕她回头又在父皇耳边吹些什么枕头风。

等等……“枕头风”?

封钦被自己这念头惊了一下,赶紧挤出笑容:“相宜怎么与我这样生分了?还像从前那样,叫我大哥哥就好。”

郑相宜微微侧首,目光掠过封决清隽的侧脸。袖底,她的小手悄悄探进去,指尖刚触到他温热的皮肤,便被他牢牢握住。

而他面上仍是一片端然清正。

她险些压不住嘴角的弧度,望着殿下犹不自知的封钦,心中轻叹:

傻孩子。

我不再叫你哥哥,自然是因为——

我就要做你的小娘了。

她这般想着,望向封钦的眼神竟不自觉地透出几分慈爱来,看得封钦几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何曾得过相宜这般温柔的目光?

而封钰见她对着封钦笑,心头也跟着不对味。难道自己连封钦这个草包都比不上了?

封决看在眼里,只觉既头疼又好笑。相宜这心态转变得也太快了些,竟如此自然地将自己摆到了长辈的位置上。他轻轻揉了揉掌心里那只柔软的小手,思绪却渐渐飘远。

相宜这般想做皇后……他自然也不能让她等太久。

这一走神,封钰后来说了些什么,他一句也没听清。好在他在兄弟二人心中向来威严深重,见他神色冷淡,二人只当是自己所为仍不能令父皇满意,各自暗暗警醒,又鞭策了自己一顿。

待二人告退,郑相宜瞬间卸下端着的姿态,“嗷呜”一声扑进封决怀里,脸颊撒娇地蹭着他颈侧,软声感慨:

“还是坐在陛下怀里最舒服!”

“你啊……”封决顺手托住她的腰,熟练地将人整个拢到膝上。

除了相宜,再没人敢这样朝他撒娇了。他抚了抚她温热的小脸,眼底不由自主地漫开笑意。

相宜这般依恋他,他心里其实是欢喜的。这毕竟是他亲手浇灌长大的花,每一寸都仿佛照着他的心意生长。就连她偶尔的骄纵任性,落在他眼里也只觉得鲜活生动。

“陛下您说,”她搂着他的脖颈,声音里带着几分俏皮,“要是封钦知道往后得改口叫我母后,会不会后悔今日这番话?”

其实她并不讨厌封钦。一个自大虚荣的草包,能对她有什么威胁?大公主封钥呢,是她的好姐妹,自然是要多多关照,以后她做了皇后,封钥想要多少个美男子做面首都没问题。

反倒是封钰,表面谦和,内里狠辣,像条毒蛇似的藏在暗处,不知道何时便会窜出来咬人一口。

她前世不就是看走了眼?待到封钰大权在握,便迫不及待纳了贵妃,要将她赶下后位。

这口气,她怎么想都咽不下去。

她凑近他耳边,轻声细语地吹风:

“陛下,您再把封钰支远些好不好?相宜觉得……岭南那地方就挺合适的。”

那么多毒虫,总该能咬他几口罢。

前夜还说要将封钰打发得远远的,今日就直接要发配岭南了。

封决失笑,倒也应得干脆:“好。”

话音落下,手掌却不自禁抚上她柔软的小腹。这一瞬间,他忽然有些明白先帝当年的心境,若相宜有了他的孩子,他大概也会一心只想将那个位置留给这孩子。

先帝待七皇子,应当也如他此刻这般罢。

只是……七皇子生来体弱,未满六岁便夭折。那他和相宜的孩子……

“陛下……”

郑相宜被他摸得又酥又痒,忍不住笑着往他怀里躲,脸颊泛红,眸中水光盈盈。

他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拥住,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个怜爱的吻。

他不会让相宜成为庄淑妃。

也不会让他们的孩子,成为第二个七皇子。

温存一阵,封决才开始处理公务,郑相宜便如往日一般,在一旁静静为他研墨。可不知是不是因着昨夜才与他有了肌肤之亲,今日她总有些静不下心,墨锭在砚上转了两圈,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往他身上飘。

她素来知道陛下生得好看,不是那种凌厉逼人的俊朗,而是清隽温润的,平日里神色淡淡时,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疏离。可此刻看着他端坐批阅奏折的侧影,她眼前却总浮现出昨夜他在床帷之间、那般落拓又风流的情态。

和白日里截然不同。教人怎么也看不够。

不知不觉,一整个上午就在她这般偷瞧中溜了过去。

午膳传了白玉鱼羹、樱桃肉、八宝葫芦鸭并几样时令小菜。郑相宜自幼爱吃樱桃肉,御厨也摸准了她的喜好,这些年将这道菜做得越发精妙。肉块裹着晶莹的酱汁,入口酸甜浓郁,她总是吃不腻。

封决看着她鼓着腮帮子专心用膳的模样,忽然想起她刚入宫的时候。那时她用膳只敢夹离自己最近的菜,安安静静,小心翼翼。起初他还以为她是挑食,后来才明白,她是怕行差踏错,怕做错了事就会被送出宫去。

相宜并非天生就是如今这般娇养出来的性子,这都是他一点一点,宠出来的。

见她几口便将那盘樱桃肉吃下去大半,他温声开口:“这肉吃多了不好克化。若喜欢,日后随时让御厨做便是。”

郑相宜也觉着有些饱了,便搁下筷子,转而夹了一箸清爽的小菜。

用过膳,她摸摸微鼓的小腹,心满意足道:“幸好我从小就被陛下养在宫里,不然哪能尝到这样多的美味。”

宫里各处的膳食皆依份例而定,即便如姚淑妃那般位列四妃,也少有自主择菜的余地。可是她自幼便与陛下同食同住,所用所享皆与陛下无异。细想起来,又何止是吃食,她穿戴的衣物首饰,在这宫中从来都是独一份的。尚衣局几乎每月都会送来十几件新裁的衣裙,珠宝首饰更是多到每日换着戴也不重样。

她眨了眨眼,望向身旁的人。陛下真的很会养孩子,对待她总是极尽耐心,从未有过半分厌烦。

“盯着朕看什么?”封决抬眼问她。

郑相宜眉眼一弯:“我在想,陛下真会养孩子,把我养得这样好。”

封决微微一笑:“朕也并非天生便会。你刚来紫宸殿那会儿,不喜欢让宫女梳头,非要朕来。朕梳得你头疼了,你就委屈巴巴地掉眼泪。”

那时的小姑娘粉雕玉琢的,哭起来也安静,只是睁着一双泪汪汪的眼睛,满脸控诉地望着他。

他没法子,只得跟着御前的梳头宫女一点点学,终于练熟了技巧,至少不再扯断她的头发。

郑相宜想起幼时种种糗事,脸颊微微发热。她也知道自己小时候不算省心,太后去后,她便只肯亲近他,要他梳头、喂饭,见不着他就要掉眼泪。他那时也才二十岁出头,每日除了忙于政务,还要带她这么小的孩子,难怪之后他就再也没精力进后宫了。

“谁让陛下那时笨手笨脚的,总扯断我头发。”

封决无奈摇头:“朕从未替旁人梳过头,你又那样小,朕怎知该用几分力道?”

郑相宜听着,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甜意。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髻,小声嘟囔:“陛下都好久没给我梳过头了。”

自她十岁后,他便有意避着些,不再与她过分亲近。前世她也是察觉到他渐生的疏离,却又分辨不清自己对他的心意,才会不知不觉将心思移到了封钰身上。

或许她早在情窦初开时,便已悄悄喜欢上陛下了。只是那时,她不敢深想。

如今她抬起眼,目光里带着明亮的期待:“现在我们是夫妻了……陛下总该重新为我梳头了吧?”

封决望着她那双映着光的眸子,轻轻颔首:“只是朕许久未试,怕手生了,又扯疼了你。”

郑相宜立即笑开:“那往后陛下日日为我梳,慢慢就熟练了。”

她细细数着小时候他为自己做过,长大后却再未做过的事,一点点道:“还要每天为我穿衣服,每天抱抱我,亲亲我,还有……”

封决认真听着:“还有什么?”

郑相宜一下没想全,歪着头道:“我先记着,往后再慢慢向陛下讨。”

“细数起来,朕倒是欠了相宜许多。”封决忽而就有些愧疚,若早知他会如此地喜爱相宜,在最早的时候,便该对她更好一些,再多抱抱她,哄哄她,至少不要让她再掉那么多眼泪了。

郑相宜顺势靠进他怀里,软软地道:“所以陛下得把自己赔给我,以后不止要疼我,照顾我,还要照顾好我们的孩子。”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昨夜这里才承了陛下的雨露,不知道里面是不是已经有一个小宝宝了。她知道自己脾气不好,性子又骄纵,恐怕是带不好孩子的,只能全依仗陛下了。

封决看见她的动作,温声安抚:“你年岁尚轻,过早生育于身子无益,此事不必着急”

在他眼里,相宜也还是个刚刚长大的孩子,他舍不得她过早做了母亲。他如今身子尚算康健,再多等两年也无妨,无论如何,他总是希望相宜能多享受一些无忧无虑的时光。

郑相宜想到冯氏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小声嘀咕:“可是陛下都快要有孙儿了。”

总不能让皇长孙比小皇子都还要年长个好几岁吧。

封决眸光微动,声音低了些:“那相宜……会嫌朕年纪大么?”

他偶尔也会想,若自己能再年轻十岁,在最好的年岁遇见相宜,该是怎样光景。至少在外人眼中,那般才算是般配吧。

“胡说。”郑相宜轻轻瞪他一眼,“我才不会嫌陛下年纪大。明明是陛下总嫌我年纪小。”

他总把“相宜还小”挂在嘴边,仍将她当作孩子看待。可她分明已出落成这般明媚动人的模样,他却好似看不见。

“是朕不好。”封决轻轻笑了笑,眼底却掠过一丝淡的怅然,“能在何时何地遇见相宜,本就不是朕能决定的。”

第43章 不提封钰了好不好

听他这样说, 郑相宜眼睫轻轻一颤。她又何尝不曾这样想过,如果能早生十八年, 是不是便能与他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地长大。她定会在见他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他,然后去求太后娘娘,做他唯一的皇子妃,等他登基之后,再顺理成章地成为他的皇后。

可世上从来没有“如果”。即便她迟来了十八年,他们终究还是走到了一起。

她搂紧他的脖颈,将脸轻轻贴在他肩头:“现在这样也很好啊。如果不是自幼养在陛下身边,我不知道要吃多少苦。”

娘亲去后,即便父亲起初对她怀有愧疚, 那份心意也会随着弟弟妹妹的出生渐渐淡去。她会成了那个家里唯一的外人。而年少的陛下自身尚且不得先帝宠爱,又如何能护得住她?

寥寥数语, 封决心中那缕淡淡的涩意便不觉散去了。

他用指腹轻抚着她温软的脸颊:“那朕还是比相宜早生这十几年罢。至少等朕大权在握之后, 方能护着相宜,不教你吃一点苦。”

只是若真能重来一世……他会在相宜出生后便立即将她接进宫中, 亲手照料。不让她经历丧母之痛,不叫她有一日担心被抛下, 从睁眼那一刻起,就享有这世间至高无上的宠爱。

郑相宜眉眼弯弯地笑了:“我现在也不觉得苦呀。”

这天下还有谁比她更幸运?自幼被他带在身边教养, 连封钦他们都未曾有过这样的待遇。

她仰起脸,轻轻贴上他的唇, 柔柔地呢喃:“陛下尝尝看……是不是一点也不苦?”

是甜的。像甜蜜的脂膏在唇间化开,芬芳馥郁,教人心醉神迷。

他眼底漾开笑意,低声应道:

“不苦。是甜的。”

……

天寿节过后,柳宁宣便领了户部主事一职。正六品的官阶在京城算不得显赫, 可对一个毫无功名的读书人而言,初入仕途便执掌实务,到底还是惹来不少非议。

封钰虽已受封敬王,自海兴县归来后,却未在朝中担任具体职务。即便他先前有意经营“贤王”的名声,招揽了不少幕僚,可论及手中权柄,却是连一个新晋的户部主事都不如。

而父皇在他这个年纪,早已登基为帝了。

幕僚察觉主子近日神色中难掩焦躁,低声劝道:“端王自沧州那事后,也再未得陛下重用。主子不必心急,陛下暂未放权,于咱们反倒是好事。”

论年岁、出身、朝中根基,自家主子皆不及端王。陛下越是迟于放权,他们反倒有更多时日暗中经营。

“端王府上就要添一位皇长孙了,教本王如何不急?”

封钰不像封钦,有位处处为他打点的母妃。父皇待他也颇为冷淡,以至他至今年过十七尚未娶妻。近来虽有几家透露出结亲的意向,可他尚未看中合适的人选,何况最终成与不成,还得看父皇点头。

他本就比封钦少了几分倚仗。封钦占着皇长子的名分,若再添一位皇长孙,在储位之争上便又多了一重筹码。

幕僚知他底子薄,沉吟片刻,才低声道:“奴才倒有一计……主子或可从德仪郡主那儿着手。”

封钰抬眼,目光锐利地扫向他:“你是说——相宜?”

“正是。”幕僚不慌不忙,“陛下对郡主的宠爱满朝皆知。那柳宁宣不过得了郡主一句举荐,便能一步登天入主户部。若主子能得郡主青眼,想来陛下也会对主子多几分看重。”

封钰听完,不由冷笑:“你的意思是,本王身为天家血脉,竟还要仰仗郑相宜,才能搏得父皇几分青睐?”

幕僚低下头去。这话虽然刺耳,可事实便是如此。陛下待德仪郡主,几乎压过了几位亲生的皇子公主。若不是郡主由陛下亲手养大,与陛下亲同父女,这般恩宠,简直堪比先帝当年的庄淑妃了。

见他沉默,封钰心头窜起一阵火辣辣的难堪。

他一向瞧不上郑相宜。明明自己才是父皇的亲骨血,郑相宜却过得比他还尊贵恣意。他自幼要看封钦脸色,文章策论也不敢太过出挑,生怕抢了封钦风头。可郑相宜却能随意指着封钦斥责打压,那样高高在上,人人都得捧着她。

还有那日——她捏着他的下巴,说他连柳宁宣也不如。

那简直是将他的脸面碾进泥里,踩了又踩。

可他不得不承认,若是将自己与相宜放在父皇面前,父皇多半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相宜。

他阖了阖眼,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郑相宜那张明艳灼人的脸。她挑眉斜看他时那不屑一顾的神色,唯有在父皇面前,她才会收敛起满身尖刺,露出如寻常女子般娇憨婉转的情态。

心头陡然窜起一股无名燥火,父皇能做到的,凭什么他就不能?

郑相宜再骄纵、再恶劣,也不过是个女子。一旦动了情,自然会放低姿态。到那时,她便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德仪郡主,也不过是个曲意承欢、任人拿捏的附庸罢了。

她会像在父皇面前那样,对他露出温软的神色,撒娇讨好,百般依顺。

胸口那团火烧得愈来愈烈,几乎要烧尽他的理智。

郑相宜说他处处不如柳宁宣,他偏要证明给她看:他比柳宁宣,更配得上她。

封钰面无表情地睁开眼,望向跪在下首的幕僚,俊美的面容沉肃而冷漠,笼罩在墙角的阴影下。

“你说的不错,本王尚未娶妻,而郑相宜出身侯府,又与本王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倒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待他登上皇位,郑相宜便是他的皇后。他会让她知道,即便父皇再如何宠她,她也不过是个郡主,只有他,才能让她成为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

可打定主意后,封钰却发现如今想见郑相宜一面,都成了难事。

他既已封王开府,便不能再如从前那般随意出入宫廷。甚至连封钦都不如,至少封钦还有个母妃在宫里,能时常借着探望淑妃的名义进宫。唯有父皇召见时,他才有机会偶遇在紫宸殿伴驾的郑相宜。可若想再近一步,却寻不到半分时机。

而不知郑相宜是否已对柳宁宣失了兴致,封钰打探了几日,发觉天寿节后,她便再未出宫与柳宁宣私下会面。

他原本笃定相宜心仪之人是柳宁宣,如此一来反倒起了疑。以她的性子,倘若真喜欢上谁,绝不会轻易罢手。可若不是柳宁宣……又会是谁?

相宜自幼长在深宫,能接触的男子本就寥寥无几。除了柳宁宣,这些年也未曾见她对谁另眼相待过。难不成是因为柳宁宣入了户部,她想避嫌才断了往来?

可依相宜的性子……她会在意旁人的眼光么?

封钰没料到自己的谋划,竟然连第一步都迈得如此艰难。他不敢触犯父皇威严,宫中处处是父皇的眼线,他绝无可能当着父皇的面,对相宜表露心意。

他始终记得,那日在御花园握住相宜手腕时,父皇投来的那道目光。

不知为何,他隐隐有种预感:父皇不会应允他娶相宜。所以此事,只能由相宜主动开口。只要相宜坚持非他不嫁,父皇终究会答应。

封钰立在紫宸殿外,深深吸了口气,确保面上寻不出一丝异样,才欲抬步入内。

不料一个雪白的影子忽地从门内窜出,直扑到他腿上。还没等他看清是什么,一道熟悉的声音便追了出来。

“西子!你又乱跑!”

郑相宜急匆匆地跟出来,看见西子正扒在封钰腿上,不由一怔。

封钰近来怎么总往宫里跑?这都第几回撞见他了……真是烦人。

她脸色当即冷了下来,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朝西子招手:“快过来!”

封钰早已习惯她的冷眼,垂眸看向腿上那只狮子猫。他早听说相宜在宫中养了猫,这却是头一回见到,果然和它的主子一个脾性,漂亮又骄矜,尾巴翘得老高,一副谁也不放在眼里的模样。

“它叫西子?”他弯下腰,想将那猫抱起。西子却灵巧地绕开他的手,踮着脚蹿回了主人身边。

郑相宜将猫搂进怀里,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轻哼道:“关你什么事?”

西子似是觉察主人心绪,软软“喵”了一声,便别过脸埋进她怀中,不肯再让封钰瞧。

封钰静静望着她。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她一日日愈发娇艳起来,若说从前是一团明媚灼人的火,如今却更像一朵被精心呵护的花,眼角眉梢都流转着不自知的柔媚。即便此刻冷着脸瞪他,他心口竟也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滚烫。

他并未理会她话中的不耐,只微微扬唇,露出一个温和的笑。那笑意乍一看,竟与陛下有七八分相似。

“西子。这名字取得真好,正与你相配。”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封钰虽未见过历史上的西子,却觉得单论容貌,相宜必不逊色半分。何况西子出身乡野,哪里比得上这十几年金尊玉贵娇养出来的相宜。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矜贵气度,他在别的女子身上从未见过。

郑相宜轻哼一声:“西子的名字可是陛下亲自取的,算你还有些眼光。”

她并不打算与封钰多言,抱起猫便欲转身离开。西子太能闹腾,半天功夫就把紫宸殿搅得一团乱,还是送回飞鸾殿稳妥些。陛下虽不在意,可若叫哪个大臣撞见,指不定又要指着她鼻子说道。

陛下好不容易安排妥当,下个月便要册封她为后,可不能因这只猫横生枝节。

“相宜。”封钰下意识唤住她,上前两步道,“天寿节那日父皇当众赐你的白鹿,眼下还在我府上。你何时得空,我差人给你送过去。”

郑相宜这才想起这桩事。那晚她只顾着与陛下缠绵,之后几日又沉溺在柔情蜜意里,早将白鹿忘在了脑后。不想封钰竟还一直记着。

约莫连陛下自己也忘了,这些天从未听他提起。

那只漂亮的白鹿她心里还是喜欢的,何况是陛下当众所赐,昭示着对她的恩宠。

她转身道:“明日你派人送到宫外的翠微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