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1 / 2)

瓶装风物 碧符琅 21941 字 11天前

第51章 两把算盘

昂首挺胸地走进门,朱明华左手提着一只深蓝色纸袋,右手网兜里还拎着一只篮球。

“哎呀,回来就回来了,怎么还买这么多东西呢?”杭艳玲喜笑颜开地蹲身下去,帮他拿过拖鞋,一边还不忘回身喊:“小宝!你爸爸回来了!”

杭帆正在往餐桌上摆放碗筷,早早地就听到了楼道里的动静。可即便有妈妈这话在前,他也仍旧是一声不作。

反而是朱明华,非常自在地趿拉着拖鞋走进餐厅,又笑容满面地在他跟前坐下了。

“阿帆啊。”朱明华和蔼地唤他,“咱们父子,这次又得是有个一年多辰光没见了吧?”

杭总监这辈子都没人叫过什么“阿帆”,惊得他手上一个踉跄,差点把玻璃杯都给摔出去。

“嗯?是吗。不记得了。”

戴上了精英社畜专用的客气微笑,杭帆丝毫不掩饰自己口吻中的疏离之意:“喝点什么?”

一点也窘迫感也无的朱明华,只哈哈笑了两声,大度地把手一摆:“都是一家人,别太费事了,随便喝点吧,什么都行!”

杭艳玲正在厨房里倒腾她的鲫鱼白汤,闻声立刻对自家儿子嗔怪道:“小宝,咱家柜子里有茶叶,去给你爸泡一壶呀!”

将在外,虽有令而不受。亲妈的懿旨自然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好使的。

比如眼下,杭总监八方不动,只随手拧开了两瓶矿泉水,闲闲往桌上一放,朗声向厨房里回道:“妈,都说别费事了,你也赶紧一起吃饭吧。”

而这朱明华也是连老脸都不红一下,当即顺坡下驴道:“是啊是啊,玲玲,难得咱们一家人团聚,赶紧坐下吃饭吧!”

杭帆面色如常,手里的筷子却差点要被撅断——艹,他心想,谁跟你是一家人了?!

但看在杭艳玲那如花笑靥的份上,他终究还是静静地在餐桌边坐了下来。

一顿饭,朱明华唱念做打连番上阵,又是舀汤又是布菜,恨不能使出这辈子全部的十八班武艺来讨杭艳玲欢心。

他给挟了一筷子鸡肉,还得先放到自己嘴边,仔细吹掉了上面的葱末儿,这才搁进她的碗里,说:“玲玲啊,我刚才去见老朋友唻。他夫妻俩人都蛮好,之前在国企里,现在也都退休了,以后你们也多走动走动,也让他们多关照关照你啊。”

杭艳玲对此十分受用。只有杭帆,一不留神就被刚出锅的红烧鸡块给烫着了上颚。

嘶嘶地倒抽着冷气,杭总监无不愤恨地心中暗道:当年你任由她与我辗转挣扎在一座座破旧的居民楼里的时候,当她必须得在下班后再打第二份甚至第三份工才能养得起我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有这样的好心?

现在她退休了,衣食无忧,有一份自己的退休工资,有长大成人的儿子为她做经济上的后盾,你却终于又出现了?这是指望谁来关照谁呢?

“慢点吃,慢点吃!还有谁要跟你抢不成?”杭艳玲心疼儿子,连忙给他倒上了满满一杯的冰镇果汁,这才又笑眯眯地对朱明华点头:“好的呀,你朋友的夫人,她应该好相处的吧?以后有空,我就去邀她,和我的几个小姊妹们一起去喝下午茶!”

“前段时间啊,我刚找人算过,夏天呢,是个比较利好的我季节。”

朱明华握着汤勺,笑呵呵地对她道:“风水这个东西,是我们中国人的传统文化,是根哪!老祖宗的智慧,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所以玲玲啊,咱们今年就挑个夏天里的好日子,去把结婚证给领来,你说怎么样?”

结婚证三字一出,杭帆手里的筷子都不由顿了一下。

原本熨帖的食物,陡然变作了沉重的铅块,坚硬地坠在他的胃里。

不要答应他。杭帆近乎绝望地心里祷告着。

求求你了,不要答应他啊,妈妈!

“说什么癫话,”杭艳玲笑容动人,半羞似怯地打了朱明华一下:“领证领证,以前叫你和我领证,你倒要跟我分手!现在知道急啦?我还没原谅你呢!要先看看你表现再说。”

酱油的味道是咸的,仿佛细密的小针扎在伤口上。白糖的味道是甜的,空虚又破碎地融化在唇齿间。只是一个最简单的咀嚼动作,都让杭帆感到了精力透支似的疲惫。

——好想逃走。

内心深处,当年那个目睹父母决裂场景的,八岁的杭帆,正发出泫然欲泣的声音。

——我不想再看下去了。想逃走。好想逃走。

可就如同八岁时因大受惊吓而全身僵硬地站立在原地那样,如今的杭帆,也只能在餐桌边继续麻木而机械地重复着吞咽食物的动作。

他不能摔碗而起。也不能对朱明华破口大骂。

为了实现杭艳玲想要的那份“幸福”,他必须忍耐。忍耐。再忍耐。

因为这是他身为一个曾获得了杭艳玲全部的爱与牺牲的孩子,所必须偿还的代价。

“阿帆啊,”浓情蜜意地对视了片刻,朱明华再次转向他,“以前,确实是爸爸对不起你们母子俩。现在我也一把年纪了,人到这时候,回想起以前做的事,哎……确实也觉得是脸上无光。”

他举起茶杯,自说自话地和杭帆的果汁碰了一下:“但是,哦,你们年轻人的话怎么说来着?相逢一杯泯恩仇是吧,哈哈!来来,爸爸敬你一杯,以后,咱们还继续做父子!连带着之前缺下那些年,都给补上。来!干了这杯!”

“阿帆啊,你是我朱家的孩子,总是跟着妈妈姓呢,在外人看起来也终归不是那么回事儿。我看今年清明是来不及了,不如等到夏天,中元节,我带你和你妈妈回家去。咱们拜过祠堂里的祖宗,从此以后你就跟我姓,我和你妈再去把证一领,你们母子俩也就一起能记名上咱家族谱。”

朱明华想得倒是周全,一边说,还一边要用含笑的眼光不住地打量着杭帆——分文不花二十年,回头又能白捡一个好大儿,真是桩做梦也想不到的美事儿。

“要不就趁着这几天,爸陪你一道,去公安局把名字改过来!往后,这事儿也就算是定下来了。”

“不必。”

杭帆直截了当地表示了拒绝:“我喜欢自己现在的名字。”

“但我们朱家的族谱,总不能上一个外姓人的名字吧?”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地,他生物学上的父亲说道:“这事儿给祖宗看到了,到底也不成个体统。”

平稳放下筷子,杭帆直直地盯上对方的眼睛。

一字一顿地,他说:“但凡朱家的祖宗能有一点荫庇后人的用处,我妈都不必吃这么多年的苦。”

“我是被我妈一个人养大的。和朱家的诸位列祖列宗毫无半点干系。”杭帆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句句都坚硬得能地上敲出锵然回响:“各位祖宗们但凡识相,都该看在我妈没把他们的子孙给养歪了的份上,托梦向她磕头道谢。”

杭艳玲吃了一惊,赶忙拍他的胳膊:“小宝!怎么对你爹说话呢?”

而朱明华听了这话,不仅半点不恼,竟还连声点头称是:“确实,确实。之前这些年,实在是我对不起玲玲。是我有错,我的错。”

不愧是生意场上的人,身段之柔软,堪称当世一流。

“来来,我自罚一杯!”

如此八面玲珑的态度,反倒让杭帆不好借题继续发作,只能埋头继续闷声吃饭。

“玲玲啊,你看,我现在年纪也不小了。”

朱明华半点也不觉得尴尬,照旧是笑容款款地对杭艳玲道:“咱家的企业,虽说近年大不如前,但到底也是几个亿的生意,也不能白白地便宜了外人。”

“我想着,要让玲玲你和阿帆都拿一点咱们公司的股份。日后倘若我有个好歹,你和儿子也至少能有一份钱拿,生活方面也能有保障不是?”

杭艳玲惊喜得合不拢嘴,“真的啊?”她笑盈盈地伸出筷子,给朱明华拣了好几样菜:“几年不见,你怎么突然间对我这么好?是不是又偷偷背着我做了坏事,心里有鬼,所以才要这样来哄我啊?”

“怎么会!”从很久以前开始,朱明华就最吃她撒娇耍嗔的这一套:“以前都怪我,让你玲玲你受苦了。我现在可是天天想,夜夜想,尽想着要怎么弥补你才好呢!”

“哎,那你要给小宝分股份,大儿子难道不会有意见吗?”杭艳玲又问。

“嗨!那个没用东西,提他做什么?”朱明华不住地摇头,又转头看向杭帆,笑得很是慈爱:“倒是我们阿帆,工作最近都还顺利吧?税后都拿多少工资啊?”

被问的那个只顾着闭嘴吃饭,于是杭艳玲赶紧开口道:“我们家小宝好辛苦的!每个月都加班加得跟陀螺一样,不仅要替我还房贷,还经常给我包大红包。有出息吧?”

朱明华叹气:“哎,不容易,都不容易。”仿佛是真当怜惜幼子一般地,他说:“阿帆要不考虑一下,到家里公司来做事?你以前做什么,以后在家里照样做什么就完了。工作嘛,反正来来去去也就那么回事。”

“你想想,你可是我的儿子、董事长儿子,那得是什么待遇?”朱明华满面慈爱地对他道:“要是在外面干得太辛苦,就回家里来。咱家这么大的产业,左右也少不了你的这份。”

时间向前倒推十数年,和世界上所有耽溺于幻想的孩童一样,杭帆也做过那种“一觉醒来后成为超级富二代”的美梦。

——但如果真的有一块免费馅饼从天而降,还不偏不倚地刚巧就落进你嘴里……

“不用。”他果断拒绝了这种听起来就美妙得有些不太对劲的诱惑:“我工作挺好的。”

替人打工,再好又能好到哪里去呢?但比起莫名其妙地成为上亿家业的继承人,杭帆宁愿相信自己会因为Harris的暴毙而走上升职加薪的人生巅峰。

“好好,小伙子,果然有志向!”朱明华赞不绝口,“我们家阿帆有这样的心气,以后家产交给他,也不算辱没我那勤恳几十年的成果了!”

他给自己斟上了矿泉水,作势又要来和杭帆干杯。

“来来,阿帆,你这个年纪,也该有对象了吧?准备什么时候结婚?谈的哪里的女孩儿啊?好不好早点带回家里,也让我和玲玲给你掌掌眼嘛。这个社会,男婚女嫁,门当户对,这都是很重要的事情——”

哐啷一声巨响,杭帆猛地站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有一些猎手,会以猎物的姿态出现……

第52章 说。说!说……

“门当户对?”杭帆厉声反问,“那你自己呢?怎么不再找个‘门当户对’的人来结婚?”

一言既出,四座沉寂。

在妈妈惊惶震动的神色里,杭帆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他无法忍受朱明华的虚情假意——在利用他人来满足自己的欲望,在用“爱情”的名义欺骗一个出身贫寒而又未晓世事的女孩时,朱明华可曾想过“门当户对”四个字,可曾想过杭艳玲或许也想要一场被周遭认可的“男婚女嫁”?

然而,在揭破对方的伪善同时,这也同样揭开了杭艳玲的伤痂。

“对不起。”

尽管只有短暂的一瞬间,但她迅速别过头去的受伤神情,还是让杭帆感到了针扎般的疼痛。

“妈,对不起。我……”

不熄的愤怒与痛苦的颤栗,像是冷热交织的长鞭,紧紧勒在他的喉头,令杭帆说不出话来。

这一瞬间,就仿佛惨绿色的青春时代再度回溯到了当下:他想要说点什么,想要剖开自己流血的心来证明点什么,可即便穷尽脑海中的一切词汇,他却仍旧拼凑不出一句合适的话语。

沉默中,杭帆收拾掉了桌上的碗筷。

“我去休息。”说着,他仓促逃回了自己的房间,如同回到了十五六岁时那些与杭艳玲吵完架的夜晚。

将被子拉过头顶,杭帆闭上眼,好让自己彻底躲藏进这片熟悉的避难所里。

黑暗中,他听见门外传来压低的交谈声,有来去重叠的脚步声,有防盗门打开关上又反锁的声音。

然后,万物归于静谧,就好像一切都还未曾发生,而杭帆也未降生到这个世界上一样。

在这短暂如幻梦的安宁里,他沉沉入睡,任由枯竭的自己被梦魇的巨网所捕获。

「你才几岁啊杭帆?!这就开始谈恋爱了啊?!」

气势汹汹地,杭艳玲把本子摔在了地上。

「你看看你,上次月考才考多少分啊杭帆?!我累死累活地上班赚钱供你,你倒好,在学校里逍遥自在地哄起小女生来了是吧?!」

「……啊?」本子砸到脚下的瞬间,十三岁的杭帆立刻像受惊的猫一样,原地弹出了一丈高。

可在听起妈妈的质询,他的脸上又渐渐浮现起了堪称是茫然的无辜神情:「什、什么谈恋爱?」

杭艳玲气得脸都白了,立刻蹲下身捡起本子,用力甩开那一页:「你还狡辩你?你这写的都是什么,你自己给我念!」

杭帆莫名其妙地接过本子,低头一看,确是自己的摘抄字迹无误。

When we are hungry, love will keep us alive. I would die for you, climb the highest mountain.

「什么啊妈!」小朋友痛呼冤枉,「这只是歌词啊,歌词!」他面露惊恐之色:「你、你不会以为这是我写的情书吧?!」

怔愣了一瞬,杭艳玲的气势陡然矮下去一截:「你,你不好好上学,整天在本子上抄这种东西做什么!」

做妈妈的那个在嘴上说得严厉,但可能是因为意识到自己确实错怪了孩子,她的语气也开始有了些摇摆。

而就像世界上任何一个正处于青春期的孩子那样,杭帆向她投去了一个“看,这里有烦人老妈”的专用眼神。

「因为这是英语老师布置的家庭作业。」

拍掉了本子上的灰,他满脸都写着对愚蠢大人们的不耐烦:「还有,我不会在学校里谈恋爱的,你放心好了。」

「诶杭帆,你什么态度这是?哎,你干吗,你开门啊!开门啊臭小子,我没带钥匙!」

十四岁的某一天,杭帆突然意识到,自己就是世人口中所谓的“同性恋”——无需什么经验与尝试,他很轻易地就认识到了这点。就像是那些母胎单身四十年的异性恋,大家不也同样能在十四岁的时候就确定了自己喜欢异性这件事吗?

「班长大人!嘿嘿。」从课桌的夹缝里,邻桌的男生鬼鬼祟祟地递上一沓卡片,「看看!这可是我压箱底的好东西。」他压低声音说,语气谄媚:「您要是这周的作业都借我瞅上一眼……班长大人,咱这一百零八张爱妃就任你挑选,如何?」

午休时间的班长大人,把漫画与小说都统统藏在了教辅资料的底下,课外书看得比做题还专心。杭帆屈尊降贵得抬了抬眼,飞快扫视了一下这人递上的东西,又迅速地把手上的娱乐项目给翻过一页。

「拿走拿走。」

他正看到故事的精彩处,满心都只惦记着武林大会与海贼宝藏:「什么好东西!自己收着吧。」

「原来班长你不喜欢双马尾啊?」同桌大惊失色,生怕行贿失败似的,赶紧从扑克里翻出一张红心Q:「那泳装呢?水手服呢?哦哦,我懂我懂,你不喜欢清纯派,你喜欢妖艳的!我也有的呀,你看这个——」

抄起桌上的习题册,杭帆一巴掌呼在这人的脑壳上。

「要抄我作业?」班长大人伸出了手:「拿你的借书证来换。哦,顺便帮我把《倚天屠龙记》的下两册借过来,我的证借满了。」

「那书里有妹子吗?啊,只有一个妹子?这有什么可看的?」邻桌试图把头伸到杭帆的桌肚里去:「我就不信了,班长你有这么清高?总不能是喜欢男——哎哟哟哟,别打了,别打了,疼!疼!大人饶命啊大人!」

前代大学生有云,选修课选逃,必修课必逃。

而对于新一代的大学生而言——网络在手,天下我有,逃不逃课的又有什么区别?

「狗屎,我人生中最大的错误就是选修了这门课。」

白洋把手搭在键盘上,用一双已然难以聚焦的困倦眼睛,涣散无神地盯着面前的课件投影,手上却运指如飞地在聊天软件上与杭帆吹水扯淡:「下学期要不咱还是选哲学吧?历代哲学先贤,多得是搞同性恋的。我谅他们也不敢对祖师爷大放厥词!」

坐在他旁边的杭帆正忙着赶专业课的大作业,一心二用到了连演都懒得再演的地步。此人的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十根手指像钻木取火似的敲个不停,全程就没抬头看过投影:「卧槽手一滑错删了两行PPT,气死我也。啊?啥玩意儿?我们选它不是因为这门课好划水吗?」

「暂且先忍忍吧老哥,」二十岁的杭帆,一边高喊着作业写不完了我要死了这次真的来不及了,一边还要在聊天软件里狂发消息:「离了这门课,咱俩还能上哪儿去捞一个这么轻松的满分啊?把耳朵堵上就完了。」

「不行!实在忍不了一点,我已点开教务处的投诉信箱!」台上的教授估计不会想到,看似神游天外的白洋同学,其实已经在台下骂骂咧咧好一阵了:「2001年开始,我国的精神疾病诊断国家标准里,就已经‘同性恋’移除出了精神病的范围!就他还搁这儿跟我扯什么性变态和性倒错?肯定是因为这厮的水平不行!」

三下五除二,白洋已经写完了他的第一封投诉邮件,「哗擦,他现在开始扯艾滋病了!这是赤裸裸的歧视啊!操,说得好像他们异性恋乱搞就不会得艾滋一样!不行,我得再写一封。」

「杭帆你怎么不说话?」白洋得不到反馈,干脆在桌子下面踢了他一脚:「你的作业搞完了?」

「没有。」杭帆说,「别吵了,听课吧。」

度过二十四岁生日的那天,杭帆正在家里陪着杭艳玲。而大清早才搭乘红眼航班落地北京的白洋,“想着刚好你最近过生日,所以我灵机一动搭上了高铁”,闪现在了杭帆的新家门前。

手里还拎着一大堆稀奇古怪的中东特产。

「我为什么会需要七个圣甲虫挂件?」杭帆很是头痛,「这串刻了神秘符号的绿松石又是什么?白小洋,你没有背着我偷偷信仰了什么奇怪宗教吧?」

而白洋吭哧吭哧地从包里搬出更多的奇怪小礼品:「还没完呢!看这个,法蒂玛之手的画像!当地人相信,先知的女儿会给你带来好运,还会保护你不被嫉恨与伤害!」

「你已经掏出了至少来自五种不同宗教的纪念品了,这是要在我家里发动圣战?」杭帆的眼神愈发怀疑起来:「我需要这么多的幸运干吗?用来买彩票?朋友,做赌狗是不会有前途的。」

盘腿坐在床边的地板上,白洋抬起头来看着他。

「我觉得你需要更多的幸运,」他的好友说,「来获得至少一丁点的勇气。好跟你妈开口说那件事。」

「啊?」杭帆还在试图跟他装傻。「……什么事?」

安静了片刻,他俩听见了杭艳玲在厨房里拉开吊柜的吱呀声。

「你喜欢男人的这件事。」放低了声音,白洋说道。

「十年了,杭帆。从中学时的咱俩做起网友开始,我已经认识你十年了,而距离你意识到这件事也已经过去十年了。而你还从没有跟你妈提起过这件事。」

「你要一辈子都继续躲躲藏藏下去吗?」白洋问。

你没跟家里人出柜过?

相识一年多之后,十六岁的白洋在互联网的另一端问道。

十六岁的杭帆被“出柜”这个词给吓到大喘气。他左右张望了一阵,确认杭艳玲暂时不会出现在自己身边,这才愤愤地敲摁着手机键盘说:「我当然会啊!但绝不是今天!万一我妈把我赶出家门怎么办?!十六岁又不能打工,我会饿死!」

「哦,对哦。」这位网名叫“白色邪恶大山羊”的朋友,好像恍然大悟般地回复道:「你想得很周道嘛!」

杭帆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见到另一个男同性恋,就是在大学的新生报到处见到白洋。

和想象中不一样——活跃在互联网上的“白色邪恶大山羊”,是一个十四岁时就向家人坦白了性取向的超级勇者。这家伙不仅听对网上的各路同性恋文化社群了若指掌,甚至对全球的同性恋平权运动历史也如数家珍。他喜欢皇后乐队,喜欢麦当娜,人生偶像是张国荣。在十几岁的杭帆眼里,“白色邪恶大山羊”简直是当世所有同性恋文化的要素大集合,是他羡慕却无法成为的那种人。

但十八岁的杭帆,在大学校园的操场边,看到只是一个穿着白Tee与牛仔裤的同龄少年。

顶着一副酷酷的表情,头戴耳机的白洋头也不回地从签到处走过。走出没两步,他又倒退了回来:「啊……你是,‘Adrian航海家’?」

「不不求你不要在学校里叫我的网名我真的会想死。」杭帆立刻心惊肉跳地捂住这个人的嘴:「呃,所以你叫……?」

在和“白色邪恶大山羊”相约见面之前,杭帆有过各种各样的担心。但他最担心的是——如果这这位看起来就很自由奔放的朋友要约自己去gay bar,那要怎么办才好?

他可完全没有做好上大学第一周就要去泡男同夜店的心理准备啊!

「哦哦,我叫白洋。」

没有了互联网人设的滤镜,“白色邪恶大山羊”也只同样是一名十八岁的少年。

白洋没留长发,没有化妆,没穿高跟鞋,甚至都没有打耳洞。他就只是一个清爽的普通年轻帅哥,眼睛里闪耀着对食物的单纯渴望:「你叫,哦,杭帆。你好。不好意思,我刚就看到你了只是没想到Adrian会长这么好看,毕竟你在网上的发言还挺宅的,哈哈。哦那个,我能问一下吗,我们学校的食堂在哪儿啊?快饿死了要。」

「……你这人怎么比在网上的时候还不会说话啊?!」杭帆真的想揍他。

这一天结束的时候,十八岁的杭帆终于对“男同性恋”这个概念有了真实感。

原来男同性恋也可以是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普通人。他想。

这让杭帆的内心一下子感到松弛不少。

那或许,我也可以……

他有些期待,又有些不太确定地想道。

躺在越野车的后座上,白洋又拆开了一包薯片。

杭帆正在副驾座上给“闻乡”修图,听到包装袋的声音,立刻出声抗议道:「最后一袋了,你也多少给我留点吧?!」

「青瓜味,不好吃。全给你了。」从他们进山之后,白洋的状态就一直很古怪,好像是怀揣着某桩忧愁的心事似的:「哎,爱情。杭小帆,你说爱情究竟是一种什么东西呢?」

全速运转着Photoshop的笔记本电脑,滚烫得足以用来煎鸡蛋。副驾座上的杭帆被热得不断左右腾挪,乍一听到这人的伤春悲秋之语,根本共情不了半点。

「你问我?我又没谈过恋爱。」散热风扇虚弱地旋转着,有气无力得像是杭帆的声音:「哎白洋,你在手机上看一下,这里能叫到外卖吗?啃了三天压缩饼干,我都快吃出幻觉来了。」

像具死去多时的尸体一样,白洋这人那是半点也不动弹,「但凡有外卖,我现在都已经喝上大杯少冰三分糖的奶茶了。」他唉声叹气地说,「哎,爱情,就像是这杯奶茶。得不到的时候让人抓心挠肺,等到真的路过奶茶店,你又开始觉得,啧,好像也不是非喝不可。」

「那我会跟你说,奶茶这种东西,不买立省百分百。」杭帆拧开可乐,头也不回地对他道:「但是,恋爱嘛,你想谈就谈,不想谈就不谈呗。老是夹在中间进退维谷地做什么?」

「你理解不了。」这人哼哼唧唧地在后座上翻滚,「没有亲自直面过爱的牢笼,你不会理解它的可怕与恐怖……但是,话又说回来哈。」

杭帆最怕从白洋嘴里听到的,就是“话又说回来”这五个字。

「杭小帆,咱们毕业小半年,你还是没有恋爱故事可以分享吗?」懒懒地,白洋踢了踢他的座椅靠背,「咱们那一届的同学里,可都已经有人闪婚之后又闪离了,你——」

突然之间,白洋的声音顿住。

「——你不会吧?」

这家伙一骨碌从后座椅上爬了起来,语气震惊。

「你还没有跟你妈说过?到现在都?!」

过了大约一个世纪那么久,前座上的杭帆才终于开口道。

「……我会的。」他说,「但不是现在。」

「你还是没办法对她开口。」白洋总结道。

这次,杭帆只能点头承认。

烧酒兑菠萝果汁,这种混合饮料的滋味并不算好,却很能迅速地让大脑陷入麻痹的晕眩。

「我要怎么说?」他反问,「我根本说不出口。」

他们从普吉岛某间酒吧的露天舞台边走过。打扮性感的男孩与男人们在舞台上热情拥吻。一颗巨大的迪斯科灯球在高处疯狂旋转着,把五颜六色的灯光与众人的口哨欢呼声一起打向舞台,将气氛渲染得更加热烈而迷乱。

在酒精的作用下,二十六岁的杭帆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如此的怪异,又如此的遥远。

「你觉得我应该跟她说什么?」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嗓音,像是一捧行将烧干的余烬:「说,嘿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这辈子都不会有儿媳妇了,因为你儿子喜欢男的!」

狠狠灌了一大口烧酒,杭帆发出一声惨笑。

「你觉得她会怎么想?」他问白洋,「你觉得,她会以为,我和这些人——」

他转过身去,指着舞台上那些正迷醉地交换着唇舌,连手掌也已经摸到彼此的衣服底下,在几百双眼睛甚至是几十个直播镜头的注目中,肆无忌惮地“表演”着大尺度亲昵戏码的男人们。

「她难道会觉得我和他们有什么区别吗?」像是自语,又像是在反问,他说:「不会的……不会的啊。」

「这些人让我觉得恶心。」杭帆喃喃,「可想到她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可能会露出的表情,想到她可能会想到的事情……我又觉得自己也很恶心。」

灼烈的酒液,混合着甜蜜却也令口腔刺痛的菠萝果汁,滔滔不绝地从他的喉咙口里滚落下去。

「白洋,我知道你想要我好。作为朋友,我真的非常感谢。但是。但是!」

东南亚傍晚的海风,潮湿,带着眼泪般的咸,轻而缓地从他们身上吹过。

那是一种近乎于所触抚的感觉。温柔得令人沉醉,却又潮湿得让人想要逃脱。

「但她是我妈啊。」

「为了我,她已经吃了那么多的苦,受尽了那么多人的白眼……所以我想要她过得好一点,再好一点,这难道有什么不对?我想她从此以后都能在所有人面前抬头挺胸,我想要她再也不会被人指指点点,再也不会被任何人看不起,再也不用听到任何一句不礼貌不客气的话,这难道又有什么不对?!」

低吟的海风里,杭帆喑哑的声音绞乱在一起,像是断断续续的呜咽。

「通往幸福人生的道路或许有很多种。但如果不能令她感到骄傲,这对我就都没有意义。」

「只是想到我的爱情可能要建立在她的失望与痛楚之上,哪怕,哪怕这只是一种可能性,是一种不确定的未来……我都会觉得、我无法不去觉得——」

未完的话音,被椰林的风声打散,破碎地飘摇在异国的夜空里。

而白洋不知道的是,虽然在天人交加的内心搏斗中屡战屡败,但梦里的杭帆确也曾反复多次地试图向杭艳玲开口。

『妈妈。』

在所有的类似梦境里,他都以这个称呼郑重地开口。

『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对你说。』

有时候,他会梦见杭艳玲放下手头的事情,笑盈盈地转头问他,『什么事呀,小宝?』

有时候,他梦里的杭艳玲只是自顾自地继续化着妆,语气轻快地应声道:『哎,你说。』

还有些时候,他梦到杭艳玲慢慢地抬起头来,用一种陌生而又让人心惊的神情,安静地凝望着他。一言不发,就像是她早就已经预料到杭帆接下来的每一句话。

『我想跟你说的是,我,就是,你之前跟我说谈恋爱的事情,我……』

他想说,我喜欢男的。

他想说,我是同性恋。

他想说,对不起妈妈让你失望了,但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想说,如果你不同意的话那也没关系,我只是不会和女孩结婚,我一定不会带人回来让你难堪也绝不会在外面说任何不合适的话,我们就像以前吵架的时候那样各自退一步好吗?

他想说,他想开口说,即便这只是梦里的“杭艳玲”即便他早就知道这一切都只是虚无即便醒来之后的世界仍旧会冰冷残酷可是——

可是,他仍旧想要说。

想要将这一切诉之于口,想要让母亲看见真实而未经掩饰的他。

但他的后牙槽紧紧咬闭着,就好像这具身体都有着完全独立且不受他操控的意志。

他听见自己的牙关在颤抖。骨质结构彼此撞击,发出让人恐惧的嘎达嘎达声。

他的语言卡在喉咙里,如同被淤泥堵塞在河口的悬流,拼命地向前冲撞,却无法找到正确的出口。

梦里,他总是发不出一丁点的声音。以至于他不得不用双手来掰开自己的下颚,用手指来撬进自己的齿列,甚至是用近乎催吐的粗暴手法来抠进喉管深处——就为了让那句潜藏了十数年的剖白,诚实而准确地,投递到母亲的面前。

可即便是在这样绝望又暴烈的梦境里,他也从未能够完整地将这句话吐露——

作者有话说:杭帆抄写的歌词来自《Love Will Keep Us Alive》,由老鹰乐队演唱,收录在他们1994年发布的专辑《Hell Freeze Over》中。

是爱让我们存活。爱将让我们存活。

第53章 错频

大汗淋漓地,他从噩梦中醒来。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门外却传来钥匙转动锁眼的机械碰撞声,以及一双酒醉男女的醺然说笑。

“讨厌!”杭艳玲咯咯大笑,像是回到了十几岁的年纪:“你又哄我!”

鞋子甩落在地,前后发出咔哒两记闷响。

“我要先拍婚纱照!你答应好了的。”

她的口吻里满是天真的憧憬,像是五岁小女孩正期待人生中的第一条蓬蓬裙:“还有蜜月,要去欧洲旅行!这都是你之前欠我的嘛!”

朱明华絮絮说了些什么,梦中乍醒的杭帆并没有听清。

——可就算听清了又能如何?这一切难道还能由得杭帆来做主吗?

“那不行,你得先兑现你的承诺!”嘻嘻笑着,杭艳玲噼里啪啦地摁着开关:“你要是不答应,我可不跟你结婚。”

她像是喝得很醉了,说话都如做梦一样飘忽。

“不是你说,你在上海还有洋房别墅嘛?”她的语气亢奋,仿佛搭乘着梦的气球,径直飞往了理想的爱巢:“那我们就去别墅里拍婚纱照,好不好?我还都没住过别墅呢!”

沿着卧室的门缝,客厅灯光气焰嚣张地溜了进来。

仿佛深感刺痛一般地,杭帆用手背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十五岁的时候,他也曾因为厌倦了补习班上永无止境的试卷与习题,而偷偷地翘过一次课。

回家路上,为了不因为提前到家被杭艳玲发现逃学的事实,他还特意绕了好大一段远路。结果还没走出半里地,就迎面遇见了本应在家做饭的杭艳玲。

而杭艳玲却并没有看到他。

刚从菜场里买来的鱼,在手里塑胶袋中挣动着迸溅出血水。可她浑然不觉。

伫立在落地橱窗前,杭艳玲出神地凝视着临街的一整排人台模特:蕾丝水钻,蓬纱缎面,层层叠叠的花边像蛋糕的像奶油糖霜一样,堆砌出了对爱情与婚姻的甜蜜想象。

那是一家新开的婚纱店。她的眼神里充满了触不可及的疼痛与渴望。

杭帆倒退两步,像是窥见了一个软弱又悲伤的秘密那样,掉头落荒而逃。

“哎呀,我都到家了,你不要再讲了!叽叽咕咕的,听都听不明白。”

杭艳玲娇嗔的声音,一刻不停地从客厅里传来。

“走啦,你快走啦——干吗呀,我还没嫁给你呢!”

那响亮的笑声,如此清脆明媚,似是二十多年前的那段光阴重返人间。

“晚安晚安。再见,明天见!”

成熟一点,杭帆。他在被子里无声地对自己说。你不要太自私。

在历经这么多年的煎熬与苦难之后,如果这仍然是她想要的,如果这份迟来的婚姻就是让妈妈得到幸福的方法,那么,我……

“咔哒”一声,有人推门而入。

一个鲤鱼打挺,杭帆惊得从床上蹦了出去:“谁?!”

骤然亮起的卧室灯光下,杭艳玲显然也被他吓了一大跳。

“做什么呀你,大呼小叫的!”

她惊魂未定,手中玻璃杯的液面也正剧烈地摇晃着:“哎哟我的天,吓死我了……我差点就把杯子整个砸过去了晓得吧?我还以为是有坏人来了!”

我才是差一点就要被你吓死好不好!杭帆在心里崩溃大喊。

把装满凉水的杯子放在床头,杭艳玲在椅子上坐下。

“还没睡?不会又是在玩手机吧?”她身上明明有着浓烈的酒臭味,此刻的语气却意外的十分清醒:“诶,小宝,你头上怎么出这么多汗?是不是发烧了?”

轻轻挡开了她拭向自己额头的手,杭帆摇头。

“我没事。”他尽量装出轻松的语气,“妈,我真的没事。可能就是房间里稍微有点热。”

“热吗?”杭艳玲收回手去,急急站起身:“那我给你换一床薄点儿的被子?捂出汗可不好了,要热伤风呢!”

哭笑不得地,杭帆赶紧拦住她。

“真的不用了,妈。你也赶紧去睡吧。”他说,勉力支撑出一个寻常的微笑:“明天咱们不是还要去吃饭么?我先陪你去珠宝柜台逛一圈,看看手镯与项链什么的,好吗?”

杭艳玲噗嗤一声笑出来,“你可还是给我省着点儿花钱吧!”她笑骂道,“怎么,涨工资啦?一天天的,献宝一样,钱花不完就不开心啊?”

“上次你从香港带回来的包,我都还没背出去过几次呢。”闪动在她眼睛里的喜悦神情,既令杭帆骄傲,也令他黯然:“又不是有三头六臂,哪里用得了那么多!”

“哎对了,上次我和你安姨出去玩,看到一双好帅的运动鞋,已经给你买来了。走之前要记得带啊!”

这一生中,杭艳玲从未做过真正的阔太太。即便是在和朱明华交往的最初两年里,每月三百块的零花钱,也大多被她拿来用在了这个小小的“家庭”里。

衣食住行,水暖煤电——人从呱呱坠地的那一天起,便处处都有开支,样样都得花钱——而无论手中的钱是多是少,杭艳玲似乎总能想出办法,把家中的大小事务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是穷人家的女儿,从小就教育杭帆,「钱要花在刀刃上。」

可话虽如此,在杭帆长大的这一路上,各项吃穿用度却也从不比同学们差。

即便到了现在,尽管杭艳玲每个月的退休金都只小几千块,她却依然舍得给杭帆买最贵最好的东西。

“谢谢妈。”他说,“但以后你可以多给自己买点的,我——”

杭艳玲柳眉一竖,立刻就让杭帆闭上了嘴。

“干吗呀?当妈的,给孩子买点东西,天经地义。我告诉你,少来啊,这个家里什么时候轮到做儿子的说教妈妈了?”

她重又在椅子上坐下,甚至还稍稍往床头又倚近了一些。

“小宝。”杭艳玲犹豫着说,“你这次回来……有没有什么事情想要告诉妈妈?”

在杭帆的沉默里,她又急急忙忙地补上一句:“比如,比如你爸今晚的那些话,你……你是怎么看的?”

朱明华说的话。杭帆心想,那不就是他想要和你结婚的事?

——我是怎么想的?

他似乎都能在耳朵里听到心脏贲裂的声音。

我觉得自己被背叛了,妈妈,可你觉得这是我能告诉你的吗?

在过去的那么多年里,妈妈,你对我说,你恨透了他,你甚至曾经后悔与他相识。在那些你因他而感到痛苦的时刻,我常因自己身上也流淌着来自他的一半血液而感到深深的愧疚。

这是你亲口告诉我的,妈妈,要不是为了养育我,你就不会过得那么辛苦。在你独自抚育我长大的这份艰辛面前,要有一颗怎样坚硬的铁石心肠,才能够不成为你最坚定的盟友?我必须比你更深千百万倍地恨他,才能稍微减轻一点自己身为“他的儿子”而产生的罪恶感。

——可你却仍然爱他。你仍然爱他。在发生了这一切之后。

这难道不是对我们那段相依为命又共同仇恨着他的岁月的背叛吗?

“我没什么想说的。”

杭帆摇头,从床边站起来,想要走过去打开自己卧室的门。

“很晚了,妈。你去睡吧。”

“但我有话要对你说,小宝。”

杭艳玲拉住了他。

“你……你不要在乎你爸说的那些话,小宝。门当户对什么的,这都不重要。”她说,“妈妈不在乎,好吗?你瞧,我真的不在乎呀。”

不知是不是因为今晚出门喝了酒的缘故,她的话比平时多,语速也更急促。

“怀上你之前,我希望自己的孩子既聪明又漂亮,最好还能是个天才,做什么都好,做什么都成功,这会让我比世界上的其他妈妈都更有面子。”

摸着杭帆的头发,杭艳玲的眼中似有泪光。

“但我后来怀上了你。产检的时候医生跟我说,胎儿的位置不好,无法保证顺利地生产……你不是女人,你可能不明白,但那一瞬间我真是什么争强好胜的想法都没了。老天保佑,只要你能平平安安地来到这个世界上,我什么可以都不要。我什么都不要。”

她说:“小时候我要求过你很多,要学习好,要乖,要有出息。这让你很辛苦,我知道。真的,妈妈都知道。”

“但现在你长大了,已经可以自食其力地生活,我已经满足了,再没有什么别的愿望。什么门当户对,你别听他乱说,他根本不懂!就算你要找个丑八怪,找个比你大二十岁的,找个——小宝,只要能对你好……这些都没关系的。”

“人只能活这一辈子,无论开心还是不开心,谁也不会比别人多得几十年的。小宝,妈妈想要你开心呀。”

杭帆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会说这番话。

他疑心杭艳玲是先前喝得太醉了,又或者是因为她在被抛弃之后被知情人嘲笑,说“穷酸巢里飞出来的小麻雀,也想要攀上高枝做凤凰吗?”

小学高年级的时,杭艳玲也曾因为心疼他的作业太多,说你健康就好,健康比什么都重要。等杭帆真的因为嫌写字手酸而给副科交了白卷回来,杭艳玲气得挥起笤帚揍他,把他撵得满屋子里上蹿下跳。

如今想来,考试不及格反倒成了人生中最容易弥补之事。

因为世间另有许多珍贵的东西,一旦破碎,就再也拼合不起来。

而杭帆绝不敢拿它们做赌。

“没事的,妈。”他对杭艳玲道,“我不在意他说什么。”

“结婚也好,别的也好……妈,只要你觉得幸福,我都会支持你的。”

哪怕这份幸福里并没有我的立足之地,哪怕这会让我遍体鳞伤,可倘若就是你真正想要的生活——

“我没有意见,你不用担心我。”

这一次,我会保护你的,妈妈——

作者有话说:岳大师:这个清明假到底要放到什么时候才算完?要不还是建议杭帆把祖坟搬到酒庄里来吧,明年就不用跑那么远了。

杭总监:你是想在骨灰上种酿酒葡萄吗?这一点都不好笑,朋友。

岳大师:只要不回家,就不会面对家庭drama,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杭总监:你怎么不说人只要死了就可以不上班呢?!

第54章 新构想

窗帘紧闭的昏暗房间里,手机闹铃无情地刺破了清晨的宁静。

缓慢蠕动两下,床上的一大坨被子里伸出半截莹玉般的胳膊,摸索了好一会儿,略带暴躁地摁掉了闹钟。

九分钟之后,闹钟再次兢兢业业地叫唤起来。

愤怒地翻了个身,被子底下的那团生物发出了饱含恨意的咕噜声。

掀开被子,杭帆从床上爬起来,迎头撞上了昨晚刚固定在床边的运动相机一号。

连眼睛都睁不开的杭总监,一边在嘴里嘟囔着“好痛”,一边死气沉沉地拖动着步子,把自己搬运向房间的另一端。

还没走到门边,他的眼角余光就已瞄见了侧边悬挂着的相机二号:欢乐闪烁着的状态指示灯表明,它也正在勤勤恳恳地进行着定时录制工作。

很好,杭帆这样想着,面无表情地摁亮了宿舍的电灯开关。

跌跌撞撞地滚进浴室,小杭总监低头往脸上泼了把冷水。

竖在洗手台边的三号相机则诚实地捕捉到了他与镜子里的自己对视时的眼神:那可真是一个精彩如表情包般的表情啊。假使头发丝也能开口的话,它们此刻正应在杭帆的头顶上进行“生不如死大合唱”。

“……这班是非上不可吗?”杭帆喃喃地嘀咕一句,“要不还是——哎,算了。”

含着满嘴的牙膏泡沫,他伸手关掉了面前的运动相机。

四号相机设在员工宿舍的走廊上。杭帆困得走不成一条直线,差点在半睡半醒中踹翻了自己亲手布置的机位。

手忙脚乱地抢救下相机,握持着自家宝贵工作设备的杭总监,终于摇摇晃晃地出现在了生活区的厨房里。

“早上好。”含混地咕哝了一声,他重重跌坐进了桌边的椅子上。

站在烤面包机面前,嘴里哼着歌的岳一宛正在把玩手里黄油刀,动作轻巧得像是在交响乐团面前挥动一根指挥棒。

“早上好。”

这家伙笑眯眯地转过身来,嘴里却是一刻也不能停:“凌晨六点多的杭总监,稀客啊!今天的太阳不会要打西边儿出来了吧?诶?你怎么看上去跟要死了一样?”

瘫坐在椅子上的杭帆,两眼无神,手上倒还本能地记得要把相机转向自己:“……因为我的生物钟拒绝在这个时间起床。”

“我想也是。”岳一宛抱起胳膊,挑了挑眉:“所以你这是在干吗?大清早的,想要改行做自律博主?”

“……自律,自杀,我也看不出它们有什么分别。”

杭帆,斯芸酒庄的知名起床困难户,今天也在与睡魔进行着艰难斗争。

过了半个多小时,被冰镇苹果汁冻得浑身一激灵,杭总监终于从晨起梦游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还好还好,”他的第一反应竟是低头检查手里的运动相机:“都录上了吧?好的,还有电!我吃完了,先回房间里导出一下数据。”

伸出一根指头,岳一宛勾住了他的卫衣口袋:“你今天全程都在对着自己拍耶,”可能是脑子困得坏掉了,杭帆竟然觉得这人的语气有点酸酸的:“是要准备从罗彻斯特跑路,所以提前开始计划做颜值博主了吗杭总监?”

“……”高高举起手里的运动相机支架,杭帆想用把它狠狠劈在这人的脑门上。

但转念一下,这毕竟都是公司资产,他到底还是摁下了自己想要行凶的念头。

“我到底哪里看上去像是要辞职?!”

你哪天看起来不想要辞职?岳一宛在心里嘟嘟囔囔道。

尤其是前两天,清明假期才刚结束,气氛就已经低落得简直像是人事部给你下发了辞退信似的。

“那就没准备辞职的意思啰?”

圆圆的翠绿色眼睛里闪动着十二分的无辜,岳大师的语气立刻又轻快了起来:“啊哈,我之前还以为是Harris又开始找你的麻烦了呢!”

说到Harris,此獠近来甚少作妖,让杭帆感到有点不太习惯。

“好像是从糖酒会那阵开始的?突然间就消停了起来。”

斯芸酒庄距上海千里之遥,杭总监实是闹不清总部的那些高层又在搞什么权斗把戏:“我都已经一周多没收到他在大群里的@了。”

而嚣张如岳一宛,则表示自己近一周都没有登录过企业微信。

“在休假来临之前,要先退出所有工作账号,以防你的老板和同事突然犯欠找你聊工作。这不是常识吗?”这人的腰杆子真是比劳动法还硬:“哦,然后我就忘记登录回去了。”

“那您可真是拥有最先进的工作理念。”莫得感情地,杭帆鼓了鼓掌:“正道的光,希望它也能也照射到我身上。”

休假?笑话!

这可是新媒体行业,热点与舆论变化得比A股的走向还快。

一周七天二十四小时,甲方和老板永远都会要求大家随叫随到。就算在半夜两点被电话紧急叫起,要为蹭上时事热点而把整个方案都推翻重来——又有谁会敢说一个“不”字呢?

成都糖酒会结束,不知是因为市场部在工作报告里如实提及了杭帆在线下活动中的贡献,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缘故,Harris破天荒地在工作大群里表扬了杭帆几句。之后,此人的企业微信就像是死了似的,再也没有吱过声。

这令小杭总监稍稍松了口气(他并没有诅咒Harris去死的意思,真的。但如果有哪位心软的神愿意大发慈悲,杭帆很乐意每年都去向祂还愿)。

在确信自己暂且还不会失业之后,杭帆精神振奋地开始执行起了自己的最新构想。

“我还记得,你的旧方案好像是想要出卖我的色相。”

岳一宛倚在门边,若有所思地发问:“所以现在这个新方案是……出卖杭总监你自己的色相?”

回收了宿舍里的全部三台相机,杭帆坐在电脑前,鼠标狂点,挨个确认着视频素材的完整程度。

“单纯地出卖色相是没有前途的。”他头也不抬地回道,“就算是你,那也得搭配上酒庄风光,以及沉浸式体验之类的特殊卖点,才能够有效地变成我的KPI。”

“嘁!”岳大师愤愤然,语气里颇有不平之意:“‘距离产生美’,这可真是句至理名言——你瞧瞧你,杭帆,现在都敢开始对我挑三拣四了!”

再三确认过硬盘里的拷贝完整无误,又往网盘里上传了整套备份,杭总监这才小心地拔掉了相机上的数据线。

他回头看向眼岳一宛,对这人的胡搅蛮缠式发言给予了高度容忍:“想什么呢岳大师?这早就不是光靠脸就能搏出位的年代了。”

在这个全球互联网总人口已逾五十亿的时代,任何人,只要拥有一部能联网的设备,就能轻而易举地阅遍各色帅哥美女。

喜欢高大英俊的?大数据懂你。请收下这满屏的一米九金发黑皮帅哥。

喜欢娇小可人的?大数据明白。请给信息流里的XS码童颜美女点个赞。

在世界因互联网而变得极度扁平的同时,这些数量庞大而又唾手可得的照片,也使我们对“美貌”的挑剔达到了前所未有的苛刻巅峰:鼻梁不够挺拔,划掉;胸肌不够饱满,划掉;脸上长了雀斑,划掉;双眼皮是割的,划掉。

□□的美丽,明明从未有过举世认同的客观标准,可在互联网的世界里,却总会被人拿来进行最残酷的比较——

你天生长得好看,我就敢躺上手术台全身动刀。你擅长鬼斧神工的化妆术,我就练就一套天衣无缝的修图技巧。你把衣服穿得若有还无,我就能在镜头前脱到□□。

这是一场没有赢家能够胜出,也永远不会抵达终点的疯狂马拉松大赛。

“‘博主的颜值可以打八分吧,就是个头有点矮了,这能说吗?括号,顺便一提我有180,括号。’”

深谙当代互联网生存之道的杭总监,总能把某些网友的奇异发言模仿得惟妙惟肖。

“‘你们为什么都喜欢长这样的男人啊?头像是本人,我觉得自己比博主好看多了。’”

在岳一宛的猖獗笑声里,杭帆向他甩去一记瞪视:“有什么好笑的!把你发在网上,如果内容只有‘脸好看’,得到的评论也是一样!”

“你知道网上有多少自以为是的家伙,非常自信地认为自己长得比谢咏还帅吗?”

一想起这些年在工作中遇到过的离谱发言,杭总监就忍不住要捏起鼻子:“简直不可理喻。”

狂笑之中,岳大师飞快做答:“别人我不知道。但和谢咏相比,确实是我比较好看,这是客观事实。”

“这不是重点!”杭总监抓狂,“重点在于,单凭一张好看的脸,是很难和人建立真正的情感链接的。”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

我愿重修大学四年的早八专业课,换余生都不必起早贪黑去上班。@斯芸酒庄猜我恨你有多深?闹钟知道我的心。

清明小长假后的第二个工作日,上午七点半,杭帆在他新创建的账户上发布了第一条视频。

视频中,姿容皎然的青年顶着一头鸟窝似的乱发,满脸死意地从被子底下蛄蛹出来。他迟缓地摁开了灯,摇摇摆摆地钻进浴室,动作机械,神情麻木,像是一具被外星人吃掉了脑子的僵尸,又好似被邪恶科学家抽干了全部的生命力。

「这班是非上不可吗?」

十五秒小视频,刚好停在了他对镜自问的叹气声里。

为确保用户粘性,新建账号所发的第一条内容,往往都会得到平台的流量扶持。

利用这条不成文的游戏规则,账号“辞职远杭”的首个视频内容一经发出,就迅速获得了接近一千次的播放量。

“用最漂亮的脸问出了最沉痛的问题。”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所以这班是真的非上不可吗?

“帅哥也要早起上班吗,好惨,这边建议你去吃金主软饭,然后包养我。”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你都做梦了,为什么不能直接无偿送我五百万。

“只有我觉得这个点起床也还好吗?”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留下你的手机号,下次三点上工时我必同步喊醒你。

“笑鼠!博主好优美的精神状态,像被迫进行动物表演的奶牛猫。”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人类也是一种动物,保护动物,从不上班开始。

“第一条视频?这么专业的机位与转场?你不如直接告诉我这是要带什么货吧。”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给我一百万,这份工作卖你了。

“本来觉得挤早高峰地铁的自己很惨,但看到还有人惨到摸黑早起还撞到脚趾,心里立刻舒坦了。”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心理治疗的费用结一下谢谢。

三天之后,这条内容朴素到堪称平淡的视频,点赞数悄然突破两万——

作者有话说:杭帆身高179.5,平生最烦那些张口闭口就是“我有180”的人。而基于对事实的理性认知,他也不会四舍五入地说自己有180.

岳一宛身高189,甭管是事实180还是四舍五入180,在他看来都没区别。

杭总监:可住嘴吧,求你。

岳一宛:你很介意吗?我可以坐下来听你说话的。

杭总监:……你也别太高估自己了岳一宛!

第55章 在命运的牌桌上

两万!

苏玛发来一个兴奋到晕倒的表情包。

杭老师,咱们手上管着的所有公司账号,就算把过去一个月里的发布内容全加起来,也都抵不上这一条的数据好啊!

你也功不可没。杭帆表扬她,视频剪得很不错。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苏玛嘿嘿地笑,毕竟是杭老师您给了钱的嘛!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是应该哒!

下次可以考虑稍微加入一点夸张的文字特效,杭总监又发去了几条简短的反馈意见。封面也可以做得再抓人眼球一点。稍等,我发个参考给你。

苏玛发来小鸡啄米的点头表情:哇,好抽象的案例,但是我喜欢!一定保质保量完成任务,再创两万的数据辉煌!

她亲爱的杭老师缓缓贴出一串巨大的省略号。

区区两万,他说,距离成为平台的头部账号还差得远呢。我们的下个目标是十万。

十万!小实习生吓得噗通一声跪下:杭老师,咱、咱有必要搞得这么卷吗……?

您为了给酒庄引流而做的这个号,又要自己倒贴钱,又要额外做一份工,这已经是责任心爆棚的顶级牛马了!她说,可就算“辞职远杭”的播放量冲破百万大关,Harris也不会把这部分数据算进您的绩效里呀。

上个破班而已啦杭老师。小朋友甚至还反过来劝他:这些高奢品牌的官方账号,一个个发言都装腔作势得都跟塑料假人似的,本来就不会有人看!咱们只要把斯芸官号的数据给抬得稍微好看些,能让您在工作总结里糊弄得过去,也就已经足够了吧?

苏玛的这句话让杭帆苦笑一声,不由自主地从手机上抬起头来——顺着四月熏风拂过的方向,他的视线扫过葡萄园起伏无垠的一级级梯田,最终,落在地势低处的一条山丘坡道边。

那是岳一宛此刻所在的位置。

隔着好几块葡萄田的距离,首席酿酒师并没有察觉到杭帆投来的目光:他正全神贯注地与酒庄的种植顾问交谈着什么,几个手势反复来回比划,像是对细节的强调与确认。

身为岳一宛的师父,Gianni说,世界上不存在任何“完美的”东西,葡萄酒也是一样,最好趁早放弃这个念头。

杭帆不是不能明白这个道理。可他却更能理解那个执着地想要追求完美的岳一宛。

当你全情投入于这件事中的时候,当你对它怀抱有巨大的热忱与挚爱的时候,当你为之压上了自己从今往后的所有人生的时候——

你将永远不会以为自己手中的成果而满足。

它永远都不可能“足够好”。因为它永远都会有被修正与可进步的空间,前方永远都存在着下一个可被超越的目标。你将终生都为这束烈焰所驱使,永不停息地跨步向前。

酿酒是如此,新媒体亦同。

引流的转化率向来难以保障。运气不好的时候,可能有一百个人看过“辞职远杭”的视频,却没有一个人去真正点开在文案里被@的斯芸酒庄。

要有多少播放与点赞,才能让斯芸酒庄的账号被大家真正看到?要有什么等级的传播量,才能让这些售价高昂的酒款被真正可以理解它的人所品尝?

仅仅两万,这个数据是远远不够的。

杭帆想要更多。他需要更多。

「我想要你梦想成真。」

——为履行这个承诺,他愿意穷尽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力量。

但杭总监也不会就此而把压力转嫁给别人。

你先别紧张。他和蔼地对自己那位带薪摸鱼的实习生道:发挥自己的通常水平就好。

我也没指望大家看完小视频,就会立刻争先恐后地跑来给斯芸酒庄送钱。他说,别给自己太大的心理负担。做后期剪辑的,又不是搞脑控诈骗,但凡你有这种超能力,哪里还需要给罗彻斯特打工?

不加修饰的大白话,换来苏玛发的一整屏问号。

杭老师,你是真的被岳老师给带坏了!

她痛心疾首地做出控诉:你以前可从不会说这么扎心的话!

“哎呀好巧,杭总监,一个人哪?”

这边厢,杭帆还在远程给小朋友布置工作,那边厢的岳一宛已然溜溜达达地沿着坡道走了上来,“你旁边有人坐吗?要不我请你喝一杯?”

这人装模作样地念着登徒子式的搭讪台词,手中递来的却是一瓶矿泉水。

“对不起,有人。”接过矿泉水的杭总监,一边在工作手机上打字,一边忍笑冲身边的那片空地努了努嘴,“我同事在。”

他的同事脑壳漆黑,方方正正的脸孔上,还长了一只巨大又无辜的圆眼睛——那分明就是一台支在三脚架上的摄像机!

岳一宛乐不可□□你这同事还挺会给公司省钱的,”他冲摄像机挥了挥手,“连出差都不需要车马费,直接往后备箱里一躺就行。”

“确实如此。”杭帆总是能以最平淡的口吻做出最惊人的发言:“我和它毕竟也是一起睡过越野车后备箱的交情了。”

五秒钟的沉默过后,酿酒师谨慎发问:“罗彻斯特集团知道我国已经废除奴隶制一百年了吗?”

一个没忍住,杭帆笑得从坡地上滑了下去。

仲春傍晚的天幕是玫瑰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