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事物繁忙,陛下原是要留我在宫中休息。”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床畔,掀起帘帐坐在了她身边,倚寒破天荒的问了句:“那你要留下吗?”她说完就后悔了。
她为何如此急不可耐,难道当真这么快就被姚夫人说服了?
但话已出口,无法收回,倚寒低着头不敢看他。
宁宗彦顿了顿:“好,但是我没沐浴。”
他来只是以为她有什么事,谁知竟如此突然。
倚寒忍着羞耻:“那你……去里面擦擦身子罢。”
宁宗彦闻言起身,进了里面的盥洗室,大约一刻钟后,他扬声道:“阿寒,没有巾帕。”
倚寒应了声便下床给他取,待进到盥洗室中眼前一幕却叫她忍不住垂下了头。
宁宗彦赤裸着上身,宽肩窄腰背对着她,听到动静后转过了身。
“给你。”
她匆匆把布巾塞到他怀中,转身逃似的离开了。
宁宗彦唇角扬了扬,视线有些诧异,她今日的态度似乎有些奇怪。
但他一时也想不明白为何,索性不想了。
出来后,他走到床畔,倚寒躺在最里面,闭着眼蜷缩着,脊背对着他,但是宁宗彦能感觉到她的气息有些急促,还未睡着。
身边软垫下陷,熟悉的气息笼罩着他,宁宗彦一时没有开口,唤他过来却什么也不说,他琢磨不清她的态度,便一时没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倚寒翻了个身,转了过来,宁宗彦便转头看她:“睡不着?”
她有些难为情:“腰酸。”
宁宗彦愣了愣,便听她又说:“腿也有些抽筋。”
“我给你揉揉。”
他当即坐起了身,伸手揉捏着绷紧的地方,倚寒轻轻哼了一声,宁宗彦瞧着脸色有些泛白冷着脸说:“我去叫太医。”
“不用,也不是每日都这样,偶尔罢了,都这样。”倚寒忍着疼拽住了他的袖子。
宁宗彦只好继续给她揉捏,待他再瞧时她已经睡了过去,呼吸清浅,暖黄的寝衣贴在她的身躯上,双颊透着淡淡的粉。
他轻轻把她的腿放进被中,随后躺在她身边闭上了眼。
翌日天还未亮,宁宗彦起身去上朝,他一动身边的人儿便醒了,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宁宗彦便道:“我去上朝了,你睡罢。”
倚寒神情清醒了,垂首纠结。
“怎么了?”宁宗彦瞧出她有话要说,试探的问。
好半天倚寒才慢吞吞抬起头:“你今晚……还过来吗?”
宁宗彦意外地扬了扬眉。
若不是知晓她的性子,宁宗彦几乎都要以为她是欲擒故纵了——
作者有话说:卡文,更的晚了,快到收尾了。
第76章
议事堂, 众臣议论纷纷,低头私语,不乏有眼光瞟向宁宗彦, 这凌霄侯一早上都在走神,似是心事重重。
下属官员第三次叫他时他方回神:“什么?”
“侯爷, 您可是有心事?”
宁宗彦不置可否, 淡淡笑了笑:“没事。”
下属官员宛如见了鬼,他不是看错了吧,一向冷硬的凌霄侯居然笑了。
虽然笑意转瞬即逝,但仍旧似温润的春雨,令人瞧着微微晃了眼。
宁宗彦一整日都有些不真实感, 早上她问的那句话叫他惊疑不定, 第一反应就是她这是又有有什么盘算说不出口。
一整日他都心不在焉的。
砚华已经看自己主子在衙署中踱步好多个来回, 转的他头晕了:“主子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宁宗彦瞟了他一眼:“没有。”说完他继续转圈。
当晚, 他掐着下值的点儿回了国公府,为此还推了长公主叫他回去, 他回了沧岭居, 叫砚华备水,沐浴了一番后才往兰苑去。
他在外徘徊了几下, 瞧着屋里灯光亮着, 陡然生出了一种她在专门等自己的错觉。
犹豫间他推开了屋门,果然被锁。
令人意外的, 倚寒并未在床上睡觉, 而是披着衣裳坐在案牍后翻书瞧, 灯光微亮,笼罩着她妍丽莹润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垂下, 在眼睑处投下一片阴影。
“怎么还没睡?”她看的专心极了,甚至连他走近都没发觉。
还是他打断了她她才察觉。
“你来啦?”她语气带着上扬,与以前格外不同,这让宁宗彦有种妻子在等丈夫回家的错觉。
“嗯,你在看什么?”
“你过来,我在瞧你送给我的那些医书,我发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她神情又带着些急切,而后低下头急急的翻找。
宁宗彦眉头蹙了起来,不同寻常之处,莫不是什么暗语秘密?亦或是关于国政的关系。
他走到她身边,俯身:“什么。”
“我发现了这些书籍里有你腿疾的记载,就是这个。”她翻到一页指给他看,“不是无法治愈的,有法子的。”
她那双杏眼里扑闪扑闪着亮光,暖黄的灯光在她瞳仁中闪闪烁烁,似是蕴含着万千星辰。
原来她在看这个。
宁宗彦愣住了。
“有了这个法子我便能与祖父一同研究,假以时日你肯定能好……唔。”她还没说完,她的唇就被堵住了。
宁宗彦俯身吻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唇瓣,掌心扶着她的后脑,极重的啃咬吮吸,急促的气息喷撒在她的鼻腔和唇齿间,清冽的气息将她笼罩。
他强势又凶悍的本性被激了出来,近日来的温和仿佛是错觉。
倚寒被吻得头都发晕,忍不住推他胸膛。
他倒也没有再强迫,顺势退了开,倚寒唇瓣覆了一层水光,淡淡的胭脂色晕了开,含苞待放的模样任人采撷。
她忍不住抿了抿唇,头一次对他的直接有些无措。
自从那日姚夫人的话说完后,她心里的郁结少了很多,也叫她多了很多反思,自小她没受到过母亲的关爱,便不知该如何做一个母亲。
当初没有留下孩子的决心也是认为自己当不好一个母亲。
她觉得她的性子多多少少受了梅虞的影响,自私、天真又狂悖,她嫌梅虞总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自己又何尝不是。
现在有了孩子,她确实该定了心,往前走。
她忽然惊呼了一声,宁宗彦把她打横抱起,往床榻走,倚寒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脖子:“你小心些。”
倚寒不太懂为什么他看起来很……激奋。
在宁宗彦看来,像是渴求已久的枯井突然冒出了甘甜的泉水,让他这个守井人如获至宝,高兴的他忍不住抱着她转了一圈。
倚寒吓得瞪大了眼睛,啊了一声,脸上惊吓未消,积起了愠怒,冷冷地瞪着他。
宁宗彦意识到了什么,赶紧把人放到床上,倚寒只当他是因为腿疾能治好才情绪如此外放,便没有去计较:“待我看完这医书再去回禀祖母,免得问起来一问三不知。”
“好,听你的。”他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倚寒被他看得脸热,忍不住别过头:“你瞧我做什么。”
他伸手扳过她的侧脸深深吻上。
这一晚,倚寒有些难磨,自己的皮肤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他似是在耍玩自己一般,做了许多登徒子的磋磨行径,搞得她恼怒不已。
第二日起来时坐在铜镜前看着自己的脖子,真是越发孟浪。
思及眼下情景她不免有些悻悻,就这般让人看见了,她的脸还往哪儿搁。
接下来几日,宁宗彦日日留宿,某一日还险些下了值直接去了兰苑,被砚华硬生生给拦住提醒了才拐回沧岭居。
而倚寒同老夫人说明了有法子治疗后老夫人喜不自胜,霍然起身:“当真?”
“真的。”倚寒有着过目不忘的本领,当即给她背出了医书里的内容。
老夫人眼眶里沁出泪花:“老天保佑,怀修有救了。”
“只是还劳烦老夫人能允孙媳归家与祖父商议,孙媳能力有限。”
“好,你去,日后不必再过来通传。”
倚寒屈膝:”多谢祖母。”
禀明了老夫人后倚寒没急着立刻回府,而是给冯承远递去了一则消息。
“父亲,倚寒说要再次与几位姊妹比试,日子便定在三日后。”冯承远当着冯家老小道。
此言一出反应最大的是二房,他们本来就因为倚寒高攀上国公府而自由进出冯府心存不满,现在又来挑衅,还存了归家的心思,他们自然不愿。
倚夏低声讥讽:“她还敢回来,上次输给大姐姐还不够惨吗?”
倚春心下淡定,面上却嗔怪妹妹:“莫要这么说阿寒,毕竟她身上流的确实是冯氏的血。”
冯瞻也不赞同,他如今挑二房的担子,言行举止已有冯承礼的模样。
“祖父三思,她说比便比岂不是太任由她放肆。”
冯老太爷睨了眼二房的人:“她是我的孙女,有何比不得,还是说你们怕了?”
冯瞻脸色不太好看:”祖父说的哪儿的话。”
“那便闭嘴。”冯老太爷年轻时以毒舌出名,病人不遵医嘱那阴阳的一句比一句难听。
冯叙则高兴之余为倚寒捏了把汗,幸好她还没放弃,也不知能不能行。
笔试当日,地点改在了冯府,这次冯老天爷亲自坐镇,倚寒下马车时有些恍惚。
她身上披着厚厚的斗篷,遮盖住了隆起的腹部,何嬷嬷搀扶着她踏进了门槛,她一身烟紫色裙衫,雪白的绒毛围在她脖颈上,神色平静,不卑不亢。
正厅内,冯氏上下齐聚。
众人看着通身贵气的八妹,神色各异。
“祖母、三叔。”她乖顺的见了礼。
有冯老太爷在,二房的人都不敢造次,除了神色忿忿外,倒也没有言语刺她。
梅虞还是没有出来,仿佛觉得她自不量力。
“开始吧。”冯老太爷淡淡淡道。
冯承远点了点头,刚要说什么便闻一道男声:“慢着,凌霄侯到。”
众人惊诧,冯老太爷沉下了脸色。
过了半响,一道修长人影踏进了屋,来人墨发银冠高束,一身玄色广袖长袍,暗纹流光溢彩,眉眼英挺,身姿磊落。
冯承远当即道:“拜见侯爷。”
厅内众人俱行礼:“拜见侯爷。”
“不必多礼,听闻令府今日有热闹事,本侯原是打算来拜见冯老先生,倒是撞上了,老先生不介意本侯旁观罢?”
冯承远笑得谄媚:“不介意怎么会介意呢?”他转头触及到冯老爷子冷厉的神情,笑容顿时有些悻悻。
“开始罢。”宁宗彦双腿交叠,神情有些漫不经心,但他的气势却是不可忽略的,听闻凌霄侯平乱时横扫千军,怪不得坐在这儿都叫人难以忽视压迫,仿佛眼下都成了他的主场。
第一人自然还是倚夏,她上次输给倚寒便不服气,认定是意外,此次她特意提前几日准备。
这次难度升级,二人需要一次性闻八种药材,难免会混淆味道,闻完后揭开眼罩自行写下。
倚寒凝神提笔,侧脸娴静。
宁宗彦支着头瞧着她,眸中俱是欣赏与笃定。
他转而又看向冯倚夏,视线冷冽,冯倚夏顿感如芒刺背。
第三味和第六味冯倚夏写的是当归和独活,但倚寒写的却是当归当归。
冯倚夏看了后笑容顿时得意了起来,怎么可能有两味一模一样的药材。
但冯承远看了眼二人的答案,干脆道:“倚寒胜。”
冯倚夏笑意顿时僵住了,浮现出不可置信,但比试是公开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毫无作弊可能。
她恍惚的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又输了。
“倒是精彩。”宁宗彦转头看着冯叙道,冯叙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
“下一场要再过……”
“不必了,今日一起罢,输就输,赢就赢。“倚寒淡淡道。
冯承远愣了愣:“这……”
“输就输,赢就赢,三爷莫不是怕三房输的太难看?”宁宗彦手执茶盏,平静的指桑骂槐。
二房的人脸色顿时红白交加。
冯承远汗流浃背:“怎会,在下岂会那般心胸狭窄,输了那就是他们学艺不精,有甚好计较的。”
宁宗彦颔首:“三爷有此等心胸和人品,怪道得冯老先生器重,冯氏日后,必能显赫四方。”
冯瞻作为二房顶梁柱,脸色难堪到了极点,何曾有过被人如此羞辱的时候。
倚寒忍笑:“那必是,三叔向来如此。”
一定接着一顶的高帽子显些压的冯承远喘不过气,苦笑连连,他抹了把冷汗看向倚春:“大侄女,该你了。”
倚春强行挤出笑意:“倚春奉陪到底。”
她能赢她一次,自然能赢第二次——
作者有话说:宁宗彦:阿寒最大粉头子[摊手]
第77章
正厅内, 冯老太爷搜寻了两位一模一样病症的人叫二人诊治,为了保证安全有效,二人摸脉后听诊后须得自行写下法子供给冯老太爷瞧后才可行针。
二人各自搭上了病人的手腕, 过了会儿同时换手,倚寒打量了病人一会儿, 低声询问了几句, 病人思索了一会儿回答了她。
“她嘀咕什么呢?不会在耍心眼吧?”倚夏狐疑道。
冯倚春先一步结束摸脉,提笔写方,冯倚夏一看顿时露出了得意的笑,她同旁边的冯煜道:“大姐姐行针多年,岂是她能比的, 这次肯定还是赢不得。”
倚寒慢悠悠的紧随其后, 她一手揽袖, 一手提笔写字。
二人一前一后结果却是倚寒率先写完递交给冯老太爷。
风倚春写完后也交给了他, 冯老太爷扫过两张纸,审视了半响:“可。”
说明二人的法子都得了冯老太爷的肯定。
冯煜嘀咕:“瞎猫碰上死耗子吧。”
二人各自打开针袋, 拿起了针。
今日这两个病人均是烈性头痛患者, 病史长达十年之久。
冯倚春又快又准的在病人的各处穴道下针,倚寒却在病患的头上下了几针, 便不再行针。
反观冯倚春这边, 病人扎了一身的针,像个刺猬似的, 手脚颈椎皆有针。
“她糊弄谁呢。”冯煜也忍不住了。
就连三房的人都觉得有些奇怪了。
两刻钟后二人拔掉了针, 纷纷表示不再疼痛, 冯倚春不信邪道:“这二人的头痛长达十年之久,须得全身扎针协调,并非单一的止痛, 倚寒妹妹,你若只扎那么几针,这病永远也不会好。”
倚寒笑了笑:“我刚才问了问这病患,家住哪儿,是做什么的,家中几口人,一年的收入有多少。”
因着是比试,冯氏寻找的自然是没钱治病的百姓,富贵人家岂会做这种事。
“这与治病有什么关系。”倚夏冷冷嗤笑。
“当然有关,冯氏医馆素来以看诊昂贵出名,你一针下去就得十文钱,浑身上下几十针,须得多少银子你算过吗?也许是百姓一年的收入,寻常百姓如何看得起,方才坐在这儿的二人瞧他们的穿着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我询问后确实如此。”
“我根据他们的请况做出最适合他们的疗法,其余的完全可以通过日常保养减少头痛发作 频率,确实无法根治,但告知病患治疗方法是最基本的前提,病患有权利决定是否答应。”
宁宗彦挑眉:“冯氏医馆看诊确实是出了名的昂贵,本侯有所耳闻,诊金收取就要一百文,没想到冯大姑娘竟如此不食人间烟火。”
冯倚春脸色红白交加,死死咬着唇。
冯倚夏不服气:“巧言令色,今日是比试,你在这儿说一堆不过是借口,想以巧取赢。”
冯煜也附和:“贵有贵的道理,若是没钱看什么病。”
“住口。”冯老太爷怒目瞪着冯煜。
冯煜登时噤声,神色悻悻。
“上梁不正下梁歪。”冯叙嘀咕了一句。
“祖父,我几次前去医馆,均碰到了这样的事,明明病患只需要吃一剂药就能好,几位兄长姊妹身为大夫,却对病患说辅以针灸好得快,以谋取额外的费用,还有那些方子,明明可以用更便宜的药代替,却偏偏要用昂贵的药材,这样下去,百姓看一次病,几乎倾家荡产,为医者,济世救人是责任、本能,冯氏家训第一条,病患面前均要一视同仁。”
她这么一通话下来,直接叫二房的人抬不起头,三房的倚秋若有所思:“难怪,之前我在街上碰见以前的病患还问怎的不来复诊,那病患百般推辞,说药剂昂贵,实在看不起,我还寻思着我开的要并不昂贵,均是寻常百姓皆能负担的起的,一剂药也就几十文,怎的会说药剂昂贵呢。”
冯老太爷砰的一声拍在了桌子上,冯瞻冯倚春倏然下跪:“祖父息怒。”
倚秋冯煜看情势不对也跪了下去。
冯老太爷长叹一口气,这些孩子到底是被他那不成器的二儿子教坏了。
冯承礼虽回来接替了老二的担子,但他不是看病的料,平日只负责账本与药材进货、房屋租赁一些杂事,看病的就是二房的老大老二和三房的二人,以及旁的冯氏的学徒。
他赶紧道:“儿子以为此事是父亲授意来着,回来知晓后也没有多干涉,是儿子粗心大意了。”
冯倚秋看了眼自己两个弟弟后站了起来:“祖父,若不是八妹妹发现了此事,我们还被蒙在鼓中,所以我们三人自愿认输,希望八妹妹重新认祖归宗。”
二房的几人脸色登时一变。
冯老太爷失望的看着二房的人:“你们一个个养的真是不知人间疾苦,身为血亲却用最恶毒的语言攻讦自己的妹妹,她究竟犯了什么错你们如此对待她。”
“从今日起,倚寒身为长房长女,自该承担起你的责任,医馆内的每月坐诊记录和流水须得给她过目。”
这事原本是冯瞻来做的,现下直接移交给了倚寒,冯瞻仿佛被打了一个耳光:“祖父,有错我认,改正便好,但凭什么撤了我的差事,冯倚寒坐过几年诊,看过几个病人,方才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
宁宗彦脸色冷冷:“冯大公子真是好意思说,她都没看过几个病人尚且有体恤百姓的仁心,你自诩资历深厚,却任由其父压榨百姓,赚黑心钱,你所为,配做一个大夫吗?更何况冯老太爷还继续叫你在医馆内坐诊,你只不过是不愿屈居你曾看不起的人下,小肚鸡肠心胸狭隘。”
“有其父必有其子女啊。”
冯瞻宛如被踩了尾巴一般,不管不顾了:“侯爷,您是她什么人啊?这么为她说话。”
满屋的人都瞧得出倚寒大着肚子,至于孩子是谁的……
冯承远当即变了脸色:“住口,她好歹是你妹妹,竟如此……如此编排。”他小心翼翼看了眼凌霄侯。
宁宗彦意味不明,阴沉地盯着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他确实不能说什么。
“兄长遵循旧习,兼祧两房,我身怀六甲,又遭兄弟姊妹挤兑,这万一腹中孩子有什么损失,怕是无法对老夫人与长公主交代。”
屋内的人登上噤声了,长公主的孙儿,那可是个金贵人儿。
倚寒轻飘飘的解释了二人的关系,未曾遮掩。
宁宗彦心头泛起阵阵涟漪,眼神微微动容,最终轻声应下:“弟妹说的是。”
众人散去时,冯叙跑到倚寒身边:“你是没看到二房人的表情,可算把他们给整治了。”
他低下头:“你这孩子有六个月了吧,我摸摸脉,给你开点药膳方子,让我侄儿长的白白胖胖。”
倚寒很干脆的伸出手:“呐。”
宁宗彦起身走到倚寒身边:“我先去见你祖父。”
倚寒嗯了一声,看着他的背影离去。
冯叙觉出了不对:“你们……”
“少问,近来我嗜甜,你给我里面多加些蜂蜜。”
“你吃甜的不好。”
“少废话。”
宁宗彦绕至后院,冯老太爷已在偏屋等待。
“冯老先生。”他进了屋,神色恭谨。
“侯爷,我就直说了,倚寒丧期一到,必须归家,她已经耽误了三年,不能再耽误,希望您高抬贵手,还望莫要纠缠。”
冯老太爷仍旧记得四年前他拒绝倚寒时的冷漠,他冯氏的女儿又不是嫁不出去非得塞他们家,吃了回头草,日后传出去了,叫那日看戏的宾客知道了还不知道要怎么编排。
“是晚辈的错,冯老先生生气理所当然。”宁宗彦姿态放的很低,全无方才压迫极强的模样。
“我对倚寒乃是真心,只要老先生愿意给我个机会,晚辈任何条件都能答应。”
冯老太爷刚要说什么,便闻一道清丽的声音传来:“祖父。”
倚寒进了屋,她先看向宁宗眼彦:“还望兄长暂避,我与祖父有话要说。”
宁宗彦眼神露出一丝担忧,倚寒却觉好笑,竟是怕她祖父训斥她不成。
他离开后冯老太爷哼了一声:“怎么,你莫不是胳膊肘往外拐?好马不吃回头草,你忘了他四年前怎么对你的?”
倚寒垂下了头,眼睛咕噜转避而不谈:“祖父,我那儿得了好几箱子医书,您肯定没看过。”
“笑话,我冯氏藏书阁冠绝天下,里面什么医书没有,还有我没看过的。”
倚寒从怀中掏出了一本:“您瞧瞧。”
冯老太爷拿过书籍,翻了翻变了脸:“这是女真文,你从何处得来的。”
“你口中那个回头草给我的。”
冯老太爷气焰略消:“还算有眼识。”
“日后我大周疆域扩充,什么北狄、西戎,祖父难道不心动?”
冯老太爷脸色果然松动。
“我冯氏医馆说不定还能开至北狄、西戎,真正的名扬天下。”
“行了,你啊你,费尽心思,真是一点没变。”冯老太爷没好气道。
倚寒嘿嘿一笑。
宁宗彦在廊檐下负手而立,倚寒出来走到他身边:“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方才……”他欲言又止。
“我饿很了,想吃醉兴楼的桂花蜜藕、剁椒鱼头。”
“那便走罢,马车就在府外。”他轻轻扶住她的肩头,二人往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下章要生啦
第78章
过完清明, 天气日渐转暖,众人身上的棉衣换成了薄衫。
随之而来的是倚寒的产期临近,国公府人人如临大敌, 老夫人备了四五个稳婆在后院,每日都查问嬷嬷东西可备全了。
长公主本欲把太医唤来, 还是宁宗彦阻止, 冯老太爷有一表妹,姓徐,如今长居平阳府,尤擅妇科,三房的五姑娘倚秋便师承于她, 此次得老太爷相邀, 进京为倚寒坐镇。
倚寒躺在院中的竹椅上, 暖融融的日光洒落, 照在她白的耀眼的面上,宛如镀了一层金光, 柔和又柔媚。
她一身湖绿色海棠纹交领软缎, 衬得肤色越发白皙红润。
“二少夫人,可不能再吃这蜜饯了。”何嬷嬷看着她的手指还在捻着糖渍樱桃往嘴里放赶紧阻止。
“我就馋这一口。”她叹了口气。
要说一般女子怀胎大多以酸儿辣女看, 但倚寒偏偏嗜甜, 叫众人完全猜不出来。
“今儿个三爷和新妇要给各位长辈敬茶,您的礼可备好了?”
倚寒晃着团扇:“备好了。”
这几个月她虽在国公府明着守丧, 大门不出, 但接手了冯氏医馆的一部分差事后也没闲着, 她把近几年来的账本流水都查了一遭,老夫人拨给她的何嬷嬷可是管家好手,花费了几日理清了账本后发现冯氏医馆的利润堪称油水肥厚。
利润突然涨起来便是在祖父中毒卧床不起时。
药材、看诊的价格较以往涨了好几倍, 已是临安城内为首的高。
她干脆利索的把价格压了下去,这也就导致族内不少长辈不太满意,贪小便宜贪久了当然不愿回到以前。
好在有她三叔斡旋,才压下了那些反对的声音。
如此,原先府上那些奢靡的生活作风也被迫扭转,听闻冯倚春冯倚夏姐妹原先喜欢大手大脚的买东西,花银钱如流水一般,现下银钱缩减,还想跑来国公府闹,被三叔狠狠责怪了一通。
倚寒爽快的都要笑出声了。
不光如此,她身为国公府二少夫人少不了要在京做走动交际,她先叫冯叙给长公主开了食疗方子,果不其然,长公主连连赞叹,后食疗养生在临安城内的官眷圈子里大肆盛行。
冯叙忙的不可开交,一下子名气便被打了出去。
倚寒也是才发现原先每月的义诊只不过就是在城内设个医棚,后面百姓排一长串的队,一个个看完后便打道回府。
她后来除了保留此举外还叫一些大夫专门去附近的一些穷困村子,挨家挨户的询问,毕竟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跟上消息传递的脚步。
晚膳时,宁宗彦堂而皇之的进了兰苑,掀帘入内,何嬷嬷现下已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不知道。
最初被何嬷嬷碰见是在某个清晨,何嬷嬷太早睡致使早上起太早,想着早上起来叫下人去东市的点心铺子买些牛乳酥回来。
结果刚出屋门就碰见了宁宗彦开了房门。
何嬷嬷愣在了原地,以为自己看错了,宁宗彦倒是神色坦然,轻飘飘看了她一眼理了理官服便揣着官帽往外走。
末了又返回来说:“你什么也没看到。”
何嬷嬷回过神来脸烧如碳,垂着头唉唉了两声。
随后基本上他每晚都会来,何嬷嬷知道也只当不知道。
宁宗彦进了屋,倚寒正神色如常的吃东西,她正端着一碗乳鸽汤喝,妇人被养的微微丰腴,原本清丽的容色越发的娇媚。
“兄长来的倒是巧。”她抬头戏谑道。
他走近她身边,视线盯着她的唇角:“你吃牛乳酥了?”
倚寒佯装愠怒瞪了他一眼:“没有。”
“还撒谎。”宁宗彦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她的唇角,“又贪嘴。”
倚寒摸了摸嘴角,叹气,大意了。
“我不过是吃两块点心,就要拿我的不是。”她不轻不重地放下碗,神色不太好。
宁宗彦也有些无奈,坐在她身边拥住她的腰身低声轻哄认错,反正不管怎样,认错总是没问题的,她孕中脾气不好,稍有不如意就抬杠,宁宗彦倒也不是觉得她脾气大,就是怕她真钻牛角尖气着了。
待好不容易吃完饭,宁宗彦又半拉着她在院子里散步消食。
天气转暖,倚寒要每日都要沐浴,宁宗彦不放心旁人照看,便亲自与其沐浴,为此还悄然打造了个两人用的浴桶,倚寒头一回见时脸红的宛如天边烟霞,直喊必须把它丢出去。
最后自然是留了下来,何嬷嬷每回进去倒水都低着头,瞧那宽度都羞得她老脸一红。
夜半,倚寒懒散地靠着浴桶,热气蒸腾着她牛乳般的皮肤蒸腾出一层淡粉,脸颊也红红的,惹人怜爱的很。
宁宗彦撩了一层水在她脖子上,她双眼迷蒙,似含了春水,媚意横生的模样瞧得他浑身发热。
他在水中缓缓靠近,随水流一起贴近她的身体缓解她的腰酸背痛。
忽然间,倚寒怒目瞪他,玉足踹了他一脚:“你怎的还是这么不正经。”
宁宗彦轻轻拿住了她的脚腕,替她揉捏着水肿,眉眼间皆是松散,他嗓音微哑,微微俯身,凑在她的耳边轻轻吻了吻。
倚寒的脸颊红的惊人,身躯柔弱无骨,化成了一汪水。
寂静的国公府倏然被打破,何嬷嬷急急的奔走在各位主子的院子:“二少夫人要生了。”
老夫人原本都喝了安神药睡下了,听闻硬是抗争着睡意要起身,备好的稳婆早就过去了,这两天徐老夫人暂住府上,何嬷嬷一早便先知会了她,现下已经在兰苑里了。
长公主安排的眼线则是瞅着时机跑出府,顺着街道去了长公主的府邸跟门房通气,门房再层层禀报长公主。
这可是长公主日盼夜盼的头一个孙儿,立时就要上府,还是驸马拦住了她,说国公府现下定手忙脚乱,还是别过去添乱了。
老夫人被扶着过去时,倚寒还没开始生,只是肚子疼,她冷汗浸湿了寝衣和鬓发,宁宗彦给她在外边披上了一层斗篷,免得着凉。
“怎么倒发动了,离产期不是还有二十来日吗?”
徐老夫人摸着脉,脸色沉静,不动声色地抬头瞥了眼宁宗彦。
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凌霄侯因这一眼罕见的脸色不自然了起来。
他略显踌躇,神色懊恼。
若非他没忍住,岂会如此。
他脸色紧绷:“徐老夫人,阿寒如何?”
这会儿老夫人也没计较他大晚上的在这儿了,倒是觉得他在竟是好事,有什么事发现的及时。
“没什么大事,提前发动了而已,准备接生吧。”她云淡风轻的说着。
倚寒也忍不住害怕了起来,徐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放心,万事有我。”
众人都散去了屋外,婢子们燃起了炭盆以保证屋内暖和,一盆盆的热水端了进去,徐老夫人被扶着坐在屋外,始终脸色沉静。
宁宗彦走到她身边:“老夫人,阿寒真的没什么事?”
徐老夫人安抚他:“侯爷,别担心,二少夫人早产并非全然是因你们二人胡闹,她身体原先就有过气虚之症,提前发动也属于正常,孩子已快足月,无甚大事,只不过这个节骨眼上如此胡闹确实不合适。”
“徐老夫人说的是。”
“要不我还是进去陪着罢。”思来想去,宁宗彦说。
老夫人当然是不同意了,说里面血气重,宁宗彦根本不在意其他的:“战场那般血气重的地方我都经历过,更何况只是生孩子。”
老夫人登时哑然。
屋内,倚寒从来没这么疼过,恍惚间,耳边似乎响起宁宗彦的叫喊声,她睁开了眼,虚弱的侧着头看他。
“阿寒。”
却见榻上女子忽而愠怒地瞪着他:“宁宗彦,我恨死你了。”
恨他本该头也不回的离开,却又回头非要爱她。
恨他不管不顾的把爱倾倒,丝毫不管一个刚刚丧夫女子的痛苦。
恨他自以为是,恨他理所当然。
还恨他叫自己心软,恨他就这么搅和了自己的守丧。
肚子阵阵的疼痛叫她憋住了叫喊改成了斥骂,一众婆子婢子听的心惊胆战,二少夫人竟然敢如此斥骂侯爷。
稳婆赶紧说:“夫人,您……别骂了,省着些力气。”
倚寒缓了缓似乎觉得没那么疼了,宁宗彦把胳膊放到她面前:“若觉得疼,便咬着。”
新一轮的疼痛袭来时倚寒下口很重,咬住了他的胳膊。
宁宗彦只是微微皱了皱眉,面不改色地任由她咬着,心头隐隐后悔,他……确实自私了,早知这么疼,他当初便不阻拦她了。
差不多一个时辰后,老夫人急着问徐老夫人:“这怎么还没下来啊。”
徐老夫人安抚:“这才多久,您那会儿不也是这样吗?”
天色微亮,第一缕阳光透过云层洒至院子时,屋里响起了一声响亮的啼哭。
刚刚赶来的长公主面色一喜,院子里的老夫人和国公爷彻底松了口气。
屋内,倚寒松了口,虚虚地躺着,唇齿间还有淡淡的血气。
方才孩子脱离身体的那一刻,也不知真是她的错觉,还是她真的一只脚踏入了鬼门关,她仿佛看到了衡之的虚影,他摸了摸自己的头道:“矜矜受苦了。”
一瞬间,她眼眶有些酸涩,她缓缓抬起手,好像真的握住了他的手,微凉、濡湿,是衡之知道她在受苦回来看她了吗?
“衡之。”她半眯着眼,苍白地唇瓣有气无力的张合。
“矜矜愿意跟我走吗?”虚无缥缈的声音似乎在问她。
“我们二人再也不分开。”
跟他走?倚寒神志似乎清醒了些,不行,她……不愿意。
尘世中她放不下的人很多。
祖父、堂兄、崔叔、她的孩子,还有……宁宗彦。
她缓缓松开了手,虚影似乎感知到了她的意愿,很快便消散了。
宁宗彦紧紧盯着她,他看到了她握住自己的手,嘴里呢喃衡之,为什么,为什么这种时候她想的还是他。
偏偏旁边稳婆抱着孩子一时高兴过了头,没眼色凑到他身边:“恭喜侯爷贺喜侯爷,快瞧瞧您的小侄女,胖乎乎的结实着呢,瞧着就是个健康的孩儿。”
第79章
端着热水进屋的何嬷嬷听到了这话, 拼命给那稳婆使眼色,稳婆接到了她的眼神也觉出自己话说的不太对,有些讪讪。
何嬷嬷适时打断:“老夫人和国公爷在外面等了一宿, 长公主也来了,先把姐儿抱出去给各位主子们瞧罢。”
“唉, 好好好。”稳婆心虚地抱着孩子出了里间。
徐老夫人恰好掀帘入内, 宁宗彦起身敛尽神情:“劳烦老夫人瞧瞧她。”
徐老夫人坐至床畔为其摸脉,她沉静半响:“没什么大事,就是累着了,妇人生孩子就是半只脚踏入鬼门关,好好坐月子, 不能着风着寒, 免得落下后遗症, 我给她开个方子, 喝了能好的快些。”
她而后又看向宁宗彦,神色间俱是温和, 她多有听说国公府的传闻, 长子兼祧两房,是个有担当的, 如今瞧来确实如此。
“侯爷未曾对他们母女不管不顾, 可见极有责任感,不过生产完也不可掉以轻心, 十二个时辰内还是很危险的, 有很多女子因产后血崩丧了命, 万不可掉以轻心,大约再过六个时辰左右便得唤醒倚寒下床走动,不可长期卧床。”
听完这些, 宁宗彦方才的郁气瞬间就消散了,不过是唤一声衡之,与这些相比也不算什么,她半只脚踏入鬼门关,自己竟还纠结这些,实在对不起她。
“多谢徐老夫人。”他郑重的道了谢。
为了照看倚寒,徐老夫人暂时歇在了兰苑的西厢房内。
“哎呦这小鼻子小眼睛的,像我儿。”长公主乐不可支,她把驸马也叫了过来看,“真是可爱,我也是有孙女的了,这可是我第一个孙女,尊贵至极,我看啊,就是未来的皇后也当得。”长公主意味深长道。
驸马爷轻轻咳了咳:“殿下,慎言。”
“本宫得好好想个名字。”
何嬷嬷在旁边道:“小名二少夫人已经取了,叫福绵,意为福寿绵长。”
“福绵,甚好。”长公主听了更高兴了。
老夫人也眼馋的紧:“快让我抱抱。”她小心翼翼的在赵嬷嬷的帮衬下把那小小一点抱进怀中,小福绵登时就哭了起来,哭嚎的声音格外有力,小拳头还攥得紧紧的。
众人哄笑,姚夫人捂唇浅笑:“瞧这小皮猴子,真是有劲儿。”
崔氏也跟着笑,暗地里却是松了口气,她神情微微得意,幸好是个姑娘,她璟哥儿还是国公府的唯一孙子。
想到此她笑得也真心实意起来:“待满月时可要好好大办一场。”
何嬷嬷叫众人瞧了一遭:“老奴这就抱回去,侯爷还没瞧呢。”
长公主有些依依不舍,她才是孩子的祖母,偏偏却要分隔两地,这一个月能见几回啊。
想到此她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儿。
屋内,何嬷嬷抱着孩子小心翼翼站在里间门口:“侯爷,您看看孩子?”
宁宗彦正在用布巾给倚寒擦汗,闻言起了身走到外面,看着她怀中小小的包袱,有些不真实。
这是……他和阿寒的血脉。
这天地间终是有他们二人不可分割的联系了!,想到此,他心神舒畅,唇角翘了起来。
“您抱抱。”何嬷嬷把孩子递给了他。
宁宗彦僵硬着身子抱了过来,当真是又软又小,像一团小火苗,暖烘烘的。
“寻常孩子大多都皱皱巴巴,您瞧这姐儿,秀气的很,想来是遗传了您与二少夫人的好容貌,日后必定倾国倾城、妍丽清雅。”
不知是哪句话戳中他的心头,宁宗彦神色柔软:“嗯,自然。”
“今日所有下人都有赏。”
旁边的婢子们当即欣喜道:“多谢侯爷。”
小福绵嘴巴一撇,张大了嘴巴又开始哇哇哭,宁宗彦显然被吓了一跳,手脚无措,何嬷嬷忍笑:“大约是饿了,该吃奶了。”
“抱给乳母罢。”宁宗彦交给她说。
“是。”
屋内,倚寒朦胧间听到了哭声,醒了过来。
宁宗彦回到里间时便见她睁着眼,愣愣地朝外面望:“宁宗彦,我听到福绵哭了。”
“她饿了,何嬷嬷把她抱给乳母了。”
“先喝点水。”
倚寒叫喊的嗓子干哑,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喝了下去,热水很快就滋润了她的喉头。
宁宗彦又把徐老夫人的话说了一通,但是隐去了什么血崩,免得她听了不安。
倚寒望着他的神色,有种不真实感。
她竟然为他生了一个孩子。
还真是……天意如此。
她闭了闭眼,再度疲累的睡了过去,这一睡就睡了四五个时辰,期间宁宗彦一直守着她,胆战心惊间还时不时把手指放到她鼻端下,看看是不是还有气息。
试完又觉得自己草木皆兵,小题大做。
倚寒再度醒来后,脸颊旁边靠着一个软软的东西,她忍不住侧过了头,一张仰面躺着酣睡的小脸顿时映入眼帘。
她愣住了,那个小小的人儿胳膊朝上,双拳攥紧,小鼻子小嘴可爱至极,她气息平缓,时不时吮吸一下唇瓣,大约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她眼眶一热,忍不住摸了摸。
月子里有乳母照看孩子,倚寒省事了不少,也有充足的时辰休息,徐老夫人确保她没什么事后便离开了,倚寒再三挽留希望她待福绵的满月宴后再离开,徐老夫人思来想去还是同意了。
月子间,冯老太爷不便过来,便叫倚寒的母亲,梅虞过来看她。
“唉哟,瞧瞧这小姑娘,长的好看的紧,跟凌霄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梅虞抱着孩子逗弄着笑,自己的笑脸也飞扬了起来。
如今府上她女儿掌大房,她的日子比从前好过了不知道多少,二房的跟斗败了公鸡似的,再不敢耀武扬威。
如今她女儿又生下了凌霄侯的长女,这地位可不同往日一样。
“可惜不是个哥儿。”梅虞叹了口气。
倚寒倏然脸色冷淡,警告似的提醒:“母亲。”
“急什么,我说错了吗?你生了个姑娘又不能继承爵位,凌霄侯日后肯定还是要娶妻的,日后人家的妻子生下儿子,爵位可跟你一文钱关系都没有。”
倚寒抱过福绵:“我知道母亲一直嫌我是个姑娘,但福绵是我的心头肉,即便一生平庸,也是我的女儿。”
她说完这话以后似乎有些释然。
梅虞听到后愣住了,脸色不自然了起来:“我、我也是为你好。”
“母亲若是为我好这话以后就不要再说了,免得福绵长大听到这种流言心里有疙瘩。”
因着梅虞的话,整个下午她都有些郁郁,直到晚上宁宗彦下值回来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他也没直接问,反而询问了何嬷嬷怎么回事。
“下午冯家的梅夫人来过后二少夫人就这样了。”
宁宗彦眉头紧锁。
用膳时,何嬷嬷给她盛了汤放在她面前,倚寒看着这汤一脸抗拒:“我不想喝。”
“这是药膳,对您的身子好。”何嬷嬷劝着她说。
倚寒已经喝了大半个月这种汤水,嘴里淡出鸟来了,她想吃别的,酸甜苦辣都行。
大抵是怕她眼瞧着难受,每回宁宗彦来瞧她共膳时都与她吃的是一样寡淡无味的食物。
宁宗彦使了个眼色:“你先下去罢,我劝她。”
何嬷嬷只得下去,宁宗彦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了一个油纸包。
倚寒瞪圆了眼:”你……”
油纸包里是几个牛乳酥,刚刚出炉,还带着热气。
他放在了她面前:“尝尝。”
倚寒夹着牛乳酥:“你明日再给我带点别的过来。”
“不行。”他听了,直接拒绝。
倚寒眉头压了下来,宁宗彦看不得她这样,安抚她:“等过几日,日日都吃也不好。”
“不如我明日给你拿些木料过来,你也好打发时间。”
倚寒勉强答应。
饭后,倚寒抱着小福绵玩儿,福绵身上带了一个小金锁,手心还攥着一个翡翠扳指,那是方才从宁宗彦手上薅下来的,听闻还是天子赏赐。
宁宗彦便直接扔给福绵耍玩了。
盥洗室里传来水声,福绵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吐泡泡。
“我给福绵起了个名字。”宁宗彦出来后试探的说。
倚寒头也未抬:“什么?”
见她没拒绝便道:“怀君,宁怀君。”
倚寒愣了愣,又品了品,觉出这名字的意味,她抬头似笑非笑,宁宗彦却避开了她的视线。
宁宗彦心里有自己的打算,他万不可能让自己的女儿作为怀念别的男人的存在。
怀君表面上是糊弄一下倚寒,听着确实与念姮差不多,但实际意义……还是不一样的。
“行啊,倒是不错,听着很是大方。”
倚寒忍着笑低下了头。
“你今夜还是别在这儿睡了,你连着四五日过来,我都不能和怀君睡了。”
“怀君晚上都一直在哭,她定是想我了。”
她每叫一次怀君,似乎都是在叫着那人。
宁宗彦胸口淤堵:“我睡软榻也好,叫福绵随你在床上睡。”
“这不好罢,她晚上要哭好几次呢,你要上朝,会休息不好。”
“无妨,我也是她父亲,怎能因麻烦就避开。”他在这一点上很坚守,近来府上下人间也是频频赞叹。
“你私底下说说也就罢了,明面上可不能如此,我还在丧期呢。”
宁宗彦一听这个就顿觉烦躁。
他躺在软榻上,望着头顶:“天子病重,近来太子已经监国了。”
倚寒这么久没出去没想到发生了这种事:“你的意思是……”
“韩相已被下狱,凭借着我皇舅舅这么多年与其蛇鼠一窝,早该让位了。”
当今太子虽才十岁,但好在没受多少其父的影响,最重要的是,新皇登基后,可以修改律法。
他早就看这守丧三年的律法不顺眼了,说不定还能一举改了这一条,他绝不可能真的任由自己的女儿叫自己三年大伯,——
作者有话说:宁宗彦:[害羞]这天地间终是有我们二人不可分割的联系了
长公主:[化了]我们不也离了。
第80章
倚寒闻言没有接茬, 原来这些时日宁宗彦暗中在筹谋这些事。
她担心再起事变,便问了一嘴。
“不会的,你安心罢。”
末了, 宁宗彦还追问了一句:“你担心我?”
倚寒轻轻拍着福绵的小身子,方半个月的小孩子睡的喷香, 还打着小呼噜声。
“当然, 再怎么说你也是福绵的父亲。”
宁宗彦嗯了一声:“所以你就放心吧,我不会再出事。”
二人无声委婉的关怀心照不宣,那层窗户纸始终未戳破,宁宗彦也就小心翼翼的守护着。
福绵满月宴前,发生了不少争执, 还是国公府与长公主府的争执。
原本这满月宴是要好好大办, 但轮到宴请宾客分发请帖时国公爷却阻拦了。
若是广而告之, 流言蜚语恐会群起, 还不如小办一场,只宴请朋友和亲戚, 也是很热闹的。
但宁宗彦把此消息转达给长公主后, 长公主不乐意了。
这是她第一个孙女,她本就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恨不得叫全天下的人知道她有了孙女, 王公贵族须得人人来到公主府做客为她的孙儿送上祝贺。
她当即拍板,这满月宴在公主府办。
此言一出, 国公府又不大乐意了, 两相争执, 谁也不让谁。
最后还是宁宗彦劝阻长公主,毕竟他与倚寒并未成婚,不是真正夫妻, 大办满月宴必定会受到流言蜚语。
最后众人还是在国公府,小范围的办了一场。
受邀的光冯氏就不少人,还有宁国公府的亲族、还有长公主府的人。
满月宴当日是个好天气,园中清雅,暖风徐徐,倚寒一身月白撒花褙子,象牙白抹胸并百迭裙,绾了朝云髻,上面簪了金海棠步摇,整个人光彩妍丽,秀美端淑。
她怀中抱着小福绵逗趣,倚秋在她身边还有新嫁过来的三少夫人,段云漪。
“好生可爱的姑娘。”段云心笑着说,“来,看叔母给你准备的礼物,喜欢吗?”
段云漪掏出了一对儿小银镯和一个银锁,以及一双醒狮小鞋。
“这鞋是我亲生做的,希望二嫂嫂喜欢。”
段云漪笑眯眯的,性情倒是直爽,倚寒孕中时她也时常过来走动说话,且她对璟哥儿视如己出,还对周素心多有照看,三爷被她拿捏的很稳当。
“三弟妹手巧,不像我,做的一塌糊涂。”
“快让我瞧瞧我的小侄女。”冯叙风风火火的进了院子,高声道,倚秋揶揄,“哟,这不是太医院的小冯太医嘛。”
如今冯叙的药膳颇受京中官眷喜爱,进而传到了宫里,长公主便干脆举荐他进了太医院,专门给贵人们做药膳。
他直接越过冯瞻冯煜成了孙字辈里头一个进太医院的,不仅三房扬眉吐气,还狠狠打压了冯瞻冯煜的气焰。
冯叙有些不好意思,他抱着小福绵垫了垫:“好结实啊。”
“八妹身子如何了,让我摸摸脉,给你开个食补方子。”
倚寒赶紧缩回了手,那寡淡的食物吃的她当真是犯恶心,倚秋打他:“有徐姑祖母在,何须你班门弄斧。”
一个时辰后,宾客差不多到齐了,园中众人纷纷对老夫人国公爷贺喜,还捎带着宁宗彦。
但宁宗彦笑意却是浮于表面,不达眼底。
无他,人人见了都说“恭喜侯爷贺喜侯爷,侯爷喜得侄女。”叫他怎么高兴的起来。
人生只有一次的满月宴,便是以伯父的身份站在这儿。
他也无法正大光明站在她身边,接受着众人的祝贺与艳羡。
长公主察觉到自己儿子的失落,心里跟明镜似的,她越过众人看向人群中笑意满面的女子,娇妍姝容,鬓影衣香。
唉,这人生短短几十年,随了自己儿子去又何妨呢。
崔长富作为衡之的养父被国公爷奉为了座上宾,提前几日,倚寒便把他接了过来,安置在了国公府。
现下正在席面上吃酒,他看倚寒周遭围着不少贵人,也很识趣的不上前打扰。
小福绵大约是怕生,这么多人围着她一下子嘴巴扁了起来,小眉头揪紧,要哭不哭的模样,反而逗得大伙儿笑。
冯叙手贱,还非得要去拉她的小拳头,福绵嘴巴一扁,当着众人的面儿号啕大哭。
震耳欲聋的哭声隔壁府都是听着。
宁宗元笑着说了一句:“这么皮的性子也不知像了父亲还是像了母亲。”
冯叙立马接茬,意味深长:“那肯定是像了母亲。”
倚秋立马戳了一下冯叙,冯叙小心翼翼看了眼凌霄侯,讪讪住了嘴。
小福绵哭得不行,乳母只好抱回屋去先喂奶去了。
满月宴半个月后,天子暴毙,举国哀恸。
街头巷尾发布讣告,市井登时寂寥,耍玩热闹之物通通被禁止,每户人家都禁止出现喜庆之物。
国丧期间不得寻欢作乐也不能饮酒舞乐。
宁宗彦开始早出晚归,回来的越发晚,老夫人深居简出,国公爷面带肃穆。
更甚至某日晚上倚寒好不容易听闻宁宗彦回来了,在何嬷嬷的劝说下端着一碗热汤送去沧岭居时偶然听到了屋内在争吵。
“这事是不是你做的。”国公爷暴怒的声音响起。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父亲质问我又有何意义?朝中局势变换,您还是安心在家品茶写字罢。”
“混账,你怎能有如此心思。”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险些死过一次,就为着您嘴里的忠,如今我不是一个人,我有挚爱,有女儿,我的命不单单是为我自己。”
屋里传来一阵摔打的声音,便闻急匆匆的脚步声响起。
倚寒赶紧寻了个地方躲了起来。
刚躲起来国公爷果然打开门拂袖而去。
倚寒又悄无声息靠近屋内,她瞧见了案牍后坐着的男人,敛眉沉思,静谧沉稳。
听到了动静,他倏然抬头,便见一道纤细身影出现在屋门口。
“阿寒……”他略略怔忪,起身急急走来。
“快进来。”
“你多日未归,这是何嬷嬷叫我送过来的。”她有些无措地此地无银三百两地颠倒了主次,听的宁宗彦有些好笑。
方才……”她迟疑地止住了话头。
“没事,一点小争执,不必在意。”宁宗彦打开她送来的羹汤,兀自喝了起来。
“今夜要留下?”
倚寒脸有些热:“当然不行,福绵还在等我。”
“有乳母有何嬷嬷。”他扯住了倚寒的手,定定看着她。
二人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半月没有单独相处,此时氛围却有些莫名的炙热。
倚寒想起了老夫人的叮咛,定了定神:“不成,福绵没我会哭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性子,小犟种。”
她转身就要离开,却被一铁臂拦腰抱起。
“我不允你离开。”他在她耳边强硬道。
倚寒脸有些热,手臂绵软的推拒,然她被打横抱起,宁宗彦往后院绕去。
一路上倚寒觉得这儿的道路有些莫名熟悉。
直到二人进了那处汤泉,勾起了她不太好的回忆。
就是那日……
思及此,她眼睫轻颤,但是她没有说出来。
反而任由他将自己剥了干净,放入了温暖的汤泉中。
温热的水浸润了四肢,说不出来的舒服,她这两日有些腰酸,似乎也很好的缓解。
她昏昏欲睡,直到一只大掌握住了膝骨。
倚寒霎时清醒了过来,随即他的唇舌覆上,与她痴缠。
进退两难时宁宗彦还是问出了心里的话:“时至今日,你对我有没有一点动心。”
他不敢问是否喜爱他,也不敢问究竟他与衡之谁重要,只敢问落在他身上的有没有一点真心,或者可及宁宗迟的一半。
他也不欲与死人争,毕竟他与她都有了孩子,再怎么样,死人即便是永远的留在她心里,那自己与阿寒也是有了永远不可分割的联系。
他声音暗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倚寒顿住了,鬓角热汗没入水中,她脸颊红晕未散,闻此言却咬紧牙关,似是有些狼狈,声音轻若蚊蝇:“有。”
听到她说有,宁宗彦那颗心便落回了肚子里。
他忽然又想知道那一点有多少。
是一缸水中的一滴,还是一朵花中的一瓣,亦或是占据了大半?
但是他没有问出口,他还是怕失望,他不确定自己可以得寸进尺到哪个地步。
但是他可以徐徐图之。
倚寒被迫在沧岭居宿了一晚。
天还未亮她就挣扎着要回兰苑,怕福绵哭了找她。
宁宗彦无法,穿好官服便把她送了回去,顺便进屋看了一眼女儿。
福绵睡得正香,何嬷嬷抹了把汗,压低声音:“唉哟,这姐儿真是犟的很,老奴与两个乳母硬哄了半个时辰才哄得姐儿入睡。”
宁宗彦无法理解:“她饿了喂奶便是。”
何嬷嬷忍笑:“侯爷不知道,这小孩子啊喂饱了也还哭,就是要寻母亲。”
“还是得让她习惯,不可过于娇纵,不然母亲怎会时时在身边。”
何嬷嬷无奈:“这么小的孩子哪能忍得住,什么也不知道。”
倚寒没好气瞪他:“你休要再说了。”
宁宗彦闭嘴了,转身出门上朝去了。
国丧后天子下葬,太子登基,新皇刚刚上任时便在宣阳门处斩首了韩相。
宁宗彦则升迁至中书令,朝中皆心知肚明,但谁都未曾明说。
新皇登基,推行新法,其中一项便包括守丧制度的改革,从三年变成了一年。
此举一出令众人匪夷所思,怎么看这与新法都没什么干系,为何突然冒出一条这个。
旁人不知,倚寒却是心知肚明。
段云漪说给她时,她气红了脸,她咬牙切齿的想,就知道宁宗彦诡计多端,竟连她守丧也要耍心眼。
若是按照这么说来,实则她的丧期已结束。
一年期满,她可以不必再深居简出。
段云漪瞅着她怒气冲冲的模样,小心翼翼试探:“长兄此举可谓费尽心思,二嫂嫂是如何想的呢?我朝二嫁女多了去了,弟弟亡去改嫁兄长的例子也有。”
倚寒沉默了半响:“说了三年,就是三年。”旁人可以不遵循旧习,她不能,她已经无法答应衡之为他守一辈子,若是连这三年都无法做到,那她心里愧疚深重,待允诺的一切都了她才能浑身轻松的开始下一程——
作者有话说:快完结了,完结肯定大婚[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