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说宁宗彦不信她的话?还是说他觉得愧对于自己, 想叫自己问他开口讨要什么。
只不过他好面子,不愿意低头。
也是,皮囊而已这种话确实不合适说出口, 显得好像她是个不在乎贞洁的女子,这种世道豪门宅院怎么可能不在乎。
若是不在乎, 就成了异类。
倚寒沉思几息, 福至心灵,眼眸也亮了几分:“若是可以,我希望兄长助我查明衡之死时那日的真相。”
宁宗彦宛若被浇了一盆冷水,唇角平直落了下来。
他冷厉凤眸紧盯她水润的眸子,企图从中看出什么。
奈何她神情柔顺, 一脸认真, 甚至还带了几丝渴求。
还在欲擒故纵。
好一个步步为营。
“好啊, 你想如何查。”事已至此他顺着她开口问, 只不过多了几分漫不经心。
“我二叔此人,圆滑世故, 做事妥帖, 从不会给人一丝把柄,但又傲慢刚愎, 我想知道他过去的一切, 从幼年至现在。”
此事若是叫她自己查,难度太大, 阴差阳错发生了这样一事, 倚寒也顾不得什么了。
宁宗彦嗤笑:“说的倒是轻巧, 要查一个人的所有,除非是寻他最亲近之人,否则谁又能知晓。”
倚寒眸光泠泠:“我知道一人。”
“何人?”
“我三叔, 冯承远,自我回到临安便未曾见他的身影,我记得他素爱走南闯北,兄长不妨向冯叙打听打听,我三叔在何处。”
宁宗彦嗯了一声:“好。”
倚寒屈膝:“多谢兄长相助。”
宁宗彦意味不明:“承不起,是你手段高明。”
倚寒笑意微滞,不明所以:“什么手段。”他又在想什么。
以探查衡之一事顺理成章在公府久居,比向他索求关系更来的稳妥,兵行险招,她这一步走的确实了得。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反应,竟还隐隐有些不舒服,她为夫君,是一片赤诚心意,他确实无可指摘,但不知为何,他就是有些憋闷。
倚寒还在自顾自地垂头说话:“我没有给自己摘责的意思,我只是不明白为何衡之会死死攥着二叔的玉佩,往最坏的地方想,兴许此事就是有别的隐情,二叔的目的不得而知,毕竟兄长也说过,他又为老夫人诊治多年,实在心思难测。”
她说完后,宁宗彦好半响没回话。
“兄长?”
宁宗彦抬眸:“知道了,我会叫人去寻你三叔。”
倚寒总觉得他太过冷淡薄情,即便她说起衡之他也总是一副没反应的样子,站在他的角度,衡之虽是他亲弟弟,但同父异母,二人分别十几年,没什么感情倒也理解。
可又为何在衡之过世那日他会那般指责自己。
倚寒有些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总是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然后又不说明白。
好些时日没来了,今夜她待的时间久了些,她又坐回了离宁宗彦最远的软榻,这回是宁宗彦叫她坐得。
她不敢睡觉,还如上次一般拿了本书随意翻看,斗篷摘了放置在一边。
宁宗彦看着她安静清绝的侧脸,心头淤堵。
“你好多了吗?”
倚寒蓦然听到他与自己说话愣了愣:“什么好多了?”
“可还拿针?”
她闻言淡淡放下手中书卷:“我不打算行医了。”
宁宗彦拧眉,言语间竟有一丝不已察觉的不悦:“理由?”
“没什么理由,就是不想干了,我本就不爱这一行,没什么济世救人的心,你说的对,我确实不配行医。”
她低声说着,把那与之有关的缘由深深埋藏在心中。
宁宗彦却觉得她太草率,冷冷道:“你说不干就不干,可还考虑过你祖父?你祖父中毒至深,你如此岂不是不负责任。”
倚寒哑然:“我早已被驱逐,不是冯氏之人,望兄长看在两家祖母的份儿上,照看祖父一番。”
宁宗彦沉着脸色没说什么,却也拿她没什么办法,她想做什么与自己何关,他何必上赶子的劝。
翌日早晨,倚寒跪在兰苑的蒲团上为亡夫祈福,就连裴夫人都只是隔几日来一次,偏她日日都来,祈福的法师都已熟悉了她。
大约是瞧她心善至诚,还送了她两本佛经,若是思念至深时可抄写佛经为其祈福而后供奉于佛前。
倚寒诚心诚意谢过了法师便离开了。
忍冬说:“少夫人,夫人请您去云香居一遭。”
又去?
倚寒也没法子只得去了裴氏那儿,没想到裴氏是请了大夫过来为她把脉,倚寒蹙眉:“母亲,我精通医理,自己就能辩识,何必再请大夫。”
裴氏自然是怕她瞒而不报,总得留一手防着她。
“这位是临安内声名远扬的大夫,最擅妇人内症,你那点三瓜俩枣的,别卖弄了,乖乖叫大夫把脉。”
倚寒闻言没说什么,无奈伸手叫大夫把。
“今日别去前院,也别去老夫人那儿请安了,前院有个雅集,都是个姑娘们,现下怕是在吃茶耍玩。”
“知道了。”倚寒乖乖道。
前院儿有曲水流觞宴,打发了她裴夫人方才也去了,她还在孝期,这种场合不宜过去。
倚寒抱着佛经回院子的路上她恰好碰上三三两两结伴的姑娘们,如鸟雀一般叽叽喳喳,欢快活泼。不似她,死气沉沉。
“唉,二嫂嫂。”倚寒停脚抬头,是二房的宁汐玉,她晓得对方素来看不惯自己,便也不怎么热络。
谁料到宁汐玉上前亲亲热热地挽住了她:“二嫂嫂怎的不陪我们一起去玩儿。”
“我还在孝期,不宜热闹。”
旁边的女子也道:“少夫人见谅,我们冒犯了,汐玉,还是快走吧。”
宁汐玉闻言失望:“那好吧,幸好我还有大嫂嫂啊。”她一脸促狭,朝那女子眨了眨眼。
大嫂嫂?倚寒好奇瞧了过去,那女子一身烟粉褙子,淡粉抹胸并百迭裙,头梳弯月髻,一副小家碧玉的清秀模样。
宁汐玉仿佛看透她心中所想,故意道:“这位是蔺柔蔺姐姐,长兄的未婚妻。”
蔺柔闻言秀眉微蹙,怕倚寒看了笑话,体面的纠正:“汐玉慎言,此事还没个首尾,蔺柔担不得。”
宁汐玉却抱着她的手臂:“迟早的事罢了。”
倚寒了然,原是老夫人给凌霄侯相看的未来夫人,这宁汐玉的举动倒也说得通了,难怪如此亲密。
蔺柔却笑得很尴尬,她也不好去说宁汐玉,免得以为是她上赶子的。
正当她怕这位二少夫人看低了她时。
“迟早不迟早的,还是须得三媒六聘一程不落的走完,得双方父母首肯,方得体面,汐玉妹妹倒是能替蔺姑娘做主了。”
这临安的贵女一向规矩重,极为看重名声,从这位蔺姑娘的话里都能听出来她不喜宁汐玉如此说。
倚寒干脆替她解了个围,毕竟宁宗彦愿意帮自己脱身,这又是他喜爱的未婚妻,有来有回的帮忙,也算是不欠人情。
蔺柔微不可查松了口气,她对宁汐玉这般毫无顾忌想叫什么就叫什么的模样也确实很苦恼,什么也没有上来就叫大嫂嫂,传出去岂不是说她上赶子倒贴。
宁汐玉却以为倚寒是急了,在拈酸吃醋宣誓主权,她眼眸得意,好像拿捏住什么把柄一般。
她面上没说什么,只是低眉顺眼:“是是,此事是妹妹的错,二嫂嫂说的对,汐玉受教了。”
倚寒少见她如此,放在以前应当是早就呛声了,不过她还是压下了狐疑:“二位妹妹快去耍玩罢,我先回去了。”
蔺柔闻言福了福身子。
宁汐玉真是迫不及待的要去祖母那儿告状了:“柔姐姐我们走吧。”
……
文德殿内关于议和还是出战已经吵了好几日,最终陛下仍旧宣告与女真一族议和告终,以收复的燕阳六郡为重镇防线,签订盟约。
对于这个结果,宁宗彦完全不能接受,大周士气好不容易高涨,正是一举北伐收复失地的好时机,现在议和,岂不是埋下了祸患。
那女真一族狡诈奸滑,焉知他们真的能安分守己?
“宁侯,我朝兵马不足,现下又到冬日,粮草供给也跟不上,若是吃了败仗,万千将士岂不白白送死,如今还是修养生息为重。”
韩丞相面露指责,叫他成为了众矢之的。
宁宗彦神色莫辨,他一身绛紫襕袍,腰环单挞尾革带,头戴展脚幞头,卧凤一般的眼眸凛然如霜寒,年轻英朗,卓尔不群。
就连明成帝都忍不住赞叹,少年英凡,太过刚猛,刚过必折,韩丞相说的隐秘之言不无道理。
朝中风向倒戈,宁宗彦也明白了些什么,他只是渐渐脱手公务,每日也开始做些闲事了。
“侯爷,冯三爷有消息了。”砚华进了门说。
“说。”宁宗彦停下写字的手,抬头看他。
“属下问过了冯七公子,冯三爷如今在魏将军的驻地,楚州。”
魏将军魏迟是他的生死至交,楚州在两国边境的最前线,冯三爷怎的去了那么远。
“修书给魏迟,叫他向冯承远打听冯老二,若是不配合,必要时可以运用军中手段吓唬吓唬。”他音色发沉,语气浅淡。
楚州不比临安,山高皇帝远,做什么都管不着。
“侯爷,您不是觉得二少夫人在给自己摘责吗?怎的如今又愿意……”
宁宗彦头也不抬打断:“不该问的别问。”
砚华有些讪讪,但他说起了别的事:“今日蔺姑娘来府上了,结果您没去,老夫人说过两日叫您与国公爷去蔺国公府上拜访一番。”
宁宗彦蹙眉:“不去。”
“您不能不去啊,那好歹是您的未来未婚妻,老夫人说的与属下无关。”砚华补了一句。
宁宗彦没反应,爱搭不理。
“哦对了,属下还听下人说今日二少夫人与蔺姑娘起了龃龉,四姑娘也在,二少夫人亲口驳斥了蔺姑娘无媒无聘,算不得您的未婚妻。”
“老夫人气炸了,方才把二少夫人被叫了过去,眼下大约是在训斥,这二少夫人平时瞧着冷冷淡淡的,竟……如此大胆。”
砚华也有些咋舌,他挠了挠后脑,悄然瞄了一眼主子。
二人关系的真正内情他是不知道的,他以为宁宗彦是真的兼祧两房,二人现在就跟那麻绳一,看似是一股,但是一拆就散。
而且老夫人白日叫二少夫人避得远远的,就是怕牵扯过多,影响侯爷的婚事。
宁宗彦倏然抬头:“你说什么?”
他眉头紧锁,凤眸微愣,看起来像是有些意外。
砚华又重复了一遍。
宁宗彦闻言捏紧了笔杆:“她……当真这么说?”
砚华点头:“是,此事还是四姑娘告诉老夫人的,蔺姑娘应是被驳斥了脸面,老夫人才叫您去拜访安抚。”
砚华的话宁宗彦大部分都没听进去,他满脑子都是冯氏去驳斥旁人。
如果不是拈酸吃醋,宁宗彦想不到还有什么可能。
第26章
寿和堂
老夫人今日又犯了腿疾, 便招了倚寒过来为她敷贴膏药。
她屏退了下人,叫倚寒扶着自己坐在了罗汉床上,她把手搭在坑几上, 肃容凝沉,侧首打量身边妇人。
臻首娥眉、身段妖娆, 确实有几分本钱。
汐玉同她说冯氏对着蔺家的姑娘拈酸吃醋时她陡生果然如此的愠怒。
现下尚且无子, 若是有了子嗣,怕才真是为难的地方。
即便长孙对她并无任何情谊,却难保不会看在子嗣的份儿上应允她什么要求。
她对衡之、对裴氏固然愧疚,但在长孙面前不足为道,任何事都不能阻挡她长孙的道路。
“今日你见蔺家姑娘了?”
倚寒嗯了一声, 为老夫人卷起裤腿, 坐在小凳上把温热的膏药涂抹在老夫人的腿上再用纱布缠起来。
“你觉得如何?”
倚寒低眉顺眼, 鸦睫一颤不颤, 神态沉静:“蔺姑娘大家闺秀,气态贤淑柔顺, 与侯爷甚是匹配。”
老夫人冷笑:“你如今尚在孝期, 为着子嗣一事极尽奉献,每日又要晨起在法会上为衡之祈福太过操劳, 听说你前几日又病倒了, 大夫人太过心急,听闻又催着你去了?”
“是, 母亲为了衡之的后嗣, 确实很急。”
“你这孩子是个实心眼的, 我做主,从今日起你暂且不必去了,在雪砚斋好好修养。”
倚寒心头微动, 喜意宛如被戳破的水球,蔓撒了出来。
“是。”
只不过老夫人先前还一口答应,忽然又这么说,定是与那位蔺姑娘有关。
不过她没高兴太早,起码她得知晓缘由好向裴氏解释,便直接了当询问:“祖母可是因为蔺姑娘?”
老夫人方才还温和的神态一瞬便敛尽,冷哼:“你做的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倚寒更莫名了,她还没问,老夫人便敲打:“你是故意与汐玉、蔺家姑娘偶遇,在蔺姑娘面前拈酸吃醋警告了一番。”
原来是那事,倚寒本就心思纯净,她听到拈酸吃醋四个字还有些恶寒,怎么一个个的都觉得她会对宁宗彦有别的心思。
不过她并不在乎,他们对自己是怎么想的倚寒一点也不在意,她巴不得赶紧把自己赶出去。
她敷衍认错:“是,此事是孙媳不对。”
“你若是敢把此事捅到蔺姑娘那儿,我定不会放过你,从今起,你好好在屋内反省几日。”老夫人冷声道。
倚寒当然不会这么傻,捅到蔺姑娘那儿对她没什么好处,还可能把那姑娘吓走,她倒是盼着二人赶紧成婚呢。
“是。”倚寒应了声。
只不过她刚打算离开时,便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她诧异:“兄长。”
宁宗彦神情意味不明:“祖母为难你了?”
“什么?”倚寒愣了愣,他怎么知道的这么快。
“没有,祖母怎会为难我,祖母腿疾犯了,兄长快进去瞧瞧去罢。”她目光垂下,对他直直的目光颇有躲避之意。
宁宗彦也意识到自己话说太快:“你先回去罢。”他语气骤冷,移开了视线。
她点了点头加快脚步离开了。
回了雪砚斋她没跟忍冬说老夫人的话,只等着晚上她催时再顺理成章的说明。
宁宗彦进了内屋便闻到了浓重的药味儿:“祖母。”
老夫人揉着眉心:“怀修来了。”
“您腿疾又犯了?”
老夫人嗯了一声:“冯氏已经给我敷上膏药了,怀修,我今日方想,大约叫你兼祧一事便是错的,所以我叫冯氏今夜不必去了。”
宁宗彦蹙眉:“因为她拈酸吃醋?”
“你也知晓了,是,她太放不正自己的身份,有了攀扯的心思,若是有了孩子,你再娶了妻,这国公府还有什么安宁。”
老夫人也隐隐有些后悔,当初也是瞧她待老二一片痴心,又对裴氏愧疚,才心软答应。
宁宗彦摩挲着指尖,喉头咽了咽:“好,孙儿知道了。”
老夫人见他如此,也知晓他没什么别的心思,便放心了。
宁宗彦又陪着老夫人说了许久的话,直到老夫人疲累了,睡了过去才离开。
出了屋子他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反而有些沉闷,他心里清楚冯氏是心思不正,自讨苦吃,祖母的打算应当是与他不谋而合。
但,原本他也打算,坐实二人的关系也无妨。
他并不喜欢冯氏,只不过是看在弟弟的份儿上照看。
罢了,她确实是该受些教训,此事先放一放,叫她反省一番再与祖母为她求情。
……
晚上,忍冬送来膳食,倚寒看着桌上滋补的鲫鱼汤、当归蛋都有些反胃。
“我不想吃这些。”
忍冬劝她:“夫人说了,这些对您的身子好,您还是吃了罢。”
倚寒淡淡翻看着书:“我现在也用不上了。”
忍冬不明所以:“少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祖母今日与我说叫我不必再去沧岭居,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忍冬吃了一惊:“老夫人为何会这么说?”
“大约是跟蔺姑娘有关吧。”她悠闲敷衍着,摸着蜜饯吃了一颗,眼瞧着忍冬装也不装了,匆匆放下托盘道说出去一趟。
倚寒起身,端起那碗几乎没什么味道的鲫鱼汤,走出了屋门,走到一处茂密的草丛中,压低声音学了两声猫叫,便见一只狸花猫小跑了出来。
“吃吧。”
她把那汤给了这只猫,然后进屋了。
云香居,裴氏摔了桌上的那套青瓷茶具,满脸吃惊:“老夫人不叫她去了?”
忍冬低头:“是,少夫人是这么说的,虽不知真假,但想来她应该不敢拿老夫人开玩笑。”
“理由呢?她有没有说理由?”
“少夫人说可能是因为蔺姑娘。”
裴氏冷静了下来,是老大的那个未婚妻,今日来了府上,自己也瞧见了。
“二人还未定下婚事怎的这么急就反悔了,莫不是那姑娘知道了?”
忍冬:“夫人,那接下来该怎么办啊?”
裴氏怄心,扶着额头:“暂且先这样,明日我去与老夫人问问。”
翌日,裴氏去瞧老夫人时嬷嬷说她这两日病了,不见客,裴氏便只能悻悻的回去了。
倚寒一连好几日都没去沧岭居,身心舒畅,白日与宁绾玉逗逗猫,学女红,雕木雕,晚上在雪砚斋开个小灶,再贿赂贿赂忍冬他们。
近来她对女红起了心思,起因是因为宁绾玉说这是裴氏给她安排的课业,叫她好好学,她便问倚寒会不会。
倚寒自小未曾接触过这些,成日与木头、药材打交道。
宁绾玉就笑着开了个玩笑,说次兄在底下可穿不到二嫂嫂给他做的衣服了。
倚寒便起了学女红的心思。
明日就是乞巧节,也是要手执五色丝线对着月光穿针引线,算作“得巧”。
翌日,国公府早早的热闹了起来,闭门已久的寿合堂也开了院门,传了早膳,各房的女眷、姑娘、哥儿都聚在了寿和堂,罕见的热闹。
倚寒到时屋内已然热闹一片,屋内烧着热腾腾的地龙,开着门也不觉着冷。
她垂首请安:“给祖母请安。”
老夫人淡淡嗯了一声,姚夫人招呼她坐,倚寒闻言便坐在了末尾。
最前面国公爷与他的两位兄弟闲聊,宁宗彦居于国公爷右手,他的侧脸是转到那头的,瞧不清。
倚寒只扫了一眼周遭便与宁绾玉说起了小话。
宁宗彦顿了顿,转首看了她一眼,刚好瞧见她浅淡的笑意,白皙的面庞笼罩着一层柔美的光晕,姝色明丽,并不像是被禁足几日的模样。
他微微蹙了蹙眉,以为她会作出一副娇弱姿态,好博得同情。
眼下他竟有些看不透她了。
老夫人又说起去蔺国公府拜访的事,左右晚上才出行,白日正好去拜访。
国公府应道:“母亲放心,礼已经备好,帖子也递过去了,早膳后就去。”
老夫人不动声色看了眼倚寒,发觉她正与宁绾玉说话:“那就好。”
传膳时,众人围在长桌前,仆从鱼贯而入,精致的莲花青瓷盘一个个摆上了桌,薛氏抱着刚睡醒的璟哥儿给老夫人瞧,威严的老夫人也露出了笑意,抱着刚一岁的小娃娃逗弄。
裴氏也逗了两下,笑着叹气:“我啊是没这福气,若是能含饴弄孙,也不枉余生了。”
她一说完,屋内顿时静了下来。
视线若有似无地扫着末尾,宁汐玉是个嘴大的,崔氏的重心都在宁宗元和璟哥儿身上,难免对她管教疏漏,待她听到时这死丫头已经和三房、二房都说了。
姚夫人打着圆场:“都是缘分,缘分未到不能强求。”
老夫人淡淡应道:“是啊,缘分不到不能强求。”
裴氏闻言讪讪,不作声了。
薛氏心里松了口气,真是庆幸这事没落到他们头上,不然被她黏上,可如何摆脱。
虽是乞巧节,但公府到底刚刚办了丧事,又有法师在,故而并未和别的府邸一样张灯结彩,只是制作了巧果,在院中摆上玉案,以作供奉。
到了时辰,女眷们便都乘坐着马车出了府。
倚寒与宁绾玉一辆马车,宁绾玉今晚穿了一身樱粉长裙,梳着小巧的弯月髻,头戴粉色的芙蕖绒花,她看着仍旧是一身素色的倚寒:“二嫂嫂,待会儿我们一起去放花灯。”
倚寒点了点头:“好。”
马车停后女眷们倾巢而出,宁绾玉也与宁青玉手挽着手同游市井猜灯谜去了。
忍冬陪着倚寒进了临安城内最大的酒楼,进了临窗的包厢。
门口把守着两个家仆,屋内虽是精巧典雅,但很是寂寥。
她临窗而坐,俯瞰市井繁华。
宁宗彦则与家人一起,以免拥挤的人潮把妹妹们绊着。
裴氏与崔氏、姚氏相携,笑意敷衍,不多时,杨嬷嬷不知从哪儿回来了,附耳低语。
裴氏转头对二人说:“你们先去吧,我要会一个友人去。”
二人摆手,裴氏便脱身离开了。
宁绾玉忽而仰头抬手:“二嫂嫂。”
宁宗彦也抬起了头,对上了倚寒的视线,他忽而想起她在丧期,不能下来耍玩。
到底是小姑娘,哪能瞧着绾玉他们玩儿不心痒痒。
他若有所思,视线落在了旁边摊贩上的磨喝乐。
宁宗彦步履如风的踏入了酒楼,他的右手拿着一个一掌大的磨喝乐,踏上楼梯,他瞥见了裴氏的身影,身边还跟着蔺柔。
他脚步一顿,拐了过去,瞧着裴氏笑盈盈的挽着蔺柔进了屋,关上了门。
宁宗彦心头隐隐浮现猜测,但是他并没有生气,而是走近了听。
屋内声音有些小,再加上嘈杂的人声,好在他耳力敏锐,倒是能隐隐捕捉。
“你这孩子,端庄贤淑,我瞧了心生喜欢,你能接受那事,我也是没想到,但我从心里感激你。”
蔺柔顿生好奇:“那事?”
“夫人,您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裴氏佯装诧异:“你、不知道?”
她顿时神色不安,笑意勉强:“没事没事我乱说的。”
蔺柔察觉不对:“夫人,到底有何事,您但说无妨。”
裴氏一脸为难:“蔺姑娘,你就当我多嘴了,别问了。”
她再三推阻,蔺柔也觉出了不对:“是与宁侯有关?”
听到此,门外的宁宗彦抱着臂若有所思,但并没有生气,裴氏搞破坏,他虽没想到,但是并不妨碍他纵容。
至于目的……他垂首看了眼手中的磨喝乐,起身往另一处的包厢去了。
倚寒正枕着手肘眯着眼望着远处飘荡的花灯,她手边也放着一个莲花状的花灯,里面写了心愿。
忽而屋门被推开,她以为是宁绾玉,便起身说:“要放花灯去了吗。”身后未曾回音,她转身瞧,却僵在了原地。
玄衣男人长身玉立,风姿磊落,眉眼凛然。
忍冬也愣了愣:“侯爷。”
“你先出去。”
忍冬看了眼倚寒,垂头退了出去。
“兄长?你怎么过来了。”倚寒意外不已,宁宗彦走近了她身边,神色淡淡:“此物给你。”
她定然会欢喜的不知道该怎么才好,她心头所求也就是那样了。
倚寒却迟疑未收:“兄长,这不合适罢。”
“有何不可。”宁宗彦蹙眉。
此物是求子之物,如何能送给她?不过可能宁宗彦并不知道,倚寒只得尴尬的解释。
宁宗彦若有所思:“这不就是你所求吗?”
与他敦伦,怀上子嗣。
第27章
磨喝乐?她所求?倚寒猝然一滞, 心头微疑:“兄长是在说笑吗?”
他双眸深沉似海,避而不答她的反问,她惯会玩弄疏离, 推诿责任,总不会直面问题:“我未曾说笑。”
他说完, 视线微移, 不与她对视,刹那间,窗外焰火破空,绽开明艳的火树银花。
“我思索良久,应允你也无妨。”
她不是总以各种借口想在公府久居?不必麻烦, 坦诚相见最好, 他素来厌烦耍心思。
她若觉得这种事妇人难言于口, 他说就是了。
沉沉音色伴随焰火的声音在倚寒耳中炸开, 她心头登时警铃大作。
她又想起那晚他极具侵略的视线,许多事在潜移默化中已然发生改变。
倚寒扯开笑意, 回答的滴水不漏:“我知道啊, 兄长应允助我查明衡之死因,又应允三十多日后能与崔叔离开, 我都记着呢。”
她巧妙的把话头转移。
对上她自若的神情, 宁宗彦顿时脸色不虞,视线紧锁。
他手掌倏然收紧, 磨喝乐被死死攥着, 视线不自觉冷厉:“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倚寒毫不犹豫颔首, 巧笑嫣兮:“知道啊。”
见她仍旧装糊涂,宁宗彦脸色铁青,胸口气血翻涌, 他掌心倏然一松,磨喝乐竟硬生生在他掌心碎成了几瓣,他暗呵:“看来倒是我多虑。”
倚寒佯装听不出来他的话中话:“兄长多思多虑倚寒感激不尽。”
“呵呵。”他扯了扯嘴角,脸色阴沉。
当真是不识好歹。
倚寒见他浑身压迫感极强,小心试探:“兄长可是生气了?”
“怎会。”宁宗彦干脆否认,冷嗤,“弟妹想多了。”
“弟妹放心,本侯应允之事必定会做到,待三十多日后,送你离开临安。”宁宗彦一字一句淡漠道。
她既然想走,那他答应就是了。
“多谢兄长。”倚寒应声,便见他转身离去。
宁宗彦出了屋子,愤然扔去掌心残渣。
锋锐的边缘划破了他的掌心,宁宗彦冷冷一瞥,并未理会。
忍冬进屋,踌躇试探:“瞧着侯爷离去的脸色不太好。”
倚寒扯了扯嘴角,冷然:“有吗?兄长不是素来都是那副模样?”
忍冬闻言便再未多语。
倚寒收敛神情,眉宇染上犹疑,她挣扎深思,甚至还有淡淡的厌烦。
不过宁宗彦的突然答应还是给她带来了不小的冲击,分明老夫人已勒令她不必再行诞嗣一事。
倚寒忍不住捏紧了手指。
但更多的是不解,明明他厌恶自己甚重她想不通便不打算去想。
左右他高傲的脾性也算是受了挫,她心情好了很多。
又过了两刻钟,响起敲门声,宁绾玉大声叫她:“二嫂嫂,该去放河灯了。”
“就来。”倚寒拿起那盏灯抱着出了厢房。
身处市井才发觉比自己看见的还要热闹,络绎不绝的摊贩、不断炸开的焰火、飘香的炸货和小食以及宛如银河流泻的花灯。
那一盏一盏莲花状的灯漂浮在河水之上,宛如星垂平野,映照着她的瞳仁。
“二嫂嫂,你写了什么愿望啊?”宁绾玉好奇的想探身瞧。
宁青玉阻拦她:“肯定是秘密呀,别看别看。”
倚寒淡笑,她的愿望怕是永远不能实现了。
她蹲下身,把花灯放入河水上轻轻一推,希望这河水连接黄泉,能把她的心愿带给衡之。
乞巧节第二日,蔺国公府的嬷嬷突然莅临,把先前宁国公府的东西全送了回来。
此举意味着什么很显然。
老夫人心头一沉,挽留了那嬷嬷几次,话里话外皆是试探。
可惜那嬷嬷笑着不接茬,只道两家日后仍旧正常往来就是了。
嬷嬷走后,老夫人看着那一堆东西,脸色阴沉,发了好大的火。
但婚事吹了就是吹了,只得认栽,两家就是有缘无分。
自乞巧节那晚后,连续好多日,宁宗彦皆未回到公府,跟消失了似的,倚寒没什么感觉,她倒是不怕宁宗彦说话不算话,即便他不想露面,也会叫砚华传话。
但裴氏却急得团团转,明里暗里问了好几次国公爷。
国公爷只道他公务繁忙,也许直接在长公主府歇息了。
裴氏无奈又窝火,那毕竟是人家亲生母亲,自己还没什么办法。
第十日的时候,宁宗彦回来了。
还带回来了她三叔的消息。
倚寒听闻此事时雕木雕的手一抖,刻刀不小心落在了她的指背上,一道血痕陡然出现,而后血珠顺着细嫩的手背滴落在了地上。
倚寒恍若未觉,镇定的问:“如何?”
砚华拱手:“少夫人,侯爷说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还请您去一趟沧岭居。”
“好。”这回倚寒倒是没有犹豫,起身便与他前去。
“侯爷就在书房,您进去就好。”
砚华站在院门口没再往里面走,倚寒嗯了一声镇定自若的踏进了书房。
二人确实有段时日未见,她行了行礼:“兄长。”
宁宗彦掀眸,冷若碎雪的视线上下打量,似是要穿透她的心间,叫她下意识避开。
“不知兄长探查到了什么?”她期冀询问。
宁宗彦把桌上的信封推到了她面前:“这是你三叔的口供。”
口供?倚寒吃惊:“兄长,你……”
“放心,你三叔毫发无损,只不过确实用了些特别的手段。”
倚寒放下了心,接过了信封打开。
她眼眸低垂,神情凝肃,时而诧异,时而无言。
信封中所言,确实叫她未曾想到,二叔的过去很大一部分原因与她早已逝去都父亲有关。
三叔说二叔毕生夙愿就是赢过她的父亲。
又洋洋洒洒说明了她父亲是多么的优秀,几乎是内定的下一任太医院院正,父亲的光芒下,老二老三自然明珠蒙尘,无人可见。
自然,她祖父也不太关心,所有的偏爱都给了她父亲。
难怪她幼时不想学医,祖父能气成那样。
在这种情况下,冯承礼自然不服输,想与长兄一较高下,证明自己并不输给他。
但很显然,他没有做到。
所以,二叔很厌恶她的父亲,乃至于迁怒了自己,这也就是为什么自小,八个兄弟姊妹二叔唯独对自己没有好脸色。
倚寒了然,继续看了下去。
后来她父亲外出游历病故,二叔方展露头脚,祖父也渐渐倚重。
冯承远还说了一个他自己的猜测,很有可能就是冯承礼自己看不惯长兄,使了些手脚叫他病故。
毕竟长兄死后最大获益者就是他,而他自己也是因此猜测生怕得冯承礼报复,才选择不接触族中医馆。
倚寒瞳孔骤然紧缩,握着信纸的手轻轻颤抖。
她想到幼年时二房那群人的恶意和驱逐,又想到如今二叔频频阻拦自己重归冯氏,明明那日并非就诊的日子他却忽而上门,恰巧还是自己不在的时候。
倚寒不禁唇颤。
也许,二叔正是因为自己想要重归冯氏才利用衡之绊住自己的脚。
她浑身发冷,不敢置信。
“弟妹?”宁宗彦瞧她模样痴愣,忍不住蹙眉唤她。
倚寒回神,宛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向宁宗彦诉说。
宁宗彦眉头紧锁:“即便猜测为真也只是猜测,没有实质性证据。”
倚寒咬唇,眸中似蓄了水光:“即便没有证据,那也可以把他抓起来,吊在暗无天日的囚室内,严刑拷打,定能逼得他说实话。”
她言语颇为恶毒,但那又如何,她最恨这种暗中放冷箭的,有什么冲她来就好了,为何要迁怒别人。
宁宗彦冷漠:“哦?弟妹所想确实不错,可惜弟妹大抵是很难办到。”
倚寒掀眸:“兄长难道不打算帮我吗?兄长说应允我的事必定会办到的。”
“我应允你的已然办到,此事不在此范围内。”
这便是能办到但是不想办了,倚寒却急了:“衡之好歹是你的弟弟。”
“我与他情谊不足几月。”
宁宗彦言语冷漠,心下暗讽,竟是想用这是话头劝说他,她自己都是摘责为目的,竟妄图想用感情筹码打动他。
倚寒怔住了,浑身泄了力:“那我去寻母亲或者祖母。”
宁宗彦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冯承礼有一百种脱身驳斥的办法,而你,只凭一纸书信猜测?他可以说你伪造、可以给你泼脏水,可以颠倒黑白,可以死不承认,你待如何?”
“如果不能蛇打七寸,那你便是主动给予他翻身的机会。”
倚寒脸色紧绷,略显颓然。
宁宗彦睨她神情,瞧见她受挫心情竟有些好,还淡淡说着风凉话:“莫想这么多了,还有不足一月的时间你就要离开临安,日后此事就放下吧。”
“兄长可以做到的,是不是?兄长想我做什么才能帮我。”她忍着耻意说。
听她此言,宁宗彦原先堵着的郁气竟散了些,好似有什么东西被他所抓住。
“你想多了,我能要你做什么。”他仍旧蹙眉冷嗤,心下却平静了很多。
她果真是需要受一受挫折,才知道应该怎么做。
倚寒却开始怀疑自己想错了。
也罢,叫她真卖身求荣,她还真做不到,这么多日过去了,宁宗彦之前的心思应当是烟消云散,那再好不过,若真叫她委身,还不如叫她出家做姑子。
她不需要对别人证明自己的清白,她只需要解决凶手。
“我知道了,是倚寒多想,不管如何还是要谢谢长兄。”她忽而变了神情,语气淡淡。
“兄长与此事确实无关,是我强人所难,逾矩了。”
宁宗彦登时无言,按照他所了解她应当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才是,怎会如此轻松放弃。
不待他想明白,冯氏就神色平静,干脆转身走出了屋子。
宁宗彦呼出沉沉浊气,脸色阴沉,振臂一扫,桌上文房四宝皆被扫落。
她当真是……可恶——
作者有话说:破防中……
第28章
月夜漆黑, 冷辉浸满了屋内,倚寒平躺在屋内的床榻,宛如冷尸。
她目光幽凝, 长睫缓而慢地眨动,自晚上看完那信封, 她便浑身被冷意覆盖, 恨不得缩进衾被中。
衡之离开时的痛苦依稀残存、历历在目,冯承礼假惺惺的面容盘旋在她脑中,叫她恨不得拿刀戳他几个洞。
她做错什么了,要这般对她。
她枕着臂弯,泪珠划过鼻梁, 没入枕中, 神情怅然, 不知道衡之会不会怨她。
倚寒神情踌躇, 淡淡戚色笼罩眉宇,她的枕边放着一对儿木雕人儿, 一男一女, 脸上带着笑意,那般幸福的痕迹永远留在了它们脸上。
他本可能多活些时日, 衡之定是会怨她的。
倚寒擦掉脸颊的泪珠, 蜷缩着紧紧裹着他的衣袍,深深嗅着那一丝残存的味道。
没关系, 她会给衡之报仇。
翌日, 大早上的裴氏就叫忍冬把倚寒唤了过来训话, 她端坐上首,气态威严,摆着一副婆母的架子, 只是倚寒却脸色不好,像是一夜未眠。
她懒得关怀些有的没得,直入主题:“今日随我去与老夫人请安致歉,蔺国公府与怀修婚事告吹正是你孕子的好时机,如此已然无人挡着你的路,你可得争气些。”
裴氏没好气,眸中凝了冷色:“听到了没?”
倚寒垂首轻轻嗯了一声:“望婆母允我回冯府一趟。”
裴氏想也没想:“不成,我在与你说子嗣的事,回什么冯府,你都被驱逐了,要不是我,你早就无处可去。”
她高高在上,极尽贬损,妄图给她灌输一些乖顺听话的训言。
裴氏又话头一转:“你先应了我,再谈回冯府一事。”
她拿捏着倚寒,放软了声线。
不得已之下倚寒不耐的解释了那日的事,裴氏恍然冷笑:“我道是谁搞的鬼,三房与我一直不对付,眼下这是瞧见你攀上了凌霄侯,生怕有了子嗣,好与她抢爵位。”
裴氏目光灼灼:“你怎的当时没说。”
倚寒回答的滴水不漏:“祖母气头上,并未听我解释。”
“也罢,是误会便好。”
今日暖和,倒春寒的那一阵侵骨寒意消散了,枝头抽出了绿意,足下石头缝隙冒出了草叶,像是踩着春意前行。
倚寒摘了斗篷,一头垂髻,身着云雾蓝及腰襦裙,锁骨宛如玉带,细腻晃眼,纤细柔美的身影老老实实跟在裴氏身后。
老夫人没再闭门不见客,叫嬷嬷引着二人进屋了。
“母亲,您可算是好了,我这两日未曾侍奉床前,心头忧愁。”
老夫人拍拍她:“你有心就够了。”
“母亲,儿媳今日来是为着倚寒的事。”
老夫人脸色泛冷:“此事不必再说,我意已决,即便没了蔺姑娘,还有张姑娘李姑娘,你死了那条心。”
裴氏脸色难看:“不,儿媳是要解释另一桩事。”她不仅替倚寒解释明白了那日她的本意,还替她担保,她绝无别的心思。
老夫人冷笑:“你莫要再给她解释了,那日可是她亲口承认,怎的今日便翻了话头,此事倒是由你们说了,耍弄我这老婆子。”
裴氏险些气炸了肺,她转而戚戚哀哀:“看来母亲心中只知怀修,不知衡之,也罢,我儿命苦,竟无一人心疼,是比不得凌霄侯少年成名,若当初那贼人未曾寻过来,若我儿那日未曾嚷着要去祖母那玩儿,我儿必定也科考入仕,风光无限。”
“今日便不会只在那冰冷的棺材中,断子绝孙,母亲既这般偏心,那儿媳也随衡之去了罢。”
老夫人脸色一滞,无语凝噎,裴氏这话确实戳到了她的心坎儿,多年未见的次孙确实不比长孙得她偏心。
但裴氏这番话也起了作用,牵引出了老夫人心底的愧疚,兼祧一事便隐隐松动。
“此事……容我再想想。”
裴氏哭声一顿,小心翼翼抬头瞧,她端详老夫人脸色,心想此事应当是稳妥了。
倚寒冷眼旁观这一出戏,只觉疲累,裴氏演戏和人情绑架倒是一把好手。
待出了院门,她果然变了脸,这千层面具变幻无穷,倚寒隐隐佩服她。
“母亲,我何时能回冯府。”
裴氏懒懒:“急什么,待老夫人应允了再说。”
倚寒没再说话了,她回了屋,坐在了妆台前,抚过那些发簪,寻着最锋利的簪子。
她曾是大夫,清楚人体最薄弱的地方莫过于喉管,过去那些年冯承礼带给她的都是贬损、不屑、责骂、白眼。
她不解过、委屈过、自然也恨过,否则不会头也不回的顶着损伤名誉离开冯府。
在旁人眼中,她名声不好,心机深沉,秉性恶劣,只有她的夫君信任她、爱护她。
她本已摆脱过去,打算重新开始。
那些扰人之事便叫它深埋过去,再不回忆。
她从未想过冯承礼会因一己私欲便如此杀害她的夫君。
忍冬进了屋,便见她坐在铜镜前发怔:“少夫人,您想什么呢?”
“没什么,这两日我睡不好,总梦魇,你去帮我寻一把匕首压在枕下吧,说是可以驱散不干净的东西。”
她脸色确实憔悴,忍冬不疑有他:“要不看看大夫?”
“我便精通医理,我岂能不知。”
忍冬见此也只好说:“是。”
……
寿合堂内,宁宗彦与老夫人相对而坐,桌上摆着些简单膳食。
男人宽袍秀逸,如高岭之雪,水纹一般的锦缎折射出流光色泽,通身的贵气使得他连用食都赏心悦目。
“可惜了,蔺国公的婚事告吹,临安的好姑娘还多着,继续寻就是了。”
宁宗彦低眸:“孙儿暂时并无成婚的打算。”
老夫人脸色一沉:“胡说,成家立业乃天经地义之事,诞育后嗣更是为人子该做的。”
宁宗彦闻言拧了拧眉:“祖母可愿听孙儿一言。”
“你说。”
“如今边境虽获得了暂时的安宁,但这安宁能持续多久孙儿也不敢保证,女真一族已与大周厮杀了许多年,朝中又四面楚歌,风声鹤唳。”
“一旦战役起,孙儿必须要肩挑大梁,如此,成婚不仅是未知还是累赘,更遑论子嗣。”
他平静的说出了这些话,老夫人怔怔地握紧了他的手腕:“你什么意思?”
“实则,冯氏为孙儿诞育子嗣是最好的决定。”他神情淡淡,没有过多的劝她。
殷老夫人顿时哑然。
他不必成婚,又能留个孩子,正好冯氏也缺个孩子。
两全其美之事。
老夫人年轻时也曾随老国公爷征战,脾气虽硬,但在大事上孰轻孰重自然拎得清。
“你少时弃文从武我便反对,你不听,如今虽是侍卫步军司副使,又有宣抚使的实职掌管玉麟军,但大周崇文抑武,兵权分散,你祖父当年行步艰难,我实在不想你重蹈覆辙。”
若非他弃文从武,凭他的本事,拜相是迟早之事。
“祖父的仇,孙儿自当会报。”宁宗彦淡淡道。
但老夫人眉宇凝拢,眸光深沉:“对于冯氏你当真没有别的意思?”
宁宗彦神色淡淡:“没有,一切只为后嗣。”
“那便好。”
老夫人应允一事,裴氏很快就得了消息,她喜不自胜,国公爷知道后也没说什么,手心手背都是肉,他在朝中任职,看的比老夫人透,什么也没说便默许了。
“我听闻是怀修亲自去向老夫人说的,倚寒啊,待怀上孩子一切就好了。”裴氏笑意盈盈握着她的手腕说。
倚寒笑不出来,她背后发寒,齿关泛冷,
他怎的还不死心,变脸快如厮,她完全琢磨不出他到底是何意,一会说要送她走,一会又亲自去求老夫人。
“今夜早些去,别让怀修等急了。”
倚寒脸色冷淡,只觉裴氏疯魔可怕,对子嗣有着超乎寻常的执着。
不过也没关系了,宁宗彦什么意思也与她无关。
“是,这回母亲应当放心了罢,我已许久未见祖父,想今日就回去一遭,落日前回来。”
裴氏拧眉:“明日去就不成了?”
“儿媳已等了许久,望母亲成全,要不心头惦记,没法安心。”
裴氏不耐烦:“早些回来,叫杨嬷嬷随你去。”
“是。”
她平静转身,出了云香居。
她换了身衣裳,仍旧是那一副守孝的模样,清冷明丽,雪白的衣裙衬得她飘然若仙,一双水眸嵌在巴掌大的脸上,瞧人时顾盼生辉。
出宅时恰好与砚华擦肩而过,风吹起马车车帘一角,他瞧见了里面的侧颜。
但他没多想,小跑着回了沧岭居。
而后无意说起了此事,宁宗彦抬头:“你说她方出门去了?”
“是啊。”
宁宗彦凝眸沉思:“何处?”
砚华腹诽,去哪儿也是二少夫人的自由吧,如今侯爷管的越发多。
“属下哪知道。”
“不会去问?”
对上宁宗彦冰冷的视线,砚华一个激灵跑了出去。
他没过多久就回来了:“侯爷,下人说二少夫人去了冯府。”
宁宗彦神情凝滞,丝丝缕缕的猜测浮现,想来想去总归不太放心,万一做了什么事闹得不得安宁可如何。
“备车。”
冯府内,倚寒心头似藏了一只小鹿,砰砰跳个不停,险些就要冲出胸脯。
她浑身冷颤,沧双手交叠于腹,冰冷的手腕泛着淡淡的青,袖中,紧紧握着那尖锐的匕首。
她怕吗?当然怕,她齿关都在打颤,更多的是恨,她的后半生都被他毁了。
她以国公府的名义要见冯承礼,此刻等着他从医馆赶回来。
手边的茶水放冷,脚步声终于由远及近,她脸色苍白如纸,满脸透着死灰般的恨意,也……抱着一同焚毁的决绝。
“你要见我?”
冯承礼蹙眉瞧她,脸色不耐,并没有因她的身份而有任何的客套。
“这个是你的吧。”倚寒从袖中掏出那枚玉佩。
冯承礼脸色微变,而后神色如常:“是,可是我落在公府的?”
“这是我从我夫君的手中寻到的,敢问冯大夫,为何我死去的夫君会死死攥着你的玉佩?”
冯承礼神情冷沉,目光一瞬正肃:“你这是何意?你是想为自己摘责所以过来质问我了?”
他冷笑:“侄女儿,你怎么还是那般蠢笨。”
“你若是怀疑,那便去报官啊。”冯承礼再不想与她虚以委蛇,起身打算离开。
倚寒手心出了些汗,虚软地险些握不住把手。
第29章
冯承礼后背对着她, 倚寒抖着手抽出了匕首,咬唇愤恨,满目怨怼, 脚步放轻,握着匕首抱着焚毁的决心撞了过去。
可惜冯承礼似有所觉, 拧眉回身, 便见银光晃目,他下意识抬手一挡。
利刃未曾扎中要害,反倒只是划破了冯承礼的手腕,血珠前仆后继涌了出来,嘀嗒落在地上。
他惊骇难忍:“你……你这不忠不孝的逆女。”
倚寒笑的痴冷:“你嫉妒我父亲, 现在又视我为障碍, 你害怕, 你怕你好不容易得到的东西再度失去, 二叔,多谢你另眼相看啊。”
冯承礼仿佛被戳中了痛处, 气的脸色涨红:“你住口, 你敢行凶刺杀血缘长辈,来人。”
倚寒还想举刀刺他, 却被他一脚踹上了肩头, 摔在了地上。
杨嬷嬷察觉了屋内的动静,慌忙进了屋, 入目便是刺目的殷红, 再见二人又是剑拔弩张的模样, 顿时大惊失色。
慌乱间不知谁喊了一句:“凌霄侯,凌霄侯来了。”
冯承礼一愣,厉声告状:“侯爷, 望侯爷为草民做主。”
倚寒手中的匕首应声而落,脸色苍白如纸。
沉稳急促的脚步声落在她耳边,忽而,宽大鹤氅兜头而下,倚寒被蒙了个实在,冯承礼心头暗道不对:“侯爷……”
宁宗彦平静且阴冷的视线令人心头紧绷。
“今日之事权当做没发生,冯大夫,你侄女因丧夫而神志不清,胡言乱语,冯大夫应当不会与她计较。”
他身边虽只带了零星护卫,却依稀可辨步伐矫健,眉宇带着肃杀之气,大抵全都是他在玉麟军的心腹随从。
民不与官斗,再大的委屈冯承礼也只得咬牙咽下。
她如今是攀上公爵府,仗着有人撑腰便敢胡作非为了,但冯承礼睚眦必报,断然不会就此放过她。
“是。”他敛下郁气,神色如常。
宁宗彦把人打横抱起,转身离开了,杨嬷嬷瞧着心头惊涛骇浪,千言万语聚于胸口,触及他那罗刹般的神情,欲言又止。
他把人似麻袋一般扔进了宽敞的马车中,车门紧闭,砚华沉默不语,一味驾车前进。
鹤氅掀开,露出她发丝凌乱却仍旧丽色惊人的脸颊,只不过那灵气汇聚的眼眸如今垂下,充斥着无力与悲恸。
宁宗彦拂袖而坐,鹤骨松姿携带丝丝寒意,他冷笑:“这就是你想的办法。”
倚寒不语,只是垂头发愣,但依稀可见颤动的睫毛。
“阿寒,你好大的能耐啊,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嗯?告诉我。”宁宗彦忽而身躯转向他,竭力压抑着怒气,声音柔冷,徐徐引导。
他亲昵的唤着她阿寒,悄无声息间二人的关系已然发生了变化。
“与你无关。”她只是低声拒绝。
宁宗彦眸光冷郁,他不喜欢她这么说。
他掐着她的下颌迫使她抬头,从她眸中瞧见了一闪而过的异样之色。
“与谁无关?”
倚寒似是忍受不了二人这般古怪亲密的举动,终于起了波澜,甩开了他的手,她尖尖的下颌很明显地印着两个鲜红的指印。
幽静昏暗的马车内只她一株雪白身影,宛如枝头绽放的玉兰,清减雪丽,偏偏又眼眶通红,脆弱的让人一折就断。
她怕宁宗彦又动手动脚,终于愿意好好说话了:“事实就是兄长看到的那样,我在报仇。”
报仇?宁宗彦冷剜她,确信不是在逼迫他妥协?即便是想叫他妥协也不必要如此玉石俱焚。
“值得吗?”他凤眸寒意浮动,紧紧锁着她。
她闻言眼眶倏然涌上通红,神情不可置信,喉头哽咽:“值得,当然值得。”
“是了,你当然不会懂,你根本不懂爱。”她愤然别头,不愿理会。
她神情沉默,泪珠顺着脸颊奔涌而下,砸在了她的衣裙上,晕开一朵朵水花,看起来楚楚可怜,脆弱至极。
宁宗彦凝蹙的眉眼微微一怔,不懂……爱?
她……爱自己?
马车内陷入了长久的沉寂,驾车的砚华听到了方才那一番泣血的哀诉,沉沉叹了一口气。
马车仍旧平稳的行驶在青石板路上,天色已然漆黑,行人四散,潮湿的街道还带着淡淡的雨意,古巷幽沉,只余马车滚过的声音。
浓墨般的幽深似乎笼罩了宁宗彦的身躯,他的眸子看似一片沉寂,实则早已汹涌澎湃。
倚寒靠在车壁上,撕裂的伤口还在淌血,长睫坠着泪珠,视线朦胧,烟黛般的眉宇轻蹙。
半响,他沉沉叹息:“我早已应你。”
倚寒闻言茫然,不解其意。
忽而他手掌抚上她侧颜,在她悚然的目光中擦干了濡湿的脸颊:“别哭了。”
倚寒躲开,自己擦干了泪水,行动间还颇有些仓惶。
马车停在府门前,倚寒想自己下去,却被他拿鹤氅再度蒙头,矮身扛了起来。
妇人被迫趴在他的肩头,发梢下垂,倚寒惊惧的挣扎:“你放我下来,会被人瞧见。”
宁宗彦声音柔寒:“你连死都不怕,还怕被人瞧见?阿寒若是再动,我便把你扔下荷花池。”
妇人闻言便未曾再动。
倚寒视线内是他鹤灰的衣袍,她忍不住瓮声瓮气的提醒:“别叫我阿寒。”
什么阿寒不阿寒的,她是他弟妹。
杨嬷嬷心惊胆战的看着二人。
宁宗彦一路走回沧岭居,被不少下人侧目,但下一瞬就得到了玉麟军随从警告的眼刀。
他推开寝居的门,把人放下。
倚寒摘掉鹤氅,环顾四周:“你怎么把我带道这儿来了,我要回去。”
他讥诮提醒:“你忘了,裴夫人叫你今晚过来。”
倚寒目光微凝,这才想到还有这回事,她这回去冯府已然没打算回来,兴许是进牢狱,兴许是被冯承礼……
不论她下场如何,裴氏也没办法拿崔叔再挟持她,崔叔没了效用自然会放掉。
眼下她又回到了这儿,既无力又窝火。
她叹了口气,踉跄着倚靠在素日窝着的软榻,一副将行就木的模样。
素白的衣裙拖曳在软榻边缘,与月辉交织,映照出熠熠冷光。
宁宗彦稳坐太师椅后,垂眸一副平静、淡然的模样,桌上的文书平摊,他却没什么心思翻看。
原本今夜应该是一个圆满的月夜。
二人的关系会坐实,事情重新进入另一个轨迹。
可他现在心头泛冷,寒意沉浮,没有任何旖旎心思。
她在诉说爱意。
他应该相信吗?
不,他不能相信,她惯来如此。
宁宗彦眸中戾气四溢,随随便便就说喜爱,满口谎言,心机深沉。
她的喜爱本就廉价,毕竟她时常对旁人移情别恋,果然,她过了三年还是如此。
被欺骗的怨愤再度涌来。
一瞬间,他的脑中竟浮现出她三年前明月生辉般的笑意。
“我听他们叫你侯爷,你是哪位侯爷啊。”
“唉,别走别走,你叫什么啊。”
“还有长的这么年轻好看的侯爷?”
梳着双丫髻的少女提着裙摆毫无端淑之态,大大咧咧的又跑又跳,聒噪的像只鸟雀,令人无比厌烦。
偏偏那明艳的脸庞上嵌着似西北垂野之上熠熠生辉的眸子,神情生动夸张,嗔怒噘嘴
还有她与那些过来看病的公子哥儿嬉笑打闹的模样,一包糖谁都可以给,给了李公子又给了苏公子,剩下没人吃的再编上几句谎话送给他。
又或者早上还笑嘻嘻的说只给他一个人送生辰贺礼,下午就又凑过去问别的公子生辰何许时候。
她就像是一颗漂浮的浮萍,可以在任何地方落脚,以前是,现在也是。
三年未见,嫁了人,但是勾三搭四的脾性倒是一点都没变。
倚寒呆呆地坐着,眼神望着窗外冷月清辉,而后便问低沉的声音响起:“过来。、
倚寒转头,视线迟疑,身躯未动。
“怎么了?”她声音艰涩。
“过来。”他再度不容置疑道。
倚寒顿了顿,下了软榻,小心翼翼朝着他走了过去:“何事?”
他大掌忽而抬起,落在了她腰肢上,炙热的温度烫得她一阵战栗,她抖了抖,往旁边一闪:“兄长……这是要做什么?”
不是说爱他吗?总得证明才是。他确实是莽撞了些,不过事出从急。
他半是胁迫半是平静:“你今日做出那样的事,可知道冯氏再也回不去了。”
倚寒颤了颤:“我知道。”
“你祖父对你很失望。”
“我可以帮你杀掉冯承礼。”他声音带着若隐若现的引诱。
倚寒瞪圆了眼:“你……”
“有条件。”
“证明你的诚意。”
不是说爱么,证明就是了。
倚寒杏眸中浮现不可置信,复杂中隐隐有抗拒,她当真觉得还不如叫她出家做姑子。
可是她出不了家,也做不了姑子。
她还想报仇。
他神色似冷雪,眸光清透寒戾,鹤灰色的锦袍宛如银辉流动,修长的指骨轻轻搭在膝上,静静等待。
倚寒死死咬着唇瓣,如鲠在喉:“怎么证明?”
“阿寒,你既嫁过人,应当是明白。”
他嘴中的阿寒似是在催命,倚寒咽下满唇腔的血气,更多的是疑惑、不解。
他厌恶自己如厮,怎的还能提出这样要求。
她闭了闭眼,宁宗彦也只是叫自己表达诚意,并没有别的意思,说不定他只是、只是有了兴趣,恰好自己又有求于他,顺水推舟罢了。
只要诚意表达到位,他烦了、腻了便会赶走她。
她缓缓上前,柔软的手搭在他的肩头,侧着身子试探地坐了下去。
发梢划过他的手背,带来深深痒意,淡淡香气飘入鼻端。
宁宗彦眸光浅淡的变化着,唯一不变的,是倒影始终深深印在里面——
作者有话说:纯爱频道秒变禁忌频道
寒宝:我冤枉啊~
晚了晚了,写完又改了几次。
第30章
她软臀轻轻挨上了他结实的腿, 倚寒见他未曾未曾拒绝,便将力全数泄下,结结实实坐在了他怀中。
她灵魂宛如脱离躯壳, 神情木然,浑身僵滞如木头, 连磨喝乐都看着比她讨喜。
不过宁宗彦不在乎, 这是习惯问题罢了,她现在不习惯,将来也会习惯,待脱敏后,她便自如了。
他思及此, 掌心落在她腰肢处, 炙热隔着衣衫烫得她颤了颤。
她死死咬着唇:“这样的诚意侯爷觉得可够?”
宁宗彦神色微变, 却弯了弯唇:“不够。”
倚寒身躯微倾, 闭上了眼,气息颤颤, 她既然决定踏出这一步, 便不会犹豫自怜。
她木头似的堪称杵了一下他的薄唇,便飞快坐直了身子, 只觉尴尬。
她还是有些跨不过这道坎, 她从未与别的男子这般过,宁宗彦像是握着一把凌迟的刀, 一寸寸刮着她。
还要叫她表达诚意, 好生委婉的话语。她心底哂笑, 却不得不陪着他玩这一场游戏。
她便、她便只得把他想成衡之的脸,这样好像也没有那么抗拒了。
她这般青涩的情态落入了宁宗彦的眸中,耳根染上薄红, 白皙面庞莹润,像熟透的蜜桃,他忍不住伸手抚摸,宁宗彦零星愉悦陡然浮现。
而后他主动倾身在她唇瓣上印了印,算是盖了个戳,肯定了她的诚意。
二人身姿相对,是少见的暧昧旖旎,以往不是剑拔弩张就是互相厌恶。
气息交缠,倚寒僵硬的看了他一眼。
她未曾追究原因,心想也不过是男人的趣味罢了,身边正好有个女子,长的貌美,虽说惹人讨厌,但羞辱耍玩一番还是可以的。
她手指抓上他的袖子:“我想见见崔叔。”
“可以。”
说完后似是觉得不满,掌心又托着她的脖子俯向他,气息逼近,他温和的吻向了她。
二人鼻尖贴着鼻尖,他掌心摩挲着她的后脖颈,使得她离自己更近,这是二人第一次交吻,宁宗彦心头忍不住微微荡漾。
倚寒闭上了眼,不与他视线触碰。
无论他如何,她皆气息沉稳,没有一丝触动,她静静的忍着不悦等他结束。
殊不知他擅自加长了交吻的时间,甚至还慢条斯理的挑逗她,深而悠长的气息忽而响起,莫名惹人脸热。
他犹自嫌不够,还轻轻啄吻了两下。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唇终于离开,倚寒也睁开了眼,勉强挤出个笑,她视线无意上他的眸子,躲避似的避开了,而后软臀似被一物抵到,她一瞬起身,心头惴惴。
“好了,我、我要回去了。”
她退了几步,方觉安心,宁宗彦怀中一空,方才还上头的情意陡然被浇了一盆冷水:“你要回去?”
听宁宗彦这意思是想叫她在这儿住下?
那可不成,倚寒暂且还不想与他做那事,能拖则拖,最好拖的他腻味了,都说男人喜欢柔顺的女子,她偏要不柔顺,也不乖巧。
“是,我在这儿住不合适,说不准明日就会传到老夫人耳朵里,我定是会被责骂。”她语气带了些没好气。
宁宗彦却没生气,神情若有所思。
原来她是因为这个生气,他记得那日她拈酸吃醋后老夫人把她叫过去斥责了一顿,他那时还在气头上,想着冷待一番。
大约之前她已经无数次被老夫人斥责,心中早已有了怨言,才会在乞巧节那晚避而不谈子嗣的事。
宁宗彦心下了然:“你一人承担,确实辛苦。”
倚寒狐疑看他,竟不知他何时这么好说话了。
“我母亲为我择了一新宅邸,作为凌霄侯府,阿寒若是觉得公府待不习惯,也可随我去凌霄侯府,就是那儿只有零星几仆与我一些部下暂居。”
倚寒脸色微变,几乎是想也不想:“不用了。”
大概是她拒绝的太干脆,宁宗彦脸色微沉:“你不愿意?”
倚寒心头跳动声不停,像是要撞出胸腔,她当然不愿意,在公府还尚且能避开他,凌霄侯府,那岂不是只有二人。
她强忍燥意,放缓了语气:“兄长不觉得太不切实际吗?我们在身份上到底是叔嫂关系,我弃了婆母、祖母,与兄长离府,岂不是更是背负骂名,这世人对孀居的寡妇要求颇高,稍稍行至踏错,各种脏水便会泼上身,望兄长理解寒娘。”
宁宗彦方才还紧蹙的眉眼骤然疏散,低垂着头好像在深思。
“你说的有理,是我想浅了。”
“多谢兄长,我先回去了。”她穿好斗篷,福了福身,宁宗彦轻轻嗯了嗯,没有强迫,来日方长,要慢慢来。
倚寒转身出门,踏入夜色中,忍冬照旧在院门口守着,见她出来,默然跟在身后离开。
回到屋内,倚寒叫忍冬去备水。
她用手背擦了擦唇瓣,呼出一口浊气,她打开樟木箱子,里面全是衡之的遗物,有医术、衣袍、鞋袜、还有笔墨、给她削的木簪。
她看了一眼,平静了下来,转身坐回床上,捧着那两个木雕娃娃发呆,没想到事情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个地步。
……
翌日,倚寒早早起身照旧去兰苑听经祈福,时日已经过半,法会还有二十多日便结束,届时便是她离开的日子。
她倒是希望在这二十多日的日子里宁宗彦能为她报仇。
她到时候要离开,他总不能强迫她留下吧。
裴氏今日对她脸色好了些,嘘寒问暖,原本幸灾乐祸要看笑话的三房没什么好脸色。
日头高悬时,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宁宗彦悄无声息走到院门口,见她背影沉静,腰背挺直,垂髻落于颈后,由一条白色发带束之。
院中皆是僧人与下人,还有些女眷,他不好当面叫,左右瞧了瞧,瞧见婢女们端着托盘从旁边经过。
他伸手招之。
倚寒掌心中握着一对儿木雕娃娃,感受着掌心与木头互贴的余温。
忽而她肩头被轻轻推了推,她睁眼侧首,是一陌生婢女。
“二少夫人,侯爷叫您出去一遭。”她压低了声音,周围没有人听到,正在念经的裴氏也闭着眼浑然不觉。
定是崔叔有消息了。
她小心翼翼提着裙摆起了身,神色尽量镇定的出了兰苑,果真在一假山旁瞧见了一道冷淡的鹤灰色身影,不知为何,他玄色少穿了,少了些压迫感。
她快步走了过去:“兄长,可是有崔叔的消息了?”
宁宗彦看着她急切的神情嗯了一声:“裴夫人把人藏的很隐蔽,在她私产铺面的后院里,被家仆看守着。”
“你当初不愿与元哥儿,她便以崔长富挟持你,眼下你与我一遭,她却不知你意,强行解救后果难以估量,且再等等。”
倚寒听着“她却不知你意”这话着实不知道是何意,但心里有种二人这般私会的感觉。
她扯了扯嘴角,勉强微笑:“无妨,不急,我先与崔叔见一见,要不然他恐怕会忐忑不安。”
宁宗彦垂头凝着她:“他对你很好?”
倚寒点了点头:“崔叔视我为亲女,自然对我好,是我对不起他。”
她心生愧疚,要不是因为她,崔叔早就回庐州去了,何必受制于人。
“待晚上吧,白日太显眼,你身边的婢女又寸步不离。”
“知道了,那我先回去了。”
“慢着。”宁宗彦叫住她欲离开的步伐,倚寒回身神情莫名,“怎么了?还有何事?”
宁宗彦神情淡淡,微微倾身,呼吸逼近,淡淡的冷香倏然扑面而来。
倚寒一僵,气息悄然急促,她闭上了眼睛,忍着没有退后。
他指腹挑起她的下颌,薄唇平静的印了上去,她微微仰头,长睫轻轻颤抖,袖中藏着的手死死攥着木雕娃娃。
他自始至终都微微睁着眼,她的每一寸神情都落入他的眸中。
他的掌心轻轻扶在她的后脑,带着微凉的、濡湿的、柔韧的力道含住了她的唇瓣轻轻吮吸。
他的气息笼罩着倚寒,她自始至终都很平静,近乎漠然的承受这任务一般的亲吻。
但宁宗彦却不急不躁,全神贯注,柔重而禁锢,疯狂攥取着她的气息。
忍冬发觉人不见,便出来寻人,她瞧见树影婆娑后雪白的身影,便小跑着过去欲喊人。
结果走近后瞧见了二人相贴的身影,猝然一顿,神情惊愕。
宁宗彦凉薄掀眸,平而直的看了她一眼,唇却未曾离开身前妇人。
忍冬心头咯噔一下,把声音咽了回去,当做什么也没看到,悄然退下。
倚寒似是忍受不得,推了推他。
宁宗彦便离开了唇瓣,神色如常:“回去罢。”
倚寒便脚步匆匆的回到了法会上,她小心瞧着四周,倒是没人发觉她离开。
晚上,四下寂静,杳无人烟,只余一辆马车在青石板路上摇晃前行,停在了一处商铺门口,一道酂白色身影从马车下来。
斗篷遮掩着半张脸,似要羽化登仙一般,砚华带着她进了里面,拐过了几道曲折路线,停在了一处屋门前。
“少夫人放心,无人会过来。”
倚寒点了点头:“多谢。”
她推门进屋,墙角躺着的老头倏然起身,便见月影下身影翩然而至。
“崔叔。”她声音发颤。
崔长富惊讶:“倚寒?”
“是我,你没事吧?”她快步上前上下打量。
崔长富没什么变化,就是略有些脏污,也没有任何受伤。
“他们就是关着我,没对我做什么。”
倚寒放心了,崔长富问她:“你是怎么过来的?”
“凌霄侯帮的忙。”至于缘由她隐去未说。
“凌霄侯?衡之的亲兄长啊,是个好人,衡之之前还说他已经与侯爷说好,回庐州的路引已经弄好,届时询问就是,现下看来,不知何时才能离开,怪我,给你添麻烦了,早知道就不来临安了。”崔长富唉声叹气。
倚寒笑意勉强:“没事,很快,凌霄侯说到做到,他还不至于为难我们,公府每日都有宝华寺的法师为衡之祈福超度,要七七四十九日,现在已经过半,很快了,崔叔再等等。”
崔长富颔首,仍旧不放心:“侯爷肯定会帮我们的吧。”
“自然。”倚寒给了他确切的答复。
只不过她若是离开便没有了筹码要他报仇,所以在离开前她得叫他为自己报了仇,这样到时候二人交易结束,她离开公府,就可以不受拘束,想回庐州回庐州,想来临安看祖父便看祖父,倚寒细细盘算着,顺利的话一切畅通无阻。
“还得劳烦崔叔在这儿多待些时日。”
“你放心,不用管我,我好着呢。”崔长富摆手。
倚寒又给他塞了些衣裳和钱财,叫他若是过的不好,便花钱打点一番。
离开了铺子,她原路返回,上了马车。
马车内坐着熟悉的玄色身影,正阖目靠在车壁上休憩,听闻动静睁开了眼:“看完了?”
倚寒嗯了一声,束手束脚的坐在了一侧。
他扯着她的手臂示意她坐近些,倚寒忍道:“待回府吧,在外面呢。”
他充耳不闻,姿态强硬,倚寒无法,只得顺着他。
“崔长富视你为亲女,那衡之应当视你为亲妹才是,你们缘何会成婚?”
他今日叫砚华去探查三年前她的事,自他离开冯府后边疆爆发战争,女真频频来犯,他远走边疆,后面的事都不得而知。
今日探查后发觉她在被自己拒绝后转头就跟崔衡之离开了。
所以,她是因为自己才自暴自弃随意寻了个男人成婚?——
作者有话说:忙,又晚了[化了]orz
侯爷内心os:凌霄侯府=囚[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