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吻至极致,他离开了她的唇,追问:“我是谁?”

倚寒没有回应他,堵住了他的唇。

很快他反客为主,带着濡湿的暧昧与缠绵,虔诚吻着她,舌尖探入她唇中,四处扫荡,刮着她的敏感点,掠夺着她的呼吸。

使得她只能依赖他。

这次他很轻易的破开了她的严丝合缝,神情微微诧异,刹那间无师自通的感受着这次与先前全然不同的感觉。

而倚寒闭上了眼,脑中疯狂想象衡之的样子,她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这是衡之,方勉强唤醒了身体本能,减少了痛苦。

不得不说,极致的**会让本就缠绵的爱意疯狂增生。

宁宗彦瞧着眼眶都微微发红,恨不得淦死她。

待发觉她神情不对时,他愣了愣,顿着身子捞着她的脖颈:“怎么了?”

他低沉的语气还有紧绷的暗哑,精壮的臂膀揽着她,她发丝披散,犹如染了胭脂的脸色勉强挤出个笑意:“你说呢?”

她语气有些没好气。

对着她怒意翻滚的面容,宁宗彦想起了她上次的话,耳根处烧得滚沸,宛如艳红的炭火。

“我……”他罕见语塞,才明白她并不是故意刺激他、羞辱他,而是真的有些不舒服。

“是我的错。”他沉默半响起了身,想要去瞧。

却惊得倚寒滚入了衾被中,只露出一张红红的脸蛋,她又惊又尴尬:“你……你做什么?你知不知羞耻?”

宁宗彦有些好笑,眼眸幽深:“羞耻?你很羞耻?”

倚寒咬唇,把自己裹成了个蚕蛹,废话,那般私密的行径,衡之都没有做过,她当然会不好意思了。

“好,我不瞧,上药可好?”

“我自己来就好了。”倚寒扭捏的说,坚持裹着被子要自己来。

宁宗彦不轻不重地摁着她的腕骨,眼神危险,倚寒明白,这是没有商量的意思。

她愤愤放开手,挺尸的鱼一般任由他作弄,她把自己想象成木雕,他是雕刻的人。

果然,她就知道他不放过自己。

濡湿的感觉叫她羞红着脸忍不住把衾被盖住了脸,心里头骂了他几百次。

如此鲜活的他宁宗彦很喜欢,忍不住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我想见见冯叙。”她忽而说。

宁宗彦神色冷了下来,还没等他生气,倚寒便扯着他的袖子说:“我只是想问问关于祖父的事,你若不放心,就在身边待着。”

见她如此,宁宗彦淡淡道:“我思虑思虑。”

这个话题便不了了之了。

翌日,宁宗彦路过医馆时停了下来,他思来想去还是进了里面。

“大人,您是看诊还是抓药?”药童看他气度不斐的样子问。

“开一副坐胎药,她……怕冷,身子弱。”

药童哟了一声:“这可不敢乱开,得把脉后才能对症下药。”

“青萝巷,凌霄侯府,叫大夫来就是了。”

药童应了声便转身进了里面说了几句话,半响后,一位老者提着药箱出来。

宁宗彦顿了顿,回身:“可否借一步说话。”

大夫随他出了门:“这位大人,您想说什么便说。”

宁宗彦似是欲言又止:“就是,做那事时我夫人太疼了该当如何?”

大夫了然:“这有何难,大人等着。”

大夫转身进了里面,没一会儿便出来了,手中拿着两样东西。

“您拿着……”大夫在他耳边低语了两句,宁宗彦颔首,“多谢。”

宁宗彦回府后吩咐砚华:“一会儿把大夫接近来。”

随后便去了梧桐苑,他原本是顾及着她喜爱兰花,想改成兰苑,但思及国公府内已然有一座兰苑,便改成了梧桐苑。

倚寒已经被从那书房的暗室中放了出来,还是在以前的寝屋,由薛慈看守,只不过院内的婢女多了起来,院门口还有两个军中人把守。

“侯爷。”二人低头见礼,铿锵有力的声音惊动了屋内做女红的倚寒。

宁宗彦进屋后二人方凑在一起低语:“里面看压的是犯人吧,不过为什么这么多婢女。”

“我看不是犯人,应是女子。”

“连薛将军都调过来了,定是重犯。”

宁宗彦进了屋,便见她坐在那儿仔细的绣着衣裳,他走到身边:“仔细些,别坏了眼。”

“我不太熟练,你将就着穿。”

“没关系,我不挑。”他坐在她身边,望着她的侧颜,垂下的鬓发勾勒着她的侧脸,她的鬓边依然簪着一朵白花,象征着什么宁宗彦很明白。

他没忘她说只喜爱衡之,他也曾说过只得到她的人就好。

人已得到,他没什么好期盼的了。

但这两日的缠绵叫他生出了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只要时日久了,她会把衡之忘掉的。

他便能堂而皇之的住进去。

“怎么了?”身边目光灼然,倚寒不得不抬头看他。

“给你准备了那么多衣裳与首饰怎的不带,这儿只有你我,没人会管你。”

倚寒笑了笑,坦然说:“侯爷,我还在孝期。”

“也有素些的,我为你簪上。”他神色泠泠,淡若清风道。

宁宗彦起身去妆台中挑选首饰,看中了一副木兰样式的白玉簪和白玉耳坠,素淡出尘,很衬她。

他回身为她簪入发间,拔掉了那朵白花,心底潜藏着的黑暗不容许这朵白花存在。

他还把耳坠挂在了她的耳朵上,宛如两朵雪白的花儿在鬓边盛开。

她肤色极白,唇不点而红,一双剪水秋瞳深邃明亮,睫毛长而卷,像端坐高台的观音,出尘柔婉。

宁宗彦的手微微抬着她的下颌,静静的欣赏她的美貌。

太美了,藏起来是对的。

不然又如三年前一样,不知名的公子前后冒了出来。

倚寒被他看的脸热,淡淡垂眸。

薛慈忽而敲门:“侯爷,大夫来了。”

倚寒一怔,猛然抬头,试探询问:“什么大夫?你生病了?”

宁宗彦握着她微凉的手:“给你请的,你身子怕冷,先前在府上还喝了避子汤,难怪身子如此弱,我请大夫来给你瞧瞧身子,顺带开两帖调理身子的药。”

倚寒顿时笑不出来了,她勉强挤出笑意:“我的身子我最清楚不过了,真的没必要,药太苦,我不想喝,不如食疗也行。”

宁宗彦却强硬的坚持要看。

倚寒深知他的固执,难以改变,她咬唇发愁,心一横径直抱住了他的腰身:“怀修,我真的不想吃药,国公府时便时常吃,我害怕。”

她低眉顺眼,一副楚楚可怜的做派,声音还放软,娇滴滴的与他撒着娇。

宁宗彦身子一僵,鼻端皆是醉人的香气。

她抱得很紧,柔软的身子紧紧嵌入他怀中,他能感受到她的柔软与纤细。

“乖,那也得看看,说不定有不吃药的法子。”宁宗彦心软了,低声拍了拍她。

不待倚寒拒绝,宁宗彦已经扬声叫人进来了。

大夫把药箱放在一边,拿出了小枕垫在倚寒手腕下,粗糙的手把上了她的手腕。

倚寒一瞬间脉搏加速,心高高悬了起来,她希望眼前的大夫是个医术很烂的大夫。

她的避孕之法应当不会被发现吧?

第47章

老大夫沉吟片刻:“娘子身子虚寒, 邪气入体,如今已是脆弱不堪。”

“房事需节制,为今还是要把身子调理好再说怀孕一事。”

话音落, 寒意顺着倚寒的脊柱往上攀爬,她神色冷冷, 未曾表明态度。

宁宗彦眉头紧拧, 脸色显然不太好看。

令倚寒松了口气的是这大夫倒是没瞧出更细致的东西,只是开了药便走了。

“若非还不合适,我倒是想请太医来瞧。”宁宗彦看着药方说。

倚寒忍着不悦问:“你请大夫来并不是想给我看身子吧,能不能诞育子嗣才是目的。”

宁宗彦困惑:“这有何区别?”

倚寒愤愤转过身去躺了下去,心里几欲作呕, 凭什么, 凭什么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究竟是哪门子喜爱。

郁气在她心头憋着, 但是她心里明白,他根本不会听自己的话, 也不会征求她的意愿。

他只会按照他所想, 施加在自己身上。

宁宗彦瞧着她生闷气的模样,意识到了什么便解释:“我当然是担心你的身体, 至于子嗣, 我承认,我想要。”

倚寒暗暗冷笑, 不表态。

“你身子不好, 我又岂是置你性命于不顾的人。”他见她还是不说话, 不搭理他,心头难免生气。

“你既然说你了解你的身子,我倒是想问问你为何如此严重了你都不说。”他冷着脸质问她。

倚寒咬着唇揪紧了被角, 脑中思绪万千,在想该怎么解释。

“因为我不想喝药。”她灵机一动脱口而出。

对,她怕苦,不想喝药。

她臊眉耷眼的坐了起来,眉眼皆是丧气:“先前在国公府时裴夫人便日日灌我坐胎药,你可知我有多痛苦,麦芽糖都吃了一整包。”

宁宗彦怔了怔,信了她的话。

他依稀记了起来,还在冯府时某一次撞见她鬼鬼祟祟端着一个碗朝花草中倒,还捏着鼻子,他当时还以为她又干什么坏事,便没有搭理。

现在想想,应该是把药偷偷倒了。

“你定是把药都倒了吧。”宁宗彦眉眼沉沉盯着她。

倚寒心虚:“当然不是了,忍冬瞧着我我怎么敢倒。”

宁宗彦瞧她那眸中的神色,便知她在说谎。

“若是不想喝汤药,倒是可以给你搓成药丸,与水送服。”他淡淡道,话里话外就是这药不吃不行。

都说成这样了,倚寒拒绝也没用,就是怕到时候若是她一边吃药一边扎针,宁宗彦发现那药没效果该怎么办。

“大夫说房事需节制,那事还是……暂时别了。”她吞吞吐吐不自在的说。

宁宗彦面无表情的凑近:“那你得给我别的好处。”

低低沉沉的声音宛如撩起的琴弦,尾音听出了一分悸动之意。

“什么好处。”她蹙眉。

宁宗彦却没有回答她,起身出去叫人熬药了。

当然,很快她就知道是什么“好处”了。

倚寒百般抗拒,死活不愿,只能作罢,她的两处膝骨被捏紧,一如先前,只是严丝合缝之处换了地方。

她紧闭的长睫轻轻颤抖,感受着他密不透风的吻落在脸上,他爱极了这般啄吻,好似把所有的喜爱都倾注其中。

倚寒如雪的脸颊被吻得淡红,好像染上了微醺,阵阵发着热。

他并没有撬入她的唇瓣,但就是这般暧昧的举动时不时落在她的皮肤上,或轻或重,犹如隔靴搔痒,让她难以忍耐。

他的眼眸深的令人心惊,最后二人薄唇想贴,二人亲密却也遥远,倚寒不可避免的走了神,想起了衡之。

若他知道自己在与别的男子这般,会不会讨厌她,会不会生气,不再喜爱她。

宁宗彦一顿,唇移到了她的耳畔,亲昵啃咬,舌尖刮过耳垂、耳蜗、以及颈边,随后他似似是有些激动抬起头来:“阿寒,你……”

羞耻顿时排山倒海的涌了过来,倚寒紧紧攥着手,眼尾沁出了泪。

……

盥洗室内水色流淌,薛慈提着木桶出了屋,视线小心翼翼地觑着二人。

桌案上摆着四颗不大不小药丸,黑乎乎的,旁边还放着一盏蜜水,为她解苦。

二人相对而坐,大约是方亲密过,倚寒只是披着一件外衣,里面只着小衣,露出大片如牛乳般的肌肤,傲然挺立。

宁宗彦垂首捏着茶盏喝茶,同样只披外袍,内里流畅紧实的肌肤清晰可见。

“吃吧。”他饮下茶后催促。

倚寒手指微蜷,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捏起了药丸,犹豫着放入了口中。

淡淡的清苦顿时弥漫了开,但是比汤药的味道好很多。

她梗着脖子用手往下咽,期间还忍不住扶着桌子干哕。

宁宗彦除了给她拍拍背以外不为所动。

吃完这四颗药,倚寒奄奄一息,宁宗彦把她抱入膝上,揽着腰肢:“怎么这么痛苦,你好歹也做过大夫。”

不喜是一回事,心里排斥又是令一回事,她一想到这是坐胎药更难以下咽,简直要把昨日的晚饭吐出来。

她哀叹的想,她就是他的玩物,被困在这儿,供他泄欲取乐,还要给他生儿育女。

还不如死了算了。

这是她忽然冒出来的想法,很快她就赶紧摇摇头,把这胡思乱想赶出了脑子。

她是跟他待久了,病也跟他一样深了?

“怎么了?”宁宗彦低头问她。

“没什么。”她蹙眉道,“腿肉疼。”

宁宗彦闻言查看,便见她雪白的皮肉上印着点点红痕,蹙眉:“娇气。”

倚寒冷冷瞥他,起身就要离开。

他箍着她的腰身不许走:“是我的错。”

倚寒讥诮,认错又如何,嘴上说说罢了。

他把她横抱起,放在了床榻上,拿出了药膏,凉凉的药膏涂上去,倚寒轻轻瞥了眼,窝着火阴阳怪气:“涂这个做甚,你明日若是依然如此,涂再多也没用。”

宁宗彦轻飘飘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是我的错。”他永远都是这一句话,倚寒轻嗤,滚入被窝闭眼忍气入睡。

“明日我带你去见冯叙。”他突然道。

倚寒几乎是弹射坐起,她头发散乱,瞪圆了眼,耳间坠着自己送的木兰耳坠,邮有种鲜活的可爱:“真的?”

“当然。”宁宗彦为她理了理鬓发,认真道。

倚寒忍不住雀跃,她不放心的追问:“是我出去还是他过来。”

“带你出去。”他的话让倚寒更高兴了,眉眼也柔和了很多,唇角都轻轻扬起。

但很快她的唇角便落了下来。

她在心里暗暗骂自己,这不是应该的吗?他轻飘飘一句愿意放她见堂兄,自己就这么高兴,难道被他困久了,骨头也便软了?还是针真把他当衡之了。

她拼命告诉自己清醒些。

倚寒勉强挤出个笑意:“那就好。”说完敷衍的躺下入睡了。

她的神色没有瞒过宁宗彦的眼,一瞬的欣喜是由内而外的,但很快又落了下来,笑意变得勉强,甚至敷衍。

锐利的目光疑惑了起来。

他本意又是讨好又是试探,因为今日大夫避开她又说她积郁已久,若是长久下去对身子很不好,他才存了带她出去散心的想法。

只要不离开他,任何事他都愿意做。

他想法又变了,先前觉得只要她人在,怎么样都行,现在每日见她心平气和与自己相处总好过剑拔弩张。

试探在他想看看她还有没有离开的想法。

宁宗彦想追问,但见她面上染上了困乏便把话咽了回去。

翌日,宁宗彦去上朝回来后便见她坐在墙角绣着衣裳,他目光平而直:“怎么还不准备?”

倚寒抬头:“准备什么?”

宁宗彦目光淡淡:“不是要出去吗?”

倚寒了然:“不用准备,走就好了。”她把衣裳往桌子上一放,起身便走到了他身边,“走吧。”

马车停在府门前,薛慈紧紧的跟在倚寒身边,久违的外面的气息令她心神舒畅,甚至有些想哭。

她宁宗彦紧紧牵着她上了马车。

不知走了多久,久到她都快一觉睡醒了,马车停了下来,倚寒掀开车帘发觉周遭人烟稀少,甚至荒芜并不像城中酒楼。

“这是哪儿?”

“只是一处凉亭,冯叙就在上面。”

她抬头望去,心里凉了半截,宁宗彦不知道挑的什么地方,四处几乎跟个没人的山坡似的,一览无余,只有那一座光秃秃的凉亭。

她与宁宗彦走上山坡,便见冯叙来回踱步。

“堂兄。”她急急呼唤。

冯叙倏然抬头,脸色急切:“妹。”

这一声妹叫的她愣了愣,她与冯叙从小打闹到大,互相嗤之以鼻,她还没见过冯叙这副模样呢。

冯叙看见她身边的宁宗彦,咬牙切齿,从来没觉得他这么可恨过:“原来是被你带走了,卑鄙无耻,小人。”

宁宗彦被他这么骂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冷冷道:“你爹在赶回来的路上呢。”

冯叙憋的脸红,悻悻看向倚寒:“对不起了,妹,我没用。”

倚寒有些好笑,原本的窝火也被驱散了些,她径直坐下:“你我一样。”

她毫不遮掩,一句话道出了她的处境。

宁宗彦忽而觉得,今天叫她出来见冯叙,也许是个错误的决定。

“祖父如何?”

冯叙瞥了宁宗彦一眼:“很好,他能说话了。”

“他……有没有提起我。”倚寒犹豫着问了一句,说完又补充,“要是训斥的话就别说了。”

“没有,祖父听说了你夫君亡故,愧疚自己紧要关头病倒了呢,还叫我给你带些钱,免得你穷困潦倒,不过眼下好像不用了。”冯叙看了眼宁宗彦,小声道。

倚寒眼眶酸涩,忍不住被泪水糊了视线。

宁宗彦冷冷道:“既关心,当初为何把她赶出去。”

若是当初冯老太爷坚持不许冯倚寒离开,后面那段姻缘兴许就不用存在。

“侯爷,您能否叫我们兄妹好好说说话,您避一避。”冯叙忍了忍说。

“想都别想。”宁宗彦淡淡道。

看在他父亲的份儿上,他忍了,待他父亲回来后,他指定要告状,把人带回来。

倚寒眼珠转了转,忽而道:“我不想吃药了,不然叫我堂兄给我开副药膳好了,他虽不太精通医术,但捣鼓药膳还是不错的。”

冯叙不满:“是是是,没你精通。”

宁宗彦虽不太赞同她停药,但还是说:“可。”

冯叙当场给她把脉。

倚寒忽而道:“你可别给故意给我下猛药,我最怕苦了,上次你屋里那个药茶就不错。”

冯叙疑惑,他哪儿来的药茶,上次?上次不是他带她办路引的那日?

药茶……

他猛然明白,不动声色瞟了眼宁宗彦:“哦,那个啊,你喜欢给你拿些,那个提神醒目,你可别晚上喝。”

倚寒会心道:“放心。”

第48章

“该回去了。”宁宗彦看了眼天色对旁边的妇人说, 倚寒也没有与堂兄依依不舍,干脆告了别后离开了。

冯叙看着二人相携离开的背影,撇了撇嘴。

倚寒撩开车帘坐进车内, 神色依稀可见确实不错,宁宗彦便觉得这面见得倒也值得。

“没想到冯叙如此吊儿郎当, 竟还会研究药膳。”他话虽透着诧异, 但那神色中隐隐含有高傲和偏见。

“给富人弄的爱好罢了,一些富商、高官们年纪大了,对死充满惧怕,便想方设法的延年益寿,世上哪有那种仙丹, 不过是从衣食住行上改善, 所以他平时不坐诊, 上门为客人调理身子, 医馆的很多营收也来自于他,不过我二叔他们自是看不上这种的。”

倚寒总觉得他对冯叙有偏见, 这份偏见她曾在许多人的嘴中听到过, 只不过是她,故而他这么说自己有些不太高兴。

宁宗彦嗯了一声, 神情有些漠不关心, 倚寒不免有些泄气,但随即暗暗冷嗤, 若是换成衡之, 他定是会承认自己不该如此说别人。

不, 衡之是不会说出这种话的,他只会赞同她、认可她,更不会对她在意的人和事有人和不尊重。

想到此, 她心头憋闷,方才的轻松一扫而空。

宁宗彦没有察觉,他脱下身上的鹤氅披在了她身上,倚寒蹙眉:“我不冷。”

“已近清明,天气湿寒,你身子虚,穿上。”他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低头系带。

倚寒愣了愣,忽然想起,他就是这种脾性,说一不二,没那么细腻,脑子一根筋,战场发号施令惯了,用自己觉得好的方式对你。

她明白不代表会接受。

倚寒心里憋屈不再搭理他,任由他系着衣袋,自己则挑开车帘看向外面。

再不瞧等会儿就瞧不见了。

直到马车驶入侯府,周遭景致再度变得熟悉,她泄气放下车帘。

她脸上的神情没逃过宁宗彦的目光。

自由永远是二人间的禁语。

他固执的认为只要把她留在身边就好,日子久了她总会淡忘从前,反正她也无处可去,无家可归,他会对她好,给她想要的一切,叫她衣食无忧,这不好吗?

“回去吧,衣裳快做好了。”倚寒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

宁宗彦嗯了一声,把她打横抱起,倚寒惊呼一声,视线慌乱的看向周遭:“这、这么多人,你把我放下来。”

宁宗彦充耳不闻,倚寒只得搂紧他的脖子,把自己脸埋进去。

“你把我带花园做什么?”

她看着周围景致问,宁宗彦只说:“你若是不想回去便可在此处随意散步。”

倚寒狐疑的看着他,心里却诧异不已:“当真?”

“嗯。”他什么也不解释,只是静静的跟在她身边,倚寒试探询问,“那我可以一个人走走吗?”

宁宗彦不说话,当做没听见。

好吧,她撇了撇嘴,这些日子可憋的太久了,她暂时不会作死惹怒他,免得失去这来之不易的自由。

她在这花园中逛来逛去,发觉这花园比想象中的大,她偶尔停下来看看池子里的鱼,偶尔要打些树上的果子下来。

直到她走到快天黑,中间宁宗彦突然有公务要去处理,换了薛慈过来陪着她。

“夫人,你都走了一个下午,不累吗?”薛慈好奇的看着她。

“别叫我夫人,我姓冯,叫我冯娘子。”

倚寒额头早就冒出虚汗了,按照她的身体情况并不适合长时间的走,但是这来之不易的自由太难得了,她舍不得回去。

“不累啊。”她故作轻松道。

“薛慈,前面那院子是哪儿啊?”倚寒好奇问。

二人误打误撞走到了一处地方,不远处就是一座院落,这院落看着很熟悉。

薛慈赶紧说:“哎呀,那儿可不能进去,赶紧走赶紧走。”

倚寒看向她:“为何不能进?里面关押着什么人?”

“是关押着人,重罪犯,侯爷不让问,我也没进去过。”薛慈眼神乱瞟道。

倚寒却看了过去,那院子她想起来了,她第一次踏入侯府,便是来的这儿。

那会儿宁宗彦试探她会不会杀冯承礼。

她思及还在国公府时听到的谣言,冯承礼下落不明,那会儿宁宗彦分明否认了此事。

“夫人,我们快走吧。”薛慈催促道。

倚寒嗯了一声,揣着怀疑离开了,她回了梧桐苑,问:“侯爷与你说了我可以自由出入这院子了?”

薛慈点头:“说了,但是得我跟着。”

果然,倚寒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当夜,宁宗彦并没有回来,薛慈说他回了公主府,并且接下来节日可能都不会在侯府住,倚寒面上浮起冷笑,可不,长公主至今都未曾起疑心,定是有他的手笔在。

翌日,倚寒起身后对薛慈说:“我今日想吃你做的面了,那日闻着还挺香的,就是当时我没胃口。”

薛慈一脸得意:“我就知道,你等着,我去给你做。”

说完她就出门了,倚寒确认她走远了后便出了屋门,她刚一出来,就有婢女跟在她身边,她没阻拦,径直往屋外走。

循着记忆来到了昨日的地方。

看守院门的将士并没有拦她,大约是知道她的身份。

倚寒畅通无阻的进了里面。

她站在屋门前,没有果决的进去,踌躇了半响,最终还是选择在屋外拨开了轩窗偷偷摸摸瞧了一眼。

屋内绑着一个男人,身上隐隐有血痕,低着头似乎了无生气,她看不清那人的脸,但心中莫名的直觉告诉她,约莫就是冯承礼。

她心头发沉、发惊,五味杂陈。

后退间,她的脚无意踩中了一块石头,发出了响声,屋内的人居然被惊动,抬起了头。

她看清了那张脸,却落荒而逃了。

逃回了梧桐苑,薛慈还没回来,她嘱咐婢女:“别告诉薛慈说我去过那儿。”

说完进屋坐在了桌案边,喝茶压惊,也许那婢女会听,也许不会,但她也管不了那么多。

宁宗彦居然一直都没有放过冯承礼,观他那副模样,肯定是没少挨刑。

为什么?她不大明白。

明明他不想叫自己杀冯承礼,她始终记得冯叙和她说的话,他如今身陷囹吾,会引来多方忌惮,百害而无一利。

她一直觉得宁宗彦把冯承礼抓来也不过就是为了试探她。

怀揣着不解和困惑她一直在出神。

薛慈端着面碗进了屋:“来了来了,面来了,你好瘦,多吃点。”

她拿了两个海碗装,一人一碗。

“喂,想什么呢?”薛慈在她面前挥了挥手,倚寒回过了神,“没什么。”

“快尝尝吧。”她把碗推到她面前。

“这么多……”

傍晚,薛慈在门外守着,宁宗彦下值归来,踏入了院子,他视线扫过薛慈。

薛慈早就憋不住了:“侯爷,夫人真的去了。”

宁宗彦颔首:“嗯。”

昨日的“偶遇”不过是薛慈得了宁宗彦的授命故意带着倚寒去的戏码。

她今日果然去了。

不过薛慈很疑惑为什么侯爷要绕这么大个圈子,直接说不好吗?

屋内,倚寒正垂头吃东西,中午的面食太难消化,她让薛慈给她端了一碗清淡的白粥。

“就吃这个?”宁宗彦语气疑惑,看着她面前寡淡如水的白粥。

“中午吃多了。”

她看起来没有任何的不对,正常吃东西正常说话,宁宗彦目光探究,却没瞧出什么异常。

“我晚上不在。”

“我知道,要回长公主府。”

二人这么一来一回的,宛如平常一般。

“我看着你把药吃了再走。”

倚寒希望破灭,方才被他所为升起的那点纠结再度散灭。

她恨不得拍拍自己脑门,清醒一些。

这定是他的手段,上次就叫冯叙过来合伙欺骗试探,这次指不定也是,即便他替自己动手,那自己还不是被他囚禁着,顶多算两厢扯平。

她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把那药丸往嘴里扔。

亲眼瞧着她吃下去后宁宗彦放心了,倾身吻上了她的唇。

倚寒一动未动,默默承受他的拥吻。

宁宗彦尝到了她嘴中淡淡的苦涩,试图把这些苦涩都刮走。

“能不能尝试与我开始。”

他没头没尾的说了这样一句话。

倚寒一愣,下意识垂下视线,膝上的手微微蜷缩,他语气很轻,很淡,带了询问意味,但是她的心并没有因此动摇分毫。

她很清楚,她所爱为谁。

但是她不想惹怒他,她勉强挤出个微笑,装作听不懂:“你这话何意。”

“没什么。”宁宗彦很快移开视线。

“这是冯叙叫我带给你的药茶。”

他把一个纸包放在桌上:“我先走了,明日再来。”

长公主已经有了防备,若他还往凌霄侯府跑,势必会再次发现,他并不想徒生事端。

宁宗彦离开后,倚寒拆开了那油纸包,里面除了茯苓、薄荷一些烘干药材,倚寒凑近轻吻,以嗅觉辨别出了迷药。

看来冯叙也不确定宁宗彦常年打仗会不会对这些东西有所了解,故而放了一些味道重的药材遮掩。

她小心把迷药收起,打算好好盘算离开之事,她总不可能一辈子待在这儿,跟个猫猫狗狗一样等他回来。

她是人,也有尊严,若是放在三年前,她可能会喜欢这样浓烈、偏执的喜爱。

因为她缺爱。

但是现在她不缺,有一个人曾给过她最好的爱。

又过了两日,清明当日,天气阴沉,乌云聚齐,淅淅沥沥下着春雨,空气中遍布着泥土潮湿的气息和湿冷之意。

倚寒却叫薛慈把门打开,她在门边坐着,静静听着雨声。

“你身体不好,小心生病。”薛慈劝她,“要是被侯爷知道,我会被罚的。”

“不告诉他不就行了。”倚寒托着脸沉思,“你要是不听我的,我就告诉他你欺负我。”

“你怎么这样。”薛慈愤愤不平。

二人成日拌嘴,在这寂寥的深宅大院倒也不孤闷。

“今日清明,你晚上陪我去烧纸吧。”

薛慈没多想便点头:“给你父亲?”

“给我夫君。”

薛慈瞪圆了眼:“不行。”

“为何?”倚寒清透的瞳仁透着淡淡水色,坦荡而直白。

“你……你应该知道侯爷知道了会生气吧?”

“你不说他不就不会知道吗?我夫君很命苦的,他小时候被人掳走,刚寻回亲人就得了重病被人害死,我连孝期都没出就被你家侯爷强掳而来。”她作出可怜状,眼角泛着淡淡的红。

“好了好了,我陪你。”薛慈放弃抵抗了,认命说。

人死为大,烧个纸而已,谁让自家侯爷干这种缺德事,再说了这两天反正他也不在。

晚上,雨停了,薛慈拿着外出买来的东西塞给她:“诺,这是我买的。”

“多谢。”

倚寒也没去别处,就在梧桐苑的廊檐下烧,火折子点燃金元宝和纸钱,浓丽的焰火倏然变大,肆意舞动着,倚寒默默盯着这火蛇,忽而泪水糊满了眼眶。

薛慈看见了她的泪,心忽然就软了。

“唉,你别伤心,你夫君肯定也希望你好好的过日子,你给他烧这么多钱,他肯定能拿这钱贿赂阴差,说不定他已经投胎到好人家去了。”

薛慈绞尽脑汁的想话安抚她。

倚寒泪水越来越多,宛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蹲在地上哭得跟个没人要的小孩子一眼,薛慈也手足无措起来。

“你们在做什么?”低沉的声音透过寒凉的夜色,宛如沉重的雨幕,拍打在人的鼓膜上。

薛慈一滞,倏然抬头,便见院门前高大的身影,阴着脸看着二人。

她脑中响起声音,完啦。

第49章

“侯、侯爷。”薛慈吓了一跳, “你、你听我们解释。”

宁宗彦身披潮湿水汽,破开雨幕步履生风,皂靴重重踩踏, 水意四溅,寒意在他周身沉浮, 这般死板的山也会如此哗然。

倚寒依旧沉默, 被抓包了也没惊慌失措。

她把余下的金元宝和纸钱烧了看着火光渐渐湮灭,宁宗彦走到她身边重重拽起她,薛慈看见了赶紧劝:“好好说话、好好说话。”

“回去。”宁宗彦冷斥。

薛慈灰溜溜的哦了一声,担忧的看了眼倚寒,只好撑伞离开了。

倚寒擦干了湿润的脸颊, 讥诮:“今日清明, 我都不能去他的坟前祭拜, 烧些纸应该可以吧?”

“清明祭拜之举, 国公府一应俱全,你不必担忧, 也不必操心。”他冷硬的说完, 拽着她进了屋。

倚寒被他拽的踉跄,他力道之大, 可感觉的出他心情很不好。

因为她祭奠亡夫?

倚寒冷漠的看着他的侧脸, 他可以不顾道德,不顾伦理, 逼迫弟妹, 她凭什么与他一起捆绑。

“国公府是国公府, 我是我,我始终是他妻子,该为他做的我都会做。”

她淡淡的说着, 脱掉了带有水汽的斗篷。

宁宗彦双眸凝固,淡淡阴戾乍现,他在愠怒的边缘游走,却被倚寒的一句话堵的灭了火气。

“我知道,我现在是你的人,但你既要我,那也得尊重我与前人过往,毕竟那三年是无法抹去的,我尚且在丧期你已经叫我不忠不孝了,希望你为我考虑考虑。”

宁宗彦怔了怔,她这么说,是承认他了?

他眸中浮现淡淡的无措,但随之而来的便是欣喜与踌躇,莫不是那日叫她故意看见冯承礼从而理解了他的良苦用心?

这个世上只有他才能不顾一切的为她付出。

同时他也豁然开朗。

是了,前人如何不重要,左右已化为一捧黄土,重要的是当下是未来。

偏生自己困宥于过往,执着的想叫她与自己一起否认过去。

但这是不可能的。

还不如抛弃过往,只看未来。

他神情顿时柔和了下来:“我又没说什么,烧便烧了,只是外头冷,我担心你罢了。”

他大掌揽上了她的腰肢,叫她坐在了自己的腿上,下颌搁在了她的颈窝:“今日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

倚寒并不想在这个日子与他相对,隔应的慌。

“这不好罢,于情于理你都该回国公府或者长公主府。”

“不回去。”他似是打定主意,要拥着她陪着她。

“这两日可有好好吃药?”

倚寒勉强嗯了一声,僵着身子被他抱入怀中,耳垂传来密集的吻。

倚寒挣扎着想推开他,宁宗彦感受到了她的抗拒,刚刚升起的情谷欠瞬间褪去。

“今日不行。”她欲言又止。

宁宗彦几乎立即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因为是清明,她要替亡夫守着。

他脸色虽不大好看,但毕竟刚刚才表明了自己不会计较,现在也不好翻脸不认人。

他松开了她:“衣裳做好了吗?”

倚寒嗯了一声:“好了。”她跳下去,走到了衣柜前打开,拿出了那身做好的衣裳,“你将就些……我不甚娴熟。”

素采的衣袍乍一看还挺气派,儒雅内敛,矜贵不失稳重,但细看,针脚不太紧密,还依稀可见缝合之处。

但是宁宗彦没有说,他长眉微挑,压制住了内心的喜悦,不动声色:“替我穿上。”

倚寒便站在他身前为他宽衣解带,褪下外袍披上新衣,索性他的尺寸正好。

她柔顺又乖巧像寻常夫妻一般为他更衣,宁宗彦心头直发软,那些什么嫉妒啊、服丧啊全抛到了脑后。

这料子颜色偏浅,倚寒怔了怔,她的手艺也没想象中的差,正好,这衣裳便当做练手,她明日再用新的衣料做一件衣裳为衡之烧去。

宁宗彦忍不住低头亲了亲她。

亲完还觉得不够,捧着她的脸细细啄吻,顺着眉眼、鼻梁、唇瓣,最后撬入唇舌,细细密密的吮吸一下一下的嘬着她的唇瓣和舌尖。

吻完后他克制的起身,倚寒唇口微红,眉眼也染了春意,那股招人喜爱的模样让他心浮意动。

一股冲动涌上了他的脑中,他想与她成婚、生儿育女,叫她以妻子的身份陪在自己身边一辈子。

冒出这个想法后,他冷静了下来,此事需要好好盘算,他不想有任何的阻碍。

倚寒以为今日躲过了**,殊不知夜半她睡得迷迷糊糊时忽而感觉到了不对劲。

迷糊间,冰凉袭来,冻的她打了个哆嗦,睡意跑了三分,忍不住并起了膝骨。

即便如此,待她懵懵的看着缓缓逼近圆润的膝骨时,顿时语塞。

“已经是第二日了。”低沉的嗓音透着淡淡的哑意,这般让人迷醉的音色却宛如噩梦一般,拖拽着她跌入了深渊。

……

清明后,朝中发生了一件大事,令朝中内外哗然,陷入一时混乱。

大周与女真一族签订盟约没多久,长达多年的战争终于结束,双方刚刚进入修养期,女真却恰逢内乱,子弑杀其父,都勃极烈易位,新上任的都勃极烈完颜述撕毁盟约,再度挥师南下。

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和平就此打破。

大周内部腐朽,文官们仿佛一堵坚实的高墙,上面坚实,下面宛如残渣,摇摇欲坠。

此事闹得人心惶惶,宁宗彦已从军中卸职,现下就任礼部,按理说这种事应当是没资格插手,但他听着朝上荒唐的发言,心中淤堵,也觉好笑。

当初皆力争谈和,现在出事儿了,人人都在推卸责任。

被治罪的也不过是被推出来平衡各方的无名之辈。

他面色肃然,冷意凝聚眉宇,最终陛下定下了领军出征之人,御史中丞谢咎。

此人乃丞相心腹,被封为经略安抚使,带领三万军队北上迎敌,再由其余各州驻军协助调兵,离得最近的便是楚州,魏迟将军的驻地。

圣旨一出不乏有武将有异议,但大周征战指挥以文驭武已不是常事,不过是此前凌霄侯宁宗彦以铁血手腕威震西北,叫所有人认为,统帅就该交还给武将。

可惜,时移世易,当初的镇北大将军已经是礼部普通的侍郎。

宁宗彦下值后回了长公主府,砚华凑上来禀报:“侯爷,魏将军来信了。”随后把信奉递给宁宗彦。

修长冷白的手接过那信奉,抽开后简略扫了几眼,大意就是为封一个文官迎敌表达不满,问其有没有办法换成他来迎敌。

他垂眸把纸在油灯上点燃,顷刻间,那纸便化为了灰烬。

“把城中最好的绣娘找来。”

他并未提回信的事,反而说了这样一句话,砚华不明所以,只是应下。

栗阳长公主听闻儿子下值回来,便过来看他。

“刚熬好的鸡汤,趁热喝。”清冽的鸡汤飘着淡淡的油花,香味扑鼻。

长公主雍容华贵地坐在上首:“你日日忙于公务,调职了也不见你轻松一些,容成天天想见你,都告状告到我这儿来了。”

“我没空陪她胡闹,春日野悠,母亲不妨叫容成陪着去茶庄小住几日,采采茶赏赏花。”

每年谷雨,长公主都会去茶庄小住几日,她翻着白眼:“你这是拿我当挡箭牌了是吧。”

宁宗彦不置可否,长公主哼笑着离开了。

当日她就乘坐着马车风风火火离开了,与此同时,城中最好的绣娘被请到了府上。

“侯爷,这几位便是。”

宁宗彦递给他们一身衣裙:“诸位在临安也干了几十年,接过的私活无数,这是我夫人的衣服,我想赶制一身喜服,要最华丽、最雍容的规格。”

绣娘们对视一眼:“不知侯爷想几日交工?”

“半月吧。”绣娘们商讨了一番便接了差事。

人离开后砚华愁云满面:“侯爷,您要成婚啊,长公主还不知道呢,而且她应该也不会答应吧?”

宁宗彦叹息,没有说话,他想着先斩后奏,只要母亲这儿说服,国公府便可请母亲出面,为他们二人的婚事交涉。

以势压人说的不好听,但他毕竟是晚辈,强行与国公府发生争执,恐会牵连倚寒名声。

由母亲出面最好。

至于母亲这儿……就说阿寒有孕了。

倚寒还不知自己被安排了,正听着薛慈义愤填膺痛斥朝中那种死老头不作为。

她咬了一口茯苓糕:“那个什么御史中丞,他杀过几个女真人,砍过几个头颅,烈酒都不知道能不能喝了,将士们怎么服他,瘦干巴的,小心被颠下马。”

“一军之统帅又不是只会杀人砍头喝酒就能当。”宁宗彦悄无声息进了屋,瞥了一眼说。

薛慈吓了一跳,赶紧站了起来。

“行军打仗,指挥作战,兵法谋略是致胜关键。”

倚寒不懂打仗,但她懂什么是卸磨杀驴,更何况,宁宗彦不出征,她岂不是也没了逃脱的时机,故而她不死心问:“你当真不会去领军出征吗?”

宁宗彦以为她是担心自己:“不会。”

好吧,倚寒有些失望,但嘴上仍说:“哦,也挺好,反正也吃力不讨好。”

“你先出去。”宁宗彦瞪了眼吃茯苓糕的薛慈,把她赶了出去。

“过来。”他招手,叫倚寒坐在他膝盖上。

倚寒假装没看懂他的意思,但宁宗彦焉能如她愿,直接抱着她嵌入了怀中。

“你瞧,可有喜欢的?”

倚寒视线落在了桌案上,摆着的几张纸上画着几样繁复精巧的嫁衣样式,每一件都华美无双。

“这是什么?”她僵了僵问。

“婚服。”宁宗彦淡淡道。

倚寒顿时头皮炸开,耳边嗡嗡作响,婚服?她的婚服?

她不可置信的想,自己何时说要与他成婚,寒意涌动在骨缝中,久违的窒息与抗拒涌了上来,令她躯干发麻。

“矜矜,这个婚服是庐州最时兴的样式,我叫绣娘改了改,免得你与别的姑娘穿一样的。”

“衡之这么细心啊,难怪你最近早出晚归,把看诊的费用全花在这儿了吧。”她嘟了嘟嘴,眼中却掩饰不住的欢喜。

“你喜欢最重要。”清朗的声音中带着青涩的局促。

倏然间,倚寒鼻头泛酸,眼眶凝聚力泪水,水雾朦胧,遮掩了视线。

第50章

过往的记忆倏然浮现, 勾起倚寒心中最深的难受,她的泪意控制不住似的涌了出来。

她的视线被模糊,喉头好像哽住了一般。

但是她不能失态, 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问,她硬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 长睫毛下垂, 秀目微闔,水润的眸光潋滟,似含着千言万语。

“怎么就要到挑婚服了?”她蹙眉问。

宁宗彦把问题抛回去:“不愿意?”

“你知晓我什么意思,无媒无聘,无父母之意, 三婚六礼, 连成婚日子都没有, 怎挑婚服有何用。”她语气冷淡, 望着这精美的婚服,不为所动。

宁宗彦眉宇舒展:“这你不必操心, 我答应你, 该有的一分不少。”

他语气果决,倚寒却隐隐不安。

她随手指了一个, 语气敷衍:“这个就挺好。”她可不觉得长公主能同意, 除了长公主,要是国公府那些人知道怎么办。

宁宗彦还沉浸在挑选婚服中:“我会把聘礼下到你们府上, 你祖父定会同意。”

她一听这话颇有些嗤之以鼻, 他怎么敢肯定她祖父就能同意, 还是说他拿捏他祖父不敢拒绝。

若是他要是以势压人确实说不准。

被困在他身边久了倚寒也没那么怨愤和窝火,心态平和了很多,也许跟她时时对自己的催眠有关, 也许也跟衡之有关。

总之人活着心态要好,形为神之舍,神为形之主,七情内伤会导致寿命减短,她现在为了避孕都已经损坏身子了,虽说她尽力把握着这个度,但若是每日总窝火,长此以往肯定会憋出病。

倚寒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她刚要说想睡觉了,宁宗彦便说今日是谷雨,临安城中晚上有牡丹花宴。

她一个激灵睡意跑没了,要出门?

“什么花宴是在晚上开始?”她语气隐隐有些激动,那是对自由的向往。

他拥着她,手指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头:“届时你就知道了。”

她换了身衣裳,她所有雪白的衣裳都被换成了淡雅的、不同样式的衣裙。

今日便穿了一身缥碧色齐腰纱裙,绾了垂髻,发间一支白玉簪,整个人姣美不可方物,出门时发觉宁宗彦玄色大氅下隐隐露出的青色衣角。

似是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宁宗彦不自然轻咳:“看什么?”

“没什么,只是见你甚少穿淡色,有些意外。”倚寒随口一说。

宁宗彦没接话,神色微微不自然,他只是觉得二人穿的相近,更像夫妻。

马车在夜色中从凌霄侯府驶出,越往最热闹处驶,耳边喧嚣声越大,倚寒忍不住探出头往外瞧。

马车停在了一处湖边,倚寒气喘吁吁的陪着他爬坡,他随行带了几个侍卫,他们都宛如隐匿在黑夜中一般,毫无存在感。

二人来到了半山坡的凉亭观望,倚寒微微喘息,她这才发现,湖边人山人海,而他们所处之地很是僻静。

所谓花宴,便是花灯宴,湖中花灯灯海如潮,宛如玉皇开碧落,银界失黄昏①。

侍卫为他们上了点心与米酿便离开了。

倚寒目光痴痴地眺望那花灯,二人一时都没说话,她顺手拿起桌上的米酿,浅浅尝了一口,便觉甘甜绵厚,甚是喜爱,随后便想起吃药不能碰酒,赶紧多喝了两杯好冲淡药性。

宁宗彦一时出了神,再回头妇人已经脸色酡红,双眼迷醉了。

他愣了愣,赶紧捏住了她下颌叫她转过了头:“怎么了?”

倚寒很少喝酒,自然也不知道自己是一杯倒。

幸而只是米酿,没到倒下的地步。

她歪了歪头,径直贴在了他的掌心,眼睛半闭半睁,脸颊红的像染了牡丹胭脂,眼尾晕开淡淡的红痕,唇瓣覆了一层淡淡的水光,娇媚又醉人。

天边炸开火花,宁宗彦叹了一口气,起身把她的脑袋放在椅背上,而后脱下大氅轻轻地盖在他的身上。

自己则静静坐在一边,手执酒盏,一杯接着一杯。

倚寒睡了没多久就睁开了眼,眼前还晕晕乎乎的,她抬起了头,入目便是高大的身影背对着她,身姿挺拔,青色衣角随风悬震。

她下意识起身,大氅滑落下去,她走到他背后,柔弱无骨地抱住了他的腰身,紧紧想贴:“看什么呢?”

宁宗彦僵了僵身子,他清晰的感觉到了身后的温度。

倚寒还困乏着,酒都没醒,看见这青色便以为是衡之:“你都不抱我。”

她声音委屈,又软又娇,说着还蹭了蹭他的脊背,纤细的手指调皮地摸索在身上,好似在撩拨。

宁宗彦当即转过了身,把她抱进怀中,神情还有些无措。

倚寒如愿以偿埋进了他的胸膛,狡黠笑了笑。

“我头有点疼,刚才怎么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你抱我回去吧。”她垫着叫揽上他的脖子,半眯着眼,吹气如兰道。

酥酥痒痒的感觉叫宁宗彦半边头皮都麻了,他喉结上下吞咽,心头跳动声怦然。

她还从没这样对过自己。

“好。”他哑着声音托着她的双腿抱了起来,倚寒顺势勾缠,紧紧抱着他,半眯着眼下颌搁在他颈窝。

上了马车,她软白的手四处摸索了起来,嘴里嘀咕:“你怎么变结实了,好硬。”

宁宗彦没听清问:“什么?”

下一瞬,他目光凝滞,嗓音更哑,他手不轻不重拍了拍她的软臀:“别乱动,我们现在在外面。”

倚寒充耳不闻,满脑子都是想着这里人烟稀少,最适合以天为被地为床的胡搞。

她主动吻上他的侧脸,手臂宛如水蛇一般缠着他,热烈又粘腻。

宁宗彦呼吸紊乱,忍了半响便垂头捉了她的唇瓣堵住,强势的吻令她窒息,彼此的气息交缠,倚寒唇齿间的酒香似催情香,使得二人悸动不已。

马车外,几个侍卫悄无声息远离。

倚寒醉意还没散,好不容易吻毕,她便在他耳边轻轻唤了一声:“衡之。”随后脑袋一歪,不省人事了。

始作俑者无所顾忌的睡着了,被作弄的人却久久不能回神,痛苦与震惊齐齐迸发,她还紧紧抱着他,伶仃腿骨如风中叶径,衣裙垂荡,风从车帘外穿进,宁宗彦的心冷的仿佛被浸泡在冰水中。

炙热未散,旖旎还在,刚刚升起的激荡血液瞬间就冷却,他瞬间没了心思。

原来从始至终她都把他当做她的衡之。

他以为自己已经能不在意过去,可当她真的把他当做那个人时,浓重的失落与痛苦还是淹没了他。

他对她不好吗?

为什么只想着衡之。

原来要覆盖另一个人留下的痕迹会这么难。

他现在只余后悔,后悔三年前他心高气傲,一走了之。

倚寒舒舒服服的睡了一觉,醒来时天色却还未亮,她眨了眨眼,昨晚醉得好像太早。

记忆渐渐回笼,她唇角缓缓落下,目光凝滞。

昨夜她好像光明正大的认错了人,认错人就算了,最重要的是她居然主动亲对方。

她蒙住了脸,宛如霜打的茄子,蔫巴了。

脑中不断闪出她吻着他,他薄唇覆着水光,诧异又欣喜。

“醒了?”

低沉的声音蓦然打断她的尴尬,倚寒倏然起了身,便见他坐在桌前,早就换回了鹤灰色的衣袍,手执书卷,垂首瞧书。

这个点,他不睡觉居然在看书。倚寒连头也不敢抬:“醒了。”

她不抬头便瞧不出他在生闷气,她假装自己什么也不记得:“昨晚那酒喝着甜甜的没想到这么醉人,害的我什么也不记得,连花灯都没看着。”

“不记得了?”

倚寒佯装不在意道:“是啊。”

“我记得呢,阿寒紧紧抱着我非要吻我,夫君夫君的喊,娇的很。”

倚寒脸一热,脸色不自然了起来。

“就是不知道你喊的是衡之还是我。”

此言一出,倚寒脸色凝固。

宁宗彦思来想去一夜,还是忍着没有像之前那样愤怒质问,犹如针尖对麦芒,剑拔弩张最后两败俱伤。

他想要的是一个爱妻,不是仇人,他也舍不得那样了。

“什么意思?”倚寒脸色也冷了下来。

“你把我认作了他。”他神色淡淡,语气笃定。

他面上平静,心头却滞涩难忍,犹如千百只蚂蚁在啃噬,胃部气得都隐隐作痛。

她对衡之就是这样吗?既热情又娇媚。

倚寒见他发现了,索性也就承认了:“对,你穿了青色衣袍,我喝醉了,便认错了。”

她言语间皆是不负责任的无所谓,像极了那冷漠无情的转身就走的负心人,为了防止他暴怒,她很谨慎的只承认了这一次。

末了她还没好气的强词夺理:“即便是我认错了,那也是你自己穿那青色衣裳,可不是我逼你的。”

宁宗彦脸色紧绷,额角青筋隐隐可见,他起身逼近,倚寒面上登时浮现防备,她后退至床上,拉过来被子,小心翼翼地盖住了自己。

她宛如吃了哑药,闭嘴不敢再说了。

宁宗彦见她这模样心头更似狠狠拉扯,面上的怒意差一点就要爆发。

“是,一切都是我自愿的。”他平静的说,“所以,我将要继续履行我身为你未来夫君的职责。”

唯有占有,才能洗刷他心头发泄无处的愤恨。

倚寒怔了怔,他不生气?

“什么职责?”她犹疑的问?

下一瞬,一阵凉意陡然滑过全身,他的手捏着她细细的脚腕,把她拖拽了过来,宁宗彦俯身在她耳边说:“以前定是我做的不好,才叫矜矜对前人念念不忘,从今日起,我会做的比以前更好。”

耳边明明是热息,倚寒心头却充斥着凉意。

宁宗彦极致温柔极致撩拨的吻铺天盖地落了下来,她还敏感着,哪里经受的住,从前他下手粗重,她的手腕、脚腕时常被捏出痕迹,现下温柔的好像在护着什么瓷娃娃。

倚寒有些无措更有些头皮发麻,更让她惊诧的是他居然叫自己矜矜。

太诡异了。

她下意识就想逃跑,刚爬出几步,就响起了裂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