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渴
第一个半天的培训结束,艾蜜一手拈着酒杯,一手攥着剩下的半瓶玉花汀,就着桌上几碟坚果碟,自斟自饮起来。
自得其乐的同时,她还不忘继续骚扰自己那位正被爱河之水淹没的表弟:“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岳一宛眼也不眨,只定定地看着正在门边交谈的那两人。
“李飨挺好的。”
过了好半天,他才终于搭上艾蜜的问话:“她有种植葡萄的经验背景,学得也快,味觉和嗅觉都不赖,又确实对这个工作有兴趣。如果她能得到机会,说不定……”
说不定会怎样?他没有再讲下去。
“只是可惜了,”片刻的停顿过后,首席酿酒师又说:“像斯芸这样的酒庄,正式雇佣的酿酒师都要求有海外经历。但李飨这样的情况……”
顺着他的视线,艾蜜再次转过头去。
瘦瘦小小的实习生李飨,帮忙收拾完了桌上的一大堆杯子之后,正坐在桌边专心致志地与杭总监交谈。
不知道杭帆到底都对她说了些什么,她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频频点起头。
虽然话只说了一半,但艾蜜很明白岳一宛的意思。
——虽然这块略经打磨的璞玉,已经稍稍显露出了才能的一角。但仅凭“才能”二字,却是无法在这个行业里走到最后的。
除了天赋的才能,人还要需要一个顽固倔强的死脑筋,一点被机会所垂怜的好运,和一些能够承担失败风险的底气。
而李飨,她能有这样的心气与强运吗?
或者说,她会愿意为这份“喜爱”或“理想”,而去赌上自己的未来人生吗……?
“做出更现实的选择并不可耻。”
艾蜜耸了耸肩,说道:“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能够不管不顾地只埋头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Iván。”
大多数时候,人们工作并非为了实现梦想,而是为了养家糊口,治病救急。
“有Ines嬢嬢那样的母亲,你在酿酒的启蒙教育方面,大概可以算是比同行抢跑了至少十五年吧?而且十几岁被Gianni相中,当成关门弟子来教导……这种撞大运的事情,也不是每一个去法国留学的人都能遇到的。”
如果换做别人,从发现自己对酿酒有兴趣,到完成全部的学业,再从实习生与新人酿酒师开始硬熬资历,直到成为能够主掌一家酒庄的首席酿酒师,这中间需要经过多少个十年?又要度过多少座千不存一的独木桥呢?
托着腮帮子的艾蜜,漫不经心地将最后半杯酒也倒进了嘴里。
“——不要自以为是地出手干预别人的人生哦,小Iván。”
她说,“你不在李飨身处的境况里,你也并不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样的未来。”
葡萄酒行业并不是一座无垠的蓝海,行业内的工作岗位相当有限。
为了家人,为了责任,有时候人们不得不放下自己的才能与梦想。
但无论做出什么样的选择……这都必须是当事人自己做下的决定。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岳一宛的脸色浑然不变。在那颗俊俏的脑袋瓜里,似乎并没有在想什么突降贵人逆天改命的爽文剧情。
“……是啊,”他喃喃道,“杭帆想要的,究竟会是什么样的未来呢?”
当即给艾蜜呛得大声咳嗽起来。
“我还以为你突发恶疾,想要过一把‘改变他人命运’的权力瘾!”又笑又气地,艾蜜低声嘘他:“结果合着你本来就是在看杭帆啊!”
终于,岳一宛向她侧了侧脸,丢来一个“那不然嘞”的眼神。
你以为我这些年带过多少个实习生了?他说。要是但凡看着顺眼的,我就得挨个都给他们捞上来——这行业里,哪来这么多工作给他们干?
“我只是觉得……”
像是被磁石吸过去的铁针似的,酿酒师的视线重又移回到了杭帆身上:“……在斯芸的这份工作,并不是杭帆自己想要的。”
我不想把自己的愿望强加给他。岳一宛说。
艾蜜对此不予评论。
“小杭帆是肯定会被调回总部的,”她捅破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到了那时候,你可能就更没有机会——”
结束了与李飨的对话,他们话题的中心人物从长桌的另一端走了过来。
几乎就是同一时间,岳一宛立刻站起了身,迎面向杭帆走去。
“我们走吧?”
他大概并不知道,低头看向杭帆的自己,究竟是怎样一副满怀喜悦的温柔神情。
但倒映在他眼眸里的那人也正同样全神贯注地看着他,点漆般的墨黑瞳仁里,有平静却欢欣的光彩在闪烁。
“好啊。”
杭帆侧身向艾蜜点了点头,以示他二人提前告辞,要回酒庄去工作。
然后,他重又接住了岳一宛的视线,俩人有说有笑地往门外走:“我已经完全想清楚要怎么剪那片子了,让我速速剪辑一版出来。稍微努力一下,应该今天就能做完……”
“虽然想说恭喜,但还是请杭总监不要忘了,今晚是你做饭哦?”
“呃……”
“真忘了?”
“对不起……”
“你要是现在求我几声好听的,今晚的饭要我来做,这也不是不行。”
“求你。”
“嗯?你再想想,求我的时候要叫什么来着?”
“求你了,岳大师……?师父?岳老师?这还不行吗?你到底想听什么啊?”
刹那间,艾蜜福至心灵地理解了岳一宛,理解了他面对那位近在咫尺的心上人,却踟蹰犹豫着裹足不前的真正原因。
如果,杭帆想要的并不是爱情……任何一个贸然越界的举动,都会绞碎这轮朦胧的水中之月,使当下这份的亲密情谊荡然无存。
“胆小鬼。”
她轻轻地嗤笑了一声,“水中月,镜中花,本来也就只是一时的幻象而已。”
既然是幻象,早晚都会有被打破的那一天。
酒足饭饱的夜晚,杭帆躺在岳一宛的沙发上剪视频,俨然是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地盘。
单手环在杭帆的肩头,岳一宛的另一只手摁着投影仪的遥控器:“怎么又是马勒?我恨马勒。”
“你讨厌的作曲家已经能绕斯芸一周了。”
语带促狭地,杭帆回答道:“就没有什么你不讨厌的人吗?”
他吃了岳一宛做的饭,占据了岳一宛的沙发,眼下还枕在岳一宛的胳膊上,对岳一宛的音乐品味挑三拣四——活像是那种被娇惯得无法无天的猫咪。
面对如此大逆不道之举,这间员工宿舍的主人也就只稍稍佯怒了那么一小下。
“我至少说过德沃夏克的好话!”重新选好了一场音乐会的录播,岳一宛这才出声反驳曰:“非要说的话,西贝柳斯就也还行吧。”
你为什么在偷笑?他质问杭帆,伸手去挠对方的腰眼:不许用马勒给斯芸酒庄的视频当背景音乐!我不同意!
杭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得不在沙发上来回扭动拧身,试图从岳一宛的魔爪下逃脱生天。
这只是!粗剪而已!他一边笑,一边还要气喘吁吁地捍卫自己的创作自由:我们哪里有预算买版权曲库……只有公版权素材不要钱!
胡闹般的挣扎动作,令小杭总监的T恤下摆略微掀起,露出一截薄而窄的腰腹。
杭帆的肤色很白。这是岳一宛的第一个念头。
他直觉地认为自己或许应该移开视线,但目光却像是被船锚钉死一般,直勾勾地锁定在那片大幅裸露的肌肤上。
岳一宛的手还扶在杭帆的腰上,感觉自己像是握着一块光洁温润的羊脂暖玉,又像是抚摸过玫瑰那丝绒的花瓣——等到那细腻触感忠实地反馈进大脑中枢,立刻又在每一枚神经末梢上点亮了奇异的快慰火花。
而落在他双眼中的那段腰线,随着杭帆的呼吸而起伏收束,似乎只要岳一宛伸出另一只手,就可轻而易举地将之环握于掌中。
刹那间,一个饥渴到近乎失智的念头在他脑中闪过。
——扣住杭帆的腰,锁紧他,将人向自己的方向拉拢过来。
那个念头已经飞快地排演出了一整套动作。
——你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吻上那双嘴唇,然后,像最耐心的狩猎者终于等到目标把自己送上门来那样,慢条斯理地享用起身下的猎物。
即使有中央空调坐镇,这样一番四肢交缠的打闹也实在是让人汗流浃背。
热到全身发烫的小杭总监,好一番手脚并用,这才把某个幼稚鬼酿酒师的胳膊从自己身上彻底扒拉了下去。
而十分难得地,岳一宛并没有继续施展他的胡搅蛮缠大法。这人竟然从沙发上站起了身,伸手摸了摸杭帆的头发,说自己要再去冲个澡。
“我觉得有点热。”他对杭帆说,“你想要喝点冰的吗?我等会儿去厨房帮你拿。”
杭帆点头道谢,语气里尤带笑音,目光却仍聚精会神地停留在平板电脑的剪辑软件上。
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岳一宛轻轻掩上了浴室的门。
在喧流的水声里,杭帆终于完成了最新一版的剪辑。
没等放下平板电脑,屏幕顶端就已弹出了一条微信消息。以为是苏玛发来的视频意见反馈,杭帆顺手点开,看见的却是那个眯眼微笑的简笔画头像。
承接各种调查业务(急事电联):杭先生,附件里是这个月新查到的信息汇总。还有个事情我想先问一下,朱明华在过去三十年里,似乎有过不止一个外室与私生子。这件事,你之前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岳一宛的人设图!
依然是指路文案owo~!
第102章 屋漏连夜雨
@斯芸酒庄:
从田野到酒杯,我们记录下一瓶葡萄酒诞生的全部过程。
《斯芸:葡萄的旅途》第一集。
「俺自个儿栽葡萄都栽了好几十年儿了,再加上俺爹和俺爷爷那几辈儿,咱这一大家口儿,待这地上,少么劲儿也栽了百十年儿的葡萄咧。你睽睽网上,老说红酒要喝法国的,凭么我们中国人就栽不出好的酒葡萄?叫俺栽出来给大家睽睽嘛!」
“我正想问说今天又要普及什么有钱人知识,点开一看,好家伙,给我上价值来了。”
“那几个纯风景的镜头拍得真好啊,看得我都想去烟台旅游了。”
“你瞧这事儿整的,给人酒庄运营吓得宁可去拍纪录片,都不愿意放酿酒师出来用脸营业。”
“这个拍得真不错,就可惜是竖屏,不考虑一下出个横屏版本上流媒体吗?”
@斯芸酒庄:谢谢夸奖,但我们真没有拍横屏的预算。
“这个李伯长得真的好像我去世的爷爷。我爷爷以前也是果农,他种樱桃的,就靠种樱桃+勒紧裤腰带,才让我爸上得起学。后来他生病了,爸妈都让他不要再种樱桃了,要他来我们家住,好好治病。但他放心不下樱桃园,还是隔三差五就要往乡下跑。前几年放假回国,爷爷还又拎了好几筐樱桃给我,问我说他的樱桃是不是比美国那边的‘车厘子’更好吃。唉,我好想他啊。”
@斯芸酒庄:爷爷的樱桃也在想你。
“实在没有内容可发,要开始给农民也草一轮‘匠人精神’的人设了是吧?吹空调不嫌腰疼,搁这儿放屁说农民种地也好自豪呢,那你自己怎么不去种地?”
“农民靠自己的双手吃饭,凭什么就不能为自己的工作感到自豪?没有农民种地,你是靠喝风吃屁活着的?”
“伯伯说得没错啊,就是这个道理!咱们中国可是种地天赋技能全都点满了的种族!只要是真好吃的水果,中国人铁定给你大量种出来!买荔枝请点我头像,我是新鲜毕业的应季大学生,帮家里卖点新鲜成熟的荔枝,包甜包好吃!”
@斯芸酒庄:……
“真好啊,虽然不是能赚大钱的工作,但伯伯养活了一家人,给女儿治好了病,现在还想要挑战更高的标准,真是看得我眼泪汪汪……我什么时候也能有一份可以让自己骄傲的工作呢,哭了,这B班只让人上得想去死。”
“不要在电子榨菜下面吵架了!你们都不吃饭的吗?三分钟的电子榨菜,刚好够我泡开一碗螺蛳粉,我觉得这很完美!”
“我的第二集呢?赶紧端出来吧!没点东西看,吃饭都不香了。”
“评论区里已经有好几十个卖水果在花式吆喝了,又觉得好好笑,又觉得有点对。但最好笑的是运营回了他们一串省略号,然而没删评。”
@斯芸酒庄:同是营销讨饭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或许是罗彻斯特不眠夜带来的余热,又或许是流量与运气之神终于再次光顾了杭帆。
一周之内,《斯芸:葡萄的旅途》的第一集,就获得了超过十五万次的播放。
这事传到Harris耳中,他二话不说地就把杭帆抓进了语音会议里,要杭总监向新媒体部门的各位同事们,“传授一下运营账号的成功经验。”
——我还能有什么经验?
一边在语音里嗯嗯点头,一边马不停蹄地检阅着苏玛传来的新一期视频——在发完不眠夜的幕后Vlog之后,“辞职远杭”最新两期的主题是“打工人到底能捅出多大的篓子”,灵感来自于最近新来的这批实习生和志愿者,和杭帆自己的切身惨痛经历——同时还在纸上涂抹着纪录片第三集的脚本与剪辑思路。
——我的经验就是,真情实感地倒贴上班,确然就会遭到报应。
挂了语音会议,杭帆手上片刻不歇地修起了照片,那是下周要发布的内容。
他的日程表排得几乎爆炸:除了各类素材的拍摄与剪辑修正之外,“斯芸酒庄”每天都有图文或者短视频的发布任务。而与此同时,“辞职远杭”还要保持每周一支视频与至少两篇图文的更新频率。
当然,还有不可或缺的周报,与每个月推送两次的斯芸酒庄公众号。
从早上睁眼开始,日历里的无数条鲜红死线,就立刻开始了铁甲大袋鼠般的嗜血冲锋,直把小杭总监这个可怜牛马掀翻在地,一通乱拳好打。
而每一天结束的时候,杭帆似乎都比前一天更加清楚地察觉到,过去一日的工作量,已经将自己的身体状态推向了极限。
但他无法停下来。
此时此刻,他需要工作,尤甚于斯芸的账号需要他。
只要有一个停顿的喘息,杭帆的脑中就会漂浮起那些冗杂的声音。
他会想起杭艳玲对婚礼的渴望,想起她驻足凝望着街边的婚纱店时的神情。
他想起私家侦探的调查进度,想起朱明华这些年在外面还有过三四位情妇和好几个私生儿女,想起这人竟还能恬不知耻地对杭艳玲说只有你才是我唯一心爱的女人。
他想起自己,想起自己无法公开的性取向,想起自己试图对她开口却又胆怯地闭上嘴的每一个场面。
他想起朱明华抛弃他们母子的那一天,被“爸爸不要我了”的震惊所击溃的小孩,面对哭泣流血哀声恳求着的母亲,呆若木鸡地僵硬在原地,对面前所发生的一切都无能为力。
——而我无能为力。
这几个字砸落在杭帆身上,像是千钧重锤猛击胸骨,痛彻心扉。
——二十余年过去了,为什么我依然因为那一天的记忆而感到痛苦与愤怒?为什么在我付出了这么多之后,妈妈却依旧要为那个男人回头?
——为什么,即使长大成人之后,我仍然无法将妈妈带出那个烂人的阴影,又依然无法安抚过去那个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的自己呢?
动作机械地,他拉动屏幕上的色彩曲线,胸中却郁结着万种愁肠。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杭艳玲——嘿妈,我请了私家侦探去调查朱明华,您猜怎么着?除了咱俩,他在外面还有过仨情妇与一双同父异母的儿女呢!
得知这消息的时候,杭帆实在匀不出情绪来感到惊奇。毕竟出轨偷吃这事,只有第零次和第无数次。有过第一个情妇,这人就势不可免地会有第二三四五个。
私家侦探说,从目前的证据来看,朱明华似乎并没有再与前情人们往来。
可这又有谁能做永久的保证呢?
杭帆心道。二十多年不见,不就是因为杭艳玲风姿未减温柔如昨,所以这人上才赶着来吃回头草的吗?
但假若其他情妇也同样如此呢?假若她们的年纪更轻,或者干脆遇到了更加美貌的新人,朱明华当真能向他所保证的那样,一心一意地只爱杭艳玲吗?
“我信他,还不如去吃屎。”
愤怒地敲下回车键保存,杭帆狠狠爆了句国骂。
瞬间情绪上头,他抄起手机想要给杭艳玲发消息,一切进对话框,却看到她又发来了几张海滩上的照片。
「济州岛真漂亮呀,」照片上的杭艳玲精心化上了妆,碎花长裙搭配遮阳草帽,笑容比阳光更加明媚:「有机会的话,小宝,我们一家人再来这里,好不好呀?」
因为结婚领证的计划延期,朱明华为表诚意,带着杭艳玲去了济州岛度假。
「简直和韩剧里一模一样!」
她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我们昨天吃了这个!好好吃,下次和小宝一起来也可以吃这家!等会儿我们去免税店,你有什么想要的不?要不给你买块手表吧,毕竟你们现在可是总监呢,咱们也得有个做总监的范儿嘛。」
杭艳玲发来几块手表,都是轻奢品牌的入门线,以现在的杭帆而言,并不算是多么贵重的款式。
但即便如此,它们的售价也已抵得上杭艳玲小半年的退休金。
「不用了,妈。」
杭帆知道,自己向来都是被母亲爱着的。可正是这份不求回报的爱,却让他感到更加难过:「我不怎么戴手表的。」
「干什么呀?怕花钱啊?这些钱你妈还是花得起的好吧?」
她念叨了两句,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哎,你们公司做的都是奢侈品吧?那这些牌子是不是太便宜了,你戴出去会不会被同事笑话?」
语音消息里,她又絮絮地说了些什么,说到朱明华之前给自己买了面霜与化妆品,还给杭帆买了篮球。可惜杭帆上次走得太急,不然父子俩还能在路边公园的篮球场里切磋两把。
「以后让你爸给你买个贵的。他自己就有一块江诗丹顿呢,让他也给你买一块嘛!」
杭艳玲满怀憧憬地说着,似乎已经看到了她理想中的家庭图景:恩爱体贴的丈夫,漂亮优秀的孩子,富足安定的生活……
可杭帆的人生却再也不能回到从前了。
他再不是会因沉迷打篮球而把胳膊都给摔折的年纪,也不再需要一个名义上的父亲与“家庭”。他不需要一颗迟到十几年的篮球,也绝不会收下来自朱明华的任何一件赠予。
「我自己会买的啦,妈。」
他说,「我要是想买,可以用公司的员工折扣价买,比免税店里便宜。」
「那你也要记得呀!平日里,稍微打扮一下总没错的,别总穿得随随便便。」
知子莫若母,都不需要看见杭帆的脸,杭艳玲就把他的日常德行给抓了个正着:「我猜猜,你的头发又几个月没去修了呀?这要怎么吸引女孩子跟你谈恋爱哦?现在男孩子都开始要化妆要漂亮了,你也加把劲啊,就光有妈妈给你的一张脸,不好用的呀!」
在微信那头,杭艳玲把他结结实实地教育了一番,完了还不忘又补上一句道:「那我给你买件衣服呗?先不说啦,我们出发了,拜拜!」
她的字里行间都跳动着幸福的光彩。
终年夙愿得偿,又提前开始了本就应该属于她的新婚旅行,她幸福得不需要为任何人感到抱歉。
面对着这样的杭艳玲,杭帆又怎么能说得出口?
他打下一行字,又删除一行字,反反复复,更觉得自己像是个阻拦在杭艳玲通往幸福之路上的大恶人。
要怎么说才能让杭艳玲更好受一点?
是说朱明华隐瞒着你,他在外面还有过其他情人和孩子吗?
——可我也同样隐瞒着她,隐瞒着自己是同性恋的事实。
要怎么说才能让杭艳玲不那么痛苦?
一定非得是由我说破不可吗,为什么亲手打碎她幸福幻梦的人就得是我呢?
——而我还不止会让她心碎这一次,因为她还不知道我是同性恋。
情感与精神上的双重压力,仿似堆垒在杭帆心上的两块巨石,令他眼前发花,呼吸困难,似是被无形的双手掐住脖颈。
他迫切地想要对什么人倾诉,渴望躲进一座安全的港湾里,暂时地将这场日益逼近的雷暴摒弃于脑后。
他想要见到岳一宛。
可是,岳一宛今天并不在斯芸酒庄。
那座被罗彻斯特收购完成的国有酒厂,如今已经完成了简单的修葺工作,首席酿酒师正在那边进行榨季之前的指导工作,还不知道要到几点才能回来。
——好想见你。
杭帆站起身来,无视了自己脑中响起的求救般的呜咽声。
——好想见你。
他笔直地穿过走廊,来到员工生活区的厨房里,把一块速食披萨扔进了微波炉。
“晚上好。”
完成了今日份志愿者工作的艾蜜,悠悠闲闲地踱了进来,手机上的社交媒体软件还在公放最近的娱乐新闻。
“我怎么感觉好像已经有三四天没看到你了,小杭帆?这几天都在忙什么呢?”
AI生成的短视频语音,正抑扬顿挫地念着稿子,说某金牌经纪人昨夜在庆功宴现场被警察拷走,疑似涉嫌刑事犯罪云云。
“诶~原来他就是谢咏的经纪人?”
从冰箱里摸出两瓶盐汽水,她向杭帆递出一瓶,试图问到点八卦:“但话说起来,那个谢咏,他不是代言了你们罗彻斯特的起泡酒吗?那现在他经纪人出这么个事儿,会不会对你们罗彻斯特酒业有影响?”
灌了两口冰镇饮料,杭帆觉得自己的呼吸又稍微顺畅了一点。
“多少都会有一点,”他强打起精神,调出自己最轻松友好的口吻,对艾蜜解释道:“但只要不是谢咏本人涉案,影响就不会特别——”
话还没说到一半,杭帆的私人手机响了。
“喂,您好,是杭帆先生吗?”
电话另一头,来人操着一口非常标准的北方普通话:“我是《华江时报》的总编。我先确认一下,您知道,自己是记者白洋的紧急联系人……对吧?”
这人的语气里,有着毫不掩饰的沉重——
作者有话说:白洋老师,毕竟是在最开始就预定了会有番外的男人。
第103章 命运露出獠牙
“有多严重?”岳一宛向手机里问。
斯芸的小停车场里,Antonio还没能把车停稳,首席酿酒师就将车门一掀,步履匆匆地走向了着急挥手的艾蜜。
连电话都来不及挂断,艾蜜抓起他就往酒庄室内走。
“我没听清电话里说什么,”她对岳一宛低语,“但杭帆……他脸色好吓人,连手机都滑脱到砸在地上了。”
走在酒庄前廊里,岳一宛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杭帆遇事一直都还挺镇定的。你这描述,确定不是添加了自己臆想的成分吗?”
“他的手机屏幕都摔碎了一个角,这我还能看不见?”
艾蜜气得,直接给了他一脚:“早都告诉你了——人在伤心的时候最需要情感慰藉。白捡一个好机会,你还不抓紧快上?”
……那我倒宁愿不要遇到这种机会。
岳一宛嘀咕道:我不想要他伤心。
朽木不可雕也!
艾蜜一巴掌甩他背上:事已至此了,赶紧去吧你!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杭帆没想起来要换衣服,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床上,在聊天软件的界面里,任由拇指反复上拉,滑出一段段长得不可见底的聊天记录。
那些嬉笑怒骂的对话映照在他的视网膜上,而他的耳边,还反复回放着总编的简短告知。
「……这样的机会非常罕有,但深入战区的危险性也很高。我社对此次采访任务非常重视,因而要求白洋在进入交战地区之后,通过手机上的卫星电话功能,每隔五小时进行一次汇报。七十二小时前,我社最后一次收到来自白洋的报平安消息,此后再没能成功联络上他。」
「白洋现已被正式确认为失踪状态。本社将继续协调大使馆、各国同行及当地华侨组织,积极探寻调查白洋的下落,尽全力确保他的人身安全……」
微信记录里,白洋发来的最后一条对话,是在进入交战地区前的碎碎念。
「好想吃干炒牛河。」
那是北京时间的凌晨五点,杭帆根本还没醒。
「唉,我跟你说啊杭小帆,我现在看到路边的红色汽油桶,都会幻视成一块块红米肠。这到底是饿的,还是我终于疯了?」
而他俩的□□记录更是横跨长达十几年的时光。
「趁着现在,Steam史低价!快玩吧我给你磕头了,不好玩我是孙子。」
「到底行不行啊你,要不干脆我来跟阿姨说?」
「你还在上海,没回老家吗?那能不能帮我把旧护照寄过来,求求你好心人……」
「对不起对不起,之前没看见,还活着,确实还活着!」
「卧槽,我刚吃到一个惊天巨瓜啊兄弟!快来线上语音聊!」
「我来我来,就当是给你白嫖一下我的摄影技术~」
「这毕业照拍得也太丑了,还不如让我上呢。」
「那什么什么心得,你写了没,写完借我抄抄呗?」
「图书馆几楼啊!回话啊!我扛着仨电脑俩相机,手都快断了!」
「对,我下午去报道,那我们待会儿学校见?」
「哇去!这不巧了,我的第一志愿也填了这所!」
「好想把作业和试卷全撕了然后一把火烧掉再从教学楼顶跳下去……」
「还好吧,我也十五啊,我早就知道自己是男同。」
一生之中,你还能拥有几个跨越十余年光阴的挚友?
能有多少人与你相逢于稚嫩灰蒙的青春时代,在经历人世的几番风浪翻卷之后,仍能与你存续着当初那份永不褪色的友情?
许多珍贵之物,譬如大江东流,一但奔逝而去,就再不能回头。
推开杭帆的房门时,岳一宛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
沉沉暗夜之中,那人背对着门口,杳然无声地坐在床上,如同一个凝滞而沉默的句号。
手机屏幕的微弱亮光,轻轻地勾勒出他失去血色的脸庞轮廓,和蜷曲近乎要被折断的纤薄身形。
杭帆的双肘下面压着一只毛绒鸭嘴兽。棉花做的玩偶并不坚实,只能聊胜于无地,勉强支撑住这个正承受着累累重压的人。即便听见身后来人的响动声,他也仍旧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似乎已经完全丧失了转身与回头的力气。
岳一宛从未见过如此颓露疲色的杭帆。
像是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了心上,酸涩痛意迅速传递进了他的四肢百骸,令他不由自主地胸中一痛。
他为眼前这样的杭帆而感到难过。
蹑手蹑脚地,他在杭帆床边坐下,轻轻伸出双臂,环住了默然静坐着的那人的肩头。
杭帆不说话。岳一宛也就不开口发问。
渐渐地,杭帆慢慢卸下了支撑的气力,任由自己的身体坍塌下去,缓缓依进了岳一宛的怀抱中。
“白洋……”
不知过了多久,杭帆终于开口,破碎的声音哽在喉头:“在中东战场上,失踪了。”
白洋。
岳一宛知道这个名字。
更准确地说,在杭帆和那个人打语音电话的时候(那会儿可是晚上十点多),他曾无意间听到过一耳朵——那时候,杭帆喊对方叫“白小洋”,说他们是朋友。
压下了心头浮起的微妙醋意,岳一宛将怀中人拢得更近了些。枯坐许久的杭帆,全身肌肤都冰得吓人,这让岳一宛本能地就想要帮他捂得暖和一点。
他没有贸然接话,却用五指温柔地按压着杭帆因久坐而僵硬的后颈,表示自己正在倾听。
“……白洋是,《华江日报》的驻外记者。”
只是说出这么一句话,就像是耗费了杭帆身体中的大半力量,“战地记者。”
“我十五岁的时候就认识他了。”他艰难地吐出这些词句,像是从身体深处挖出一枚枚已经融入了血肉的记忆碎片:“我们一起读的大学。”
“朋友”的概念过于泛泛,在杭帆眼里,这个词属实不足以自己与白洋的关系。
长达几万页的聊天记录,数千昼夜的互相陪伴,情同手足的关心与情谊,这过往的一切,根本无法简单地被“朋友”两字所定义。
没有过暧昧的情愫,也无需复杂的利益纠葛,白洋就是白洋,是杭帆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是杭帆凭自己的意志与行动所获得的,第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
“他以前就这样,动辄就消失上十几二十天。我觉得,我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但是……但……”
伏在岳一宛的肩头,滚烫的泪水,无声地自杭帆眼中夺眶而出。
失踪并不直接等于死亡。杭帆很想要在心里说服自己。
这已经不是白洋第一次与国内失联了。他对自己说。
那家伙在战火纷飞的中东各地辗转多年,隔三差五就会出现这么一遭——原因有很多,比如设备没信号,充不上电,人为或是意外的损坏,遭到军事设备干扰,遇上自然灾害,等等等等。
……这一次,虽然是在交战区里,但说不定这次也是同样的原因呢?
说不定只是卫星通讯失灵,或者——
“……但是,他的总编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绝大多数时候,白洋穿梭在战争的后方区域展开工作:难民营,孤儿庇护所,医院,维和哨岗,在炮火下转移文物的临时工作组……
他说,战争的恐怖,不仅仅是焦黑的尸体与倒塌的建筑。
在带来死亡的同时,它还会带来贫穷、疾病、仇恨与盲目。它让恐惧与无助的绝望情绪,从炮火交战之地,野火般蔓烧到每一个无辜的小小村落。
没有任何一种美好愿景,能通过杀死一千个人、十万个人、甚至是数百万人来实现,因为每一场战争都势必会留下痛苦的创伤。
——杀人总最是容易的。但弥合分歧,消解仇恨,构筑共识,却比徒手建立通天塔更难。
而白洋的工作,就是一遍遍地在稿件中强调这一常识,一次次地在照片中警示着战争的无情与残酷。
「你是怎么跟家里人出柜的?」
十五岁的“Adrian航海家”,忍不住好奇地问“白色邪恶大山羊”道:「你爸妈也就这么同意了?」
“白色邪恶大山羊”迅速地回复了他:「我爸妈都死了。」
这家伙颇为神经大条地说道:「我就跟我奶奶说了一下,她就回头看了我一眼,啥也没说。那就是成了呗。」
……没爹没妈,真的假的?
对同龄网友的这番话,十五岁的杭帆深表怀疑。
「对不起,」但他还是乖乖地打出了道歉的话语,「没让你伤心吧?」
「啊?」“白色邪恶大山羊”说,「哦,你是说我爸妈吗?他们很早就走了,我对他们也没啥印象,没法儿伤心啊。」
四年之后,大二新学期的第一周,他俩坐在同一个专业课课堂里。老师在讲台上照本宣科,白洋和杭帆在最后一排百无聊赖翻着教科书。
「怎么总觉得这些东西我都学过了……」
早八第一节课,哈欠连天的杭帆,顺手从白洋的桌肚里顺走一只馒头:「分我一个,回头还你。」
白洋突然给了他一胳膊肘,指了指教科书某页上的插图,道:「这是我妈。」
「你发的什么癫,」杭帆塞了满嘴的馒头,口齿不清地哼哼道,「你不是没妈……啊。」
插图下面的文字上写着:“……等四位记者,壮烈殉职,授予烈士称号。”
白纸黑字地四位数字,是惨剧发生的年份。那年,白洋甚至还没到能够记事的年纪。
沉默中,白洋又前前后后地翻了几页,“啊”了一声,说这书上没写另外一段。
「我爸在我妈怀着我的时候就去世了。」
似乎不确定自己究竟该用何种语气来叙述这件事,白洋的口吻平静得有点骇人:「飞机失事,客机。在非交战国的领空,被导弹击坠。」
「调查报告里说,邻国发射导弹的原因是,‘误’将这架客机当成了军用飞机。但这架飞机上坐的,大多是都是联合国调查组的成员。」
杭帆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说白洋家里乱得像狗窝一样,都有侮辱犬科生物的嫌疑——他家分明乱得像个台风过境后的废纸收购点,连狗都不屑于去住。
来回打量了好半天,杭帆才总算给自己找到了一个落脚点:一块暂未被书籍和纸张淹没的空地板。
「你……确定要去?」
他是来帮忙整理东西的,但白洋家里的旧书与旧册子实在太多,拿去卖废纸都能小赚一笔,直把杭帆理得头晕目眩:「在战场上,搞不好可是真的会死哦,白小洋。」
白洋正试图在面前的这一屋子的纸制品垃圾场里寻找到他的学位证书:「我知道啊,杭小帆。」
听他的语气,他像是早就料到杭帆会有此一问:「但我更想知道,战争究竟是什么。」
夺去那么多人的生命,散播那么多虚伪的谎言,消泯那么多文明的火种。
战争,你究竟为何而来?
「我要去自己寻找答案。」他说。
“……白洋的奶奶,是九年前病故的。”
将脸埋在岳一宛的前襟里,手脚麻痹的刺痛,针扎般地戳在杭帆的身上。
他感到自己已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仿佛是被抛入深海之底,又用沉重的锁链困住了手脚。
“他的家人就只有我了。”
无助的感觉像没顶的海浪般袭来。
杭帆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六岁的时候,再一次地,眼睁睁地看着无情的命运张开血盆大口,就在自己的眼前,将重要的家人给迎头吞噬。
“可我……我什么都做不了。”
远隔千山万水,对于正处于生死未卜状态的白洋,杭帆对此无能为力——
作者有话说:大学时代的烂梗笑话一则。
杭帆:你在发什么癫?
白洋:嗯……白洋发癫,所以我发的是……羊癫疯?
杭帆:我看你完了,这是真的脑子有毛病。
白洋:哈哈哈!羊癫疯确实会搞坏脑子!完美的双关!好好笑啊!哈哈哈哈哈!!
第104章 决心
将自己的心上人拥在怀里,岳一宛暗想,自己内心里的阴暗念头,正如夜叉修罗般地凶恶地亮出毒牙。
只不过,神话里的阿修罗翻搅着世间的乳海。
而他岳一宛正在翻搅的,是一口巨大的醋缸。
白洋到底是你的什么人啊?
酸意十足地,岳一宛在心中想道。
之前不还只是朋友吗?为什么又变成了“家人”?晚上十点还在和他聊电话,现在又为他这么伤心,你们真的只是普通朋友而已吗?
可理性与良知的缰绳,到底还是摁住了那股想要任性发作的醋意。
在攸关生死的大事面前,岳一宛很明白,自己的这点矫作情绪根本不足为道——更何况,杭帆此刻正这么伤心。
而岳一宛理解这种感觉:手足无措地等待着死亡宣判最终降临的感觉。
十六岁的岳一宛,徘徊在Ines的病房门口,看着全身插满管子的妈妈一天天消瘦下去的时候,他也曾经历过同样提心吊胆的、漫长如酷刑的无尽绝望。
在长达数月的难捱苦痛中,他也曾想要让那个关乎生死的终极判决赶紧落锤定音,好让病床上备受折磨的母亲与痛苦得不能自抑的自己,都得到永远的解脱。
可他又害怕死亡真正来临,害怕和至爱的家人永诀,害怕她在自己的未来人生里成为一片彻底的空白。
正因为他也有过这样的时刻,所以他非常清楚地知道:正在无助中焦灼等待着远方消息的杭帆,一定也怀抱着同样的恐惧、疲惫与无助。
嫉妒的荆棘,就如情爱玫瑰上必然生出的尖刺,深深扎在岳一宛的心头上。
可他果断地挥去了心头的刺痛感,再一次,温柔有力地抱住了杭帆。
“我陪你一起等消息。”
他轻声对怀里的人说道,“你要相信白洋。只要可能,他一定会为了见你而回来的。”
晚上十点,赖在厨房餐桌边上的艾蜜还没离去。
踢掉了脚上的凉鞋,手边摆着两听冰镇过的果味预调酒(岳一宛可不记得斯芸酒庄里还有这么没品味的东西),她正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椅子上,双手狂暴地敲打着平板电脑的软键盘。
“你怎么还没回去?”
从杭帆的房间出来,岳一宛明显心情低落,口吻也颇显不佳。
但艾蜜没空挑他的岔。邮件界面上的这些弯曲文字显然更让她心烦。
“他们说要去吃宵夜,小海鲜之类的。”
她指的是Antonio和志愿者等人,“半小时前就开车去城里了。我没空,让他们回来的路上再捎上我回玉花村。”
难得休假回国,艾蜜恨不得一天吃八顿。这段时间以来,酒庄前台少说也替她收了有二十个零食快递,而她本人就是每晚活跃在组局吃宵夜第一线的头号积极分子。
如今她竟说没空去吃海鲜,简直让人怀疑这位享乐主义者是否遭遇了夺舍。
“雇主找我工作。”言简意赅地,她冲手上的平板电脑努了努嘴,“紧急事况。”
换做平时,岳一宛多少也得嘲笑她两句。但现在,他显然缺乏说俏皮话的心情。
打开了自己手机上的几个新闻软件,首席酿酒师一目十行地听读起了关于中东局势的各路新闻。
一段倍速音频还没放完,就听艾蜜恨恨地磨牙打断道:“Iván你小子,故意的吗?非得在我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放这个?!”
岳一宛被她呛得莫名其妙,“不爱听就出去,”他回怼道,“你别在这种时候——”
他话还没说完,艾蜜的脸色已经变了。
“BREAKING NEWS:In the past hours, the gover of …”
“华江时报讯……长达十三年的内战,或将……”
“当地时间九点二十八分……再次对首都发起进攻……之后,反对派武装领导人发表电视讲话……”
“…alsional crisis of these areas…”
“与会的各国领导人……表示密切关注,并呼吁各方早日重启和平谈判……”
“本社电……反对派武装宣布……已被推翻……正式成立。”
“This is…live from the frontier. Retly…have just announced…But does it really end?”
新闻中的寥寥数语,简短地告知了世界人民:一场长达十三年的内战,就此暂时性地落下了帷幕。
远在地球另一边的土地,对于岳一宛而言,本是一片他这辈子都不会踏足、因而也完全不曾在乎过的,“传说中的异邦”。
但眼下,因为某位身处彼地的记者下落不明,因为这让他心爱的人沉浸在极度的痛苦之中,这片疮痍大地的命运,也终于开始让岳一宛感到揪心与牵挂。
——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在这一刻起,都开始与我有关。
艾蜜也把平板切进了新闻频道。
实时直播的现场画面里,一队队荷枪实弹的士兵,乘坐在沙地迷彩装甲车上,气势汹汹地驶过首都的街头。
而在道路的两旁,水泥板塌陷碎裂,裸露出残破的钢筋。地面上堆积着砖砾,汽油桶横七竖八地挡在路上,直播镜头扫过几只废弃的编织袋,隐约能看到里面模糊的人形,又立刻移向了别处。
距离政府大楼两个路口远的位置,穿着防弹衣与防爆头盔的外国记者正神情严肃地进行播报:“我们在画面中可以看到,反对派武装已经完全占领了这个地方,前政府的所有旗帜都已被拆除并当众焚毁。反对派声称,在今早九点的针对性袭击中,政府军总司令与前任参谋长,以及另外二十六名高级军官,都已被‘定点清除’……”
在她的身后,画面的角落里,简易担架正接连不断地向抬出脸部被衣料遮盖的尸体。而在她身边,从又一轮轰炸中幸存的当地居民,既倦怠又惊恐地,挤挤挨挨着站在一起,远远眺望向政府大楼的方向。他们大多都是些因失去了父母而无力逃难的少年儿童。
画面里,毫无疑问地,没有出现过白洋的身影。
战争结束了。但它带来的后果还远未显露出全貌。
失踪的人们,荒芜的地表,崩溃的经济,延绵不绝的蝴蝶效应……
把头发向后一撩,艾蜜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真是太难看了!”
她恶狠狠地戳着屏幕上的软键盘:“我早跟雇主说过什么来着?不要意气用事……!哈哈哈!非不听,偏要赌!这下好了吧!改朝换代了,全打水漂了!给我玩儿蛋去吧!”
“你到底什么毛病?”
酿酒师简直想给她打精神病院的救助电话:“你雇主又是什么毛病?你们为什么——”
心念电转之间,一道灵光闪过岳一宛的脑海。
“……噢。哇哦。”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艾蜜,脸上渐渐露出了极为肃穆的神情。
“艾蜜,”岳一宛拉开椅子,郑重地在桌边坐下:“我觉得我们需要谈一谈。”
靠在椅背上,艾蜜双手抱臂,眉头微皱。
“简而言之。”
她总结了一下现在的情况:“杭帆有个很重要的朋友,是《华江时报》驻外记者,三天前失联,最后一次联络时,正准备要进入首都区域。”
岳一宛点头,“众所周知,你所服务的那个尊贵家族,在周围各国里都扶持有自己的势力,是当地的著名‘金主’之一。”
艾蜜强调了一遍:“我只负责替雇主打理他本人的私人产业,”她说,“而我之所以能被信赖,正因为我在那里是个完全的局外人。”
“你的意思是,你一点办法也没有?”岳一宛问。
“我的意思是,我只能旁敲侧击地试试看。”艾蜜回答得非常谨慎,“不保证能带来任何结果。”
试试吧。
片刻的沉默之后,岳一宛说。试一试,总比坐以待毙要好。
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艾蜜给他打预防针。这种事情我听得多了。
在战场上,但凡上报进失踪名单里的人,最后找到的时候,十个里面有九个是尸体。
另外一个呢?岳一宛问。
就只是单纯没找到。艾蜜道,我是说,没找到尸体。
这种情况,通常都会被认定为“已死亡”。只是尸体下落不明,或者尸体身份无法确认而已。
“在这种时候,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艾蜜耸了耸肩,“对家属而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说是‘失踪’,那就是大约还活着的意思。”
虽然大家都知道,生还的可能性极低,但这样的措辞,总会让人心里觉得好受一点。
“如果一定要彻查到底……”
她说:“最后的结果,或许反而会伤害杭帆更深。”
因为战争,常常会爆发性地催生出各种反人道主义的罪行。
“死有全尸”,往往是一种奢侈而天真的愿望。
“而且,还得要准备好钱。”
艾蜜继续道,“如果遇到的是绑架,支付赎金自不必说。但在那种地方,只要放出风声说有人在寻找那位记者的下落,连尸体都可以被拿来挟货开价。当然,假如情况特殊,可能还要请当地的雇佣兵帮忙,酬金和装备这些都需要考虑进去。”
这可能会是很大一笔钱。
这位高级商业顾问进行了补充说明。
你需要斟酌一下,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值得——
“钱没问题。”
不等岳一宛做出反应,杭帆的声音已经在门边响起。
“白洋放了一笔应急资金在我这。不够的部分,我再来想办法。”
桌边的两人谈得太过投入,一时间竟然谁也没能察觉到他的靠近。
在岳一宛与艾蜜的惊愕目光里,杭帆平静而坚决地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我是他的家人。我绝不会留他一个人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无穷的远方,无尽的人们,都与我有关:出自鲁迅先生的《这也是生活》。
新闻播报部分的英文片段翻译:
BREAKING NEWS:In the past hours,the gover of …
→突发新闻:过去几小时里,(某国)政府……
…alsional crisis of these areas…
→另外,该地区的局部冲突……
This is…live from the frontier. Retly…have just announced…But does it really end?
→这里是……在前线进行直播。就在刚刚……宣布了……但是,战争真的结束了吗?
以上内容是我胡编的,不含有任何引用成分,请审核老师高抬贵手(卑微地双手合十)
第105章 入我相思门
三伏开始,暑气愈盛,不怀好意的乌云在天际聚集起来。各家酒庄的酿酒师们满心焦灼,不断刷新起了天气预报与实时云图。
这是榨季到来前的最后一段“清闲”日子,也是辛苦生长了小半年的葡萄们,最容易被雨水所毁坏的时节。
乡亲们最为喜闻乐见的封建迷信活动,也是在这时候开始的。
干等了小半个钟头,唢呐与锣鼓的尖利乐声,终于遥遥地从公路的另一头传来。
听到声响,年轻人们立刻蜂拥出了道观门:架起自拍杆的,拿出手机的……还有人直接往前跑了几十米,傻憨憨地站在民乐队的边上,一路小跑着跟回来。
两位头扎崭新红头巾的壮年男子,步子稳健地跟在民乐队后边。他们肩扛一副漆光锃亮的黑色木架,架上盛着一只头尾完整的烤乳猪,皮焦肉脆的猪头上还用红缎子扎了朵花——庄重肃穆之中,透露出了淡淡的诙谐。
对于这场神秘的东方仪式,Antonio大感敬畏:为了能步骤正确地在神像前敬香,他通宵在视频网站上认认真真地学习了一整晚。
在Antonio身旁,来自世界各地的外籍酿酒师,也都兴致勃勃地举起手机,想要完整地拍下“进献整猪”的全部流程。
倒是几位中国酿酒师,对面前的这场“文化奇观”已然见怪不怪:他们一边等待科仪的开始,一边互相调侃几句“等你家老板也开始信这个的时候”“那不得年年带大家去隔壁山上拜佛”云云。
“这算是本地的一种民俗吗?”
从志愿者们的人堆里挤出来,艾蜜凑到岳大师的跟前问:“真的有用?这道观很灵验?”
岳一宛抱起了胳膊,面无表情地看向那只头戴大红花的烤全猪:“要是信鬼神有用,还要科学做什么?”
艾蜜嗤笑:“为了祈求接下来的几个月不要下雨,你们都跑来给道观进献整猪了,这还不算求神拜鬼?”
“这是隔壁酒庄献的猪。人酒庄是香港老板投的钱。”
斯芸的酿酒师没好声气地回答她:“他们老板就信这个。”
人们常以为,酿酒是一份浪漫的、终日被粉红色泡泡所围绕的工作。其实不然。
酿造葡萄酒——无论是最高级的酒庄,还是刚起家的小酒坊,说到底,它仍然是农业。
不管瓶身包装得如何光鲜亮丽,农业,在大多数时候,总归还是一门灰头土脸的、永远都在和灾害与天候做抗争的生意。
正是因为谷物与果实易被风雨虫鸟所害,而耕作中又常有那么多的不确信性因素干扰,这片大地上的农耕文明,才会发展出这样一套通过祭拜天地的仪式来祈求风调雨顺的民俗文化。
——虽然对迷信活动毫无兴趣,但既然已经从事了这样一份职业,又终日里都要与田地和种植农们打交道,面对同行友邻们的盛情相邀,岳一宛每年都还是会象征性地参与一下的。
更何况,今年的祭拜活动,杭帆也在现场。
举着相机的杭总监,远远地缀在送猪队列的末尾,安静地跟拍着眼前的场景。
日光酷烈,杭帆举着相机一路走来,汗水已经彻底打湿了衣服的前胸与后背。但他一声不吭。
尽管私人生活经历剧变,但近两天的大部分时候,杭帆只是沉默着,用更多更密的工作安排将自己淹没(不像Antonio,每次失恋都要躺在地上哇哇大哭,连路过的狗都要被他哭湿一身的皮毛)。
偶尔地,岳一宛过公共休息室,瞥见杭帆从电脑上抬起头的侧脸——那是一副分明满心装载着不安与惶惑,却又要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的,坚韧到令人心痛的憔悴脸庞。
这让岳一宛的心中生出许多复杂而陌生的情绪。
有生以来头一回,他对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产生了混杂着些微恨意的猛烈嫉妒。
他嫉妒这个名叫“白洋”的男人,竟能在杭帆心中拥有如此重要的位置,又愤恨对方贸然置身于险境,才害得杭帆如此心碎。
烤全猪抬进门来,几位身披彩绣法衣的道士随即开始了斋醮科仪。
只见诸人手持拂尘,一通诵念蹈步,又接连供奉符文花果等物,最后才摘下猪头上的红缎大花,将烤猪供上神前。
艾蜜的眼睛片刻也没有离开面前的烤猪。
冷掉的油脂,混合着腌制烘烤的香料味,她想,这真像是儿时的正月初一的凌晨,自己偷偷溜进岳家大宅的后厨,向桌上的几盘年夜饭剩菜伸出爪子时所闻到的味道啊。
虽称不上是极品的美味,但也有一种令人食指大动的怀旧氛围。
“……你说,白洋有可能是杭帆的男朋友吗?”
眼看着烤猪被锯刀切开,岳一宛突然问向艾蜜道。
这人想要追求杭帆——但甚至都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单身?艾蜜翻了个白眼,心想,那您可真是个小天才。
在他二人视线的交汇处,杭帆捧着相机,为正在庭中走罡步的老道长拍下特写镜头。
“我不好说。”
眼角余光继续注视着杭帆,艾蜜把音量放到了最低:“但他们肯定也不只是什么‘普通朋友’而已。难道你会把自己的银行卡交给一个‘普通朋友’?”
岳一宛不说话了。
眼看着某位酿酒师的神色越发阴沉起来,艾蜜赶紧拿胳膊肘捅了他两下。
“天涯何处无芳草。”
她尝试着开解这位闷闷不乐的小老弟,“地球上可是有七十亿人呢。”
虽然杭帆确实长得很漂亮,艾蜜掰着手指算了笔账:但就算是万里挑一的美人,在七十亿的前提下,也能足足有七十万之多。
以你的条件,她说,想谈超模和影星也没问题吧?
“再说了,你这还只是第一次恋爱呢。”
老神在在地,艾蜜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不定只是把‘特别要好’的友情,误以为是‘爱情’了呢?人要活着,就要往前看,就算追不到杭帆,也总还有别人——”
“不对,”岳一宛说,“不是这样的。”
人们都说,美丽的皮囊万里挑一。
可在一万人——不,哪怕是在百万人之中,也很难找到一个令我见之心喜的灵魂,一个只是平静地坐在身边,就能让我感到自在惬意,又无比幸福的人。
“如果连这也不算‘爱’,”岳一宛平淡陈词道:“那你就需要重新为‘爱’这个词下定义了。”
仿佛是冥冥之中的心有灵犀,放下相机的杭帆,恰好在这时回过头来,迎面对上了岳一宛的视线。
横跨过整座道观的中庭院落,隔着乌泱泱的数十个人,杭帆只将目光投向了角落里的岳一宛,浅淡而微弱地笑了一笑。
心中猛烈抽痛了一瞬,岳一宛恨不能立刻就拨开面前的茫茫人海,毫不犹豫地就将对方拥入怀中。
过了好一会儿,杭帆才终于移开了视线,再度埋首于工作之中。
按捺住心中的失落,岳一宛转头问艾蜜:“……你那边有白洋的消息了吗?”
“虽然雇主说他愿意‘帮个小忙’,但也不会有这么快。”
艾蜜语气的十分冷静,“我建议你不要报太大希望。毕竟,他和他的那群皇亲国戚们,人均资产缩水了至少五个点以上,心情可好不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