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盏盏忽烁的河灯浮在低于河岸的水面,从桥头的方向漂下。

谢宝琼未曾见过漂在水上的灯,看得正出神。

身后的人潮中忽而响起一道耳熟的声音穿透人群的嘈杂准确无误地传入他的耳中:

“有看见一个男孩吗,大概这么高……”

谢宝琼扭头望去。

糖水摊挂着的灯笼前方,一道颀长身影如仙亭中的芝兰玉树吸收月华修炼出的人身。

暖黄的烛火披在冷色的身形上,为他镀上一丝凡相。

谢琢其中的一只手中还拿着个油纸包,面色焦急地询问糖水摊附近的食客。

谢宝琼灵活地钻过人群,扑到谢琢怀中,仰起头伸手去够谢琢手中的油纸包:

“爹?”

谢琢握着油纸包的手却紧了几分,他一时没有抽出来,伸出的手反倒被谢琢握住手腕,拉到一旁。

视线中的油纸包被移走,谢宝琼的目光这才转向谢琢的脸。

远离灯笼的灯火映照,谢琢的脸埋在阴影中,不似往日般柔和,嘴角绷直,眉心像是油纸包上皱痕。

谢宝琼后知后觉地往回缩被谢琢抓住的手腕。

“琼儿,我走之前有没有说过不可以乱跑。”谢琢道。

“我没有乱跑,我就在摊子的对面等你。”谢宝琼指向他方才待过的河岸边。

谢琢顺着谢宝琼手指的方向看去,方才他回来时没见到桌前的人影,心有一瞬失衡,担心京城发生的事再度重演,加上人潮涌动,他的确没有注意到谢宝琼指的角落。

“乱跑的人是爹才对。”谢宝琼的下一句话传入分神的谢琢耳中。

谢琢的情绪尚未来得及变化,谢宝琼毫无波澜的语气又在他的刚恢复平静的心湖中投惊起波澜。

“爹走后,还有人要问我要不要和他一起走,我没有跟他走。”

谢宝琼说着,视线移向谢琢手中的油纸包,丝丝香甜的气味从油纸包的缝隙中钻出。

谢琢却将油纸包拿远了些,空着的手按在他的肩上,俯身与他对视,映出他身影的眼底隐隐有懊悔的神色:

“刚刚应该带上你的。”

“爹,糖水也很好喝。”谢宝琼说这话时没想太多,只想着方才如果谢琢带着他,他就喝不到糖水了。

谢琢愣了一下,琢磨出谢宝琼话中的含义,又见后者直勾勾地盯着手里的油纸包,点了点后者的脑袋:

“你啊……”

谢宝琼脑袋被戳地向侧边倒去,手中却得偿所愿地拿到串金灿灿的糖葫芦。

他眼尖的看清油纸包中还有一串,却被谢琢包了回去。

谢宝琼舔了口红色果子外层金色的外衣,甜滋滋的透着淡淡的凉意。

他学着曾听到的声音咬了上去,糖壳裂开的声音与记忆中阿昧咬碎糖壳的声音重叠。

碎裂开的糖壳被他吃入嘴中,他发出的声音含糊不清:

“爹,你怎么不吃?”

“两串都是买给你的,留着明日给你吃。”

谢琢边说边收起小了一圈的油纸包:

“今夜回去后可不能偷吃。”

谢宝琼点点头含糊应着,反正两串都是他的,不过是早吃和晚吃的区别罢了。

他又咬下一口,第一颗果子的糖衣已经被他吃完,这回吃入嘴中就剩下火红色遍布着斑点的果子。

残留的糖味先在口腔中弥散开,谢宝琼毫无防备的咬下,浓烈的酸涩很快扑散残存不多的糖味,占据他的口腔。

他跟随谢琢往前走的步子骤然僵在原地。

谢琢的衣袖被他牵动,紧随其后停下脚步。

回头望来,就见到谢宝琼一副凝滞空白的神色:

“出了何事?”

谢宝琼嘴中塞着嚼了一口的果子,刚张开嘴,更浓的酸意攀附而上,让他说不出清话。

白皙如玉的手伸到他的嘴边:

“琼儿,吐出来。”

而谢宝琼已闭紧双眼艰难把果肉咽下去,嗓音带上被酸到后的软调和谢琢告状:

“爹,里面的果子还没熟透。”

谢琢收回手,眸光流转反应过来谢宝琼的话:

“琼儿没尝过山楂?”

谢宝琼睁开的眼睛透亮,盈盈望向手中缺了个口子的糖葫芦。

“山楂?”

谢琢眼神晦涩:“嗯,山楂,尝起来是酸口的味道,琼儿不喜欢?”

谢宝琼没有说难吃,也没有说好吃,只将手中的葫芦串递还给了谢琢:

“爹,你吃。”

回到谢琢手中的糖葫芦缺了顶部的山楂,露出一截竹签和下一个山楂,顶部残留着不规则的的糖壳。

谢琢不会嫌弃,但当他垂眼望向谢宝琼,后者的眼睛依旧巴巴地盯着糖葫芦:

“真不要了?”

谢宝琼犹豫片刻,迟疑地点点头:“爹喜欢的话,另一串给爹。”

街市上,来往的众人瞧见一副奇景。

一青年男子手中牵着一小童,小童期期艾艾地时不时瞥过一眼青年手中的糖葫芦。

可青年目不斜视,将手中的糖葫芦全数吃进了肚子。

谢琢能隐隐察觉到投到身上或谴责或怪异的视线,稍加细想就猜出原因,他垂眼对上“罪魁祸首”无辜的视线。

“罪魁祸首”却默默收回了视线,还给出一句评价:

“爹吃得好快。”语气略显失望。

谢琢揉了揉茸茸的脑袋:

“给琼儿买糖人吃好不好?”

方才路过,他记得这附近有家糖人摊子。

“甜的?不涩?”

得到谢琢肯定的回答后,谢宝琼亮着眼点头:“好。”

没几步就到了糖人摊前,几串造型不一糖人摆在谢宝琼的面前。

不等他挑选,摊主便主动提出可以捏各种形状的。

谢宝琼没细想就道:

“做成赤狐的模样,要有两条尾巴的赤狐。”

摊主动作很快,先拿了块乳白的糖做内芯,又裹上一层赤色糖衣……

谢琢若有所思地望向摊主手中逐渐成型的双尾狐狸。

被他牵在手中的谢宝琼专注盯着糖人的目光却被不远处的身影吸引了注意。

远在几步开外的李一恰好在此时转身,视线从人潮缝隙中与他交汇在一起。

李一环顾了一圈,没看见追在身后的壮汉,抬步往谢宝琼的方向凑来,悄声道:

“小友,那护身符你意下如何?”

“什么护身符?”

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上方响起。

李一的视线缓慢抬起,落在谢宝琼身侧转过身来的谢琢脸上,笑容渐渐僵硬:

“呃……谢大人,没什么,您听岔了……”

“爹,这个。”一只手握住木牌举到两人视线交汇的中心。

李一猛地吞咽了口口水。

谢琢接过谢宝琼手中的木牌子,打量了一眼。

李一面上不显,心中却是惊慌万分。

谢琢看得越久,他的惊惧就越多。

他迈腿想逃,手上的幡旗却被牢牢钉在原地,低头一看,发现是刚刚掏出木牌的谢宝琼握住旗杆的下方,心中正吐槽一个半大的小孩哪来这么大劲儿,就听见谢宝琼的声音响起:

“你脸上流了好多汗。”

李一随手抹了把,脸上挂着僵硬的笑:

“谢大人,我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这位小公子是您家的。

这木牌子就送给小公子当个玩具。”

越紧张,李一的头脑反而清晰下来,他可没收这小孩儿钱。

他抬眼快速瞟过谢琢,啧,分开看的时候还没发现,凑到一起,这两张脸可真像,今天真是饿花了眼,得罪了这么个祖宗……

李一的思绪还在滚动着,头顶忽而传来一声轻响:

“多少钱?”

“啊?”李一抬起的脸满是惊讶,但反应过来后松了口气:

“不…不用了,本就是送给小公子的。”

谢琢没有理会李一的推辞,掏出一块银锭塞到李一手心。

冰凉的触感恍若作梦,随即被一道“咕咕”的声音打断。

李一终归还是十几岁的年轻人,意识到声音是从自己腹部传出时,面上攀起羞恼的绯红。

“给。”

一个油纸包递到他的手中,淡淡的甜味从中钻出。

李一埋着头不知神色,手中却悄然攥紧了银锭和油纸包。

谢琢回忆起看过的案宗,视线落在比谢宝琼大不了几岁的少年郎身上,没有多说旁的话,只在李一临走前劝了一句:

“手艺不错,日后可以寻个木匠的活儿干,好生过活。”

第57章

“爹,他不是要把木牌送给我们?为什么要给他银钱?”

谢宝琼攥着新到手的糖人,看了眼远去的李一背影,咬着狐狸脑袋含糊不清地问着。

谢琢抬手压在谢宝琼的蓬松的头发上,神色怅然又空明,柔声解释道:

“将木牌送给我们不过是他受局势所迫之言,非他本心。

人与人的境遇不同,他心性不坏,行此道许是无奈之举,若他心向善,有了这笔银钱或许……”

谢琢的声音被一阵嘎吱嘎吱的声音打断。

他寻声垂眼瞥去,谢宝琼努力吃糖的模样落入他的眼中,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半只糖做的狐狸几乎都进了后者的嘴巴,不知道有没有在认真听他说话。

“好吃吗?”

手下的脑袋上下摆动,鼓起的腮帮子舍不得消下去。

谢琢轻笑过谢宝琼的孩子心性,心中却只觉可爱,将手中的木牌系在谢宝琼腰间,空置下来的手索性抱起谢宝琼。

手上的重量很轻,与谢宝琼那张还带有婴儿肥的脸不符,几乎与谢宝琼刚回侯府时没甚区别。

他怜惜地拂去被夜风吹到谢宝琼脸颊上的发丝。

心中有一瞬的妄念……

谢宝琼吃得认真,身体突然腾空,也就让口中的狐狸脑袋重新接触了一瞬的空气,视线在抱起他的人身上掠过,又把糖塞回了嘴中。

粘在脸上的发丝被拨开时,谢琢温热的指尖擦过他的脸令他感到几分痒意,反倒让他往谢琢的怀中缩了缩。

街市喧闹,谢琢怀抱琼玉穿梭其中。

侧手边,一条莹莹长河飘荡流往远方,河面之上缀着成片的荧光。

盏盏河灯似小舟般顺水而下。

谢宝琼被抱在怀中,视野比原先抬高不少,大片的烛光映入他的眼中。

方才只有两三盏稀稀拉拉的河灯此时成片成片地从上游漂荡而下,映照着他的眸色亮晶晶的。

“爹,河水上的灯好多,为什么要在水上放灯啊?”

谢琢抱着谢宝琼正巧踱步到桥头,索性在桥栏边停住脚步,胳膊抬起挡住后者往前伸的身体,防止谢宝琼冲入河中。

视线随谢宝琼的目光落入长河中明灭的火光。

白色短小的蜡烛固定在河灯的中央,承载着炽热火光与思念被风吹往远处。

“再过不久就是中元节,这些河灯都是悼念逝者的,放灯的人会把想要倾诉的话语写在河灯,祈求河灯能将思念传递到彼岸。”

谢宝琼手中的竹签只剩下一个小小的糖块,与河灯上白色的蜡烛很像,他透过糖块再次看向河灯的目光带上不解。

死了便是死了,但人类总是有些稀奇古怪的习俗。

凡人用纸糊的灯又怎么能将想说的话传递给亡者呢?

眼前的风景蓦地开始移动,谢琢抱着他往桥下的摊子走去,在一家河灯摊前停下。

河灯总体的样式大差不差,谢琢拿过四盏,付了铜板。

摊主见他大方拍板又送了一盏,被重新回到地面的谢宝琼拿在手中。

“郎君,这里有笔墨。”摊主见谢琢瞧着像个读书人,也没有说可以代写的话,抬手指了下旁边的桌子。

谢琢拿过笔,蘸了墨水,笔尖悬停良久,最终只在其中一个花灯上落了几笔,就搁了笔。

谢琢的字迹不复教习他时规整,谢宝琼只看到一眼,没看清谢琢写了什么。

谢琢转头看见他手中的花灯,问道:

“要爹帮你写吗?”

“我要自己写。”他现在可是会写字的妖了,谢宝琼当即拒绝谢琢。

可抓住笔,谢宝琼的动作就像谢琢一样顿住,谢琢顿住时的所思所想他尚不得知。

他顿住的原因全然是因为他不知道要写给谁,说来倒是可以写给华阳郡主,但他与郡主素未谋面,完全不知道要写些什么。

他的视线往谢琢的方向瞥去,试图抄些“课业”。

站在他的身侧谢琢的耐心十足,帮他拿着未吃完的糖人静静等他落笔,另一只手捧着的花灯完全看不清字迹。

但……糖人,他想到能写给谁了。

歪扭的字在他手下成形——

阿……

却在一个字后没了动静。

说来阿昧名字的后一个字,他并不清楚是哪个字。

既是魅妖……谢宝琼的手又顿住,“魅”字要怎么写来着。

但自己写的话已经放下,他最后也只能补上一个自己会写的字。

“爹,我写好了。”

谢宝琼捧起花灯,率先往桥旁的阶梯下走去。

谢琢跟在谢宝琼的身后,借着身高的优势,看清了河灯中歪扭的字迹——

“阿(墨团),糖人要比糖葫芦好吃。”

五盏河灯聚拢成团,漂离岸边。

谢琢随河灯飘远的思绪被袖子的力道拉回。

“爹在河灯上写了什么?”河灯漂得太快,谢宝琼还未看清哪盏河灯带了字,河灯就远远漂走。

谢琢拉着谢宝琼往回走去,轻声的话伴随着水汽飘入谢宝琼耳中:

“告诉你阿娘爹找到你了。”

谢宝琼的视线向旁边扫开,追随着他们放下的河灯,心中不知该是何种情绪。

只是一盏不能沟通阴阳的普通河灯罢了。

二人回到住处时,已经是深夜。

院内却灯火通明,几道人影匆匆从他们面前跑过,其中一人看清谢琢时顿住脚步:

“谢大人,荣大人说等您回来后,请您过去一趟。”

谢琢见他们皆是神色匆忙的模样,先侧头看向谢宝琼:

“琼儿先自己回去睡觉好不好?”

“我想跟着爹一起。”谢宝琼说话的尾调带着困意,压软了声调,暗藏些许不易觉察的撒娇意味。

他知道谢琢和荣奉来此是为的追查拐子的下落,他也知道半夜谢琢还得被叫走多半是出了大事,自然要跟上一探究竟。

谢琢无法,只得带上谢宝琼跟上领路人的脚步,同时出声问询事由:

“出了何事?”

“被抓回来的‘狐仙’快要死了……”带路的人瞟过谢宝琼,没有置喙,出声回答。

谢琢眉头一拧,多日的相处下来,他知晓荣奉有分寸,并非暴虐之人。

午间才抓住的‘狐仙’绝无道理一个下午便快要气绝。

“怎么回事?”

领路的人神色变幻的难看起来,只道:

“您见到就知道了。”

院子没大哪里去,拢共没几步路。

带路的人推开门,谢琢带着谢宝琼进入一间未点灯的狭隘屋子中。

屋内一片漆黑,谢琢是凡人,尚未看清屋中摆设之时,谢宝琼的目光已精准锁定了墙角的荣奉,和地面上的一滩生物。

柔和但冷调的光线自荣奉指尖亮起。

一道泛光的黄符飘向上空,屋内渐渐亮堂起来。

谢宝琼与谢琢的目光被光亮吸引。

紧随之,谢琢就注意到了地上的一滩“生物”。

瞧不出原本颜色的毛发被红褐色的液体浸染,一绺一绺地缠在一起,生物的身体干瘪,似是体内支撑她的骨骼和器官消失不见。

尖尖又圆钝的嘴巴还在喘息,却又时不时呕出一大块血肉模糊的碎片,其中夹杂着白色肉虫,离开生物体外的瞬间还在啃食碎片,却在片刻后失去动静。

低低的哀嚎在光照落在她的身上时传出。

看清面前景象的谢琢猛地侧跨一步,挡住谢宝琼的视线。

“这是?”

荣奉的目光不知何时落在父子身上:

“她就是‘狐仙’。”

荣奉轻哼一声:“她的体内有蛊虫。

还没问出多少东西,顺着谢小公子白日提到的东西问了几句就被体内的蛊虫反噬了。

谢大人有何想问的,怕是要尽快了。”

谢琢垂眸望去,地上的生物全然看不出狐仙的模样。

荣奉话虽这般说,但地上进气少出气多的生物怕是连说话都困难。

“你体内的蛊虫是谁种的?”

谢琢顺着荣奉的话问了一句,正是谢宝琼在意的问题。

但地上瘫倒的映月果然只发出几声野兽原始的痛嚎,说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被谢琢挡在身后的谢宝琼悄悄探出半个头,视线落在映月嘴边的白色虫子上,眸光闪动,之前送了他一瓶药水的桑家两兄妹好像擅长就是蛊术来着。

想来那瓶药水还不知道是何作用?

但眼下他似乎又没有借口拿出来。

谢宝琼偷偷从袖中乾坤取出特质的瓷瓶。

瓷瓶不大,被他包裹在手中,加上袖子的遮挡完全不会露出。

他的手指拨开瓶盖,映月口中刚吐出的、还有生机的虫子似乎嗅到恐惧的味道骤然往另一个方向逃去。

速度虽慢,但实实在在地往远离他的方向挪去。

映月的喘息声也弱了下去,嗓子挤出几个逐渐清晰的字眼:

“救我,救救我……”

将死之际,只剩下最纯粹的生存欲望。

但血糊糊的碎片随着映月的呼喊,不断地从她嘴中吐出,嘴角绒白色的毛发被血液浸染,看不出原先的色泽。

她的躯壳也在缓缓地干瘪。

屋内的三人具是沉默,映月这副模样,神仙也难救。

谢琢回身把双手盖在谢宝琼的耳朵上,把后者带出屋中。

谢宝琼白净的脸仰起,双眼澄澈净明,像是头顶的缺月。

谢琢的手覆在他的耳朵上,好似将他的脸捧在手心。

谢琢什么都没有说,等到屋内的声音弱了下去,他放下手:

“琼儿,不要将荣少使方才的话放在心上,和你没有干系。”

第58章

夜间露重,谢琢温热的手心离开耳朵,凭空吹来的穿堂风带起一阵凉意。

谢宝琼搓了把双耳,望着谢琢的脑袋呆呆地晃动。

至于谢琢口中荣奉的话,他将大部分注意放在了映月身上,实在记不得谢琢指的哪一句。

他平静且没有后怕和愧疚的表情落入谢琢眼中。

谢琢神情不明地揉过他被搓得发红的耳廓,不再将他领回身后的屋内,反而将他送回了白日待过的房间:

“困了就早些休息。”

屋内燃着好几盏烛火,不像关押映月屋子般漆黑如墨,唯有符纸散发的幽光照明。

暖色的灯火晕开一室的融融,谢琢顿了一下,道:

“害怕的话,爹守着你。”

温煦的烛光映照在谢琢关切的脸上,被坐在矮榻上的谢宝琼毫不客气地拒绝,他才不怕。

“爹,我不怕啊。”

灵动的杏眼转动,眼底有灵光一闪。

谢琢赶在杏眼的主人开口说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前,哄了哄:

“早些休息,爹会尽快回来的。”

谢琢关上屋门独自返回关押映月的房间。

狭隘的屋内仍旧冷肃。

荣奉像是早就知道谢琢会独自回来般,靠在墙边,默默地注视单独进入屋内的身影。

散发幽光的符纸仍高悬在横梁下方的位置,倾洒下幽凉的光。

谢琢沿冷光扫过地上的一角,离开时还在喘息的映月生机已消。

散在她周围的黄符浸染在红褐色的污渍中,混迹着白色的虫尸,模糊符纸上的符号。

逐渐干涸的血液凝固在变成薄薄一层贴在地面的皮毛上,完全瞧不出映月生前的面貌。

“咎由自取罢了。”

荣奉从墙边的阴影中走出,轻讽道:

“她很早就该死了,窃取他人的生机逆转生死活到今日,坐上神台,落得这番下场也不过。”

谢琢淡淡收回视线,问起他关心的事情:

“问出了什么?”

荣奉却没着急回答,转而提起:“他们掳走和窃走的孩子都是有灵根的。”

幽暗的光阴在谢琢眉心留下印记,谢宝琼也符合这个要求,的确在他们的目标之内。

他垂下的眼神扫向角落薄薄的一滩,须臾间明白过来:

“为的他们逆转生死的邪术?”

荣奉轻点了下头,站到映月尸体的前侧:

“由她的同伙曹庄凌给出名单,曹庄凌的术法诡谲,能看出多方的门路,却不轻易出手,平常多她或者手底下的人负责行动。

她的“狐仙”也只占了个名头,实则却听从守庙人曹庄凌的命令。

狐仙庙不过他们是幌子,借此敛财收集香火,以及……收敛民心,还能做被他们残害之人埋骨。”

荣奉注视着漫延到鞋边却又被黄符阻隔的褐色液体,冷静阐述审问到的信息,语气中的讥讽不加遮掩:

“贪多贪足,所求倒是不少。”

谢琢对荣奉的话不置可否,“狐仙”已死,人也已找回,虽然逃走一人,但也有人继续追查,此事似乎已了却。

空中充斥着浓重的腥臭味,虫尸和豺尸浸透在血液中散发出的味道愈发刺鼻,谢琢转而问起后续的处理:

“她的尸身如何处置?”

“缉恶司中有行蛊道者对她体内的蛊虫有些兴趣,会有专人来研究。”

荣奉拧了下眉头,“这味道的确不好闻,回头让人在屋门口布置道阵法。”

他边朝谢琢说着,边往屋外走:

“谢大人既然从京城一道跟来了,不如多出份力,想想狐仙庙的舆情如何解决。”

谢琢敛眸率先迈出门槛。

出了这遭乱子,尤其混杂逆转生死的邪术,其中又有妖修动乱,全数坦明不太可能……

谢琢应下此事,“此事我会解决,待此事结束,我便带琼儿先行回京。

曹庄凌一事,荣少使还请多上心。”

“此案本就归我管辖,谢大人不提,曹庄凌此人也定要缉拿归案。”

荣奉紧跟其后出了屋子,身后的大门无风自动地啪嗒一声关上,隔绝住一部分异味。

屋外的延廊下未挂灯笼,银白色的月华如练如缎披垂在延廊的台阶上。

“忧心小儿惊恐恶梦,谢某就不多留了。”

谢琢告辞后,迈出鞋尖还未接触到廊下的月锦,突然被身后的声音打断,顿在原地。

“谢琢,你真觉得他会害怕?”

荣奉换了称呼,显然接下来是私人间的对话。

谢琢连头也没回,垂落的视线凝视着鞋尖前的亮光:

“他还小,当场见到血腥场面不觉得怕,往后细思起还是会怕的。”

“据我所闻,谢小公子回府已有段时间,你当真未觉他身上有何疑点?”

荣奉也不再藏着掖着,径直挑明他觉得谢宝琼有问题。

缺月被飘来的云层遮蔽,脚尖前的光亮连同院内的皎洁呼吸间消失。

谢琢的羽睫轻颤,嗓音平直:

“未曾。”

他回过头,眸光淡淡瞥过门前的荣奉:

“荣大人这是觉得我儿有何问题?”

荣奉直视谢琢投来的视线:

“你不觉谢小公子的食量、行为、谈吐都不该是他年纪该有的?”

谢琢眉梢微微上挑:

“敢问荣少使可有婚配?”

荣奉眉头一皱:

“尚未。”

“可有子嗣?”谢琢不慌不忙地追问。

“自然没有。”荣奉眉间的皱痕更深了些。

“荣少使既没有养过孩子,又如何得知这个年纪的普通孩子是何种模样?”

谢琢的话对于普通人或许有漏洞,但荣奉自身的成长经历并不普通。

这话对荣奉尚且足够。

果然,荣奉眉头紧锁,一时没有答话,良久才道:

“若他真是个普通人,为何除开他与身为半妖的齐归之外,其余人皆是昏迷之态?”

谢琢轻笑一声:

“琼儿当时被他们贴身带着,他们未曾迷晕他也说不定。”

阶上的月色再次露出,荣奉看起来还想要再说些什么。

谢琢已回过身,抬步向阶下走去。

“执迷不悟……”

荣奉的四个字被他远远落在身后。

谢琢与荣奉谈论之时,被留在屋中的谢宝琼径直在榻上滚了几圈。

被子将他团团裹住,他裹在被子里抬头看着灯盏上摇曳的火光。

睡不着……

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念头的瞬间,他从被子蹿出,落在地上,而被子在他身后重新展开铺在榻上。

落地的瞬间,一本摊开且搁置在榻旁的桌案上的书本掉在他的脚边。

谢宝琼蹲下身捡起,无意间瞥见书封上的书名——

《县志》。

他随便翻开一页,重新放回桌案上,就要往屋外跑。

却在视线触及书页上的字,收回迈开的腿。

【四水山……】

他这才记起脚下的这片地方的确算是四水山脉的一角。

谢宝琼顺着小字继续看下去。

【三月初六,天降紫雷。

恐起山火波及山脚农田,一佃农携子入山寻雷落之处。

初入山,呼吸通畅,疲乏俱消。

佃农与子心喜之,以异宝随雷降世。

遇阴烟,二人不以为意,欲往之。

阴烟忽无风而退,二人闻婴啼童声,恐精怪夺宝,奔命之。】

谢宝琼捏着书页,反应过来这一页记载的是他生出神智的那一天。

但他刚生出神智的时候分明没有哭,这书乱写!

他记得那一天见到好多人,有苏晓春、辛前辈、乌年前辈……

都来恭贺他的降生:

“恭贺小友喜得造化……”

还有人好像和他说了些别的,不过他不记得了。

可谢宝琼记得清楚,他才没哭,石头可淌不出水。

他翻着页,企图找出佃农和写书之人的名姓,却在下一页注解的小字上看见有修士留下的言辞:

【灵气充溢,或秘宝现世,或有仙陨。

山中精怪皆因造化,竟见阴烟化形,幸之。

惜未见其貌,入同道囊中。】

看完这三行字,谢宝琼脑中转了个大弯,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书中记载的妖怪是阿昧。

原来是四水山中的雾,难怪他会觉得气息熟悉。

屋门在此时传来声响。

谢琢的身影出现在屋中,见到谢宝琼翻看桌案上的书册,眸光一暗,嘴上调侃:

“琼儿竟还有主动念书的一日。”

说话间,移步到谢宝琼身旁。

“书掉下来了,我不知道爹看到了哪一页。”谢宝琼道。

“无事,多谢琼儿。”谢琢动作自然地抽过谢宝琼手中的书页扫了一眼:

“夜间光线不好,要看的话明日天亮后再看。”

谢宝琼缩回放在桌案上的手:

“不用了爹。”

谢琢嘴角勾起,把书翻面搭在桌案上,摸着谢宝琼一团乱的头发:

“怎么还没有睡觉?”

谢宝琼仰起头,蹭过谢琢的手心:

“睡不着,爹,我想吃糖人。”

谢琢的另一只手捏住谢宝琼的两颊,在谢宝琼的脸颊上挤出两个肉窝:

“这个时辰摊子都收了,明日再吃。”

谢宝琼的脸索性耍赖似地贴在谢琢的手心,眼尾下垂的杏眼无辜地盯着谢琢。

谢琢为谢宝琼理着发丝的手下移遮住那双眼睛,吓唬道:

“撒娇也没有,这个点还吃糖,当心被蚜虫吃了牙齿。”

眼前骤然陷入一片黑暗,谢宝琼扒拉着谢琢的手,虫子才不吃石头,他也没有撒娇。

第59章

昨晚闹着人睡不了的元凶,如今日头高悬却还窝在被子中沉沉睡着。

等谢宝琼从被子中探出头时,窗边另支起的侧榻上收拾齐整,不见谢琢的影子。

连昨夜摊开放在桌案上的书本都没了踪影。

他穿好外衣,绕过屏风,外间依旧没看见谢琢的影子。

只有一个不太讨喜的人坐在谢琢原先坐过的椅子上。

荣奉的视线慢悠悠地落到他身上。

谢宝琼直勾勾地回望过去,脚下的动作却顿在屏风的旁边一动不动:“我爹呢?”

“谢大人去忙了。”荣奉看着披头散发的谢宝琼招了招手。

谢宝琼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像在地上生了根。

“真没礼貌,谢大人就是这样教你的?”荣奉的语气很淡,全然不像说出的话般不客气。

“谢某怎么教孩子还轮不到荣少使评判。”

敞开的门透进的晨光被一道身影遮挡,谢琢迈过门槛:

“倒是荣少使一大早的有何贵干?”

荣奉的目光在走到谢琢身边的谢宝琼身上停留了一瞬,站起身往外走去:“验证某些东西罢了。”

“荣少使得到想要的答案了吗?”谢琢冷冷道。

荣奉的视线在父子二人身上流转过,什么也没说往屋外走去。

等人走远了,谢宝琼的目光仍追着院子中荣奉离开的背影,他总觉得荣奉是冲着他来的。

“琼儿,先去洗漱,过会儿带你出去。”谢琢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谢宝琼收回视线,听了谢琢的话去洗漱。

“爹,桌子上的书呢?”

谢宝琼竖着脑袋坐在凳子上,任谢琢帮他绑好发带。

“前几日要查看里头的舆图才让人拿来的,今早已经还回去了,琼儿要看?”

谢宝琼习惯性地想要摇头,但想起在谢琢手中的头发,开口道:

“不要。”他就是随口一问。

用过早膳,谢琢如约带他去了镇上。

先是带他去拜访了王婶子。

谢宝琼独自坐在院中的小凳上,怀中抱着只跳上来的母鸡,晒着太阳。

廊下与王婶子交代事情的谢琢目光时不时扫过。

狐仙庙一事,解决起来不难。

最简单的做法便是什么都不管,只当狐仙显灵一事是机缘巧合。

但那日四水山中闹出的动静有些大,还是得拿出些安抚民心的说法。

结合狐仙显灵抹去王莺莺记忆的景象,能快速起效的办法就是直接抹去狐仙的存在。

第一次显灵的出现的狐狸不过是四水山上跑下的野兽,恰巧进了庙中。

那伙人假借旁人名头设立庙宇的时候想必也想不到如今正好方便了他们。

至于山中闹出的动静,就拿缉恶司捉拿逃犯一事解释。

……

如此在连安镇上待了三两日,等事态平息,谢琢着手收拾东西准备带他回京。

谢宝琼看着谢琢将他的物件一件一件收入包裹中,心中说不上什么滋味。

他还要去漯州寻找曹庄凌口中的大人。

“琼儿,这两个一样的鸟哨要带哪个回去?”

谢琢的话打断他的思绪。

他看向谢琢手心中的两只鸟球状的陶哨。

棕褐色的陶土捏成的尾巴上留有一个孔洞,再由赭石点上麻雀的眼睛,吹气时会发出啾啾的叫声。

谢琢昨日带他出门给他买了一对。

两只鸟球模样的鸟哨几乎没有区别,并排挤挤挨挨地蜷缩在谢琢的手心。

谢宝琼犹豫着尚未做出选择,谢琢的手掌却收拢,包住两只泥作的鸟球球:

“琼儿既都想要,那便都带上。”

谢琢先拿外衣包裹住鸟哨,才将其放入行囊中。

一系列动作被他纳入眼底,谢宝琼辞行的话到嘴边又是一噎。

或许就像苏晓春说的那样,他们能够活很久很久。

所以他分明在几日前就可以离开连安镇前往漯州,却选择谢琢身边多留了这几天。

可他要求道,

要修炼,

要成仙。

漯州非去不可。

谢宝琼低着头,视线似乎要透过衣服堆望见下面的陶哨。

谢琢或许不该买那一对泥作的鸟球球,也不该把鸟球球全部带回京城。

“爹……”

谢琢侧眸望向他,注意到他哀怨的目光:

“怎么了,是想要玩鸟哨吗?”

“谢大人!”

一声急呼打断父子间的对话。

谢琢闻声望向急急忙忙进入屋中的人。

“京城有急诏传来。”

来人将一封压着封泥的信交到谢琢手中。

谢琢挥手让人下去。

自己则拆开印泥,掏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只有一张,写满了半页。

他的面色却在视线触及到信上的字迹时变得凝重起来

【漯州郡大灾,朕已命赤松卿前往赈灾,但赤松卿独自前往,朕心难安。

谢爱卿如今在漯州郡附近,不若去漯州走一遭再回京复职。

朕闻谢爱卿寻回爱子,既是华阳的孩子,也该是朕的侄孙儿,等谢爱卿回京后合该给个封号才是。

赤松卿已从京城出发,谢爱卿抓紧时机。】

谢琢看完后,将信收回后贴身放好。

皇帝的意思已经摆到台面上。

皇帝看中赤松的本事派赤松去赈灾,但赤松为异族当赈灾的话事人,他不放心,需要个派系不同的人牵制赤松。

而赤松脾性不好的传闻朝堂上无人不晓,身居高位与赤松相当的人少有人愿意接下这个苦差。

他此番刚好告假不在京中,这担子就被推到了他头上。

皇帝为了安抚他心甘情愿去做这事,又在他面前吊了根萝卜。

谢宝琼虽回了侯府,身份却一直未过明面,除开一部分的原因是谢琢担心当年的凶手会穷追不舍。

剩下的一部分便是若要将谢宝琼记在林怀瑾的名下,那必要过皇室宗族的眼。

但每年总会有些皇室宗亲在外留的子嗣认上门,因此不管是与不是,大部分到最后都会不了了之。

谢琢到底有几分私心,不想要谢宝琼受丝毫的委屈,反正不过是一张纸罢了。

“琼儿,爹可能不能陪你回京城了,爹之后派人送你回去。”

“为什么?”谢宝琼猛地抬起头,心中暗喜,这样他就可以半路溜掉,等解决完漯州之事再回京城找谢琢。

“陛下的吩咐,爹要先去一趟漯州郡后才能回京城。”

谢宝琼的目光惊异地停留在谢琢的脸上,伸手抓住谢琢的袖子:

“我要和爹一起去。”

谢琢的面色却显得严肃:“琼儿,爹不是去玩,漯州有灾情……”

“我也想去漯州。”谢宝琼直白地表达出自己目的,“爹爹。”

不知漯州情况如何,灵力要省着点用,马车可要比他走着去快多了。

谢琢的神色没有松动:“那今天的糖人没有了。”

谢宝琼点点头,他可以到漯州郡再吃。

紧接着,也不管谢琢的反应,他把剩下的东西往行囊中塞去:

“我帮爹一起收拾。”

谢琢叹了口气,抓住谢宝琼捣乱的手,翻出行囊中的鸟哨放在谢宝琼的手心:

“去玩吧。”

三日前,漯州郡城门。

一破衣烂衫、蓬头垢面,宛如乞儿模样的人看见城门口的牌匾松下一口气。

他露出头发遮掩下的脸往城门口走去,正是逃走的曹庄凌。

城门大敞,入城的人排成两列长队递交费用依次进程。

曹庄凌警惕地往身后扫了眼,径直从两条长队旁走过,来到城门口。

驻守城门的卫兵抬头瞥了眼,毫不客气道:“后面排队去。”

曹庄凌从袖中掏出一块令牌摆在卫兵面前,却被卫兵一巴掌拍开:

“哪来的乞丐,拿着鸡毛当令箭。”

一旁的术士看清令牌,忙迎上来,挤开卫兵,恭敬道:“大人,这是新来的,不懂事,您里边请。”

曹庄凌收回令牌,冷冷扫过哆哆嗦嗦的卫兵,顾及追兵的存在,没有出手,快步往城中走去。

在城中的巷子拐过几个岔口,来到一座精巧的宅院前,递出令牌。

“跟我进来吧。”

门房处不多时出现个黑衣打扮的人,蒙着面具,声音沙哑听不出性别。

曹庄凌没有多问,屏气凝神地收敛视线,从角门内走入,被连日的追逐的精神这才彻底松懈下来。

前面的黑衣人注意到曹庄凌的松懈,眼中不着痕迹地划过轻蔑,但什么都没说,将人往宅院中心的方向领去。

来到一座寂静无声的院子前顿住脚步:

“你自己进去吧。”

最后好心提醒了句:“大人最近的心情不好,小心说话。”

“是。”

曹庄凌呼了口气,走入院中。

院中站着几个侍者,静静地候在廊下,垂着的脸埋在阴影中瞧不出模样。

廊柱旁则挂着一个精细讲究的鸟笼。

笼门紧闭,食槽与水碗中撒着几颗东珠与金石。

笼内却无鸟雀的踪影。

曹庄凌没有多看,移步到侍者候在屋外的那间门前。

屋门敞开,他却没有贸然进去,而是在门口出声:

“大人,小人曹庄凌求见。”

屋内许久没有声响。

曹庄凌站在廊下,反应过来的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

直到好半晌屋内才传出道声音:

“进来。”

他迈开有些发软的腿进到屋内。

屋内的装饰更是奢靡。

绣着金线的盘金缂丝地毯隐隐中有灵力流转,几根立柱也是凡俗间少见的木材。

而此刻在主人座下的美人榻材质更是非凡,侧边上镶嵌的云石如山水泼墨,细观间其中山水隐隐流动。

却被主人拨弄酒盏时毫不怜惜地溅上酒水。

曹庄凌的视线在侧倚在榻上的身影瞥过一瞬,便低下头去跪在地上。

“小人曹庄凌见过大人。”

榻上之人动作未有丝毫变化,目光在酒盏的花纹打转,良久才投来一瞥:

“哦,是你啊?”——

作者有话说:谢琢:努力打工给小宝上户口

第60章

甜腻的酒香在房间中愈发醇厚,混合着香炉中香料的味道,晃得人头眼发昏。

曹庄凌跪在缂丝地毯上,神识被上方突然响起的声音点醒。

“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语气随意,似乎只在关心他为何会变成模样的原因。

曹庄凌交代完发生的事,双目盯着地毯上的金线静静等候上首的人发落。

“也就是说,你不仅没看好人,还将追兵引了过来。”

美人榻上的人语速缓慢,轻挑的语气似乎根本没将曹庄凌的话放在心上。

曹庄凌俯下身,太久没见过身前之人,但对方的手段他可忘不了:

“大人,身后的追兵我甩掉了才敢入城。我万不敢将大人陷于不义之地。”

“来人。”

上首之人可不管曹庄凌怎么辩解的,轻挑的声调骤然冷了下去。

两名与引曹庄凌入府同样装扮的人凭空出现在屋内。

“我不需要做不好事的人,当初给了你什么,如今便尽数还回来吧。”

一句话几乎宣告了曹庄凌的死刑。

他的修为几乎都是眼前之人所给的,若剥夺了他如今的修为。

凭他剩下的寿数不过死路一条。

眼看上首之人即将消失在眼前,救生的本能让曹庄凌回想起一件事,他慌忙出声:

“大,大人,我还有用,我还有用!关于您特地吩咐的那个孩子……”

上首之人摆摆手,两名黑袍人消失在原地,留下失去支撑后跌落在地的曹庄凌。

“说吧,说得好,留你一命。”

细腻的酒香再次在屋内飘散开,美人榻的人坐起身,提起酒壶倒满酒盏中,口中的话似乎与老友叙旧。

“大人,您指定要捉到的那小子恐怕并非凡人。”

曹庄凌见人似有松动,忙不迭地将看见阿昧被人控制住的画面全交代了。

上首之人轻语一句,“有意思,难怪当年能活下来。”

他随手将手边的酒壶用灵力送到曹庄凌面前:“赏你的。”

“多谢大人。”

曹庄凌跪伏在地上,一颗心落回实处,埋下的脸上有喜色划过,手指紧攥面前的赏赐。

“你这两日到……那住下,之后会有用到你的地方。”榻上的人挥挥手,让人将曹庄凌带下去。

盯着逐渐消失的人影,他缓缓从榻上站起身,酒盏被他抛到地面,潺潺的酒液浸透地毯,他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房间内响起:

“收拾东西,在这地方待得也够久了。

离城后让人去郡守府递个消息。”

被带到安置的屋子中的曹庄凌见人离开。

迫不及待地拿出得来的赏赐。

雕花酒壶做工精巧,他却顾不得欣赏,拔开盖子扔在桌面上,仰头将酒水倒入口中。

晶莹的酒液一滴不落地灌入了他的肚子,化为一股温热修补他体内的暗伤。

曹庄凌忙盘腿坐下调息。

一息之后,花白的头发竟从根部逐渐发黑。

时间拉回到现在。

连安镇,准备启程前往漯州郡的谢琢却遇到了个难题。

漯州郡的灾情已有消息流传出,车行中没有车夫愿意走这一趟。

若谢琢孤身一人,骑马去往漯州郡尚未不可。

但他如今是有孩子的人,路上本就颠沛,他到底舍不得谢宝琼多吃苦头。

索性多掏了些银钱买下一辆马车,自己赶着车出了城门。

车厢内安置了行李和谢宝琼。

但谢宝琼坐不住,刚出城门便从车厢出来坐在谢琢的旁边,侧头望着谢琢的目光中浮现诧异:

“爹,你怎么什么都会?”

马车的速度不是很快,谢琢就没有将人赶回车厢内,顺着谢宝琼的话道:

“琼儿想学的话,将来爹可以教你。”

谢宝琼歪着脑袋打量与在侯府中不太一样的谢琢,清晨并不猛烈的日光轻薄地撒在谢琢身上,柔和了谢琢身上的棱角,洗去谢琢为官后浸染的寒色,衬得人愈发温雅。

也衬得谢琢愈发像一个人。

和他并不一样的人类。

话本里的妖魔鬼怪都会在高悬的日光下显出原形。

而现下,山野间的车道上,日光朦朦胧胧得圈笼住他与谢琢。

他与谢琢皮囊上的相像似要在照破妖邪的日头下划了道分明的界限。

露出其中的真实——

谢琢其实和他一点都不像。

谢琢是人,他是块石头。

他没有谢琢所有的东西。

晃眼的日光随着马车的前行,被头顶的树荫筛过,留下铜钱大小的斑点落在他与谢琢的肩头。

谢宝琼视线落在衣服的光晕上,没有回答谢琢要不要学驾车,反而认真道:

“爹和在侯府里的时候不太一样。”

谢琢没有否定他话:“人会被环境赋予不同的模样。

现在的我可以只是谢琢,只是小宝的爹爹。”

谢琢分出一部分注意,落在身侧的盯着衣物纹样的谢宝琼身上,柔声道:

“小宝在爹面前倒是一个样。”

谢宝琼放下心中的纠结,他一向不为难自己。他仰起头对上谢琢的侧脸:

“可爹变得不一样就和我不像了。”

谢琢握赶车绳的手一同握住马鞭,空出的手捏了捏谢宝琼脸颊的肉:

“古往今来都是子类父,何来的父肖子一说?

况且爹与你本就不是同一人,为何非得处处一样?”

谢宝琼缩回谢琢手下的脸,却被谢琢的话问得愣在原地。

对哦,他为何要谢琢与他一样呢?

他与谢琢等华阳郡主的事了后也不再会有交集了。

谢琢看着垂下眼的谢宝琼,又道:“小宝也无需成为和爹一样的人。”

……

马车沿着官道行驶了两日,两人还未出四水山脉,偶尔见到来往行人。

谢琢一路上沿路观察,心中不由升起疑惑。

这两日遇到的迎面而来的车马或者行人衣衫皆是齐整,面色虽见赶路的疲惫,但未有面黄肌瘦之人。

漯州郡与脚下的怀阳郡接壤,若漯州有灾,按理说,能见到从漯州逃出的灾民。

漯州的灾情不知如何,未见到流民奔离故土,兴许是漯州的灾情被控制住。

谢琢在心中安慰自己,却也在心底做好更坏的打算。

比如郡守为了自己的政绩与乌纱帽,锁闭城门,强行镇守灾民……

目光不由偏移向捧着鸟哨啾啾吹着的谢宝琼。

“啾?”鸟哨吹出个婉转的尾音,谢宝琼疑惑地目光随之而来。

谢琢收起自己的担忧,看着山侧的悬日:“我们先休息会儿再赶路。”

说着,将马车赶到官道旁停下。

“啾。”谢宝琼吹了声鸟哨算是回应谢琢的话。

越靠近漯州,官道上来往的行人越发稀少,到现在两人停下马车休息,已有小半天没再见到一人。

谢琢摘下谢宝琼头顶上当日照的斗笠,见人额头上虽没有出汗,但仍从水囊中倒了些水在手帕上让人擦了擦脸。

“再喝点水。”

谢琢没有重新塞上水囊,拿回谢宝琼手中的帕子,将打开的水囊递上。

谢宝琼把鸟哨揣回怀中,接过水囊坐在车辕板上喝着水,看谢琢将马解开拉到一旁喂草。

山道前方蜿蜒处,八九个人背着行囊往他们的方向走来,随后挑了个附近的阴凉处歇下。

其中一人放下背后的行囊,往马车上坐着的谢宝琼走来。

谢琢注意到动静,抚过马的鬃毛,往回走来。

“娃儿,给口水喝呗。”

头戴斗笠的汉子在谢宝琼面前站定,伸出的手上拿着个破旧的瓷碗。

谢宝琼停下喝水的动作,抬眼看向来人,一身棕灰色衣裳,头顶的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半个胡子拉碴的下巴。

递到面前的瓷碗颜色几乎和他身上的衣服一个颜色,蛛网般的裂纹从碗底盘上。

谢宝琼拿着水囊没有动作:

“你的碗是漏的,接不住水。”

斗笠下露出的下巴动了动,露出一张唇红齿白的嘴巴,与下巴上的胡渣形成巨大的反差:

“没事的,娃儿,漏完前老汉我就喝完了,老汉我半天没有喝水了。”

谢宝琼点点头,手上依旧没有动作:

“我去给你拿口碗。”

说着,便要钻入马车车厢。

身后谢琢的脚步声逐渐靠近,抓着破碗的手突然暴起,瓷碗直冲谢宝琼而来。

被谢宝琼回身往车厢找东西的动作避开。

“琼儿,当心。”

身后看了清楚的谢琢长剑出鞘直朝此人攻去。

斗笠被长剑挑飞,露出一张长相普通却方才嘶哑的声音并不匹配的年轻人脸来。

谢琢再次出手的长剑直逼该人的要害而去,却被灵活避开。

但谢琢没有恋战,直朝马车的方向靠近,提起谢宝琼往车厢内塞去,同时语速极快地嘱咐道:

“琼儿,爹知道你有本事在,待会儿从车窗中翻出去,快跑,不要回头。

回连安镇找荣奉,让他送你回京。”

被谢琢塞入车厢的谢宝琼头脑还有些发懵。

听从谢琢的话翻出车厢后,却没有继续听从谢琢的指令跑,反而贴着车厢回头望去。

刚才在阴凉处歇脚的人围攻马车前方,却被谢琢挡了下来。

他好歹是个妖修,眼前这群人不过是普通凡人,虽然由于约束修士的规则不能将人杀了,但打晕完全不是问题。

而且谢琢都已经知道他会些拳脚了,只要灵力用的隐晦些,谢琢是个凡人又不能感知到灵力。

这般想着,他翻上车顶,从天而降踹翻谢琢附近的其中一人。

围攻谢琢的人见他现身,多数人朝他聚拢,留下三两个牵制住谢琢。

谢宝琼自然不惧,终身附着灵力,挥出的拳头只要成功落在人的身上,就能将人击出七尺远。

若不是顾及谢琢在场,他完全能将人击出得更远。

谢琢分神顾及这突然蹿出的谢宝琼,心中有气,出手的招式更加凌厉。

虽见到谢宝琼游刃有余,却仍免不了担心,剑刃横劈,拨开面前挡路之人,朝谢宝琼的方向靠近。

谢宝琼腾空而起,踹飞又一个靠近的人。

身体在空中转动,迎向又一个靠近的人。

那人袖手抖动,一股迷烟自他袖中冒出,朝谢宝琼的面门飘来。

谢宝琼皱眉,假意避了一下,凡人的迷烟对他作用不大,就连阿昧的迷雾对他都不起作用。

意识却在迷烟接触他脸颊的一瞬陷入恍惚。

腹部被人踹过,感觉不到痛,可身体不受控制向后飞去。

谢琢的呼喊声逐渐远去。

他的身体在往下坠落。

下一瞬,却被人抓住手臂紧紧拥入怀中。

金属撞击岩壁的刺耳声音传入耳中,让谢宝琼的意识回拢了一部分。

他转动了一下眼珠,看见谢琢的脸,和谢琢的那柄长剑想要刺入岩壁却卷了刃。

他的脸窝在谢琢的怀中看不见底下的崖底,风卷着他的衣袍和发丝向上飞。

这么深的崖底,石头会不会摔碎他不知道,但谢琢肯定会变成一块一块的——

作者有话说:谢宝琼(推醒苏晓春):晓春,你说我为什么会想要谢琢和我一样?

苏晓春(打了个哈欠)(迷迷瞪瞪):可能是你想当他爹吧

谢宝琼(打开新思路)(回家)(翻进谢琢房里):爹,你可以叫我爹吗?

谢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