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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装风物 碧符琅 23608 字 12天前

第71章 “出价”

金钱很重要,却绝非是一切困境的万能灵药。

杭帆从小就察觉到了这个真相。

九岁那一年的暑假,杭艳玲所在的工厂接到了几个外贸大单。为了赶上迫在眼前的交付日期,全厂工人昼夜轮班,加班加点地赶制着订单大货。

整个夏天里,小小的杭帆,每天早上一睁开眼睛,就要独自面对他空荡荡的“家”。

「对不起哦小宝。」

他的午饭是杭艳玲提前放进冰箱中的薄荷绿豆汤,晚餐则是拿着母亲留下的五块钱,在小区门口的饭馆里,点上一份赠送可乐的盖浇饭套餐:「妈妈最近真的很忙很忙,但开学之前我们一定会去海洋公园的,我们说好啰!」

一连几周过去,杭艳玲每晚回到家里,都是累得倒头就睡。

九岁的杭帆,轻手轻脚地从自己的小房间里探出头来。餐桌边的昏暗台灯下,压着妈妈留给他的餐费与零花钱。那些皱巴巴的五元与十元纸币,和他存在零钱罐里的那些一元和五角硬币,无不浸透了杭艳玲的汗水。

那个夏季漫长得像是看不到尽头。在生产流水线边一站就是十个多小时的杭艳玲,日均还薪水不到100块。

暑假最后一周的星期六,杭帆早早地就从床上爬了起来。杭艳玲在厨房里熬莲子百合粥,听见身后传来声响,强撑起精神笑道:「今天这么早就起来了呀?是不是暑假作业没写完,现在开始临时抱佛脚了喔?」

「不是的!」小小的杭帆鼓起了腮帮子,窸窸窣窣地碰出一叠东西:「我有东西要给你。」

那是一把拾掇得整整齐齐的零钞。沉甸甸的一包硬币,再加上一沓强行捋顺压平的小额纸钞,最大的面额也不超过十块钱。

他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雀跃:「这里有一百三十五块。」杭帆说,「这样的话,妈妈今天是不是就可以不去上班了?我们去海洋公园好不好?」

杭艳玲瞪大了眼睛,脸上闪过一丝紧张的慌乱:「你……你这都是从哪里弄来的钱?小宝你没做什么坏事吧?!」

「我才没有做坏事,只是替同学写了暑假作业的练习册而已!」

能用自己的“劳动”来赚取金钱,小朋友的语气里满是自豪:「反正在家也没什么事做,五块钱一份,我帮二十七个人写了作业!哎呀,所以我们到底能不能去海洋公园嘛?」

「对不起,对不起啊小宝,厂里太忙了,妈妈实在是走不开……」

心心念念了一整个夏天的海洋公园,到最后,终归是没有能够去成。

而在那个酷热如蒸笼一般的星期六早上,杭艳玲突然蹲下身来抱住他,痛哭失声。

在掉落一地的零钱里,满腹委屈的杭帆,有许许多多的埋怨和不满想要吐露。

但在杭艳玲哀伤的抽泣声里,他最终想到的是:原来,金钱,并不能买到可被如期兑现的诺言。

“八千万。”

岳一宛插嘴道,“这已经是情形极端严重的敲诈勒索了。比起满足对方的诉求,你更应该做的是直接报警。”

谢咏脸上尽是惴惴不安的神情,“但如果不给对方钱的话!这个照片发布出去,别说是他的人生会被毁掉,就连我的经纪公司也会一起……”

“但就算你给了对方八千万,就一定能够保证这套照片不会被传到网上了吗?”杭帆平静地反问道,“我寻思,这种买卖,应该也没法白纸黑字地签下合同吧。”

谢咏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活像是一只被掐掉了配音音轨的牛蛙。

“……不能。”

他沮丧地垂下了头去。

“我,我听说过这样的事情。有人被拍到出轨的照片,狗仔第一次开价之后,又接二连三地索取更高的金额……”

“所以,你需要的不是八千万现金,而是和人谈判与拉锯的技巧。”杭总监说。

娱乐行业是由金钱堆砌出的一场幻梦。身在其中的谢咏可能无法正确地意识到,八千万,这到底是一个多么巨大的天文数字。

“让你信任的工作人员,用经纪人的名义去告诉那个匿名短信的发送者,八千万实在太多了,‘经纪人’的私人账面上没有那么多的流动资金。把姿态放得低一点,问他能不能先给四五百万作为保证金,剩下的款项你们会尽快筹措的。”

杭帆的语速不疾不徐,带有一种奇特的,令人想要被他说服的沉着气场:“当然,这都是演给对方看的,你真正要做的事情是立刻报警立案。在对方试图与你讨价还价的拉锯过程中,警方暗中调查的时间。”

谢咏结结巴巴地问:“可是,假如对方不同意呢……?如果一下子就谈崩了,那对方岂不是立刻就……”

“你也太笨了吧!”

岳一宛大呼受不了,“就算没亲自管过钱,难道你还没有花过钱不成?这是八千万,不是八十万!这么大的金额一次性转出,还没有正规的买卖合同,你是要准备怎么和银行经理解释这件事?就算你不报警,银行都要立刻报警了!”

他这话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谢咏合该亲眼见过几千万现金的转账流程似的。

“‘银行怀疑这是电信诈骗,大笔金额转不出去’,这种客观存在的真实理由,要多少就能找多少。你哪怕稍微动脑子想一想呢?”

“这我,我真不知道……”谢大明星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窘色,“我没有亲自花钱、不,我是说,花这么大笔的钱的经验。”

这样听起来,杭帆有些好笑地想道,此人竟还是个不乱花钱的乖宝宝。

倒是附耳凑过来低语的岳大师,叽里咕噜地嘟哝起来:“没吃过猪肉,那至少也得见过猪跑吧?他笨成这个样子,到底是怎么在娱乐圈里混到今天的?”

毫无慈悲地,杭帆轻声怼他:“说真的?岳一宛,这里可能只有你一个人见过价值八位数的飞天独角猪。”

在入职罗彻斯特酒业之前的数年中,杭帆只以独立广告人的身份单打独斗。身后虽然有“闻乡”这个品牌金主,但在工作现场中遇到的各类突发事故,杭帆也大多只能靠自己来解决。

短短几年的工作时间,让杭帆对人类物种的多样性都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合同签完了临时反悔的,开工前半小时突然消失的,出外勤时没喝到季节限定饮料就精神崩溃嚎啕大哭的,一言不合就动手扇人耳光的……种种奇葩行为,可以说上三天三夜。

只有杭帆,这个一心想要把工作完成的拉磨牛马,为了能实现自己预期中的拍摄效果,哄完了这头哄那头,好话说尽一箩筐。偶尔也要厉色威胁,连拖带拽地拉扯着那些不靠谱的合作艺人与网红,跌跌撞撞地朝着工作的终点线蠕动。

“想要实现你的目的,就不能立刻就满足对方的全部要求。”

杭总监语气的格外冷静,像是握持着手术刀的外科医生看向一块病灶。

对方既然图钱,就用小钱先吊着他。

“拉锯,沟通,谈判,随便怎么说——这些应对的终极目的,都是让对方跟随你的步调与节奏行事,好让你与警察能够拥有更充分的调查时间,去从根源上解决掉那些照片。”

他说:“就算真的给到了对方八千万整,只要这些犯人不被绳之以法,照片的外泄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所以,谢老师,与其在这里担心‘万一失败了怎么办’,还不如尽早想想对策。”

把不安与憾恨,留到最坏事态真正发生的那天也不迟。

岳一宛抱臂嘲笑道:“真到了那时候,只怕是你和你的经纪公司也都要完蛋了。”幸灾乐祸地,酿酒师哼了两声,“你将可以用后半辈子的全部时间来悔恨,如果当年的自己不是那样一个刻薄又愚蠢的小傻逼,或许事情也不会走到现在这样。”

“……但倘若报了警,”垂着脑袋的谢大明星说,“我的经纪公司也同样要完蛋。”

十二岁出道的谢咏,是公司一手强捧出来的大红人。

万一船沉网破,他未必就能全身而退,就算转签别家,恐怕也很难再得到现在这样大手笔的资源。

杭总监重重叹了口气。

他想,自己实在无法责怪谢咏对于风险的抗拒。倘若不是为了获得一份更稳妥的收入,杭帆自己又怎么会进入罗彻斯特酒业,又怎么会逆来顺受地被发配到斯芸酒庄来?

在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面前,所有人都天然地想要躲进一把看似坚固的大伞下面。

“但我觉得,谢老师。”他问道:“在你们那里,既然连一个十四岁的小孩都可以当成‘上供’的物品来使用,你难道相信,自己就绝对不会重蹈同样的命运吗?”

人和人,到底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呢?

若是要理所当然地踩踏着他人的痛苦登上高处,那就必然会迎来也被旁人无情践踏于脚下的那一天。

只要这样的事情能够继续存在,下一个被贩卖被利用被伤害的人,就会是你,是我,是每一个默认了苦难发生,又不曾出手阻拦的人。

“如果身体和尊严可以被当成商品来进行买卖,那身为天王巨星,又能如何?”

杭帆说:“也不过是在被卖掉的时候,能够开出更高的价码罢了。”——

作者有话说:熊蜂幻想学园~小白鼠2796号的被观察日记~

1.

我,是熊蜂幻想学园高中生物实验室里的一只小白鼠。编号2796。

别问我什么是“熊蜂幻想学园”,这名字又不是我起的!而且这也不是事情的重点!

2.

重点是,我快死了。

3.

哦,不对,不是快死了,是“快要被杀掉了”。

怎么,你没见过批量杀掉实验用小白鼠的场景吗?

呵,没用的人类,我特许你今天可以涨涨世面。

4.

——不对,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我是说,我的鼠生才过了不到三个月,我还不想死啊!

救救我!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5.

哎不是,我是说让你行行好,没让你把我塞进校服口袋里……

6.

岳一宛刚一抬头,就见四楼实验室的窗户 霍然洞开。一个纤长身影利落地翻了出来。

7.

“卧槽!”

站在理科教室屋顶上,高二学生岳一宛向对面窗户上挂着的那人脱口而出:“你是要自杀?!”

8.

杭帆被这声音吓了一跳,稍一侧头,就见斜侧面的天台上正站着个人。

两栋楼之间隔着十米左右的距离,杭帆看不清对方的脸,但这个声音听起来隐约有点耳熟。

9.

“不好意思,”虽然心中有些尴尬,但杭同学还是礼貌地回答对方道:“我睡过头了,器材间的门又被值日生锁上,所以……”

10.

岳一宛大感无语。

“……你,给我翻回去。”他说,“我去找钥匙。”

11.

器材间门锁被打开的那一刻,杭帆正想要道谢,他这位英俊的好心同学就大声啧了一记,道:“你口袋里揣了个啥玩意儿?感觉快要爬出来了。”

12.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快要憋死了!

救救鼠鼠,救一救啊!

鼠鼠lives matter!

13.

掏了一下校服的西装口袋,小心翼翼地拈出了只奄奄一息的小白鼠。

“你是说这个?”

14.

“卧槽!”

岳一宛猛得向后倒退三尺,“什么恶心玩意儿!白色老鼠?!拿开拿开,赶紧拿开!我最讨厌老鼠了!”

15.

把小白鼠放在手心里,杭帆眨了眨眼,“恶心吗?”他语气里满是诚挚的疑惑,“我觉得很可爱啊!”

16.

只是看了一眼白老鼠那光秃秃的肉红色尾巴,岳一宛都觉得自己要吐了。

17.

“不要!在非实验时间!把老鼠!拿出笼子!”

整栋实验楼都响彻着岳一宛的怒吼。

18.

捧着这只仅存的小白鼠,杭帆赶紧解释道:“不不不,它已经不是实验用品了!老师说这周就要全部处理掉,但反正也只剩一只了,我就想要不还是带回去养起来吧,毕竟也是一个小生命……”

19.

天哪,我激动地吱吱大叫起来。

这位人美心善的小哥,难道你就是我的救世主吗?

20.

“恶!”岳一宛的表情简直与看到脏东西无异:“你要养老鼠?养在哪里,寝室?你几班的,你们的宿管老师同意吗?”

21.

“我会把它好好关在仓鼠笼子里的,而且舍友也已经同意了。”杭帆说,狡猾地逃避了宿管老师的问题:“高二(7)班,杭帆。你是8班的岳一宛?”

22.

作为从幼儿园到大学的一贯制学园,岳一宛认为,他认不出自己的隔壁班同学,是一件天经地义到无需羞愧的事情。

所以他说:“虽然是这样没错,但请不要试图用你那只摸过老鼠的手来和我握手好吗?谢谢你。”

23.

杭帆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好的。”他说,“虽然我其实本来也没有想要和你握手的意思。”

24.

那你自己去还器材间的钥匙吧!

岳一宛气鼓鼓地走了。

临走前,他还恶狠狠地瞪了那只白老鼠一样:“你的老鼠屁股上有块斑秃,你发现了吗?”

25.

什么人啊你!

我愤怒地在原地打转,嘴里发出吱吱的乱叫声。

斑秃又怎么了,斑秃碍着你什么了!要不是因为斑秃,我早就变成神圣科学的牺牲品啦!

26.

还是杭帆好。我心想,杭帆真是位漂亮又善良的好同学啊!

我试图用自己贼眉鼠脸的脑袋去蹭杭帆的掌心。

27.

“别乱叫哦。”杭帆把小白鼠重又揣回进了校服口袋里,“我们得安静地通过宿管老师的目光检查。”

28.

救命……咳!好闷——好热!

鼠鼠我要不能呼吸了!

鼠鼠我呀,这次是真的要鼠啦……

29.

好消息,没有死成。

坏消息,仓鼠笼子比实验室的笼子要小二十倍!

30.

“咚咚咚!”

岳一宛在621寝室的外面大力敲门,“开门,杭帆,检查老鼠。”

31.

从自己的被子底下,白洋幽幽地伸出脑袋来:“唷,这不是我们年纪的大名人岳一宛吗?”他说,“你知道现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吗?”

32.

岳一宛看了眼白洋,大致辨认出了这是学生会新闻部的副部长。

“我帮杭帆救下了他心爱的宠物老鼠,我难道不应该算是那只老鼠的另一个监护人吗?”

33.

老哥,虽然你脸长得很好看,但怎么感觉脑子好像很有问题的样子啊?

白副部长拎起枕头,大力砸向了另一张床上的好损友,“别睡了杭帆!你的冤债找上门来了!”

34.

戴着降噪耳的那个人翻了个身。

杭帆:zzzzzzz

35.

“嗨。”突然被人摘下了眼罩,杭帆睡意惺忪的眼睛面前,出现了岳一宛的大脸:“还睡呢?你的老鼠都要饿死了!”

36.

为什么在这个死亡角度上,岳一宛的脸也这么好看?

这合理吗?

真是人神共愤!

37.

“你从哪里搞来的小鼠饲料?”

杭帆困得神志不清,一边揉眼睛,一边接过岳一宛递来的一大包东西,“谢谢你啊。但你不是讨厌老鼠的吗?”

38.

东西是递到了杭帆手里没错,但岳一宛根本就不准备松手。

“我又帮你开门,又帮你从实验室偷渡了养老鼠的饲料,你该怎么感谢我?”

39.

我必须地公平地说上一句,身为老鼠,我觉得……饲料真的很难吃。

杭帆的剩饭可比饲料要香多了。

哎岳一宛你这厮,怎么还用手指来摁我的尾巴啊!带着你的饲料滚呐!

40.

“……挟恩以报啊你?”

嘴上这么说,杭帆却笑了,“你想要什么报酬?”

躲在被子里打手游的白洋唐突插嘴:“你要是想对他以身相许的话,可以不要在我们的寝室里吗?”

41.

岳一宛说,“你也是知道,我是发酵科学部的部长,所以我需要一个——”

“等下,”杭帆问,“什么是发酵科学部?我们学校还有这个社团?我怎么不知道?”

42.

重新介绍一下,杭帆,熊蜂幻想学园高中校区二年级7班的班长,同时也是高中学生会新闻部的部长。

“我很确定,一周前公布的本学年社团名录里,并没有发酵科学部这个东西。”

小杭部长满腹狐疑地说道。

43.

“我建立社团,为什么需要学生会的同意?”岳一宛反问道,“我又不需要学生会拨的预算。”

44.

好吧,算你牛逼。

小杭部长礼貌地问:“那你想要我做什么呢?”

岳一宛秒答,“帮我散布绯闻。”

45.

自封为“发酵科学部部长”的岳一宛说,他沉迷实验,无心恋爱,但每天都有人要找他表白,所以他觉得散布自己的绯闻是最适合的解决方式。

46.

杭帆说他不这么觉得。

但岳一宛一定要这么要求的话,他也可以尽量努力一下……

47.

“你给他虚空编造了一个对象?”

白洋笑得在床上打滚,“我看看你都编了些什么——呃,你这虽然都是捕风捉影式的乱写,但怎么看怎么像是岳一宛本人啊?”

正在疯狂转笔的杭帆转过头来,咬牙切齿地问道:“难道你能想象出他和别人谈恋爱的样子吗?”

48.

白洋说:“我为什么想象这种东西?你为什么又要露出苦大仇深的表情?”

在他的书桌上,用课本搭建起的纸质迷宫中,小白鼠正在跑来跑去。

49.

第一周,杭帆给岳一宛的回报是,“并没有人相信这个东西。”

第二周,杭帆嘴里塞着岳一宛投喂的饼干,表示他将努力制造一些更加逼真的谣言。

第三周,杭帆瘫倒在化学实验室的桌面上,“这活儿太难做了,”他一边说,一边踢了踢岳一宛的腿,“而我传谣过于积极,已经有人开始怀疑和你谈恋爱的人是我了!”

岳一宛哼笑一声,伸出一根手指:“追加一包小鼠饲料。”

“臣定为陛下竭尽全力。”杭帆正色抱拳。

50.

高一的新闻部成员苏玛问她敬爱的部长道:“杭帆学长,你是不是暗恋岳一宛学长啊?不然你为什么要挨个儿去那些喜欢他的人面前说他有对象了?”

杭帆一口血都要呕出来,“我……我真是为了老鼠付出了太多……”

51.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鼠鼠我寻思,食堂的剩饭也是不错吃的,咱也不是非得吃这个饲料不可。

算了,算了,杭帆同学,看在你一天三趟地往隔壁班跑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地吃一下饲料吧。

52.

“我努力了大半学期,现在终于没有人来烦你了。”

在图书馆深处,小杭社长鬼鬼祟祟地和发酵科学部的“部长”碰头:“这两周,我的老鼠吃食堂的饭菜也都活得很开心,所以计算下来,岳一宛你还倒欠我一点人情呢!“

53.

用大开本的精装百科全书挡住了二人的脸,

有人明知故问道:“哦?那你希望我怎么报恩呢?”

眼瞅着四下无人,小杭部长抓过这个讨厌鬼的肩膀,蜻蜓点水般迅速地在他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吻。

“那就早点来跟我表白吧你这个烦人精!”

54.

鼠鼠我嘎吱嘎吱地咬着笼子上的铁丝。

太好了呢,鼠生余下的岁月大概是都不用再吃饲料了。

第72章 飞行酿酒顾问

在娱乐工业中,艺人是最昂贵的商品。

鞍前马后的助理与妆造团队,将商品擦拭得一尘不染,又巧妙地将商品的缺陷给修缮掩盖。

而在名利场的世界里,艺人又只不过是昂贵商品的人形展台。

身体是悬挂高定的架子,皮肤是衬托珠宝的绒垫,硕大的Logo印满全身,让他们看起来像是一台会行走的广告牌。

在一次次挽臂拥抱的热情合影中,明星们又暂时成为了限量款手包,是VIC贵客们用以互相炫耀的资本。

堂皇富丽的包装纸下面,只有一颗在失去了自我意志后,迅速干瘪寡淡下去的过期糖果。

“……我知道。”

谢咏说着,露出一个极惨淡的笑容来。

“十八九岁的时候,我也被经纪人叫去KTV里陪人唱歌。”

他的经纪人是个手段非常圆滑的人。面对不到二十岁的谢咏,他只轻描淡写地说是星二代们的聚会,「你也该去交点圈子外的朋友,多条人脉,多条路嘛。」

谢咏到了现场一看,包间里全是奢牌傍身的年轻男女,青春洋溢,年龄外貌都与自己相仿。

这让他立刻就放下了心,不假思索地就跟着众人一道嗨唱狂饮起来。

「你叫谢咏是吧?小爱豆啊?」容貌俏丽的富家女孩儿喝醉了,笑嘻嘻地拍了拍谢咏的脸:「来来,话筒给你,唱一个你们团的歌嘛!」

旁边人也在起哄,「柳柳,谢咏唱了歌,他们团的唱片你可要成箱成箱的买啊!」

女孩儿端着酒杯,笑哈哈地依在旁边人的肩上:「那不能只唱一首歌呀,你得给我来点特别的。」

十八岁的谢咏,满脑子都是自我感觉格外良好的雄性荷尔蒙:一包间的男人里,最漂亮的女孩儿特意挑了自己来唱歌,这说明什么?

说明我的谢咏的魅力真是无人能敌。

「柳柳姐,」谢咏冲她眨眼睛,这是个他冲粉丝做过无数次的动作:「我们下周发新专,这些歌都还没人听过呢,今天我特意唱给你听!要替我保密哦!」

柳柳笑得花枝乱颤,「行,行。」她把手一挥,「你唱,唱得好听,新专辑我买十箱好吧。」

那天,谢咏把整张新专辑的歌都唱了一遍,亲手给众人倒酒,又殷勤地把喝醉的柳柳扶上了车。

第二周,新专辑发售,柳柳买了一百箱。

但她连一张都没有拿走。一百箱专辑,就这样原封不动地摆在公司门口的路边,仿若一地垃圾。

「出来喝酒吗?」几个月之后,柳柳又给谢咏发消息,「我朋友是你队友的粉丝,一起来吃饭呗。」

“说是‘一起吃饭’,但是……”

谢咏苦笑:“他们是食客,我特么才是桌子上的那盘菜。”

他知道,自己只是公司里的一件商品。万一哪天,名为“谢咏”的商品,在影视和代言等方面卖不上价了,那公司自有其他方式,能敲骨吸髓地榨出这具身体里的全部剩余价值。

他早该正视这个事实的,可这实在又是一个太恐怖、太令人想要逃避的事实了。

“我真的很害怕。”

身高一米八的男人,眼睛浮肿,神色憔悴,仿若丧家之犬。

“……我不想再做别人手里的‘物件儿’了,我想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但我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我忍不住就要怀疑……我真的能够做到吗?”

对讲机频道里,谢咏助理怯生生地问道:衣服准备好了,我和化妆老师现在可以进去吗?

与杭帆交换了一个眼神,岳一宛主动请缨出门接人,留下小杭总监最后再与谢咏说几句话。

“不敢从巢穴里掉下去的雏鸟学不会飞行,”杭总监简短陈词道,“人也不可能做到连自己都不相信的事情。”

“我经验也只能说是有限,”斟酌再三,杭帆还是递出自己的私人微信:“但如果你需要人帮忙的话,我或许也能介绍一些人……”

工作经验告诉杭帆,每一件事的背后,总会需要得到很多很多人的帮助与协作。

比起眼睁睁地看着他人坠落悬崖,他还是尽己所能地伸出了手去。

罗彻斯特不眠夜的新闻发布会临近尾声,醒酒之后又重新妆造完毕的谢咏,穿着一身缀满银丝的华丽西装,步态平稳地踱出了酒庄建筑的正门。

“三号和四号的镜头稍微转一下!”

一边紧盯着手机上的直播画面,杭帆一边向对讲机里下达指示:“稍微带一下谢咏回到现场的背影,对对,OK!”

与此同时,他还要领着谢大明星与他的助理,谨慎地从直播镜头无法拍到的区域穿过,来到舞台后方的休息区。

见到谢咏与杭帆到来,经纪人立刻长舒一口气:“谢谢你杭总监,这次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哎,谢老师,那我们现在就赶紧上车回去吧?”

鼻子上架着一副玫红色墨镜,谢咏微微一笑,断然拒绝了经纪人的提议。

“不,我再留一会儿。”

说着,他看向一边的杭帆,“我再在这里呆个一小时左右,您看成吗?”

顶着经纪人的疑问目光,杭帆点头:“行。麻烦待会儿您退场的时候,也提前跟我们说一声。”

“不对吧?我们之前可不是这样商量的!”

对于这个自己并不知情的决定,经纪人显得非常不高兴:“谢老师,既然身体不舒服,咱们今天就到此结束。再拖下去,耽误了之后的工作和行程怎么办?”

谢咏一声不回,只当此人是在放屁。

一进入众人的视线里,这位大明星就立刻神采飞扬起来,仿佛蔫掉的瓶花突然喝饱了水。

他向休息区的工作人员们问好,吩咐助理去车上拿零食来分给大家做慰问。又眼见黄璃正在整理身上的舞台服装,立刻上去打招呼问好:“黄老师,我听了新歌的预告,真的太好听了!哎,您今天的造型也好漂亮呀!这裙子是不是本季压轴的那件高定吧?哎哎,好,我来我来,您先忙着,我帮你拿鞋!”

休息区的这一头,黄璃的团队正在给小天后做登台前的最后妆发调整,听到谢咏甜甜的夸奖声,都噗嗤笑出声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和谢咏唠起了嗑。

只留下他自己的经纪人,站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无形之中,浮华世界里的一场全新风暴即将诞生。然而,杭帆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份内之责,悄悄地从临时休息区的侧边退了出去。

直播画面里,谢咏稳步回到了宴会现场,粉丝的弹幕立刻为之疯狂。

“刚才那个走过去的是谢咏?!”

“我靠他是去换衣服了!!宝宝的这套造型也好漂亮!!”

“我说小谢今晚艳压全场,没人有意见吧。”

“黄璃真的来了吗,怎么红毯也没见到她?”

“小谢ヾ(@^▽^@)ノ小谢ヾ(@^▽^@)ノ”

在杭帆的即时沟通下,留守上海总部的同事们也没闲着,立刻就为谢咏的新造型安排上了全新的热搜词条。

当发布会上的最后一则商业战略演说终于完毕时,斯芸酒庄的直播在线观看人数已经突破五十万——正面俯瞰整个舞台的独家机位,刚好能拍够到台下长桌边的谢咏,倾身与邻座艺人攀谈时的侧影。

杭帆高悬在喉咙口的一颗心,此刻才算是终于放了下来。

“杭老师!”

正要回到酒庄的屋顶上,杭总监冷不防被角落里窜出来的苏玛给撞个正着,“您怎么在这里呀?”

我还想问你为什么突然从地下冒出来咧!

杭帆差点给她吓出心脏病:“我刚跟谢咏的经纪人说了点事。你跑这里来干嘛?”

小姑娘一手拿运动相机,一手还在往嘴里塞火腿片,吃得不亦乐乎。

“我来拍点艺人这边的素材呀。”眼瞅着四下无人,这才又低声对她的杭老师道:“也顺便跟拍了一下Harris!”

围着谢咏忙了好一阵子,杭帆差点都把Miranda的交代给忘了,不由地有些心虚:“太好了,你还记得这事儿……”

实习生小朋友骄傲地挺起胸膛,说:“那是!只要是杭老师您布置的任务,我每次都有好好完成的!”

“但是,您也去见谢咏的经纪人了?”

举着运动相机的支架,苏玛有些不解:“就刚才,大概十几分钟之前吧,Harris和他身边那群人,轮流来找过谢咏经纪人,有说有笑的。Harris还和他的经纪人碰杯来着。我不懂诶杭老师,咱们公司不是谢咏的甲方吗,怎么谢咏的面子好像比咱公司还大呀?”

心思一转,杭帆已经察觉到了些许微妙的异样。

“不,我只是找谢咏那边有事。”他叮嘱自己的实习生道,“但你多费心盯着点Harris,还有谢咏的经纪人。”

按照安排,在各家品牌官宣了活动与新代言,并惯例宣讲完公司的商业理念与新型战略之后,就应当直接进入到晚宴环节。

但杭帆刚一爬上屋顶平台的直播机位处,画面里的Harris正大摇大摆地走上了舞台。

——不是,咱们还有这出呢?!紧急翻出流程文件来核对的小杭总监,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老板“惊喜登场”。

Harris说他最后再简单讲两句,起手就是一套制作精美的PPT。

“……这桩并购终于落锤完成!今天我在这里,代表罗彻斯特集团与罗彻斯特酒业,光荣地向各位宣布:我们将与新的品牌伙伴一道,在葡萄酒的方方面面上,继续探索风味与奢侈更多可能性。”

刚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岳一宛就听到Harris在台上口沫横飞地说着一大堆不知所谓的东西。

“作为中国酿造的精品葡萄酒的代表,我们斯芸酒庄的酿酒师,也将以飞行顾问的身份,与新伙伴们一道迎接未来的挑战!”

这可真是个意料之外的“惊喜”啊,岳一宛惊愕地想道。

像是好端端地走在路上,却被突然掉下来的花盆给砸到了头。

第73章 V我五十

酒庄屋顶小平台上,从上海总部过来协助今天工作的同事当即“哇”了一声。

“这桩并购案,不就是最初由Miranda女士亲自去谈那个?”

满脸洋溢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劲头,他对杭帆嘀咕道:“啧啧,人家带着一帮心腹干将,辛辛苦苦工作大半年,结果前脚刚走,后脚就被Harris给顺手摘桃。哎杭老师,你说要是Miranda女士还在,她能忍得了Harris在自己头上乱跳?我看悬!”

被宣布并购完成的这家酒厂,地处某座海滨小镇,距离斯芸酒庄只不过两小时左右的车程。在国企改制私营的浪潮席卷全国之前,这里也曾是当地试点葡萄酒酿造的前沿阵地。

然而,市场化车轮滚滚向前,一些历经数十年风霜的老牌厂商,最终还是被甩在了历史拐角弯道的路边。

Miranda当初去谈这桩并购案,既是出于为罗彻斯特酒业扩大版图的用意,也是为响应当地政府提出的“老牌厂企改组改制再焕新生”的动议。

出于多重层面的考量,这桩并购案在罗彻斯特酒业内部一直进行得非常低调。即便是杭帆,也只在某个寻常的午餐时间,于公司楼下的茶餐厅里偶尔被Miranda“逮捕”,顺嘴询问过两句。

「中午好,杭总监。」

笑容和蔼地,Miranda女士问他介不介意拼桌。眼看着门外的客人已经排出长队,杭帆赶紧点头,却听她又道:「之前看你的简历说,你曾是某老牌日化企业的第一代新媒体运营人员,而且还做出了不错的成绩。」

「那让我们假设一下,假设,现在有一个老牌国企的酒类产品摆在桌上。以杭总监之见,互联网营销的这套操作模板,能不能同样带起它的销量呢?」

迅速地进行了一番思索之后,嘴里塞着烧鹅饭的杭帆,谨慎地组织起了回答。

「我觉得还是要看情况……吧?」他说,「虽然都是快消类商品,但日化和食品的重点还是不太一样。」

具有鲜明地方特色的老字号产品,常常是当地几代人的童年回忆。如果要抓住这一点来大做营销,那食品的制作配方就绝对不能更改。

然而,二十年前的配方,倘若就这样原封不动地搬出来卖,恐怕也很难招徕到更多口味挑剔的新顾客。

「这样那样的困难还是有不少的。但如果一定要做的话,我觉得也可以做。」说完,小杭总监再度思索片刻,又重重点了点头说,「嗯,应该没问题。」

仪态优雅地,Miranda颔首。

「谢谢你的观点,」她说,「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全新的视角。」

“……但按Harris的意思,是要完全抛弃掉原有的产品线,重新开发新东西了吧?”

杭帆已经开始感觉到了头痛,“先前听说,市场部和研发部提前半年就在开始做准备,好像是要先推出沿用原始包装但配方调整过的‘经典款’来着。现在这样搞,不就让所有人的心血全打了水漂?”

“可不嘛!”唯恐天下不乱地,同事打开了企业微信:“哎哟,杭老师!你快看,连市场部也不知道今晚还有这出呢!已经四处开骂了这是!诶,Harris知道我们有这么多专门用来骂他的群吗?”

杭帆苦笑,心说Harris那厮大概是知道的。不然你们怎么会管他叫东厂太监呢?

“也不知道研发部门今晚还睡不睡得着。”同事大摇其头,“我要是管研发的,看见这么不靠谱的事,连夜收拾包袱就跑路!”

我倒是也想跑路,这不就是跑不了吗……杭帆在心中垂泪。何况,这次的压力似乎并不在研发部门,而是来到了斯芸酒庄的酿酒师们身上。

透过一方小小的直播镜头,小杭总监担忧地望向远处的宴会长桌。

直播画面的角落里,Harris步伐自信地走下了台,趾高气昂地落座在岳一宛的斜对面。

放下了正在自己手里被折成帆船形状的餐巾,岳一宛嘲谑:“……这就是王总所谓的喜讯?”

“天大的喜讯,不是吗?”Harris笑道,“Ivan,这可是难得能让你大展拳脚的时候啊,好好珍惜,好好干!”

岳大师神情一晦,“哦?我这是要被调岗了?”

“怎么可能!”Harris大笑,“斯芸酒庄可离不开你啊!不过是兼任个飞行酿酒顾问而已,对你来说应该不是难事吧?当代的那些宗师级人物,哪个不是同时身兼七八个酒庄的工作的?”

人家身兼多个酒庄的工作,是因为酒庄就是他们自己的产业!岳一宛在心中狠狠磨着牙道。可斯芸酒庄和你那个什么破酒厂,难道也是要分股份给我吗?

庄主挂名酿酒师也算是半个业内传统。

但产出的酒款到底是不是由大师亲自用心酿造,专业人士一喝便知。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心下正在酝酿不满,Harris浑然忘我地继续勾画着他的伟大蓝图:“我们已经实地考察过了,这个酒厂的生产设备都还是比较新的,立刻开工的话,年产量能有八万瓶左右吧。”

“八万瓶,以我们罗彻斯特酒业的规模,毕竟还是太少了些。我觉得以咱们中国人的生产力水平,年产量至少也得有个二十万瓶才说得过去,你说是不是?”

顾虑到即将开始的晚宴,高处又有杭帆的直播镜头正在拍摄,岳大师不得不收敛住冷笑,佯作好奇道:“二十万瓶,难道是指葡萄酒吗?咱们竟然能卖掉这么多?”

“说的什么话呢,Ivan!我们可是罗彻斯特!”

先前的几杯起泡酒下肚,Harris满面红光,约摸是已经有点酒精上头了的意思:“你看看人家时装部门,六千一只的帆布包,哐哐往外卖,那真叫一个供不应求啊!那我们的酒要是卖六百一支,怎么可能卖不动?能的,没问题!要对自己有信心!”

拖长了声音,岳一宛重复着那个数字:“六百块一支。”

倘若眼下不是在晚宴现场,岳一宛恐怕早已调动起了他的全部修辞学技巧,毫不留情地对Harris展开全方位无死角式的立体扫射。

只是看在杭帆他们工作不容易的份上,岳大师今夜先容忍Harris这厮再蹦跶一会儿。

“那这六百块钱里,摊到每支酒上的成本又是多少?”

想也没想的,Harris报出一个数,“五十块,也差不多够你们做一支好点儿的酒了吧?”

五十块,岳一宛简直都要骇笑出声。

——斯芸地界上的一串葡萄,种植成本怕是差不多也要有五十块!

“道理我也懂,一分价钱一分货嘛。”

蛮不在乎地耸了耸肩,Harris倾身向前对岳一宛道:“但’入门款’的奢侈消费品,咱们赚的就是这个品牌溢价的钱。五十块给你做酒,包装运输仓储之类的成本,加起来又得有个二三十块的。再算上市场营销的钱,做宣传,办活动,请代言人,拍广告,地面推广,一套组合拳下来,又是一百块的成本。”

“酒厂也得运营嘛,也得给工人发工资嘛!加加减减,摊到每瓶酒上,差不多又是二三十块钱。”

别看Harris逢人必提自己的美国籍身份,一到算账环节,祖传算盘珠子立刻拨得比独立日的礼花还响亮:“咱们公价写着六百,到了餐饮和零售那边批发拿货,实售价格差不多也就四左右。”

“一瓶酒,成本两百多,我们只卖四百块,这是真正的物美价廉啊!”

他这是真的被自己极富良知的商业创想给感动到了。

当对面的人说话过于荒谬的时候,岳一宛发现自己甚至都很难为之感到生气。

强忍着想要纵声大笑的冲动,首席酿酒师骄矜地弯了弯唇角。

“这些美好愿望,就还是留待实际操作的时候再说吧。”他说:“等到明年续合同的时候,我会再酌情考虑一下要不要做这个‘飞行酿酒顾问’的。”

Harris急急忙忙地哎了两声,“别等明年了Ivan!今年,就今年,最迟八月,生产线就得转起来。你要是不喜欢飞行顾问的称呼,叫‘总酿酒师’也可以啊!大不了让人事部把你的合同提前续上嘛,好商量的,都好商量!”

从容地自桌边站起身来,岳一宛露出了他公式般的招牌笑容。

“失陪。”

瞄见岳一宛起身移动,杭帆谨慎地移动起直播机位。

舞台侧边,音响助理迅速上前,在酿酒师身上别好了麦克风与收音装置。

当现场的餐饮服务团队为宾客们奉上冷碟与前菜的时候,斯芸的首席酿酒师也已信步走入到晚宴的两张主桌之间。

“所以这段就是吃饭吗?就让我们看着他们吃……?”

“晚宴啊!他们不吃,难道请你吃啊?”

“盘子一端上来,小谢再也没抬头说过话,干饭人设不倒。”

“饿了,去点个外卖。”

“不是说现场有人看到黄璃了吗?她不吃饭吗?”

“隔壁桌粉红裙子的是小谢粉丝吧?好漂亮哦。”

“VIC富婆当然美了,你富你也美。”

“份量好少,一盘只够我一口。”

“谢粉不要到处碰瓷素人OK?”

“路人公平地说一句,除了粉丝,谁会买谢咏同款绝丑高珠项链?”

“哈哈哈哈哈哈好客观,但侮辱性极强!”

“富婆美丽,但项链是真丑。”

“等下,这谁啊?”

“你们要的艳压来了!”

“他刚说什么了我没听清?”

“三分钟之内我要得到这个酿酒师的全部信息!”

“藏着这种大帅哥不上交娱乐圈,罗彻斯特我真是没空和你闹了!”

“没人跟我抢是吗,那我先喊了:老公!!”

数千条的嬉笑怒骂与虎狼之词,在直播画面上飞速地叠加起来,如同数据世界里的一场杨花飞雪。

而远远地,杭帆看着那人气定神闲地在会场正中间站定。

“各位宾客,晚上好,我是斯芸酒庄的首席酿酒师岳一宛。”

耳机中传来的语句,缓和又华丽,恰似铜管乐器从容明亮的低音。

第74章 谁是梦中人

在品酒晚宴上解说自己所酿造的酒,是当代酿酒师的工作职责之一,恰如诗人在读书会上朗诵自己写的诗。

对于岳一宛来说,这并不是他最喜欢的工作类型。但他依然会尽力去将这些事做好,正如同多年前Ines所做的那样。

“今晚的这支‘兰陵琥珀’,由马瑟兰、赤霞珠与西拉三种葡萄混酿而成。”

在岳一宛心中,自己手中酿造出的葡萄酒,似乎总是不足够“好”——远没有好到神乎其技,令身为酿酒师的自己都想要为之击节赞叹的地步。

可当站在这么多人的面前,在众多好奇目光的探照之下,他又会常常微妙地生出一些自豪的心情。

——尝尝看吧。

和十六岁时同样骄傲的,属于酿酒师的那部分灵魂,正在他的心中得意地欢呼起来。

——这绝对是一支让人难以忘怀的,歌谣般悠长美丽的酒。

“和它的‘父亲’赤霞珠与‘母亲’黑歌海娜不同,马瑟兰葡萄(Marselan)并非是在野外自然诞生的葡萄品种。1961年,法国国家农业研究院在实验室中培育出了‘马瑟兰’这个全新的酿酒葡萄品种。”

他的声音温和,叙事语调中带有俏皮轻巧的抑扬与顿挫,令在场的每一位客人,都情不自禁地想要继续往下聆听。

二十年前,坐在宴会餐桌边的年幼岳一宛,正是听着Ines用她风趣诙谐的语调,为在场的诸位亲友讲解她酿造的又一支新酒。

“但是,作为一种身世坎坷的葡萄,马瑟兰在自己的诞生地并不受到重视。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它只被法国人用来酿造品质最普通的酒水,一直要等到2002年,它才首次被法国酒庄用于高档商业葡萄酒的酿造中。”

在他娓娓的叙述之中,身着正装的Antonio等斯芸酿酒师们,已经为在场宾客们斟上了醒酒完毕的“兰陵琥珀”。

在杯中摇曳着的葡萄酒,如同一柸流淌的鸽血红宝石,比现场任何一副珠宝都更为闪耀。

“对于常年不受人重视的马瑟兰而言,命运的转折出现在中国。2001年,我国首次引进了马瑟兰葡萄——仅仅十多年之后,一度无人问津的马瑟兰翻身而起,一跃成为中国的主要酿酒葡萄品种之一。”

岳一宛声调平稳,却难掩骄傲之意:“在中国的土地上所培育的马瑟兰葡萄,不仅发展出了更加独特的香气,单宁的质感也变得更加饱满柔和。过去十年间,这一曾经遭人忽视的葡萄品种,在中国酿酒师手中焕发出了全新的生命力,并也由此成为当今世界上最受欢迎的酿酒葡萄之一。”

举起手中的酒杯,他向在场宾客微笑,“各位也不妨闻闻看。”

“在酿造‘兰陵琥珀’的过程中,我们使用了超过百分之六十的马瑟兰。这令它具有了马瑟兰葡萄的标志性香气:红李子与樱桃的酸甜气味,还有隐约浮动的花香。”

不远不近地站在屋顶平台上,直播镜头后面的杭帆,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尽管这人平时说话很不客气,每日都要反复强调“人类哪有葡萄可爱”,还喜欢用一张淬过毒的嘴到处留下锐评……但如果岳一宛自己愿意的话,他分明也能在顷刻间就赢得所有人的心。

在乐团演奏的悠扬弦乐中,在灯饰汇集的璀璨光源下,漫步于两张宴会长桌之间的岳一宛,像是这块小小庄园上的戴冠之王,正引带着今夜的客人一道神游同往,参观这片为他所深爱的葡萄园。

当他举杯致意的时候,西装衣料下,隐约勾勒出肩臂肌肉的坚实线条。而在莞尔微笑的瞬间,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也会跳动起浓夏密林般欢跃闪烁的光影。

穿梭于宴会场之中的岳一宛,有着英俊不凡的面容,举止得体,谈吐风趣,完美得像是一场醺然之梦。

——可隔着一道伸手不可触及的液晶显示器,画面里的这个人又突然显得格外的遥远,充满了不真实的气氛。令杭帆感到一阵微弱的、抽搐般的刺痛。

不等他再细想,同事已经心急火燎地把手机屏幕到他跟前:“杭老师!总部那边在问,岳老师现在人气暴涨,要不要顺势和斯芸一起买上热搜?”

杭帆撇了眼实时热搜榜,“不眠夜 帅哥酿酒师”的词条,已经因自然检索而飙升到了第16位。几张不太清晰的正脸半身截图,正在多个社交平台上被飞速转载起来。

“不要给岳老师买热搜!”

他赶紧叮嘱那些远在上海待命的同事们:“也不要给相关内容投放流量券!不要,千万别!”

“这给我整哪儿来了,这是罗彻斯特不眠夜还是我做梦?”

“我悟了,丑人走红毯,帅哥搞酿酒,事业是男人最好的美容。”

“看这脸,是外国人吗?中文也说得太溜了,口条比我老板开会念稿都顺。”

“要买多少瓶酒才能给让他现场给我开酒……”

“从刚才开始,镜头就一直跟着酿酒师转,笑死,一股罗彻斯特想要炒作的味儿。”

“瞧前面那酸味儿大的,一看ID,哦又是这家啊。”

“我在‘猜猜谁是谢咏粉丝’的游戏中获得了满分好成绩,你也快来试试吧!”

“黄璃到底什么时候登台,我们黄花菜等得尸体都快要凉了。”

“这是在打什么?斯芸酒庄的独家机位,跟着他们自己的人转难道不正常吗?”

“酿酒师的这张脸,要是进军娱乐圈,不比这个谁和那个谁能打?”

“不是,黄璃的粉丝群体真的叫‘黄花菜’啊?好神经!”

“有本事就带上大名说话,阴阳怪气在这儿地图炮谁呢?”

“卧槽这哥们儿年薪多少啊,淘宝一下‘兰陵琥珀’,竟要我一个月工资……”

“有一说一,我觉得谢咏的脸还是更小巧可爱一点的。”

“哈哈哈又是谁在说鬼话,脸肿哥多打了几斤修容粉,就让你们眼都瞎了?”

“你们能不能别掐了,安安静静看帅哥不好吗?”

“小谢求你多看看镜头!!小谢妈妈爱你永远不变!!!”

而同事们显然不能理解杭帆的决策。

“为什么?”上海总部那边甚至追了一个电话过来。

“趁着不眠夜直播的热度,斯芸酒庄肯定能获得超大量的曝光!这可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杭老师!只要动动手指,就能获得空前绝后的关注度!能不能卖出酒都以后再说了,现在赶紧——”

“但岳老师自己不想要这样。”杭帆试图心平气和地向他们做解释。

他说:“在我们的前期沟通里,他很明确地表示了自己不想要因为容貌原因而受到太多的不必要关注。况且,酒庄马上就要进入旅游旺季,但这也是葡萄生长的最关键季节,过度的探访会给酿酒师们的工作带来很多冗杂的干扰……”

这些理由分明再正当不过。可杭帆说出口的时候,却难以自遏地感到了一些心虚。

——他对这件事的厌恶程度之高,似乎已经不仅仅是因为岳一宛本人的意志如此。而是因为这其中也已经深深掺杂进了杭帆的私心。

他确实不想要辜负岳一宛交付到自己手中的信任,但他同时也不想要这道曾经独照自己的目光被人所分享,就好像一份珍贵的情谊从自己手中被偷走一样。

但就是这点浑浊模糊的念头,让工作中的杭帆失去了对自己的判断的全然自信。

“说到底,岳老师并不是艺人。”

察觉到了自己的动摇,杭帆匆匆结束了这通电话:“我认为,在利用普通人进行营销之前,还是应该尊重当事人自己的意见。”

胸腔里,他的心正在毫无节奏地怦怦乱跳,仿佛回到了害怕小小谎言会被戳穿的童年时代。

可这完全没有道理,小杭总监在焦躁中默默想道。

——这明明就是最客观也最正确的判断。然而为什么,自己却会产生这种,好像偷偷藏起了不属于自己的珍宝般的怪异罪恶感呢?

轻轻晃动杯身,岳一宛手中的殷红酒液悠然旋荡起来。

“这支‘兰陵琥珀’,使用了晚收的马瑟兰葡萄。在成长期相同的葡萄中,越晚进行采收,则果实的成熟度与含糖量也就越高,更能催生出复杂多变的风味物质。与其他同类型的干红葡萄酒相比,酸度柔和的晚收马瑟兰,为‘兰陵琥珀’带来了更加甜美的回甘,也为它增添了冷香料与玫瑰花瓣般的丝绒触感。”

晚宴的前菜是一道嫩煎扇贝。用黄油与蒜末快速煎制的雪白贝肉,点缀以青翠爽口的芦笋,最后再浇上高汤熬煮的调味酱汁。

呈上菜品的时候,服务人员特别强调,这是使用的扇贝,都是胶东半岛本地新鲜捕捞上来的。

“对酒庄风土的理解与描画,就像是用手中葡萄酒来为当地绘制风景图。”岳一宛说道,“而蓬莱产区临海多风,身为酿酒师,我们也想要在葡萄酒中表现出这种隐约带有一点咸味的海风质感。”

“兰陵琥珀”的甘美滋味,与香气扑鼻又甜味四溢的帆立贝肉相得益彰。蘸取了高汤酱汁的芦笋,那鲜美多汁的口感,巧妙地与酒水中圆融单宁相互勾连,又将葡萄酒香气中那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咸鲜味道扩散又放大。

这浑然天成的餐酒搭配,仿佛一道温柔和煦的海风,在午后暖阳下,慵懒惬意地吹拂过露天的渔人码头。

“我谨代表斯芸酒庄,感谢各位的到来。”

在举杯祝酒的时刻,岳一宛抬起头来。

他知道,就在距此不远的屋顶上,在那影影幢幢的狭暗平台中,杭帆一定正在镜头后面看着自己。

于是,向着夜色里的斯芸酒庄,他弯了弯眼睛,与虚空碰了下杯。

“? votre santé!”——

作者有话说:? votre santé:法国传统祝酒词,字面意义为“为您的健康干杯”,被认为是正式且优雅的敬酒方式。

第75章 知己一人谁是?

十九岁的岳一宛,对品酒晚宴之类的事情完全不感兴趣。

「我不。」他闷头做着酒窖的打扫工作,「让别人去。」

话一说完,这小子已经拎上了水桶和工具,大踏步地走向了水槽边。

Gianni气喘吁吁地追在他后头问:「但是为什么,Ivan?我以为你喜欢出风头!这可是个出风头的大好机会不是吗?」

「我不想和那些装腔作势的人说话。」少年人也不回地说道,「我宁愿去擦发酵车间的地板。」

沉吟片刻,Gianni在他身后吃吃地发出笑声。

「哦,你小子,对自己的弱点倒是认识得挺清楚的嘛?」

「……什么弱点?」岳一宛猛然停下脚步,满脸怀疑地看着他:「我的清洁工作一直做得很完美!」

他的老师抱起了胳膊,灰蓝色眼睛里满是老奸巨猾的精明嬉笑。

「你不擅长和人打交道,Ivan。我猜,你自己大概也已经隐约察觉到了这点。」

面无表情地扫了眼自己的导师,岳一宛转身就走:「我不陪人说梦话。」

「哎呀,别走啊!Ivan!」Gianni身躯宽大,在堆满橡木桶的酒窖里奔跑起来,却灵活得让人生气:「也没有人是从出生开始就善于和人打交道的嘛。不会,还可以学啊!」

唰啦一声巨响,岳一宛把污水倾倒进了废水槽。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倔强的年轻人语气冷淡,「麻烦让一让,我要洗工具了。」

Gianni看着他,换上了较为严肃的口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Ivan。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我也常常这么以为,觉得自己一个人就能完成酒庄中的所有工作。」

「但事实上,从没有人,能够从头到尾都只依靠自己的劳作,就酿造出一瓶葡萄酒。你必须得要与人沟通,与人协作,才能尽善尽美地完成这份工作。」他说。

「而且酒这种东西,只有被人喝进嘴里之后才算真正产生了价值。就像诗歌,若是从来不曾被人阅读吟诵,那就等于是永远都不曾真正完成。」

垂下眼睛的岳一宛,一言不发地盯着水槽底部的涡旋,脸上是青春期所特有的阴郁神色。

「虽然你总摆着一张臭脸,又对人爱搭不理的,但咱们酒庄的种植农与酿酒工们其实都挺喜欢你的。」Gianni微笑,「和其他那些动辄就要偷懒耍滑的小年轻们比起来,他们觉得你人挺好。唯一的缺点可能就是不会讲法语。」

年轻人气得一蹦三尺高,简直就要捅穿酒窖的天花板:「是谁说我不会讲法语?!难道现在我们用的是古波斯语不成?!」

Gianni坏笑两声,慢条斯理地在喉咙上比划了一下,道:「上个月刚来的那位货车司机,前几天还悄悄问我说,你们那个Ivan小子是不是‘这里’有问题,发不出声音啊?年纪轻轻就做了哑巴,真是可怜……」

「我只是觉得和他们没什么好讲的!」

岳一宛恨不能抄起拖把将这些人全都突突了:「什么哑巴,什么不会法语,真是一派胡言!」

闪躲着来自不孝逆徒的拖把攻击,Gianni笑得嘎嘎响。

「你以为自己需要说什么,Ivan?你以为我想要你去品酒晚宴上,用花言巧语讨好客人?还是以为我会指望你能和酒庄里的每一个人都混成好兄弟?」

他说:「Ivan,我并不知道你以前都经历过什么,但这件事其实也并没有那么难。它不需要很多技巧,也不需要那么多瞻前顾后的思考。话语若是足够真诚,一两句就已足够。」

Gianni的教导只有简短的几句,但对于十九岁的岳一宛,这却是一条惊心动魄的历练之路。

他开始学着向酒庄里的每一个人打招呼,努力摁下心中那点尖锐的“这会不会让我显得很白痴很烦人”念头。他努力地试图和人们展开一些简短的聊天,无关葡萄与酿酒的那种,只是单纯地问候近况,倾听一下他人的愉快与烦恼。

第一次以实习酿酒师的身份出席品酒晚宴的时候,岳一宛紧张得快要用领结将自己给勒死。他很担心自己会说错什么,担心自己的失言会损害Gianni与酒庄的名誉。一场品酒会结束,用尽了全部镇静才让手中酒瓶不曾抖动的少年,冷汗已经将西装衬里的都彻底打湿。

等到第二场品酒晚宴,岳一宛明显感到自己不再像先前那样僵硬,甚至能够匀出心神,一边斟酌着措辞,一边向附近几桌的客人们描述今年这支新酒的独特风味。席间,有年长的女士夸奖他年轻英俊,这让年少的酿酒师顿时实在不知如何回答。

「谢谢你的赞美。」第五次的品酒会,二十岁的岳一宛从容地穿过宴会厅,得体而优雅地向着来宾点头致意。在Gianni向众人致辞解说的时候,他已经娴熟地完成了全套醒酒流程,赢得一片惊叹的瞩目。

或许这世间的一切技艺,都与葡萄酒的陈酿一样,除了真诚与努力之外,还需要时间给予的经验与沉淀。

今夜的岳一宛,在灯光与直播镜头的有力注视之下,从容不迫地自宾客们的长桌边走过。

作为斯芸酒庄的首席酿酒师,他亲自敲定了从起泡酒到小吃,再到晚宴酒水与菜肴的每一个搭配细节。在这已然熟极而流的工作中,十九岁那年的生涩、不安与忐忑,都如春日残雪般悄悄消融。

“对,没错,”在桌边一位VIC客户的好奇提问下,首席酿酒师含笑点头:“用白葡萄酒来配海鲜,这是不会出错的‘标准答案’。因为鱼虾和贝类中富含不饱和脂肪酸,这种物质遇到红葡萄酒中的单宁,就会产生一些不愉快的腥臭气味。”

“但‘兰陵琥珀’虽然酒体略重,却是一支单宁并不过分强壮、甚至称得上是柔和圆润的酒。而经过大蒜与调味酱汁的多重处理,帆立贝的海腥味已经被完全去除了,非常适合搭配‘兰陵琥珀’这样有着微甜回味的葡萄酒。酒中的细腻单宁,又刚好可以溶解掉黄油和煎炸的‘腻味’口感,更加凸显出食材本身的甘美。”

艺人那桌上,也有早年留洋归来的老牌歌手,兴致勃勃地询问起了主菜选用中餐的理由。

岳一宛大笑:“我不否认这是一种有些玄学色彩的观点。‘只有本地的菜肴,才最能够凸显本地葡萄酒的风土特色’——即使在酿酒师行业里,抱持有这种看法的人也有很多,最近更是已经成为了一种全球的餐酒搭配流行趋势。”

“但既然已经来到了斯芸酒庄,用富于产区特色的鲁菜菜系来搭配本地葡萄酒,我觉得这也是一种很有趣的尝试。”

酿酒师微笑着回答:“只要能让彼此都更加美味,中餐亦或西餐,红酒还是白酒,这又有什么要紧?这就仿佛是与人谈情说爱,只要能够愉快幸福就好,种族与肤色也都并不重要。”

“学到了一些装×用的知识……但这是月薪5K的我应该知道的内容吗?”

“怎么做酿酒师还要现场答辩啊!闭嘴喝不就完事儿了。”

“小谢为什么不喝,看他杯子只抿了一口,是不是不喜欢?”

“黄璃真的来了吗?到底是不是资本在遛我们这些黄花菜?”

“俺的头脑或许愚蠢,但面对这张脸,俺也很难不绞尽脑汁地想要和他搭话……”

“提问!提问!黄焖鸡外卖可以配什么类型的葡萄酒?这对我很重要!”

“脸肿哥的品味就拉倒吧,被他喜欢才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捏吗呀,闲鱼上有两瓶损标好价的‘兰陵琥珀’,一抬眼就给人抢了草。”

“活了二十年,本山东人第一次知道葡萄酒也能搭鲁菜,大惊失色。”

“只有我发现吗?无论酿酒师走到哪,直播画面里他都在正中间,给摄影小哥加个鸡腿吧。”

“罗彻斯特别卖酒了,卖课好不好,酿酒师在镜头前呆满两小时就行。”

“不抽烟喝酒是做艺人的职业道德!谢咏的自律在业内都是有口皆碑的好吧?”

纵然今夜星光荟萃,杭帆想,世界的偏爱依然为岳一宛而来——就像美惠女神娇宠着她的幼子。

透过窄窄一方屏幕,他注视着画面正中的那人,竭力摁下心间的喧哗浪潮。

与此同时,来自互联网的关注者们正以前所未有的疯狂速度,热烈地向斯芸酒庄的各个平台账号上涌入。

“岳一宛先生有私人社交账号吗?你偷偷告诉我,我不告诉别人。”“你们今年招不招应届生啊?”“他单身吗?年薪多少方便透露一下不?”“平时别拍那堆烂木头桩子了,多拍点酿酒师吧,会不会做账号啊你们!”“简历是直接投给斯芸酒庄还是罗彻斯特?”“不考虑出酿酒师的限量签名版礼盒装吗?”“嘿嘿,不多发点帅哥照片就等着倒闭,反弹反弹反弹。”

——你们又懂个什么了!

暌违已久地,小杭总监对着这些司空见惯的互联网废话生起了闷气。

只不过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说得好像你们很懂斯芸酒庄、很懂新媒体运营、很懂岳一宛那个人似的!

——可这明明就只是一份工作。

微弱的声音在他脑中插嘴。你早就知道,这些评论大多没意义,而且也都是只冲着“斯芸酒庄”这个名字而来,并不针对杭帆你个人。

所以,为什么要产生这么激烈的个人情绪呢?

“那是因为岳一宛——”

因为岳一宛不想要这样肤浅空虚的关注。

因为岳一宛的赤忱闪耀着灼热光辉,而杭帆不愿让这份纯粹的梦想蒙上灰尘。

因为杭帆曾经承诺过,想要帮岳一宛实现这份理想,以满怀善意且更有尊严的,将关注点放在“葡萄酒”本身而非是肉身皮囊上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