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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装风物 碧符琅 20493 字 11天前

第31章 砌肉身为捷径

岳大师一眼斜乜过去,但见许东此人,穿一身极骚包的钢蓝色西装,闪闪发光的法兰绒面料里还嵌织着一根根细密的24K金线。衬衫袖口也毫不意外地是法国风格的双叠样式,一对黄澄澄的金袖扣,正反面上竟又镶有四颗正方形的大克拉钻石。

还有腕子上的那只大金表,百达翡丽满钻鹦鹉螺,真是土豪届的标配,典型中的典型,害得岳一宛嗤得一声笑了出来。

反观小杭总监,先把相机云台夹在了胳膊下,双手接过名片后,这才重又捧稳了自己的相机,程式化的客套中掺杂有两分谨慎的疏离:“幸会,许先生。我叫杭帆,是斯芸酒庄的工作人员。”

“斯芸酒庄!”许东像是大大地吃了一惊,“是罗彻斯特集团的那个斯芸吗?哎呀呀,‘斯芸’和‘兰陵琥珀’,那可都是我们圈子里膜拜酒啊!”

“失敬失敬,这下我许东可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啦!!”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两条胳膊往前伸,看样子似乎是想要和杭帆与岳一宛来个半拥半抱的握手。

但眼见着杭帆的两只手都正架着相机,而拈着酒杯的岳一宛又是副懒开金口的矜高模样,许东又面不改色地把手给收了回去。

“请问这位先生又是……?”这人笑呵呵地看向岳一宛,仿佛一点儿也察觉不到酿酒师周身笼罩着的那股不耐烦气场似的:“玩儿了这么多年葡萄酒,盲品水平这么厉害的,我以前也实在是没有见到过!敢问先生哪里高就?也是在罗彻斯特酒业吗?”

要笑不笑地,岳大师折起了唇角。

“斯芸酒庄,酿酒师。”

这家伙竟然连自己的名字都懒得报上。

要说这许东,那也实在是位厉害角色。

面对岳一宛这样有意疏慢的恼人语气,许东的口吻照旧热络,嘴上还能笑容不减地褒赞道:“哎哟哟!这可不是,说曹操,曹操到哇!斯芸酒庄的酿酒师,难怪会在葡萄酒有这样高的造诣!”

“瞧瞧,瞧瞧,我刚还和人夸呢,要说到咱们中国的膜拜酒啊,那还是得数‘斯芸’与‘兰陵琥珀’这两支!别的那些个什么……哎哟,你看我!那些糊里糊涂的酒,我连名字都记不得!要不我们圈内人都说呢,斯芸酒庄,就是咱中国人自己的罗曼尼康帝啊!”

也不管这话到底尴尬不尴尬,许东就只顾好一通天花乱坠地吹。纵是脸皮结实如岳大师者,一张老脸也差点没能挂住。

“嗯,谬赞了。”

岳一宛神色淡淡,心里想的却是为什么自己不能掏出水泥刮刀来封上这个人的嘴。

以这位斯芸首席酿酒师的个性,再和许东多说一句话他都嫌浪费生命。

走吧。他正要用眼神示意杭帆,却发现对方正仔细低头看着指缝间夹着的名片。

厚实黑色艺术纸上压印有酒瓶与酒杯形状的浮雕花纹,许东的名片也物如其人地传递出“哥们儿有钱”的高调讯息。

“许先生是做葡萄酒自媒体的?”杭帆礼貌发问。

许东立刻呵呵地笑起来,金边眼镜下的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杭帆的脸上做着描边。

“在下不才,正是葡萄酒自媒体‘许东说酒’的主理人。”说这话的时候,他还特地正了正领带,以示庄重:“也算不上是什么头部账号了,全平台加起来,统共也就几十来万粉丝吧。”

随着他手上的动作,领带夹上镶嵌着大颗黄钻,也“很不甚经意”地在灯下闪了一闪。

杭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以前似乎曾经刷到过您的账号。”他说,“粉丝们都很喜欢你做的内容。”

“真的啊?”许东的脸上豁然一亮,嘴里露出一排白到发光的贴片烤瓷牙:“既然这么有缘,今晚要不一起吃个饭呗?刚好,我带了几瓶勃艮第的好酒,二位若是愿意赏光,可务必一起品鉴品鉴!”

“你我都是喜欢葡萄酒的人,五湖四海皆兄弟嘛!来来,不要客气,今晚我请客!”

他的笑容非常灿烂,拍下来就可以放进财经杂志里,充当成功学书籍的广告海报。

杭帆一愣,未及开口,身边的岳一宛已经强硬地截断了对方的话头。

“不好意思,”酿酒师口吻冷淡得能结出冰来:“我们晚上已经有约了。”

杭总监立刻随声附和地打了个圆场,“晚上有公司聚餐,”他冲许东笑了笑,把名片收进了牛仔裤口袋里:“走不开,抱歉。”

“没事没事,都是做葡萄酒的,以后也多得是机会嘛。”许东仍旧是笑呵呵地冲他俩摆手,“二位,回去之后加个微信啊!常联系!”

“联系个屁。”

掉头走出没两步,岳一宛已经骂骂咧咧地低声控诉起来:“就这种舌头长在眼睛里的恶心玩意儿,跟他说话都等同于是慢性自杀!”

“话虽如此,嗯……”杭总监却在尤自在琢磨着些什么:“但如果能搞点合作的话……或许也不是不行?”

“‘许东说酒’,这个号在抖音上的流量真的非常好。之前,我在翻看那些同赛道的账号时还稍微做过一些调查,‘许东说酒’的背后是一家专营酒类进出口的贸易公司。如果他真是在靠着这个账号卖酒,从而养活了全公司的话……这账号的转化率非常惊人啊!”

当然,沉迷工作的杭帆也并非是那种心眼儿清澈到近乎愚蠢的天真人士。他当然能够感觉到,在看向自己与岳一宛的时候,许东那暧昧滚烫的视线里总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但身为一条社会经验较为丰富的熟练牛马,在察觉到这一暗示的同时,杭总监的大脑就立刻开启自动开启了屏蔽程序,熟练得像是在路边摊上挥开一只大苍蝇。

只有岳一宛,不仅被杭帆的发言惊得汗毛倒竖,连眼睛都瞪成了一对翡翠色的灯泡。

“哈?哈???”

岳大师倒抽了好大一口冷气,差点把肺都给撑炸开:“你想要和他合作?可这人一看就没安好心吧!他就差把‘见色起意’几个字给纹在脸上了!”

“等下,杭帆,你不会是——”

大概是想到一种最烂俗的可能性,岳一宛脸色陡变,脚下生钉般定在了原地:“——就算你已经为工作而出卖了灵魂,也没必要连尊严也一并出卖了吧?!”

话音未落,杭帆已经狠狠地挥出了胳膊肘,准确无误招呼在了此人肋骨的正下方。

“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删除掉脑子里的那些三流言情小说桥段。”

杭总监语气的郑重又和蔼,仿佛只要再从岳一宛的嘴里听到哪怕是一个限制级字眼,他就会徒手拧断这厮的脖子。

“然后麻烦再动用您那金贵的大脑好好想一想——账号流量有具体的数字,广告投放有切实的金额,但情色交易的价值要如何才能被量化?这种东西甚至都没法白纸黑字地写成合同!”

“正所谓‘在商言商’,能够稳定地用来交换利益的,永远就只有利益本身。”

罕见地,杭帆流露出了他身为现实主义者的犀利一面:“情感与□□,在某些人眼中或许确实具有价值——但为它定价的权利,从来都只在出钱的那一方手里,不是吗?”

一晚上的翻云覆雨就必定能够换得一个工作岗位吗?一个月的浓情蜜意是否就可以等价于一件限量款的奢侈品呢?

——在荐身枕席之前,那些天真的年轻人或许的确怀抱有这样的希望。

可□□的欲望,这是一种多么肤浅又多么容易满足的东西啊。青春的艳丽还尚未来得及褪色,欲望的蠢动与激情就已因飨足而熄灭了。在现实世界的利害得失面前,旖旎的欲情,不过是一段镜花水月的妄想,一场肉包子打狗的闹剧。

这个浅显残酷的道理,杭帆或许比任何同龄人都更加清楚地明白。毕竟,深夜里的杭艳玲含泣带诉地向那个男人拨出的一支支电话,就如一道道刀疤般深刻地贯穿了杭帆的整个童年时代。

“爱情,□□,倘若是想要用它们来换取一些什么的话……无论是哪一样,都很少有人能够真正将自己卖出令人咂舌的价格。”

杭帆摇头,似是要将母亲年轻时的呜咽泣音从耳边拂去。

“我从不相信世上能有如此简便的捷径。”

在这平静得带着沙哑的口吻里,岳一宛意外地听见了忧愁与脆弱互相撞击出的细微回响。

仿佛是被碰碎过一角的瓷器,历经水与火的考验,重又为金缮所拼合。你看见他无意中裸露出的伤口,也看见伤痕处顽强长出了崭新的血肉。

“抱歉。”

他喃喃地对杭帆说道,言辞里很是有些手足无措的恍惑:“我……我不是在说,你会去做那样的事情。我不是这个意思。”

平日里能说会道的舌头,在这时候却移动地相当笨拙。岳一宛急得在心里直跳脚,甚至开始怀疑,是否是刚才那支酒里的单宁毒害了他的语言能力。

“我只是担心,许东或许不像他所表现出来的那样慷慨。”磕磕绊绊地,酿酒师为自己做着解释:“我就是觉得,他可能不会配合你的工作,取悦他可能不是一个好选项……”

天啊,岳一宛在心里抓狂地想道,我到底在说什么鬼话?

杭帆的工作内容,自然应该由他自己去安排和操心,不是吗?为什么我会表现得像个控制狂一样,把鼻子和手一起伸进杭帆的工作甚至是私人生活里去?

我这到底是犯了什么毛病?!——

作者有话说:许老板:我还会回来哒!

岳大师:(捏着鼻子喷洒强力杀蟑剂与驱虫药)

杭总监:(已经在心里给许老板安排上了工作)

微单相机的手持云台是一个“凹”字型,临时在胳膊上挂夹一下是可以的。

强调这一点是因为杭总监绝无可能置他的相机于险境,这可是他的工作用设啊!就好比是剑客的剑,舞者的腿……头可断,血可流,相机不能掉!

第32章 上一任首席

“取悦?”

杭帆眨眼,一时失笑:“不不,作为主动技能,‘取悦’的命中率还是太低了。”

“像许东这样的商人兼自媒体博主,如果是真的想和对方达成合作,”杭总监笃定地说道:“就要开出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价码。这是经验之谈。”

眼见他并没有在意刚才那句有些过分的玩笑,岳一宛心中略松了口气。

“无法拒绝的价码。”他语带调侃,眼睛也微微弯了起来:“你这话说得像是□□电影中的教父。”

从他们现在站着的角度,杭帆端起相机又抓拍了两张罗彻斯特酒业的展位。他们老东家那边正是人头攒动的热闹时刻,还有好些个外国人也在排队等待试饮。

“如果被拒绝了,就说明价码还是开得不合适。嗯,这还挺常发生的。”

忆及往事,杭总监脸上露出了一抹四大皆空式的微笑:“这种时候,我通常会偷偷在背后骂公司给的预算太低,绝不是我能力不行的原因。”

“但要仔细想来,我刚才就感到有点奇怪……”说到这个,杭帆也确实觉出了几分疑惑:“许东是做自媒体带货的,又是在葡萄酒这个细分赛道上,可他竟然不认识你?”

路过一家智利酒庄的展位,岳一宛再次伸出了他的杯子。

“不认识我吗?那倒也是很正常的。”他含了一小口酒在嘴里,说起话来难免有点模糊:“毕竟酒标上也不印酿酒师的照片嘛。”

杭帆还是不太理解,“可许东也算是葡萄酒相关领域的资深从业者了。只要上过斯芸酒庄的官网,任何人能认出你来吧?毕竟你这张脸,也算是天上地下独一份。”

一句不经意的赞美,差点让岳大师被酒呛到。

连声咳嗽着,岳一宛愤愤不平地为自己申辩:“都挂在斯芸的官网首页了,我浑身上下应该也不只有脸是可取之处吧?!”

而杭帆丢给他一个“请勿胡搅蛮缠”的无语眼神。

“但实情就是如此。”岳一宛说。

他们巡梭过大半个会场,试饮过的葡萄酒少说也已经有三四十种。虽然绝大部分的酒水都被送进了吐酒桶里,但在单宁与酸味的连番攻势下,杭总监略显孱弱的舌头还是很快就失去了分辨味道的能力。

只有岳大师,身经百战,历久不殆,竟又面不改色地拿起了面前的一支酒。

“一支好喝的酒,能够开口向品尝者诉说关于它自己的一切。在某种程度上,它是酿酒师意志的全部体现。”他说,“所以,就算这些酒商与自媒体博主不认识我,那又如何?作为同道中人,他们品尝过‘斯芸’与‘兰陵琥珀’,而且认为它们都是好喝的酒——这就已经足够了。”

“这是对我本人的最大褒美。”

几秒钟的沉默过后,杭总监终于开口捧场。

“你的职业宣言还令人怪感动的。”

赶在这个柜台的参展商转身看到他们之前,杭帆赶紧把旁边的这位酿酒师拉走:“如果你能别对着手里的酒杯摆出那副嫌弃到像看蟑螂尸体的表情的话……”

“可那个就是真的难喝。”岳大师义正词严,“我实在没法昧着良心给它好脸色!”

“良心这种东西,偶尔昧它一下也没问题吧?”

杭总监一边吐槽,一边也不忘自己的老本行:“说起来,刚才许东是有带他自己的摄影一起吗?我好像听见有连摁快门的声音。”

“有吗?我没注意。好像没有吧。”

岳大师今天实在是再不想提起许东这个人,遂把手里的酒杯径直递到杭帆面前,理直气壮地说道:“你快尝一下!这个酒千真万确地就是很难喝啊!不是普通级别的‘水’,就是难喝,难喝到会让你为枉死的葡萄哀悼。”

“……你都说难喝了,还要让我也喝一口?!你是人吗岳一宛?!”

“我或许不是人,但它也是真的刷新了‘不好喝’的新记录。哎杭总监,你别躲啊!咱们说好的有难同当呢?”

杭帆气绝:“我就没答应过这种事情!!”

酒店会场的角落里,他俩一个抓着相机,一个端着酒杯,眼看着就将爆发出新一场小学鸡互啄级的攻防战,却听到一个苍老的异域口音在边上响起道:“Ivan. ”

“Ivan,是你吗?”

岳一宛转过身去,在看清了来人的面庞之后,不假思索地蹲下了身来:“Gianni老师!”

他几乎难以掩饰自己语气里的激动与意外之情:“您怎么会来这里?前几个月的邮件里,您不是说自己刚刚动完手术吗?医生已经同意您坐长途飞机了吗?”

来人坐在电动轮椅上,满头白发,轻微下陷的眼眶里盛着一对明亮的灰蓝色眼睛。

“当然,当然,Ivan,一切都没有问题。”他笑着拍了拍岳一宛的手臂,削瘦面容上洋溢着愉快的光采:“好几年不见,你怎么变得比我的孙女儿们都还啰嗦了?”

非常识趣地,杭帆主动往旁边让了两步,试图为这对重逢的师生腾出一些私下的交谈空间。

但岳一宛却已经率先侧过脸来,不无兴奋地向他介绍道:“杭帆!这位是我的师父,Gianni Darlan,罗彻斯特的葡萄酒全球顾问,也是斯芸酒庄的第一位首席酿酒师。”

说完,他又利落地切进了法语模式,叽里哇啦地对着老先生一通比划。杭帆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估摸着这应该是在向对方介绍自己也同在斯芸酒庄里工作云云。

“您好,Darlan先生。”

杭帆也小心地在轮椅前蹲了下来,好让自己的视线高度与对方齐平:“我是杭帆,负责斯芸酒庄在新媒体平台上的宣传。”

鬓发霜白的老人微笑着与他握了握手。杭帆注意到,那是一双骨节突出且有力的,常年劳作的手。

“哦,Gianni老师刚刚说,他已经是罗彻斯特的‘前顾问’了。”

岳一宛自发地充当起了场上的临时翻译,又用十分不以为然的口吻顺口修改了先前的介绍:“老师让你不用在意什么斯芸的第一位酿酒师之类的事情,直接称呼他为Gianni就好。嗯?什么?当然不!你才是罗彻斯特最好的酿酒师,毫无疑问!”

直到抬眼看见杭帆脸上忍俊不禁的笑,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后半句话忘记要换成法语讲。

笑什么!他转到老师的轮椅背后,恶形恶状地冲着小杭总监挤眉弄眼:谁还没有个疏忽大意的时候!

在香格里拉酒店的会场里绕着圈,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起那些过去的故事。

和杭帆最初所设想的不同,Gianni老先生并非是大学教授那一类的老师。

当今的世界里,说到葡萄酒,人们自然会首先想到法国,而说到法国葡萄酒,最先被提起的当然就是勃艮第与波尔多这两个著名产区。

早在上世纪初,罗彻斯特集团就已买下了他们的第一家勃艮第酒庄,没过几年,又有两家波尔多名庄也先后插上了罗彻斯特的旗帜。

在二战后欧洲最艰苦的那段岁月里,Gianni Darlan在乡间出生并长大,为谋求一份能够吃饱肚子的工作,他十四岁起就开始给波尔多的一家酒庄做学徒。

在那个年代,酿酒师可不是一份受人尊敬的工作。

“没有机械化设备的帮助,学徒们只能借用一些简单的工具,将收获来的所有葡萄都给手动压碎。”

帮忙推着轮椅的岳一宛,在注意避让来往人流的同时,还不忘要给老师的讲述插入一些补充性的描述:“这实在是一项很恐怖的重体力劳动,杭总监,我曾经亲身试验过。没别的,就纯累,累到昏厥。”

旧事重提,Gianni老先生在轮椅上笑到左右摇晃,喜获不孝逆徒的白眼两枚。

“那还不是你让我试的吗,我亲爱的老师?!还说什么体验一下最传统的酿造方法!根本就是在耍我玩儿吧?!”

执掌酒庄的老庄主,在战争中失去了他仅有的两个儿子。人到晚年心灰意冷的他,在罗彻斯特集团的反复游说下,终于同意把酒庄卖给对方。

而在那之前,他在一群年轻的工人与学徒中挑中了Gianni Darlan。

你活儿干得挺勤快。老庄主说,我送你去上学吧。说不定以后你也能拥有自己的酒庄呢?

承应着这份好意,Gianni从波尔多当地专门教授葡萄酿造与种植的职业学校念起,一路念进了波尔多大学。

毕业之后,他回到了自己的家乡。尽管老庄主已于两年前去世,曾经工作过的酒庄也已彻底易主,但Gianni仍然留了下来。

从一名普通的酿酒师开始,他花费了四十年的时间,终于成为了能给全球数十家酒庄提供酿酒技术建议的高级顾问。

“我遇到Ivan的时候,他还只有十七岁,和我刚进大学那会儿是同样的年纪。”

上了年纪的老人家,记忆力却是一点都不含糊,尤其是说起岳一宛少年时代的糗事来,那更是叫一个眉飞色舞:“你见过他以前的照片吗?哈哈!我告诉你,那时候他可真是个不好相处的臭小孩!哈哈哈哈哈!!”

要不是因为岳大师本人就站在边上,杭帆简直要大笑出声。

“虽然没有见过,但我完全可以想象到那个画面。”

小杭总监真的有在竭力忍笑,真的,他对天发誓。只是这嘴角实在压不下去而已。

另一位当事人却连声大呼冤枉。

“怎么给你们说得我好像性格很差一样?”岳一宛为自己鸣不平,“唉,我以前明明是多么纯良一个小孩儿……”

与杭帆交换了一个“这人又开始了”的眼神,Gianni老先生连连摇头:“得了吧Ivan!你,小时候,纯良?嘿,小伙子,我可忘不了这个——在我手底下做实习生的时候,你甚至连葡萄园里的狗都要欺负两下!”

“啊?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生物都深受岳一宛荼毒的缘故,这人竟还思考了一会儿,才想起到底是在说哪条狗。

“那条总跑进屋里讨糖吃的边境牧羊犬吗?”

他还振振有词地抗辩起来了:“那也能算是狗?它简直都要成精了!”

“等等,且容我打断一下……”杭帆有了些不太好的预感,“岳一宛,你都对狗做了什么啊?”

“是狗先挑的头!我只是正当防卫。”

煞有介事的,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做出了声明。

“它总是从背后跳上沙发把我挤下去,或者突然冲出来叼走我手上三明治。而我,一个绝不屈服于边牧暴政的人类,隔三差五就把它的食盆给藏起来,或者趁它在树荫下睡着的时候用手机播放狼嚎录音什么的,这难道不都是合情合理的抗争吗?”

有言曰道,狗咬人不是新闻,人咬狗才是。

那岳一宛这种和狗打得有来有回的又是什么?

小杭总监心有定论。小杭总监只是含笑不语。

“不过Gianni老师,刚做完手术,您不在家里好好休养,怎么突然想到要跑中国的葡萄酒展会上来了?”

三个人绕着酒店的会场转悠了一整圈之后,岳一宛笑问:“不会是因为Darlan夫人来中国开学术会议,您这个做家属的也顺便跟出来遛弯儿吧?”

“既是,也不完全是。”

Gianni老先生笑眯眯地抬起头,“你应该也能够理解吧,Ivan?虽然我并没有能在斯芸待过很长的时间,但这不妨碍我在退休之后常常想念起它。”

“我听说,去年你为斯芸酒庄推出了一支全新的副牌酒款,‘兰陵琥珀’——是这么发音的吗?”

面向自己的弟子兼继任者,斯芸酒庄的第一任首席酿酒师温和地提出请求。

“我可以尝一尝它吗?”

只是用余光随意往身旁瞟过的一眼,杭帆却惊讶地发现,岳一宛整个人都因这句问话而僵住了——

作者有话说:20××年葡立策奖最佳新闻摄影作品

《岳一宛与狗》,摄影by杭帆

照片中,一群狗正奔跑在葡萄园里。

(特别声明:本作未经任何后期处理,也未做画幅裁剪。)

第33章 答辩时间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

古兰陵郡,今属山东地界。

郁金香者,谓其醇厚芬芳;琥珀光者,称其光艳动人。

斯芸有此美酒,故名“兰陵琥珀”。

自豪之意,无需言表。

可看岳一宛的脸色,这位年轻的酿酒师却半点都没有要为自己的作品而感到骄傲的意思。

“……行。”

倒好像是有人正拿枪逼他点头一样。

在罗彻斯特酒业的展位前,等待试饮的客人们已经摩肩接踵地排成了长队。考虑到老人家的身体情况,杭帆暂时把相机托付给了岳一宛,拿起两张参展证走向了展台的工作人员。

不一会儿,杭帆拎着一支还未开瓶的“兰陵琥珀”回来了,另一只手上还捧着醒酒器。

“那边的负责人说,今天其实没准备开‘兰陵琥珀’来给客人试饮。”

小杭总监从口袋里掏出借来的海马刀,对岳一宛说:“但我出示了你的工作证,他们就立刻把给了我这一整瓶。”

“哈”了一声,岳大师接过那支酒:“看来我的面子还挺大。”

螺锥的钻入深处,软木塞乖巧地跳出了瓶口。岳一宛抬起右手,酒液便立刻如涌泉般轻快沿着倾斜瓶口坠落而下。

那如丝线般长缕不绝的纤细殷红,重重地垂落下来,又轻轻跌落进醒酒器的肚腹中。胭脂红色的大片水幕,正像是一脉溪流撞碎在了玻璃的绝壁上,淋漓地翻腾出喧哗的水声。

“神乎其技!真真的神乎其技!”

这套堪称是近景表演式的醒酒动作,不仅吸引来了一群驻足围观的路人,就连Gianni老先生都连连击掌赞叹不已:“我得说,Ivan,不管看过多少次,你的醒酒技术都是这么的激动人心!”

杭帆更是看得大为震撼,“你……你平时都是这么醒酒的吗?”

有这般富于观赏性的绝活,怎么也不早点拿出来表演一下!

“这也是酿酒师的必备技能?”

“不是。”岳一宛回答得干脆,“跟着油管视频学的,很多年以前了。”

“非常花俏,非常浮夸,但是很有用。”Gianni笑呵呵地冲着杭帆使着眼色,“这也是非常Ivan的风格,你说是吧?”

呃。杭帆心中生出了一些无知的羞愧:原来这套花里胡哨的醒酒动作是有用的吗?不是为了单纯耍帅?

杭总监正在反省自己最近是否过于不学无术,边上的岳大师却淡淡地插了一嘴道:“放心,这题确实超纲了。醒酒的内容我们还没开始上呢。”

所谓醒酒,就是让新开瓶的红葡萄酒与空气进行适当接触。在柔和的氧化反应作用下,干涩单宁会渐渐变得圆融而丝滑,如同枯槁的美人重返盛年。

“要完全激发它的香气与口感,一般而言,我们会尖晶将‘兰陵琥珀’在醒酒器里静置一小时以上。”

岳一宛一边说,一边执起了酒杯,再度将醒酒器中的酒液倾倒成了纺纱般精细的一缕。

“但是,只要能够大大增加酒液与空气的接触面积,它也可以在短时间内就迅速地苏醒。”

浅浅斟至杯中四分之一的位置,岳一宛终于放下手中的玻璃容器,道:“醒酒的动作与器皿都只是外在的表现形式,而它们最终都只服务于同一个目的——令葡萄酒更快更充分地接触到空气。”

“只要能让手里的葡萄酒变得更好喝一点,我不介意在大庭广众之下表演这番猴戏。”

说着,他向Gianni老师递出了酒杯,浑不觉自己的指尖正因用力过度而挤压出了青白色。

当事人自以为沉稳的伪装并没能够蒙蔽杭帆的直觉。一个模糊的闪念,如电光般迅疾地窜入了旁观者的脑海。

——难道,岳一宛是在紧张?

小杭总监恍然大悟。

对啊!作为岳一宛的师父兼斯芸酒庄的前任首席酿酒师,Gianni老先生点名品尝“兰陵琥珀”——这不就是老师来检查你的作业了吗!

杭帆飞快地扭过了头去,以免自己当场就发出大不敬的快乐笑声。

在岳一宛的屏息注视中,Gianni将酒杯放到了自己的鼻子底下。

老先生先是简单地闻了闻气味,然后又晃动了几下杯身,重又深深地吸入一大口气——他闻得用力又认真,就好像是要把这支葡萄酒的香气输送进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里那样。

“美妙的香气。”他评价道,“让我想到我在斯芸的第一个春天。天空是淡淡的蓝色,沿路的山坡上开满了粉红的桃花与淡白的李花。层次简单,但很有生命力。”

“还有一些……啊,我认为应该是玫瑰花的香味。是清晨五点,新鲜的带着露水的一支玫瑰,优雅,清冽,还有着丝绒花瓣的质感。”

微笑起来的时候,老先生连脸上的皱纹也变淡许多:“很多年以前,我们也在酒窖后面种过几株玫瑰。那可真是甜美的香气啊,你还记得吗?我们还常用它们和水果一起熬成酱,做成点心,或是抹着面包吃。”

“我记得,因为那玩意儿比赤霞珠的果皮还涩嘴,Gianni。”

他的得意爱徒一点也不捧场,只是抱起了胳膊,又是叹气又是摇头地嘀咕着:“你们能吃得下去,完全只是因为Darlan夫人往里面加了致死量的砂糖。”

“多亏了你的醒酒技术,Ivan,这支‘兰陵琥珀’已经被完全地唤醒了。”

做老师的那个只假装什么也没听到,陶醉地悠游于酒杯的世界里:“果实的味道闻起来很甜美,像新切开的无花果,还有新摘下来的红李子,令人感到发自肺腑的愉快。我要是没猜错,应该是用晚收品种制的吧?”

岳一宛点了点头,“晚收的马瑟兰葡萄。”

他的声音有些忐忑,还夹杂着几分明显的拘谨,就好像是在毕业答辩上交出了一篇漏洞百出的论文:“还混酿了一些赤霞珠,和少量的西拉。”

“很完美的采收,对成熟度的控制非常精准。”Gianni叠声赞叹:“还有,这可爱的奶油与甘早的香气,哈哈,这是在橡木桶中陈年而得到的结果吧?十二个月,还是十八个月?”

“十六个月。”岳一宛回答,“原计划是桶陈十八个月的,但十六个月的时候,我觉得再放下去就会有点‘太超过’了。”

Gianni微微一笑,举杯品啜了一口酒。

“非常饱满的酒体,单宁的骨架也很踏实。酸度平稳,没有过分锋利扎嘴的感觉。”

他转动着手里的酒杯,灰蓝色的眼睛轻轻地眯了起来,似是在细细回味着口腔里的余韵。

“斯卡拉大剧院的咏叹调,厚重,但又华彩飞扬。我愿意将这支‘兰陵琥珀’比作是这样的事物。”

他笑着抬起了眼睛:“干得很好,Ivan,斯芸酒庄应该为你而感到骄傲。”

面对老师的夸奖,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只是不置可否地撇了一下嘴。

在岳一宛这个年纪的男人身上,这实在是个略显孩子气的动作,但杭帆和Gianni早都已经不以为怪了。

片刻的犹豫之后,岳一宛最终放弃了任何形式的迂回,单刀直入地掀开了这个问题。

“我能请您诚实地告诉我吗,Gianni老师?”

“作为酿酒师——不是作为斯芸的首席,也不是罗彻斯特集团的顾问。如果不考虑任何商业化的立场,只是单纯地从酿酒师的角度而言:你认为,‘兰陵琥珀’是一瓶足够好的酒吗?”

放下酒杯,老酿酒师意味深长地看向他。

“‘足够好’是要有多好,Ivan?这个世界上甚至还有很多人不喜欢86年的拉菲呢。”

“如果有人跟我说他讨厌86年的拉菲,我会和他击掌三次并大力夸奖他的品味。”

岳一宛回以他经典的反讽腔调。

Gianni老先生眨了眨眼,灰蓝色的眸子里渐渐流淌起了狡黠的笑意。

“啊喔,Ivan。”

他嗤嗤地笑起来,活脱脱就是一个正在对邻家小孩恶作剧得逞的顽劣坏老头。

“我发现了,你不喜欢自己的酒,是不是?‘兰陵琥珀’,多动听的名词,可我就说你怎么从没在邮件里提起过这个!”

无动于衷地,岳一宛抱臂站在原地。

“酿酒师不喜欢自己的酒,就像诗人总是会更喜欢别人的作品。”他说,“这很正常,不是吗?”

“嗯哼,嗯哼。”

前后左右地来回移动着自己的坐驾,Gianni乐颠颠地晃动着他那颗鬓发霜白的脑袋,像是个坐上了投币摇摇车而兴奋不已的老小孩。

“你说得有点道理,Ivan,有点道理。我以前也曾经这么想过,我是说,中年的时候。”

他笑嘻嘻地看向自己的得意门生:“但你才几岁,Ivan?你不会这么快就开始中年危机了吧?”

“别闹了,Gianni!”岳一宛厉声道,“我没有在跟你开玩笑!”

“这对我很重要。请你认真回答我。”——

作者有话说:手动拉响小礼花,庆祝《瓶中风物》连载一个月整!

感谢各位仙女的阅读,熊蜂作者在此给大家鞠躬了!

身为一个新人作者,大家留下每一个收藏,每一条评论,每一瓶营养液,每一只霸王票,都对我有着非比寻常的重要意义。

写作这条道路确实有一点点孤独,但走在路上的时候,若是抬头能看见天上的群星投下注视,我就又能背起行囊高高兴兴地向前继续跑向下一段路。

感谢今天也看到这里的大家!让我们明天再见哩!

第34章 论完美

“我在波尔多的那家酒庄门外见到你的时候,”Gianni说,“你看起来像是只有十四五岁,Ivan,又瘦又长的一条,像是在蚯蚓身上顶了个英俊的脑袋。”

“亚洲血统真可怕不是吗?要不你说自己已经年满十七了,我还在想,那得是多无情的父母,才把这么小的孩子赶出门自己讨生活啊!哎,又来了,Ivan,就是你现在的这种眼神!当年也是,我都还没开口说话呢,你已经开始用那种看笨蛋与傻子的眼神看我了。”

耄耋之年的老酿酒师,双眼里闪烁着戏谑而温情的光彩。他看着岳一宛,对方显然正因为这话题的突然跳跃而感到不耐烦,但Gianni笑容更深了。

“你知道你那时候就已经是个任性妄为的臭小子了吗,Ivan?你就那么径直地走到酒庄的门口来,掏出你的学生证件说你是波尔多大学的学生,问这个夏天能不能来我们的酒窖里做实习。而当我向一群实习生的候选人们提问,说在那么多想来我们酒庄实习的学生里,为什么要选择在座诸位的时候,你回答竟然是说,你是他们中最好的那个,‘任何脑子还没被橡木桶泡坏的人都应该看得出来’。”

哈哈大笑了两声,Gianni这才又继续说道:“你当时可把助理酿酒师给气得够呛,Ivan,他差点就直接把你从名单上划掉了。”

“是我对他说,我想要给你一次机会。”Gianni说,“让他重新把你从名单里圈了出来。”

“但千万别搞错,Ivan,我只是个普通人,没有预测未来的能力,更不可能只凭某种超现实的直觉,就从乌泱泱的一大堆学生中挑出了什么旷世奇才。我自认没有这样的慧眼,而之所以同意你来酒庄实习,也只是因为我觉得这会非常有趣。”

“你在简历里说,你的母亲是在中国工作的阿根廷裔酿酒师,而你父亲则来自一个世世代代都酿造着中国传统酒的大家族。这可太好玩儿了!那时候我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你在酒窖里工作的样子。无论你是能成功地证明自己,还是因捅出了大篓子而被酒庄扫地出门,对我来说,都会是非常有趣的一次经历。Ivan,你或许早已经知道了这点。”

岳一宛抱着胳膊,没有说话。他没有再继续把Gianni说的话翻译成中文,但通过首席酿酒师嘴角向下的弧度,杭帆也多少能猜到此人正被迫聆听一些他不乐意去听的东西。

“Ivan,当你以实习生身份来到酒庄的第一个夏天,我并没有想过你真的能成为酿酒师。”Gianni说,“因为,哈哈哈哈,你们这些当代年轻人嘛,总是来来去去,想一出是一出,从不能在一个地方真正地安定下来。”

“这是偏见。”岳一宛没好气地回复道。

Gianni笑了,“这确实是偏见。”他温和地说,“但作为一个老头子,我对这个世界有些基于自身经验而产生的偏见,这是可以被容忍的。”

“但我能理解他们,Ivan。与我成长的那个年代相比,当今的世界上有更多不同的生活方式。年轻人们可以尝试他们想要的每一种职业,永远不必急着立刻做出决定。作为一生的归宿,酒庄或许并不是一个最激动人心的选择,如果让我重返十八岁,在当下的这个世界里重新再活一次的话……诚实地说,我不确定我自己还会不会继续选择做一名酿酒师。我或许也会想要去尝试玩摇滚乐,做网红博主,或者拍电影什么的。这些可都比酿酒要酷炫得多了!”

“但你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地方正在于此,不是吗,Ivan?当你这个十七岁的,高傲得让人生气的臭小鬼,站在我的酒庄门口宣称说自己会成为世界上最好的酿酒师的时候,我心想,这个乳臭未干的死小孩一定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可事实上,你知道自己做什么,Ivan,你永远都很清楚地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通往未来的无数种可能性,你比任何人都更提前也更确信地选定了酿酒这条道路。你比任何人都相信,自己是为此而生,也是为此而来的。”

“这真是一种可怕的天赋。”

回忆是如浓雾般朦胧又危险的事物,那浩瀚如烟的往事之中,Gianni也会触摸到一些令他感到畏惧的棱角。

“做你的老师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儿,Ivan。”他说。

“那些想从事酿酒行业的实习生都很尊敬我,看着我就像是看着一尊葡萄酒主保圣人的雕塑。可你这小子,你看着我的样子就像是在看着一个亟待被挑战的对手,一个注定要被你给打败的竞争者。”

“你总是在问‘为什么’,不仅问那些基于经验而产生的规则‘到底为什么正确’,你还要问另外那些从没被尝试过的事情‘为什么被认定是错误的’。有些事情根本连我自己都没有仔细想过,可你追在我的屁股后面问‘Gianni,为什么’的时候,我哪里不好意思在十几岁的小屁孩面前露怯啊!”

伸出他那老树枝一般的手指,Gianni哼哼唧唧地在岳一宛身上戳了好几下。

“小子,你应该没想到过,我本来计划是七十岁的时候就退休的。但因为你,Ivan,你从天而降,像是葡萄田里爬出来的害虫一样自说自话地出现在了我的酒庄门口,还大放厥词说要成为超越所有前人的酿酒师——吓得我又重新夹紧了这身松散的老骨头!”

“为了不在你小子面前丢脸,我顶着这样一把年纪,重又开始补习行业里最前沿的知识,就只是为了能在你面前找回做老师的颜面。回想起来,我的神呐!那几年可真是一场没有止境的折磨,或者说,是酒神在醉狂中所赐予我这个老头子的残酷考验。”

“Ivan,”他说,“你是个很优秀的酿酒师,我虽然没能从你十七岁的时候就认识到这一点,我也已经察觉到这个事实很多年了。否则,在从罗彻斯特卸任之前,我是不会那样努力地跑去游说各方,好让你这样一个毛头小子来接手斯芸酒庄的。把斯芸交给你,是我做出的最好选择。”

“所以如果你真的要问我,‘兰陵琥珀’是一支好酒吗?作为一个老酒鬼,和一个为罗彻斯特酒业服务了大半辈子的忠诚雇员,我会告诉你,是的,它是一支好酒。它对得起罗彻斯特为斯芸投入的全部资金,也对得起斯芸酒庄的团队为它所付出的每一分努力。”

老酿酒师笑了一笑,语气陡然严肃起来:“可身为酿酒师,身为你的老师,身为一个十多年前开始就被你这小子当成竞争对手看待的老头子,我要告诉你——不,就正如Ivan你所想的那样,它还不够好,远远不够。”

毅然决然地,那双灰蓝色眼睛掷出了他的结论。

“你以为一支‘完美’且‘足够好’的酒是什么样的?能碾压式地征服所有人,能令所有酿酒师都会为之惊叹?”Gianni嗤嗤地笑起来,“这绝无可能,小子。绝无可能。”

“让我告诉你吧Ivan,无论是‘兰陵琥珀’,还是‘斯芸’,它们永远都不会成为你口中所谓的‘足够好’的酒,因为世界上本就不存在这样的东西。身为酿酒师,我现在不会,未来也绝不会承认这个世界上有任何‘完美无瑕’的葡萄酒存在。”

重重地拍了下岳一宛的胳膊,老酿酒师道:“追求极致的‘完美’,这通常只会给自己带来不幸,走上一条越来越狭窄的思路。”

“如果我是你的话,小子,我会趁早放弃掉这个念头。”他说。

可是岳一宛这个人,哪是那么容易就能被说服的。

“可是!”年轻的酿酒师仍旧试图分辨:“我认为——”

“‘可是’,‘但是’,哎呀,都随便啦!”

摇头晃脑着,Gianni老先生欢快地打断了对方的发言:“年轻人,偶尔认真听一听我们这种老头子的经验,对你也不会有什么坏处嘛!”

知徒莫如师。对付岳一宛这种人,核心战术就是千万不能给他以回嘴的机会。

“我今天感觉有点累了,还是回楼上的酒店房间里歇一歇吧。”老酿酒师心满意足地咂起了嘴,抱起怀里的醒酒器,慢慢悠悠地驾着轮椅驶向了通往客房楼层的电梯口。

“再见,Ivan!见到你真开心!下次来法国拜访的时候,记得要带上全部年份的‘兰陵琥珀’一起啊!”

丢下最后的那句话,老头儿快乐地开着轮椅消失在了电梯门后。

只留岳一宛,神色复杂地伫立在原地,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杭帆有些担心地看他:“……你还好吗?”

“嗯?”岳大师只是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没事。”

“真的吗?”杭帆不是很相信,“你现在的脸色黑得像是准备去杀人。Gianni先生都跟你说什么了?”

“一些老调重弹的事情,世界上没有‘完美’的葡萄酒之类的。”

“嗯……我觉得,这听起来似乎好像也确实有点道理。”

“是吗?”岳一宛反问道,“可如果它没有‘足够好’的话,酒庄要如何才能持续运转下去呢?”

这人原来也有考虑过销量问题的啊?杭帆大为惊讶。

向来清高的岳大师,两手不沾尘俗事物,竟然也考虑过酒庄运营这么世俗的问题吗?

“我母亲的葡萄酒庄,在她去世后不到一年,就因为经营压力而被卖掉了。”

第35章 新千年挽歌

当机立断地,杭帆拉起他往会场外面走。

“我们去外面透透气。”

三月末的蓉城,正是翠叶烂漫而晓花重红的好时节。摇荡着的春风,翩然拂过锦江之水,姗然撩动起涟徊的碧波。

他们从酒店里走出来,漫然搭上了一辆沿着江边缓行的公交。看了眼身后那位不知正在想些什么的家伙,杭帆干脆地用自己的手机刷了两次乘车码。

岳大师本就身量高挑,缎料西装马甲更为那挺拔背影平添上几分矜贵气质,再加上领口与袖缘那一串串贝母纽扣,珠光流溢,俨然是位时装大片里走下来的人物。

而杭总监则从头到脚穿了一身黑,在修身牛仔裤勾勒出的笔直长腿上面,又套一件大了几个码的宽松连帽卫衣。要不是卫衣正面的口袋里露出了些工作证与充电宝之类社畜感十足的零碎物件,实在也与那些潮牌御用的街拍模特无异。

午后的公交车上空座尚多,但有这样两位英俊青年并排坐在那里,左右邻人也很难不向他们投去好奇的视线。

但笼罩在那二人身周,却是沉重得像是落雨乌云般的气氛。

“我妈妈的酒庄不怎么挣钱。”岳一宛语气极为平静。

“而我父亲家里是做黄酒生意的,绍兴黄酒,在全国乃至整个华人文化圈里都非常有名。”

那是个放在爱情小说里都稍显俗套的故事。

改革开放的自由之风,让关门多年的岳家黄酒厂重获新生。除了武侠故事里那些荡气回肠的“花雕酒”与“女儿红”之外,他们也生产一种名叫“加饭酒”的调味用料酒,这成为了酒厂在未来几十年中最赚钱的产品。

很快,时间来到了1987年。为更好地精进酿造技术,也试图为自家的黄酒找到海外经销的渠道,二十岁的岳家长子远赴美国加州求学。

且不知这位年轻人有没有真的学到洋人的酿酒技术(至少他的亲儿子岳一宛对此持保留态度),但他在搞销售方面确实颇有一手:短短六年的时间,他跑遍了美国西岸的所有亚洲超商与唐人街,通过挨家挨户上门推销的方式,为自家的料酒收获了大量海外订单。

六年之后,他以岳氏酒业美国分公司创始人的身份回到了国内,与他一起回来的,正是已经怀有身孕的妻子Ines。

“我的祖父,是那种最最冥顽不化的老派人物。”

岳一宛嘴角一撇,语气中多有不屑。

“晨昏定省,朝参暮礼,老头子到死都还信奉这套规矩。大清亡了半个多世纪了,他都还指望要儿媳妇们捧着早饭去他房里问安呢!”

岳家老头做了一辈子的酒坊老板。年轻时因为家中成分不好,是人人喊打的“乡绅遗毒”与“地主小子”,光景颇为难捱。人至中年,他又突然时来运转,从“老岳”变成“岳老板”,再一步飞升成了“岳总”,风光富贵,一时无两。

「做人,不能忘本!」

痛骂家中小辈的时候,他总是一边用拐杖咚咚跺打着地面,一边咆哮着小朋友们根本听不懂的话。

「人在做,祖宗在看!你看看你做的这些事,你看看!祖宗都要不认你这个混账王八!」

在这样一个老头看来,儿子娶外国女孩为妻,本就已是桩“混淆我华夏血统”的大罪过。而这个异族娘们儿竟还在自己儿子的枕旁大吹妖风,说要在黄酒之外,再酿那些什么外国人才喝葡萄酒——这简直就是要造反啊!

“诶?”杭帆很难理解老人家的这套逻辑,“可在中国的传统文化里,葡萄酒不也是一种‘古来有之’的事物吗?”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如此千古名句,男女老少无不能诵。葡萄酒又怎么会是“外国人才喝的东西”呢?

将手一摆,岳一宛哼笑两声,道:“别问,问就是‘蛮夷侮辱中国文化’,他自有一套道理。”

“再问,老东西就要勃然大怒着让你滚出家门了。”

沿着江岸的大道,公交车平稳向前。这支脉脉长流的锦江之水,春波如碧,风物悦目,或许与千百年之前的今日也并无什么显著的不同。

顺着这万古不息的水流一路向下,东去千里,便能进入汉江的流域。

一千三百年以前,自巴蜀东下的李白,大约也正是乘着这一条水路,漂泊辗转地抵达了襄阳城。

遥看汉水鸭头绿,恰似葡萄初酦醅。

因失意而狂歌自嘲的大诗人,在醉倒汉江湖畔的时候,手里一定也曾同样握有一杯,如春水般引人沉醉的葡萄美酒吧?

“那个老头子很讨厌我妈妈。”

岳一宛说,“外国人的身份是一方面。投钱买地建厂,花了大价钱去做葡萄酒,却又迟迟没有得到金钱上的回报,这是另一方面。”

九十年代的中国,正是西方文化再度大规模涌入人们眼帘的时代。

喝红酒,吃法餐,这种西化在生活方式,在当时被视为时髦与潮流的象征。

而潮流是一柄双刃剑。在加速普及了人们对“葡萄酒”这一事物的认知的同时,它也强化着那些堪称是负面的刻板印象。

“葡萄酒就是外国舶来品”,“根本不甜,所以一点也不好喝”,“葡萄酒定是法国产的才算好”——在品尝了第一口之后,人们就已根据心中既有的偏见,简单粗暴地做出了定论。

而更糟糕的事情还在后面。

仿佛是一群闻到血味的凶残鲨鱼那样,在“葡萄酒”三个字上嗅到了商机的大小酒坊,争先恐后地开始了抢滩登陆作战:制造方式?别在乎,葡萄果汁兑食用乙醇也照样能喝。喜欢甜的?没问题,糖精加多少那还不就只是一句话的事儿!纯正酿造?没错,保真,千真万确都是用葡萄酿的酒,至于是什么品种的葡萄,那你就别管了……

十年,对近代的葡萄酒工业历史而言,只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但之于国产葡萄酒,这却是一段混乱到濒临毁灭的漫长暗夜。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我父亲到底是怎么想的。对于家里的葡萄酒庄……对于妈妈要在中国酿葡萄酒的这件事,他从未做过任何形式的直白表态。”

他们从公交车上下来,迎面走进了街头的熏然春风里。

单手插兜的岳一宛,额前几绺微卷的黑发也被清风潦草地吹乱。自久远过去的伤感情绪终究是在那双翡翠色眼瞳里留下了痕迹,如同劲风拂过盛夏草原之时,伏倒的草叶下露出一片片蜿蜒而干涸的河道残骸。

“投建一家酒庄——我是说,严格意义上的那种酒庄,不仅有酿造车间,还得是有自己的葡萄种植园的那种——所需花费的金钱,动辄便以亿计。”

步行街道的两侧,大大小小的广告屏上声光绚丽。拎着橙色或白色纸袋的客人们,满面笑容地走出店门。杭帆放眼望去,至少看到了七八个罗彻斯特集团旗下的牌子。

奢侈,是金钱的游戏。而建立一家属于自己的酒庄,这更是奢侈中的奢侈。

“但金钱从不会凭空而来。”

岳一宛平淡地说道,“商人每扔出一笔钱,都是在期待它能带来更大的回报。而‘酒庄’这种东西,它又与珠宝豪宅之类能够随时间流逝而逐渐增值的物件有着本质性的不同——单纯地买下它,又或放在那里无人关照,酒庄是不可能自己就生出钱来的。”

虽然身无余财,但在常识与逻辑的判断下,杭帆也并非不能理解:在所有类型的投资里,葡萄酒庄,恐怕是最最吃力不讨好的那一种。

因为它永远需要技艺精熟的团队为之劳动与耕作,永远需要人们年复一年地为它付出心血,永远需要大量且繁重的日常维护工作。这一切都意味着,自诞生的那一刻起,酒庄就成为了一台全年无休的钞票粉碎机。

“她没有赶上好时候。”

人潮里,斯芸的首席酿酒师与他的朋友对视。杭帆漆黑的双瞳就像是两颗明亮的远星。

在那沉默却专注的柔软目光里,岳一宛露出了一个近乎心碎的微笑。

“整地,种植,调整品种。收获,酿造,陈年装瓶。所有这一切,都离不开耐心与时间,可上个世纪末的商人们,最缺乏的就是耐心与时间。”

在岳一宛出生的那年,Ines的酒庄终于竣工。可直到她的孩子捧起了小学一年级的课本,第一个年份的葡萄酒才终于完成了装瓶。

而那正是整个行业的至暗时刻。

2001年12月,多哈条约的签订标志着中国正式加入了世界贸易组织。对外贸易的繁荣,使得越来越多的进口葡萄酒被运进了中国市场,并以相对实惠的价格,风风光光地摆放进了商场与超市的货架上。

——在鱼龙混杂且遍地假冒伪劣产品的国产葡萄酒,与象征着“有品位”与“很时髦”的进口葡萄酒之间,消费者们几乎无需多做选择。

“头几年是最糟糕的。”

在自己的舌根上,他仍然能品尝出那种苦涩的感觉。

“在那些年里,获取资讯到底也不是一件容易事。毕竟,就连那些专做酒水经销生意的商人,对葡萄酒这个东西的理解也就仅限于‘干红不甜’而已。”

岳家的老头子讨厌外国儿媳,更讨厌“有悖正统”的葡萄酒,他绝不允许Ines在酒标上使用自家黄酒厂的名字。

没有老字号品牌的名声加持,Ines在作品在市场上几乎无人问津。

“又花了好几年的时间,她的酒才终于在一小部分爱好者中打出了口碑。但我们家的酒庄实在太小了,一年也就只能产出两三千瓶葡萄酒而已。尽管每瓶酒的定价都不算低,可因为前期的投入实在太大,一直要到我十几岁的时候,酒庄才勉强算是实现了收支相抵。”

“‘再过两年,我们就能开始盈利啦!’……她最后一次对我说这话,是在一个星期三的中午。”

高中二年级的春游日,仍然和那群年长他两岁的同学们相处不来的岳一宛,理所当然地缺席了这个“无聊场合”。那天早上,结伴在葡萄园散完步之后,Ines为他烤了一炉甜饼干,同时也高高兴兴地宣布了这个喜讯。

下午,她去医院拿到了病理切片的报告。

“……到头来,”岳一宛说,“我们都没有能够等到酒庄真正盈利的这一天。”

“在我更小的时候,只要时间凑得上,我们全家人经常在休息日去逛当地的那几家大型糖酒商店。这一天,我妈妈一定会早早起床并盛装打扮一番,以至于我父亲都嘲笑她说,这完全就是要上天主教堂里望弥撒的架势嘛。”

“她中文说得不太好,但每一个驻足在葡萄酒货架前的客人都会被她拉住,比手画脚地讲上好一会儿。她问他们喜欢葡萄酒吗,常喝吗,最喜欢哪个牌子的葡萄酒。末了,还会热情地向这些人毛遂自荐,说她自己的作品绝对值得一尝。”

“大多数人都会比较礼貌地拒绝她。但也有人把她当成是商家的酒托,大声质疑说,国产葡萄酒卖这么贵就是在抢钱。”

叹了口气,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又默然摇了摇头。

“这让我觉得很尴尬,真的。所以,稍微长大一点之后,我就再不愿意陪他们一起逛糖酒商店了。有一段时间,我宁愿绕远路上下学也不要经过糖酒专卖店的门口。可是,时至今日,我依然反复地梦见这个场景。”

“我梦见她被人拒绝。而我只是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午后的阳光自天穹之顶倾落,将路旁的绿荫切割成破裂的碎片,摇摇晃晃地泼洒在他二人的身上。

“你有过这样的体验吗,杭帆?敬爱的人在自己面前遭受羞辱,可你却什么也做不了。”

“我什么也做不了。”——

作者有话说:遥看汉水鸭头绿,恰似葡萄初酦醅:

我估摸着,大约,可能,会有人问“葡萄酒为什么会是鸭头绿色的”。确实,这问题俺也思考了很久……

根据释义,“酦醅”是指酿造之后没有做过滤处理的酒。这种绿色,可能和“绿蚁新醅酒”中的绿蚁,也就是浮在刚酿过的酒上还没被过滤掉的那层绿色东西类似?(虽然我还是不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颜色……)

而且“葡萄酦醅酒”这种东西,在古人眼中似乎一贯被视为“春江水绿”的代名词,因为苏轼词中也有类似的将碧澄江水比作葡萄酦醅酒的句子,“认得岷峨春雪浪,初来,万顷蒲萄涨渌醅”。

反正,既然李白和大苏都已经这么写了……我们就姑且先当是确有此事吧!

第36章 被侮辱与被损害的

“我明白。”杭帆说,“我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