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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然 欠金三两 14319 字 3个月前

林斐然无声看着眼前这一切,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纯白的冰面被侵染,透出一种诡异的淡粉,那阵幽微而温热的血味也扑面而来,却并不难闻,反倒有种花开般的馥郁。

她终于察觉出不对:“你身上这个到底是什么?”

卫常在轻声道:“相思豆。还记得吗,当初你带我偷入流朱阁,翻阅十八卷禁书时,我恰巧看到了它。”

林斐然一时默然。

她当然记得。

相思豆是道和宫的禁书篇章,其本质就是定情之物,只是效用十分难言,即便是在正常人眼中,它也尤为诡异,所以,就算相思豆能够感受对方心绪,也很少有人会用。

相思成疾,心脉中便会长出藤蔓,借此纾解痛楚。

相思有愧,便会有荆棘生发,以此惩罚。

相思无望,则同生共死。

林斐然有些不可置信:“你是说,你种了相思豆!”

他并未回答,但也无需他的回答,眼前一切已经昭然若揭。

林斐然几乎晃神起来:“你真是……”

真是如何?她许久也未说出口。

卫常在仰头看着她神情,细密的尖刺拉扯着皮肉,他却恍如未觉。

他只是在寻找,试图从林斐然的神情中寻出一抹痛惜,可是没有。

她神情中有惋惜、有怔忡、有不解、有怅然,却唯独没有痛惜。

时至今日,林斐然已经不会再为他而伤怀。

今日几人争夺寒蝉梅时,他抬手拦下林斐然,说梅花应当是他的,连声道不能。

但为何不能?他又凭什么拦下?

他们是同门?可她与青竹亦同为妖族使臣。

他们是道友?天下修道之人与她皆是道友。

他们是同道之人?林斐然并不这样认为。

他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一个词来定性与林斐然的关系。

当她一直看着自己的时候,即便没有认定,即便没有那份婚书,他们之间的关系依旧密不可分。

当她转身离去的时候,即便什么都有,却也仿佛只是一场空。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道侣与道友间的差别。

他苦思许久,终于在这一刻明悟。

这其中的差别,并不与外物有关,只在于林斐然。

被她看在眼中的,是道侣,在她双眼之外的,便是道友。

他以前执着于要做同道之人,执着地追求恒常与永久,便意味着他不会再存在于她的眼中。

心中微澜乍起,他看向林斐然的目光忽然有了变化。

空荡的房屋中,蓦然响起一声叹息。

林斐然走到他身前,单膝跪地,与他平视相对:“你做这么多,就是想让我今晚长久地待在这里,就是想要这朵寒蝉梅,是吗?”

她抬起手,掌中出现一枝淡白的梅,暗香幽隐,渐渐盖过他周身逸出的馥郁之味。

卫常在想要否认,却不知如何开口,只是垂目:“我们寻梅多年,我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林斐然目光净澈:“它什么也不意味,属于我的那枝梅,我早就已经取下,装入芥子袋中。

这一枝……对我而言,它只是一枝我从远方看见,觉得喜欢,所以带回的梅花。

你们赋予了它太多不存在的意义。”

“卫常在,人生没有回头路,你今日向我赎罪,又是要做什么呢?如此做,你对我的欺瞒、不顾与伤害,都可以抵消吗?

……我以前给过你机会。”

卫常在闭目,艳色从他颊上滑落,他跪立在前,似乎能够预感到她要说什么,声音已然十分低哑,只是念着她的名字。

“慢慢……”

不能把梅花给别人,不能有其他友人,不能让火把熄灭,不能背弃诺言,种种归由一处,他心中那团迷雾终于散开。

命定良缘,他就要认吗?

林斐然抬起手,抓住他臂上的荆棘,微微用力,看起来柔韧难断的枝条便应声而断。

相思豆生出的荆棘,只能由相思之人斩断,在破去的瞬间,林斐然也有片刻的失神。

她望着手中残败的枯枝,低声道:“看来你现在很难与我商议正事,不若等你好转之后,再告知于我。”

“我已经答应如霰,最多只在你这里待一个时辰……”

林斐然刚要起身,便被卫常在拉住手腕。

他抬眼看她,眼中漠冷与清绝不再,只有林斐然从未见过的痛楚之色。

“你要把我的花给他,对么?”

林斐然下意识抬手撑住他,凝视许久,还是叹息一声,启唇回答。

“我一直在三清山寻梅,但总是无果,你应当知道。

那一日,我终于在南部遇到这样的梅,于是摘下第一枝,因为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执念,它终得圆满。

但是,我仍旧摘下了第二枝。

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想多摘一枝……

直到今日,你们一同向我取梅时,我心中忽然有了答案。”

“我只是觉得,这株寒蝉梅芳华独绝,十分漂亮,与如霰相衬,所以我取下了它,仅此而已。”

卫常在看着她,只是轻声开口:“慢慢……你不能这么对我。”

林斐然却只是垂下眼帘,从芥子袋中取出灵药,叮嘱一句后,便起身离开。

……

雪境之中,卫常在静静望向窗外,被她扯下的荆棘散落四周,如同他一般被遗弃在此。

他今晚才发觉,好像以前都是她看着他离去,他反倒很少看见她的背影。

如今却一切颠倒。

四周传来咔咔声响,原本只是在药庐中铺开的冰雪骤然破裂,碎作无数冰晶,下一刻,他便坐在高耸的雪崖之上,俯瞰其下茫茫一片。

这才是他的剑境。

状似方寸,其实千里,却又如此寒冷孤寂,在整片剑境中心,正汇聚着一片澄湖,其下埋藏着他的剑心。

冰境之中,忽然有灵气旋流汇入,倾倒一般汇入他体内。

腰上玉牌骤然大亮,他晾了许久才取出,随后结印捻诀,玉牌之后立即传来张春和朗声大笑。

这并不常见,是以卫常在侧目看了一眼。

“常在,方才你心澜有变,竟一举破入自在境,可喜可贺!”

卫常在垂目,抚着手中枯藤,如往常道:“师尊教诲有方。”

张春和喜意未减,甚至急切得在房中踱步:“既然破境,你的剑境定然大成,快去其中寻一寻你的剑心化形,看看可是一片明镜?!”

卫常在并未如他所言一般动身,而是望向那片湖泊,静默许久,这才阖眼,仿佛自己亲眼所见。

“师尊,它的确是一片明镜,很亮、很亮的一片明镜。”

……

万里之外,恰有一方明镜大亮,如同白昼一般耀目,在某一刻,它忽然胀大碎裂。

看守明镜之人面色狂喜,立即推门而出,大声宣扬道:“破境了!他终于破入自在境了!”

“——可以对林斐然动手了!”——

作者有话说:比心

第164章 分花拂柳(补) “那他还真是没用。”……

夜风拂袖, 吹乱几缕脱出的银丝。

方才起身离开时,卫常在直直盯着她,双手抓得太牢, 竟扯散袖口几处绣纹,但她还是抽回了。

林斐然抬手看了看, 心中一时无言,散乱的线条在夜风中纠缠, 却终究各自分离。

她随手将袖口挽起, 系好护腕,回眸看了一眼。

他仍旧孤跪于冰雪中,双眼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如同一汪不见底的深潭, 那并不是甘愿看她离去的眼神。

林斐然垂目,终于转身离开, 身影消失于夜色中。

她此时要去寻如霰。

先前日落之时,她还是遵循本心, 先去寻了如霰。

彼时夕阳刚落, 如霰午休醒来, 正仰躺于长榻,夯货顶着一本薄书在侧,偶尔翻动一页。

见她入内,他眼角眉梢肉眼可见地浮着满意之色,于是起身,朝不远处的桌案抬了下颌。

“让人做了晚膳,多吃一些,夜间要做的事不算少。”

“其实我方才同碧磬他们吃过晚膳了。”

林斐然看他一眼,立即接道,

“不过还是有些饿,再吃一顿不是问题。”

只是动筷到中途,她还是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尊主,吃完之后,我还是想去见卫常在一面。

如今我心中谜团甚多,对密教也十分好奇,我想知道这咒文背后除了密教之外,还会有谁。

你放心,子时三刻前必然能回来,你今晚想做的事,我会陪同。”

如霰在她旁侧落座,抱臂靠着椅背,惯性搭起腿,神色中还有些刚醒不久的倦意。

“那便去。”

她也有自己的路,对于林斐然的行动,不论好坏,他不会干涉。只要她今日愿意先来告知他就好。

“不过——”他挑眉问道,“我倒是真的有些好奇,那枝寒蝉梅,你原本打算送谁?”

林斐然动作一顿,余光在他房内扫过,低头吃了半晌,只是摇头。

如霰觉得好笑,视线却不轻不重落到她身上:“那枝寒蝉梅,要么插在我房中,要么留在你手上。”

这话近乎直白,林斐然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头吃起来:“它只是一枝寒蝉梅,放在你房中……或许不大相衬。”

如霰双眸微睐,细细看她,像是在思索她话中之意,但直到林斐然吃完,他也没有再开口。

二人各有所思用完晚膳,林斐然也不再留在此处,准备离开去往药庐,却在半途被夯货咬住袍角。

她回身看去,夯货只是呜咽摇尾,于是她抬眼看向如霰,他仍旧坐在那里,指尖时不时敲响扶手。

与她对视片刻后,如霰似笑非笑看她,抬指轻抚过眼上红痕。

“行止宫中,我有十来处居所,每一间布置各不相同,其中藏宝更是数不胜数,但只有一样东西,不论我去往哪个房间,都要看到。”

林斐然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目光微动。

木雕窗台后方,放有一个青瓷坛,坛中种有几丛晶蓝蒲公英。

那是她从剑境中带回的。

原本只有三株,如今在他的看顾下,已经分出四五丛,十分丰茂。

如霰起身走到窗边,指尖绕着那几朵蒲公英,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虽然定的是子时三刻,但你既然先来找我,那最多给你一个时辰。”

“如果超过呢?”林斐然忍不住开口问,毕竟万事皆有意外。

如霰回首看她,眉目在夕光中模糊:“那本尊只好亲自去看一看,到底是什么事,能让那个小道士将你拖这么久。”

……

夜色笼罩,初冬的风已然有些凛冽。

如霰如往常一般倚坐窗台,仍旧穿着一身并不厚重的金白袍,虽是文武袖制式,但两腕都圈有一枚金环。

他扬了扬手中的金锞子,正一颗一颗抛出,夯货顺着他的动作四处蹦跳,一口接一颗,吃得正欢。

差不多后,他将手放下,夯货便立即甩尾凑上去,埋首蹭着他的腿,却又被他提足推开。

“喂过你,该喂花了。”

他信手一抛,十几个金锞子洒出,夯货却没扑去,而是看着他,纵身跃上窗台,在那株蒲公英旁踱步。

如霰看它一眼,有些失笑,随即伸出右手,指尖微动,掌心便裂出一道细痕。

不过片刻,便有艳色流下,如珠玉倾倒般砸上蒲公英,将它们压得东倒西歪。

夯货呜咽一声,如霰却只是笑:“她要呆一些,只知道这花奇特养眼,却没想过为何只生长在满是石碑的剑境。”

只有灵气足够浓郁的血,才能养出这样的花。

“但我很喜欢。除了她之外,不会有人看到一朵花,就想带给我。”

夯货蹲在青瓷旁,歪头看他,随后起身走到他掌心旁,吐舌舔了舔,不过片刻,那抹细痕便愈合如初。

如霰拍了拍它,望向窗外,一抹玄色身影正迅速向此而来。

林斐然见他坐在窗边,索性也不走正门,就势跃上树顶,翻身而下,恰恰落在窗台,带来一阵淡冷的夜风。

她手扶窗棂,半蹲在如霰身前。

“我回来了。”

如霰上下打量她,在袖口处停顿片刻,这才道:“还算准时。问到什么了?”

林斐然有些尴尬地摸了摸手腕:“他现在状态不大好,什么也没问出来。”

如霰垂目,毫不掩饰道:“那他还真是没用。”

林斐然失笑,不再同他提起卫常在,她换了个姿势凑过去:“尊主,今晚要去做什么?”

如霰摸了摸夯货:“自然是去见一见先前那几个小王。”

细腰王几人?林斐然一时有些意外。

如霰站起身,同她一般踏上窗沿。

“既然鏖战的规矩定下,不论输赢,我自然都认。但他们布了符文,还以车轮战的法子比试,这就是坏了规矩,不可能放任他们离开。

原本打算昨晚去,但你在昏沉之时总一直拉着我。

既要陪你,还需为你疏通灵脉,暂时也就放过了,但今日空出时间,自然要去讨回来。”

林斐然闻言有些羞赧,撑着窗棂的手收紧,移开视线道:“只带我去吗?平安他们……”

说到此处,她忽然顿住。

平安与她伤势差不多,只是她那时恰巧破境,吸纳了不少精纯灵气修补身体,所以今日才能安然无恙,但平安还要调息几天。

而荀飞飞正忙着领人修补外城,旋真和她一道回来时也成功破境,只是双腿负荷过大,还扎着针,近几日只能慢走,无法疾行。

碧磬倒是无碍,但是明日轮到她值勤。

这么一算……

林斐然一顿,开口问道:“要不要叫上青竹?”

如霰歪头看她,随即站起身,金白袍角拂过她的手背。

“他也有事——忘了么?

夜游日时由他钦点随行之人,但是途中出了纰漏,混进来不少密教教徒。他办事不力,理应受罚,只是最近突发之事颇多,这才拖到现在。”

林斐然一怔,不由得想到今日的青竹,以及那碗雪荔羹。

不知为何,这甜羹尝起来有些熟悉,不像其他甜品那样腻味,反而十分清爽。

……这样独特的味道,倒是让她想起一个故人。

如霰低头看她,雪发荡在夜风中:“不过,教训他们是其次,除此之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到时候告诉你——”

他倏而弯唇一笑,看向夜空。

“不是进境了么?这次由你御剑,我看看登高境与问心境的剑修有何区别?”

“我带你去吗?”

林斐然有些惊讶,在他注视中缓缓起身,唇角忍不住翘起。

到底是少年人,一提起御剑与进境,心中便生出些雀跃与自豪,立即将其他事抛之脑后。

她语气轻快道:“与之前相比,当然是更快一些。”

她抬手捻诀,金澜剑铮鸣一声,立即飞身出鞘,稳稳悬于二人身前,剑身比之前更加透亮。

她旋身而上,身法极佳,颇有些炫耀之意,如霰失笑,只抬步踏上,停在林斐然身后,二人相隔咫尺,却又始终没有靠近。

夯货汪了一声,从窗台处飞跃到林斐然身前,迎着夜风,柔软的双耳被吹平。

林斐然将它抱起,问道:“尊主,几人都受了重伤,又怕牵累族群,说不定如今还未回到领地,要如何寻找他们?”

“用这个。”

如霰掌中浮现一张泛黄的浮图,他抬手结印,浮图中便现出一道星海,几条星线延伸而出,在星海中交汇出三点。

他道:“就在这三处。”

林斐然看着这张浮图,不免想起母亲留给她的舆图信纸,忍不住开口询问:“这是何物?”

“没什么特别的名字,就叫舆图。”如霰看她,“这是荀飞飞找来的,还算好用。”

林斐然暗暗将此记下,便也不再停留,她翻手做诀,带着如霰与夯货一道向星线交汇处而去。

御剑虽快,却也可以一道使用避风诀,两人站在剑上,只是偶尔有风卷过袍角与发尾,放在如霰身上,颇有一些仙人飞渡之意。

……

行到中途,林斐然忍不住回首。

一般人御剑都是立于剑身,也算约定俗成,就像使筷要用右手。

但如霰不同。

他不喜久站,早就弯身坐在剑身之上,甚至还有闲情搭起二郎腿,研读手中舆图,不像在空中,更像是坐在什么软椅上。

林斐然突然觉得让他与自己御剑前行,就像是在吃苦。

她默然片刻,忍不住开口。

“尊主,虽说你以前修的也是长枪之道,但你是不是从未御器行于空中?”

“从未。”

如霰正垂目看着手中的舆图,回答得十分干脆:“自我在人界行走之日起,从来都是乘车。”

“那去人界之前呢?”

“有鸾鸟。”

“……”

要不让他下去吧。

说到底也是去擒拿各族领主,还是鸾驾威风些。

她刚要开口,如霰便将舆图收起,看向剑下的游移而过的山水,问出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那碗雪荔羹味道如何?”

林斐然还想着御剑之事,晃神答道:“好喝。”

他应了一声:“那下次吃饭时,再让人给你做一些。”

说起这个,林斐然也蹲下身来,抱膝看他:“尊主,你是在成为妖尊之后才将青竹招揽过来的吗?”

二人之间隔了三指距离,如霰漫不经心扫过,抬眸看她。

“那时荀飞飞一人忙不过来,又恰巧遇见他,便让他也做了使臣。

不过,我与他却是早就认识。”

林斐然忍不住凑近半分,好奇道:“你们是如何认识的?”

“……你是在给我挡风么?”

如霰扫视她,见她移开视线后,便一笑而过,也没有再继续揭穿。

“我第一次去往人界时,找不到无尽海界门所在,东奔西走间不小心闯入灵竹一族的领地,他们族人大多心善,听说之后,便派了一人为我领路,这个人就是青竹。”

“那时他还是个十分热情的孩子,但很是拙笨,灵竹一族少年人都这样。

他一路上时时与我闲聊,是个初出茅庐,十分生涩,但热心肠的人,将我送到际海后,他便很快离去。”

“我第二次与他遇见,是在人界游历时。

那时我恰巧拟出一张药方,准备去诡雾渊寻药,途中遇上不少寻灵草的修士,其中就有他。

他们这个部族的人都一样,心是慢慢长成的,所以一开始会有些愚蠢,但是看在他没有坏心的份上,我还是忍了下来,一路上多少也算有点情谊。

再后来,我成了一界之尊,阴差阳错又遇到他,手下正差人,就让他一起加入,学着学着,就成了最聪明的一个。”

原来他们初识在许久之前。

林斐然却忍不住想,青竹的确很聪明,但秋瞳的姐姐以及赤牙又是如何混进来的?

难道他当真不知?

更何况,事情出现纰漏,如霰等人并未详查前因后果,便直接惩罚,实在不像他们的行事风格……

或者说,这一次的惩罚只是对青竹的一次提点?

人与人相处,绝不是非黑即白这么简单,林斐然无法揣度,便只无声叹息,不再提起此事。

她又向前凑近,即便四下无人,她还是小声问起另一件更为令人不解的事。

“尊主,那个天行者的咒言,为何对你没用?是因为在出口之时,那道咒言便被你解了吗?”

她与那个天行者对上不止一次,却屡次吃瘪,甚至不需要动用刀剑,对方只要吐出一个字,她便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若她已然成为密教眼中钉,以后势必还要对战,不如趁此机会请教。

“尊主,如果是我,如今已到登高境,有可能破除这样的咒言吗?”

如霰毫不迟疑道:“如果要说破除,那你做不到。”

他侧身看向林斐然,眸光在夜幕中幽微可见。

“之所以对我无用,是因为这个人的咒言并不纯粹,所以我有办法抵抗,但你们境界不够,无法像我这样破除。”

林斐然疑惑道:“何为纯粹的咒言?”

如霰目光下沉,落到她的双臂与周身:“像你灵脉中刻下的,才是最为纯粹的咒言。”

他忽然弯眸一笑,扬起下颌,垂目看她:“是不是回去辗转反侧,演练多次,都想不出以后与他对阵时,要如何击败?”

林斐然点头:“其实我想了很多种法子,但不论哪一种,都得我拔剑迎战,或是动手结印,可他只需要在我行动前说出一个‘定’字,我便无可奈何。”

如霰眉梢微挑,从芥子袋中取出一本古籍递出。

“这便是我今日带你出来的缘由。”

林斐然接过,只见古籍封面处随手写有四个大字。

分花拂柳。

她觉得有些耳熟。

“我曾经在小学宫中听过,师长说这是一门极其难练的功法,而且只有残本,所以没有过多讲解,以免众人听了心动,偷偷学练,误入歧途。”

如霰颔首:“他说的没错。我手中这个虽然要全一些,但仍旧是残本,不过对你而言,即便学练,也不会误入歧途。”

“还记得飞花会吗?十二群芳谱中,最后一枝是金银台,用之可分身。

那些金银台上施加的功法,其实就是圣人独创的分花拂柳。

这本残页缺失的就是灵力流动之法,但你在飞花会中用过,定然不算陌生,更不会走入歧途。

细腰王几人境界不低,如今又重伤在身,让你用来练手,再好不过。

学成之后,再与这样的天行者对上,便可使用这门功法。

届时有数个林斐然出现,而不纯粹的咒言只能对其中一个有效,你不会再被限制。”

林斐然低头翻着手中的古籍残本,一时恍惚,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与一方霸主对阵之时,也能用上练手两个字。

御剑前行,二人恰巧落至一处密林上方,重叠的枝影中,隐约露出一方火光。

林斐然蹲在剑上,忍不住道:“现学现用吗?”

如霰面上也不见一点担忧,只是看着她,眼中满是光彩。

他拂开她颊边的碎发,轻声道:“你不可以吗?”

林斐然双唇微扬,站起身道:“当然可以。”

……

……

剑境之中,冰封十里,原本该是一望无际、寥落孤旷的景致,却又凭空多了五六座长满雪松的嶙峋山丘。

山丘并不分散,而是集中在一片镜湖周围,将它团团围住。

卫常在从山顶走下,路过这片松林时,忽然瞥见一树弯折的木枝。

它就立在正中,与周遭孤直的青松相距数米。

——不知是格格不入,还是被拱卫其中。

那是一株不足半人高的细梅,但枝条遒劲,生机勃勃,其上并无叶片,只缀着豆大的花苞,却并无开放之意。

花无重开日……

他伫立在原地,静静看了许久,这才继续向山下而去。

手中玉牌仍旧不断传来张春和的声音,他正将师祖当年破境的种种征兆说与他听,恨不得他能与之全然相同。

“只有修行无情道的弟子,才可在剑境中得以见到剑心,这是无上殊荣。

师祖当年于剑境中窥得一片明镜,镜中可见万千世界,可细细看去,其实一片澄明……”

可惜他只能入耳,并不入心。

周身、目上的伤痕仍在作痛,但在这极寒之中也终于麻木,只剩下一些淡漠的冷意。

他走到镜湖边,几乎不做犹豫,径直踏入其中,湖水蔓延而上,却没有半点湿意。

这不是水,而是剑境中的一处幻象,他终究还是下来了。

湖底十分空荡,除却一支幽微的灯烛外,便只有一片浮沉的碎片。

那是他的剑心。

在张春和喋喋不休的话语中,他提步靠近。

银镜上光华流转,映着幽微而温暖的烛火,将一切映入他眼底。

镜中没有万千世界,没有无上大道,只有林斐然。

这就是他的剑心。

“……师祖当年之所以能连破数境,正是因为他没有七情六欲,心无杂念,一心向道,愿意接纳心中所思,心中所想,只为镜中所有,只为镜中苍生。”

接纳心中所思,心中所想,可得无上自在……

原来他破境不是因为断情,而是因为林斐然。

“如何,镜中可有苍生?可有天下?”

“……有。”卫常在喉口微动,凤目微遮,静静看着镜中人,声音喑哑,“得见我之苍生,得见我之天下。”

张春和闻言拊掌,语调高扬:“如此甚好!此后你必定踏入天人合一之境,重振道和宫荣光!”

卫常在默然片刻,终于将心中埋藏多年的疑惑问出口。

“师尊,你当年为何如此笃定,我命中要与秋瞳在一起?”

玉牌另一边有些意外,停顿片刻后才回答:“当然是卜算推演而得,你玉清师伯精于此道,若不是他,我又如何得知?”

“命数既定,便不可改么?”

“可改,但唯独你不可能。即便天下人都难行其道,即便没有我,你的命数也绝不会变。”

卫常在双目轻闭:“是么。”

“不必多想,你的命数难道还有哪里需要更改吗?常在,你与秋瞳是不是该定亲结契了?”——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准备给大家抽奖,但是因为1号已经抽过了,jj规定30天内只能抽一次,所以准备明天试试[垂耳兔头]

第165章 七日(一) 是时候解开那道封印了……

与秋瞳定亲结契, 这几乎是他自小便知晓的未来。

张春和的声音从玉牌中传出:“妖界之事,我已知晓。如今青平王败退,你与秋瞳何在?”

“……青丘。”

卫常在放开镜片, 他想,这份剑心, 他见得太晚。

“师尊,要修天人合一道, 为何又要我与秋瞳沾染一处?既已知晓未来, 为何不率先斩断一切可能?”

玉牌对侧,张春和起身,望向茫茫三清山, 许多弟子在其间来回, 一如蝼蚁奔走于寒雪,亦有不少人偷偷凑在一处, 含笑携手。

“你二人天命如此,即便我强行阻断, 你们也会在某处遇见, 既如此, 又何必再防?

常在,我早便告诉过你,只有拿起,才能真正放下。

不去爱,你又如何知晓爱?”

卫常在垂眸:“既然拿起,又要我如何放下?”

“你知道的。”

张春和双手结印,一如既往地朝道和宫某处行道礼,做朝拜。

群山之中,大殿高耸, 一尊抬眸探春、双唇含笑的石像屹立其间。

“从小我便告诉过你,你一直知道要如何放下。”

“……”

卫常在睁开双目,又望了镜中人许久,这才回身离去,走出镜湖,心念拂动间,剑境撤下,他又立于这座空寂的药庐之中。

“师尊,师兄如今在何处?”他忽而问出口。

张春和似是没料到他会询问蓟常英去处,顿了一瞬,才回道:“有些事要他去办,前几日便下山去了。”

卫常在不再像以往那般不做理会,而是追问道:“师兄可是到了妖界?”

张春和执起玉柄拂尘,眸中幽深:“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我怎么可能让他去妖界,你见到他了?”

“并未。只是师尊得的消息太快,还以为是早先听到风声,所以让他来此打探。”

卫常在只是这般开口,并未将自己对青竹的猜忌说出。

扪心而问,整个道和宫中,他与蓟常英的关系最为微妙。

二人虽为师兄弟,其实早先便只如君子之交,关系淡然。

他们常见,是自林斐然上山,被太徽二人交由蓟常英照看开始。

从小到大,林斐然的确只他一个友人,蓟常英并不在此列,但他在林斐然心中,却又另有一份地位。

寻梅一事,除却他外,林斐然只叫过蓟常英一人。

对于他,卫常在自有一份说不出的排斥与漠冷,他知道,蓟常英对他亦是如此。

他甚少对人有明显的喜恶之情,这样相看两厌的情绪,只在见到蓟常英时有过。

但在见到青竹时,那种不可自抑的厌烦几乎立即从心底浮现。

世间诸事,绝无一定,他亦不是墨守成规,固步自封之人。

他忍不住想,青竹与蓟常英,到底有无关系?

“这风声与他无关,而是我的一位友人送来,进而传遍乾道。”

张春和出声解释。

卫常在轻声道:“是那位时常深夜来访的前辈吗?”

张春和不做他想,开口应下:“是他,如今你已破入自在境,不同以往,也是时候认识了。待为师寻个时机,向你引荐。”

“是。”

卫常在开口应下,想要的答案已经明晰,他便寻了一个巩固灵脉的缘由,兀自关了玉牌。

他纵身跃于高处,举目望去,行止宫四下无人,唯有中心几座行宫有人看守,其余便都静寂一片。

来往巡视之人见到他,再估算着他去往的方向,只以为他是去寻访故人,便没再多问。

卫常在几乎不需要谁指引,十分轻易便寻到其中一处。

庭院深深,高树青石上满是熟悉的剑痕,他闭目走入其中,几乎不需多思,便知左侧密,右侧疏。

抬手抚过,身后负着的潋滟剑微微震颤,如同他波动的心弦。

破入自在境,他并不觉自在,只有一种无法言喻、无可弥补的空荡存于心底。

然而在此刻,摩挲着这些剑痕,他的心底终于又感受到些许饱胀。

院中无人,但里屋并不昏暗,正燃着一盏豆大的萤烛,风吹不灭,水浇不熄。

“……”

卫常在忽而驻足窗前,定定望向里屋,眸光正如那幽微的萤烛一般颤动。

这是她的房屋,却又不是。

里间多了太多不属于她的东西。

帷幔、绒毯、熏香、以及摆放于桌案旁,两张靠得极近的木椅。

一硬一软,毛毯交叠,扶手相依。

只是一眼,便能想象出椅上二人是如何贴近,如何低语。

卫常在缓缓握紧手中昆吾,垂下眼眸,径直走入,不再看向四周,只在桌案上留下一封书信,又用镇纸覆压。

如今剑心可见,决不能让师尊窥见半分,他必须潜回道和宫,毁了窥探他心绪的观澜台。

心中这般想,他却仍旧伫立屋中,轻轻感触着其中淡冷的气息。

冷而不寒,犹如金戈剑气,犹如松柏迎风,那是林斐然的味道。

他失魂一般走到床畔,俯下身去,埋首其中,终于喟叹一声。

“慢慢……”

……

天际乍明,万物初醒之时,妖界某处原野,已然鏖战整夜。

林斐然翻身而下,以剑入地,却仍旧止不住攻来的威势,后退数米。

但在下一刻,她又立即拔剑而起,一瞬出现几个她,各出剑法,向中央伤痕累累的细腰王攻去。

而在战局外侧,如霰正搭着二郎腿,悬坐于旁,足下是数十位跪伏在地的蛇族人。

仔细看去,便会发现他坐着的正是一柄悬停于空的弟子剑,剑形朴素,剑身瘦长,足以担下他高挑的身形。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面上并没有明显的笑意,只是舒展着眉眼,唇畔微扬,但谁都能看出,他此时有多愉悦。

“你们觉得她如何?”

林斐然二人一个时辰前到此,二话不说,便提着剑冲细腰王而去。周遭人想去援助,却都被如霰拦下。

他们在此跪了一个时辰,没被斩杀,却莫名受着身心折磨,光是先前这句话便听了十来遍。

“使臣大人厉害至极,剑如流风,身比鸿影!”

他们也答得从善如流。

“哪里厉害?”

这倒是先前没有问过的问题,跪伏的众人一时噤声,互相对望,其中一人心怀愤恨,却免不了颤声道。

“虽然王上身受重伤,但使臣大人仍能与她对峙许久,可见境界高超,多年来鲜有人至此……”

如此明褒暗贬,如霰却并未恼怒,而是觉得好笑。

“她今年十九,在还未被人所知的境况下,便只凭修行直入青云榜首位,一朝天下闻。

像她这个年纪便能破入登高境的修士,便是在记载中都屈指可数,你们今日能见到,算是运道不错。

不论细腰王受伤与否,与她如今相战,便都只会是手下败将,若不是她刚学了一门功法,尚不纯熟,又岂会斗至此时。”

世间再不会有第二个林斐然,她是最好的。

众人一时哑然。

其中一人胆大,抬头睨向如霰,却发现他的视线始终落在前方,那是一种近乎绵密的目光,却都紧紧合拢于一人身上。

砰然一声,平野上尘土四起。

蛰伏的几人慌忙转头看去,只见林斐然一剑枭首,破去蛇影,喷散如雨雾的毒液濛濛而下,却又很快被她旋于掌中,毁于四野。

烟尘之中,林斐然随手挽过一个剑花,周遭分身汇于一体,她看向倒伏于地的细腰王,一时不言。

细腰王怨毒地看向她与如霰,声音沙哑:“成王败寇,你境界如此,今日这遭本王认了,若有来日……”

“如何?”如霰由远及近,立在林斐然身旁,垂目看她。

“若有来日,我必十倍以报!你当年将我兄长斩于枪下,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如霰这才恍然:“原来上任妖王是你哥哥,我差点忘了,他也是蛇族。”

细腰王刚要伏地而起,心口处便蓦然感到一阵寒意,随后四肢瘫软,灵力竟都淤堵于胸腔处,无法散出!

她瞳孔一缩,猛然看向动手之人,震声道:“你对我做了什么!”

如霰看她,眉梢微扬:“不是‘誓不为人’么?本就是妖族,既想做凡人,便全了你的心意,断去你的阳脉罢了。”

蛇族此脉被断,与七寸被碎无异,自此无法修行,形同废人。

“你当然可以找人续脉,但蛇族阳脉本就难寻,时时变换,普天之下,除本尊之外,再无一人能做到。”

细腰王神色迅速灰败下来,对于一个妖族而言,无法修行与死无异,她还欲起身与之抗衡,却又脱力摔下,只能眼睁睁看着二人,目光怨怼。

“断了我的脉又如何,如霰,你以为你还能风光多久?至少我活着,至少我还活着!够胆你就现在杀了我,若不然,我等着、等着你……”

话还未说完,她便如受重击一般后仰倒去,齿间溢血,再说不出一句。

林斐然蹙眉看去:“她怎么了?”

如霰看向细腰王,目光微冷,意味深长道:“她此前发过心誓,但方才说了些不该说的,心誓反噬,恐怕活不了太久。”

林斐然立即揣摩她话中之意,心中不由得暗忖,什么叫至少她还活着……

她转眸看去,如霰神情却未有变化,视线只是轻缓落到细腰王身上,若有所思。

她刚要开口,便见如霰侧目看来,眉梢微扬:“这么喜欢盯着我?”

林斐然目光微顿,又立即移开,颇显忙乱地整理衣袍,却又忘了自己还拿着极长的金澜剑,剑锋一拐,将如霰散下的袖角割断大半。

“……”两人四目相对下,林斐然默默回剑入鞘,摸了摸后颈,“抱歉。”

如霰双眼一睐,抬手晃了晃,打趣道:“这么好的料子,眼也不眨地劈了,不愧是能一气买下两枝寒蝉梅的小英雄。”

他总是能在一两句谈笑间准确射中她的羞耻心。

林斐然一时无言,心下觉得羞赧之余,又有几分好笑,于是唇角将扬未扬,便扯出个奇怪弧度,看得如霰更加开怀。

他看着林斐然,含笑轻声道。

“回去罢,你身上背了太多,不必将我的这份也接过去。”

被这么一打岔,林斐然心知他现在不想谈论方才的话,便也不再开口,但不代表她真的会将这件事抛之脑后。

二人御剑回城,林斐然回首看去,细腰王已然倒在血泊中,看起来已是回天乏力,但她的目光却仍旧紧紧落在如霰身上。

既然是心誓,想必青平王亦有,或许她可以与秋瞳联系,问一问个中缘由……

“对了,尊主。”林斐然回身看向坐在剑上的如霰,“你那方苦海池的小世界能否借我一用?”

如霰看她:“自然可以,你要做什么?”

“我想,是时候完全解开我脑中那道封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