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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装风物 碧符琅 13679 字 10天前

第141章 阴霾渐起

工作,就像是一场大型消消乐。

若是不能高效地创造KPI,就会被纷沓涌来的无穷琐碎给拖入死局。

杭帆对此深有体会。

因为一年一度的地狱时间即将开始。

十月初,双十一购物节的号角正式吹响。各家的市场与营销部门全都进入一级备战状态。

每天打开企业微信的工作群,数百条@排山倒海而来。哪怕是屁大的一点事,后面都要跟上一大串的红喇喇感叹号,以示“紧急重要”。

“简直就像战争动员一样嘛!”苏玛表示。

别人正放国庆假,小姑娘却蹲在摄影棚里,举着相机跟拍谢咏的代言花絮。

影棚很大,空调却是坏的。几台大功率的布光灯一开,更是热浪扑面。

谢咏拍得满头大汗,负责跟现场的工作人员们也都热得汗流浃背。

“刚发了盒饭,但我真是一口都吃不下,热得头痛。”纵然乐观活泼如苏玛,这会儿也难免有了些淡淡的崩溃:“杭老师,你们去年也是在这里拍的吗?连个奶茶外卖都没有,真受不了……这哪里是工作,根本就是简直是上刑啊!”

午休时间,谢大明星回他的保姆车上吹空调。而苏玛这个小虾米,则只能苦哈哈地坐在门外大爷的岗亭边上,厚着脸皮蹭一会儿电风扇。

“杭老师你是不知道,总部的大家现在都过着什么日子!”

咬着冰可乐的吸管,苏玛盘腿坐在水泥地上,电容笔片刻不停地点击着平板电脑的屏幕:“一天天的,就是开会,写稿,改稿。拍图,修图,做图。短视频,长视频,投放策略,购买流量,KOL合作……我打开周报的文档,都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人话还是鬼话!”

杭帆一边和她通着语音,一边拉动进度条,飞快查看完了新一期“辞职远杭”的视频粗剪。

反馈了几个剪辑节奏和特效字体上的意见,杭总监重又把注意力放回到了手头的这支微型纪录片上。

“给你这么一说,我就更不想回总部了。”

快捷键来回敲打的噼啪声响里,苏玛听见她敬爱的杭老师说:“斯芸酒庄这边,除了人手不够,和没什么项目预算之外,其他也都还好。”

与其在总部的鸽子笼中坐班,还不如被放养在酒庄里。杭帆嘀咕道。至少山里的空气还清新些。

苏玛简直疑心,这人是不是因为工作压力太大,终于失心疯了?

“您是认真的吗杭老师?!”电容笔尖差点都要给屏幕凿出一个坑:“虽然我也很喜欢酒庄的风景啦,但再怎么说,那里也是乡下吧?”

小姑娘把耳机塞得更严密了点,压低声音道:“且不说没有预算什么的,整个酒庄里,就您一个新媒体岗,还拿着一人份的工资,做着十人份的事情,早起贪黑加班加点,做牛做马累死累活!这工作简直是吃人不吐骨头耶?!”

“……我知道。”

杭帆盯着电脑屏幕,眼球背后传来隐约胀痛的干涩。

“你不用为我担心,苏玛。我知道,自己的工作量,已经远远超出了这份工资所应包含的范围。我很清楚这一点。”

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我只是觉得,杭帆说,这么多人,在斯芸的土地上付出了汗水与青春,他们值得更好的……

安静了好一会儿之后,苏玛才重又开口道:“杭老师,”她说,“您是不是对这份工作太真情实感了?”

工作需要一点热忱,但不要在项目与关联人士身上投入太多私人感情。

她说:“这些还是您教给我的。”

一年前,罗彻斯特酒液麾下的某干邑品牌,在商场中庭设立了快闪店铺,并邀请到了“影帝”与“视后”等大牌艺人来到现场助阵。

那是杭帆第一次带苏玛去出外勤。她很清楚地记得,当时还是实习生的自己,因为把“影帝”视为童年男神,激动得一宿没睡,把眼睛都熬得跟兔子一样红。

但影帝到底是影帝,变脸比翻书更快。

刚刚还在粉丝面前帅气摆手的这个人,一回到休息室中,突然间躁狂发作:就因为矿泉水没有给他插上吸管,一米八几的中年男人,竟对着在场的工作人员连吼带叫,摔桌砸椅,暴怒得像是个巨型婴儿。

很不巧,苏玛就是在这时候推门进去的——按照合同的约定,艺人要在休息室里配合拍摄一些宣传用的采访小视频——可还不等苏玛出声询问,一沓打印纸,就已经劈头盖脸地扇了过来。

漫天纷飞的纸页里,大四在读的苏玛吓得全身僵硬。她下意识地就往旁边躲,可对方一步上前,扬手又是一沓纸扇过来。

「请你冷静一点。」

一把将她拉开护在身后的,是随后跟进门来的杭帆。

出外勤的日子里,杭老师总是穿黑色T恤与黑色牛仔裤。他曾对苏玛解释过,这是因为黑色不会反光,方便在幕后掌镜拍摄。

那一天,通身墨黑的杭帆挡在她身前,只用单手就格挡下了“影帝”的巴掌。那凛冽威严的气势,宛若一尊从天而降的保护神。

「我的相机还开着呢。」

面对躁怒中的艺人,杭总监昂然对答道:「您有什么意见,可以好好地跟我们的工作人员说。」

在苏玛的记忆里,那绝不是一次愉快的工作经历。她提心吊胆了一整个下午,反复思索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才惹得公司请来的艺人如此勃然大怒。

她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越是想不明白,她就越发感到茫然、焦虑和痛苦。

临到活动结束,众人正要收工的当口上,负责带她的杭帆却不见了。

商场的冷气很足,大理石地砖锃亮冰冷,活像是人世间那些不成文的规则。苏玛蹲在地上收拾器材,一边想着自己可能回去就要被开除,一边抽噎着掉下泪来。

她连哭都只敢很小声。因为这里是最冰冷无情的职场,罗彻斯特不相信眼泪。

器材收拾到一半,杭帆终于从电梯里出来。他给苏玛带了瓶水,又悄声对她说:男艺人的团队还在休息室里,那边想要私下与她谈一谈。

苏玛一听,吓得腿都软了,眼泪哗啦啦地奔流而出。

「是要赔钱吗?」

在一个涉世未深的大学生眼里,自己在工作里捅出一切篓子,最可怕的莫过于“赔钱”:「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杭老师,我真的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生气,我只是,我就只是进去问了一声而已……」

杭帆扶住了她的肩,「不会有事的。」他温和地对苏玛说,「不要害怕,真的只是‘谈一谈’,我已经帮你确认过了。要不我陪你一起过去?」

呜咽着,她拼命点头,像挤挨着鸡妈妈的小鸡崽一样,紧紧抓住了杭老师的挎包背带。

正如杭帆所说,“影帝”的经纪人并没有为难苏玛。事实上,对方都殷勤得有些过分了:就为苏玛这一个小小的实习生,他们甚至提前在休息里已经买好了贵价奶茶,与商场旁边那家限量发售的法式甜点。

苏玛哪里敢吃。她被“请”去坐进沙发里,两只手里都攥出了冷汗,只当这是一场要送命的鸿门宴。

「……咱们艺人生病嘛,还是希望您能见谅一下的。但不管怎么说,这次总归是我们不好,是我们没能把艺人的需求提前传达到位,把小姑娘吓到了,真的是不好意思啊。」

经纪人的话说得很好听,眼睛却始终都看向站在苏玛身后的杭帆。

天衣无缝的一席场面话讲完,杭帆看了眼苏玛,见小姑娘仍然紧张得像是只刚出壳儿的鹌鹑,遂出面点头道:「最近活动很多,忙中出乱出错,也是常有的。这点我们也能理解。」

「但是,」他话锋一转,「照着脸扇,这个动作确实已经涉及到了人格侮辱。我认为,由那位先生本人,来给我们的工作人员当面道一声歉,这个要求并不过分。」

单人沙发座里,苏玛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了。

如果可以说实话的话,今天的这件事情,她实在不觉得自己有错。可苏玛也知道,世故人情,重点往往并不在于谁对谁错,而仅仅只在于谁更弱势,谁更好欺负而已。

在她最乐观的设想中,公司别开除自己都算谢天谢地。让公司请来的艺人给她道歉?还是“影帝”级别的人物?她连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她知道杭老师是出于好意,但她也不愿意害得杭老师和自己一起丢工作。她想对杭帆说要不还是算了我们走吧,又担心自己的怂包发言会拖杭帆后腿……

思前想后,苏玛一声也不敢吭,只能偷偷地抠起身上连衣裙的花边。

与杭帆对视片刻,那位经纪人终于别开眼睛,说了句稍等。

片刻之后,隔壁休息室的门打开了。身穿休闲服的“影帝”先生,步伐拖沓地走了出来。

那一刻,苏玛意外发觉,眼前的这位“童年男神”、“初代大众情人”,在失去奢华西装与天价珠宝的衬托之后,也只不过就是个满脸油光的普通男人。

发福凸起的肚皮,是多年来沉湎酒色的暗示。

坑洼遍布的脸庞,则是疏于外形管理的明证。

而“影帝”本人似乎以为自己还在演二十年前的偶像剧。他皱着眉头,看了看杭帆,又看了看沙发座里的苏玛,霸道总裁般硬邦邦地开口丢出三个字:「对、不、起!」

说完,头也不回地又钻进了自个儿的休息室里。

经纪人又出来打圆场,一边问候杭帆说你们工作辛苦了,一边拿出手机要加苏玛的联系方式。

「这小姑娘长得甜哦,看着就有福气,说不定也能当明星哦!我替你留意下好吧,有合适的工作我推给你。」

客套话还没说完,苏玛的支付宝就已叮得一声,响起了到账提示音。

「出来工作嘛,大家都不容易。和气生财!」经纪人收起手机,脸上端出了小心翼翼的微笑:「杭老师您看,咱们各退一步,能不能这样就算和解了?那个视频,是不是可以……」

那天晚上,苏玛回到宿舍,无声地躺进被窝里。她在黑暗中一次次摁亮手机,反复确认着余额界面上的数字。

钱不算很多。可对于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大学生来说,这已经算是天降横财的一笔巨款。

好怪诞,好扭曲,好荒谬。苏玛想道。

今天的这一切都令她想要轻蔑地发笑,又感到一阵无来由的伤心,仿佛经历了一场幻梦的碎裂。

把和杭帆的对话记录拉到前天,她看见对方说,「有热忱是好事,但不要投入太多的私人感情在里面。」

到现在,她才终于完全地明白了杭老师的意思。

工作不可避免地会遇到挫折。

对工作怀抱有私人感情,就会产生一些无谓的幻想。

挫折磨难与幻想破灭的双重联手,最是容易让人遍体鳞伤。

可明知如此,那为什么杭帆自己,也要走上这条通往心碎与毁灭的道路呢?

苏玛想不明白——

作者有话说:玩家“杭帆”的大富翁游戏:

第28回合,骰点为6,角色“杭帆”正在岔路口,请选择直行向前“回到上海总部”,或是向右横行“留在斯芸”。

第142章 心不负人

杭帆没有回答。

苏玛很可能已经猜到了一些什么,他能感觉到。但杭帆不说,她也就默契地决口不提。

在关于斯芸酒庄的这一整件事上,杭总监心知自己确实做得不够“专业”——拿多少薪水,做多少事情,绝不向里面倒贴多余的情感与金钱,这才是专业人士所应有的态度。

而杭帆,他却像是个杀红了眼的赌徒,正疯狂地往桌面上堆砌出手中的全部筹码。

时间,创意,精力,金钱,爱情。

有一样算一样,他把它们全都放上了牌桌。在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时候,杭帆已为这份工作而倾尽所有。

这很不专业。

甚至称得上是危险。

“可我没有其他办法了。”

半晌之后,他终于开口。

注视着屏幕的太久,连太阳穴附近的血管都已开始突突跳动的胀痛。

“只要付出了心血,就一定会产生额外的感情。”

在圣-埃克苏佩里的那则著名童话中,狐狸对小王子说,是因为你为玫瑰付出了时间,才使她变得对你重要。

对杭帆而言,在斯芸酒庄的工作,就像是这朵童话里的玫瑰。

桩桩件件的繁重事务,时而让人烦躁,时而让人痛苦,但因为他为之付出了时间和心血,所以它开始变得不可或缺。

为KPI而挣扎加班的痛苦愤怒是真的,但收获成绩时的喜悦快乐也同样真实。

更何况,这里还有岳一宛。

“这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杭帆平静地回答道,“我不后悔。”

语音通话的另一端,苏玛把声音放得很轻,缥缈地又遥远传过来。

“可是杭老师,”她说,“我们都觉得……您应该很快就会被调回本部了呀。”

那晚长达两小时的盲品直播,迅速就被网友们剪成了各种切片与整活视频,并以“你这远杭怎么是粉红色的(酒醉怼脸镜头纯享)”、“阿杭直播金句集:铤而走险来走做牛马”、“办公室牲口的嘴替(三)”、“舌战群儒但是远杭”等标题,在各大视频app上广为流传。

在“辞职远杭”的涨粉带动下,斯芸酒庄的官方账号也持续不断地积累着粉丝。微型纪录片《斯芸:葡萄的旅途》才做到第十四集,总播放量加起来竟已超过三千万次。

嗅到商机的各级经销商们,立刻就在“斯芸”与“兰陵琥珀”的商品页面上,狠狠标注上了一行大字:“《葡萄的旅途》纪录片同款,博主‘辞职远杭’重磅推荐。”据说销量甚为喜人。

“我听隔壁部门的人讲,已经好几家大型经销商来问过,说想要提前预购斯芸今年的新酒。甚至还有几家做高端餐饮的,也都表示想要和酒庄有稳定合作。”

听着苏玛传来的不知第几手小道消息,杭帆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是喜是忧。

“就这两个月,咱们的直属领导可天天都在抱怨呢!说Harris把你发配去斯芸属实是一记昏招,工资一分没少发,却害得营销部门平白丧失了一员干将。Harris都快被他给烦死了,恨不得在公司里都绕着走……”

她说:“杭老师,如果Harris真的决定要召您回来,那可要怎么办呀?”

杭帆哪能知道怎么办。

就像被蒙上眼睛拉磨的驴,它绝不会知道,自己明天到底是照旧要上工拉磨,还是会被送进屠宰场,做成驴肉火烧与阿胶。

员工的个人意愿,在公司看来,或许也和一头驴子没什么两样。

“多想也无用,”压抑着心头的锐痛,杭帆还要反过来安慰她道,“就算那天真的会到来,我也只能把每一天的工作都当成最后一天,全力以赴地去完成。”

就算人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他想,至少我还能在有限的时间里,不让自己留下遗憾。

杭总监心意已决,苏玛深知自己劝不动这人,便只能趁着宝贵的休息时间,向杭老师播送一些总部八卦。

“不过说到Harris,这人前阵子还春风得意的,老在会议上说什么‘罗彻斯特先生非常重视’云云,最近却又突然性情大变,天天疑神疑鬼,要求所有人都不得把工作文件带出公司,恨不得一下班就把大家的工作手机和工作电脑都扣下……哎拜托,他都没有一点自知之明的吗?就我们每天做的这些狗屁不通玩意儿,谁稀罕来偷啊?”

抓紧赶工中的小姑娘,一边狂戳平板电脑,一边又骂骂咧咧道:“我们忙得都快死掉,结果Harris突然把以前积压的一大堆项目预算都给批了下来。天啊,他还不如彻底驳回呢,现在这样,要做到什么时候才做得完……我看连财务部门都忙不过来!”

一听“预算”二字,杭帆可就不困了。

他立刻支棱起了耳朵:“Harris那吝啬鬼,现在竟然开始批预算了?!”杭总监查了下自己递进系统里的预算申请,沮丧地发现好事并未降临到自己头上:“……怎么也没见他给我批一点儿啊?”

苏玛问他申请了多少,杭帆回答说也就只有几万块。

“我当时想着,等到这个榨季结束,微型纪录片的最后几集也就刚好做完。正巧赶上双十一,雇两个外包的摄影和灯光助理过来,把收尾的几集拍得更加精致一点,再顺带拍几支网络小广告,这也很说得过去吧?”

他并没有提及自己腿伤还未痊愈,爬高俯低都不方便的这件事。

而他的孝顺徒弟嗤得一声笑了出来,“几万块?那杭老师您还是彻底死心吧。”

苏玛说,“Harris和他手下那群人,最近都只拣着金额数字大的项目批。像是谢咏,刚续上了代言约,这次的拍摄就很受重视。还有隔壁市场部要投放在电商平台的双十一广告……嗐,光这两个项目,就是好大一笔天文数字哩!”

而我,我连一百万长啥样都没见过。小姑娘唉声叹气道,Harris真大方,一口气批出去十几个这样的项目。果然嘛,不是自己的钱,花起来就是不心疼。

“要不然,您把预算做高点儿?”她提议道,“说不定数字越大,Harris就越重视呢?”

给杭帆听得,直把一张漂亮脸孔都皱成了苦瓜。

“我要有这美国时间去做假账,还不如亲力亲为地把活儿干掉得了!”

他在心里稍微加减乘除一番,又十分疑惑地补充问曰:“但就拍个海报与视频,哪儿就花得了这么多钱?付给谢咏的代言费不都是单独另算的么?”

苏玛倒是心大,说哎呀管他呢!无论公司的钱流去了哪,反正都不会流向她和杭老师手里。

“还不知道今年双十一能卖成什么样,集团都已经把年会的场地给定好了,好像是包了阿那亚海边的度假酒店,只邀请各个业务部门的优秀员工参加。”

一边向杭老师通风报信,苏玛一边鬼鬼祟祟地窃笑起来:“可依我看,就今年这光景,咱们集团的那些奢侈品牌,卖气怕是不一定好吧?”

只有优秀员工才配去参加集团年会。苏玛在那里笑得嘎嘎叫,谁稀罕哪!我可巴不得能在家落个清闲。

她说:“不管它是大中华区的集团年会也好,还是罗彻斯特酒业的庆功表彰晚宴——没有切切实实地给我加薪,这就都是骗子行为!”

把时间往前倒退十年左右,那会儿,正是罗彻斯特大中华区生意最好做的时候。杭帆生不逢时,也只在社交媒体与前辈同事们口中,零星听到过当年的盛况。

那几年的业绩到底都是怎么来的,至今也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楚:客人们疯买一切带有品牌logo的商品,追求全色号,追求all in,甚至不惜给黄牛加价,只为比别人更快地拿到手。节日限定,跨界联名,随便想出一样噱头,就能让销售额像地里的杂草一样疯长。

彼时的罗彻斯特,不仅集团要开大中华区年会,酒水彩妆等子公司也要分别开办自己的年终晚宴,以至于旗下的各个品牌,都还要再为员工举办一次“品牌答谢会”——每逢年底,黄浦江沿岸的几家豪华酒店里,罗彻斯特的奢侈狂宴能轮番持续上整整一周之久。

在这架由金钱拉动的浮华南瓜车上,人们总希望马儿能跑得更快一点,再快点一点,最好能像雷霆一样风驰电掣着一直向前,永远都不要停歇。

可惜这样的好时光,也就只持续了区区数年而已。

察觉到市场气候变冷的罗彻斯特集团,第一个砍掉就是团建旅游、年会晚宴和下午茶等员工福利。

“……第一年入职的时候,我也被推选去参加集团年会。但我把资格让给别人了。”小杭总监敲着键盘道:“因为年会有着装要求。”

苏玛笑得翻倒在地:“什么?!这个破年会,还得穿集团自家品牌的衣服才能去?!”

“你都不给公司花钱,你叫什么爱岗敬业?”语含讥讽地,杭帆说:“我也没有疯到要花钱来证明自己热爱工作的地步,一听到着装要求,马上退位让贤。”

语音那一头,苏玛嘿嘿地笑:“但是杭老师,您有没有想过……我在您这儿赚的外快,都已经够买一件正价的大牌衬衫了耶?”

思路一顿,杭帆的拇指敲下空格键。

电脑屏幕上,岳一宛的背影定格在发酵罐面前。酿酒师姿容英俊,正微微偏过侧脸,对着身后的掌镜之人微笑。

「葡萄好比命运,很少有人能得到最理想的结果。」

视频虽已暂停,但首席酿酒师的话语犹在他耳边萦绕。

「但是,即便得不到预期中的回报,付出爱与努力的这个过程本身,也足以让我感到幸福。」

“那不一样。”杭帆肃然道,“我又不是想要向公司献媚才这么做的。”

“我只是为了不辜负自己的心。”——

作者有话说:岳大师:什么是年会?

杭总监:真的假的,你不知道什么是年会?!

岳大师:我为什么会知道什么是年会??

杭总监:……就是,公司请大家吃饭。

岳大师:那我们斯芸也有年会啊,元旦和春节放假前,大家都会一起吃顿好的。

杭总监:我怀疑斯芸的“吃饭”就是真的吃饭,但年会的重点可能在于看公司摆排场。场地越奢华公司越有面子这样。

岳大师:公司的面子关我什么事?为什么不能直接把这钱发给大家当奖金?

杭总监:好实用主义的发言,我喜欢。

岳大师:谢谢,我也喜欢你:D

杭总监:>///<

第143章 理想的别名

@斯芸酒庄:

中秋月圆之时,今年的榨季也已过半。

为追求更醇美馥郁的风味,也为了让这最后一批葡萄能拥有绝佳的成熟度,斯芸的酿造团队仍在苦苦等待。

《斯芸:葡萄的旅途》第十六集。

「快快快快!让一让让一让,哎哟喂今天再迟到的话岳老师要骂人了!」

「你已经迟到了。进会议室之前,把地上的咖啡拖干净先。」

「啧啧啧,昨晚踢成几比几啊这是?瞧瞧咱们Antonio,看起来都快死了,他家主队有这么不争气吗?不然改看棒球吧!包惊险包刺激! 」

「根据气象台预报,以及对卫星云图的分析,未来几天都是晴朗天气。乐观预计,我们下周就对最后一批马瑟兰及赤霞珠葡萄进行采收。还有什么问题?」

「……呼……呼噜……」

「卧槽别睡了大哥!岳老师正看着你呢!」

「了解了。那今日例会到此结束。Antonio!还有你们俩,跟我去发酵车间。」

「啊?镜头已经在拍了吗?好好,那个,咱们现在这道工序呢,叫做‘浸皮’,就是爬到发酵罐顶部,把漂在上层的葡萄皮渣摁回发酵液中,反复浸泡,以萃取花青素和风味物质的过程……什么,这段之前讲过了?!谁这么好为人师啊!」

「我讲的。你有什么意见?手不要停!」

「岳老师还私下开小课?!怎么也不叫上咱们?!」

「哎哟兄弟你可站稳了,别真的掉进发酵桶里去……!」

「真是指望不上这两个人。来,镜头看这儿。在‘浸皮’环节中,有好几种不同的技术可以选择。用我手上这种金属棒的,叫‘压帽’,手动推压这根压帽棒,就能把葡萄皮浸泡回液体里去。」

「在那边,Antonio手上那种软管形状的,叫‘淋皮’。使用软管抽取发酵罐底部的液体,然后重新喷淋回发酵液表层的皮渣上,也可以实现同样的浸皮目的。不同的技术类型,当然也会给酒液风味带来微妙的差别,比如——」

「Hello there!这是在直播吗,live?你们好啊!我叫Antonio,A-N-T-O——嗷!老大手下留人,嗷嗷!」

「好了,不要搭理他,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通常而言,这项工作必须两人一组结伴进行。原因很简单,开启发酵罐的瞬间会溢出大量二氧化碳,可能会令人瞬时就中毒晕倒,甚至失足掉进发酵罐中。规范严谨的作业流程,不仅能产出品质优秀的葡萄酒,也能更好地保障职工的人身安全。」

「这个镜头也在拍吗?不会没人看管吧?嘿嘿,那我来给大家偷偷分享恐怖故事!哎你帮我望下风,岳老师他们没在看这边对不?」

「说到二氧化碳中毒啊,以前我在新西兰实习,听人讲过这么一个故事:说是有个倒霉蛋,因为操作不规范而掉进了发酵罐里。那边地广人稀,所以一连几周都没有人发现他失踪。所以,等人们发现他的时候,这人已经在发酵液里泡得……嗯~常看刑侦小说的大家都可以想象得到吧?」

「不会吧……这事儿到底是真是假?我在澳洲上学那会儿,好像也听到过差不多的东西……真的有这么多人掉进发酵罐里吗?」

「也是哦。好像Antonio也讲过他们那边的版本……」

「那我来讲个不太离谱的!你们别看‘淋皮’这个工序简单,真做起来,这手臂酸得咧!」

「这时候观众就该问了,斯芸这么高贵的酒庄,为什么不采用自动化设备来操作呢?」

「那当然是因为!我们在斯芸酒庄,只酿造最高品质的葡萄酒!年产量只有珍贵的数千瓶!」

「说人话就是,因为产能太低了所以没法用自动化设备。」

「嘿你小子拆我台呢?那你的故事呢?!岳老师他们就快过来了!」

「你没听说过吗,就那个很经典的,发酵车间的傻逼同事笑话!上班不带脑子,淋皮的时候拿错了软管,把白葡萄酒抽出来,冲进了红葡萄酒的那罐里!」

「哦哦!这个确实听说过!我还听说过那个,把白葡萄酒的橡木桶滚进了红葡萄酒的地窖里,盘点的时候怎么都对不上数,害得所有人一起数了五天五夜。」

「我看两位在这里聊得很开心啊。所有的容器都洗完了吗?不洗完今天别下班。」

「啊啥,今天就我俩来洗罐子?!不要啊岳老师!岳老师别走!!岳老师再救我们一次……!」

「这段剪掉,求求杭老师千万剪掉,千万千万!我后半辈子的名誉就靠杭老师了!」

“斯芸纪录片,写作导演剪辑版,读作一刀未剪版。就是这个原汁原味爽!”

“这固定机位摆在那里,就跟放了奶酪的黏鼠板一样,黏住了一波又一波的同事233333”

“运营说不会强迫任何同事进行动物表演,但显然也不抗拒同事自愿非得上台表演。”

@斯芸酒庄:替某两位同事转达,这条评论点赞超过五千,就为纪录片拍摄一段“动物表演”特辑,把发酵罐洗上五天五夜再下班。

“别的不说,这位首席酿酒师确实帅得非常突出……而且他开例会,真的是事情说完就解散,半句废话都没有!我做梦接一下同款领导。”

“长得帅就完了,要什么自行车。我领导要是长这样,我可以一天二十四小时地陪他在会议室里耗着!不行,二十四小时还是有点太多了,四小时吧。”

“同样是纪录片,有些品牌拍得冷冰冰的,好像所有人都靠一口仙气儿活着,就跟他们家SA的待客态度一样……但这部拍得好亲切哦,感觉这些说相声的酿酒师都像是我的蠢萌网友,有点想要尝尝他们的酒了。”

@斯芸酒庄:感谢您的支持。官方店铺和各级经销渠道随时欢迎您的光临!

“没人感觉到吗?这两集的画面质感和运镜手法,好像突然富裕了起来……以前几集也都拍挺好的,虽然一些边边角角的地方还是能感觉到经费不足。”

“网络小视频而已,也卷不动什么高端摄影器材的啦,就是剪辑和拍摄手法都变熟练了呗。”

“呵呵,一个公司宣传片,构图手法比偶像剧还好,你们信这背后没有团队?被人当猴子耍简直!”

@斯芸酒庄:每一支“斯芸”或“兰陵琥珀”,都能助力酒庄实现雇佣专业摄影团队的梦想,你也来买一瓶吧!

远在上海总部的罗彻斯特酒业,诸位同僚正为双十一而忙得人仰马翻。经费申请迟迟没被批准的杭帆,最后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将工作单扛到底。

他想要所有人都看见首席酿酒师为斯芸付出的心血,又不想这份热忱的光辉被过度煽情所削弱。

他想要拍出自己眼中那个风姿翩然的岳一宛,又不希望众人的注意力只停留在肤浅的皮相之上。

在岳一宛同意出镜之前,杭帆从未意识到,自己竟然能对一项产生如此之多的杂念。

但也是因为岳一宛的出镜,他发现自己原来还能再付出比百分百更多的努力。

“可以再往上一点吗?谢谢,对就是这个角度。固定好就行。”

由于小腿上的骨裂还没有好全,岳一宛严令禁止他做出任何窜上跳下的高危动作(杭总监不想复述这人的原话,毕竟那可不是法治社会中该有的发言),要在高处固定灯光与相机,就不得不拜托旁人帮忙。

但酒庄里的各人都自有本职工作,没有谁会因为杭帆腿脚不方便,就能一天八小时地充作他的贴身助理。

“没关系,放在这里就OK,你们去忙吧。接下来我一个人就可以搞定。”

大部分时候,他坐在轮椅上拍摄,偶尔也会站起来,将全身重量支撑于完好的那一边。

这大大限制了杭帆的行动能力,也急剧减少了他一天之中所能拍摄的素材数量——迫于如斯窘境,他得尽量让每一条素材都能物尽其用。

三个月之前,杭帆或许还会抱头大喊“这容错率太低太极限了怎么可能做到”。但他现在根本没空去想这个。

他只看得见岳一宛。

镜头里的首席酿酒师,英俊,沉着,得心应手地指挥着一整座酒庄的运转。他永远比其他人更早到岗,也常常是酿造团队里最后结束工作的那个。

团队成员们信任他到了崇拜的地步。遇到各类疑难问题,大家总是第一时间将之捧到岳一宛面前。而首席酿酒师自是从未让他们失望。

「做出决策并不容易,尤其是当你需要为之承担责任的时候。」他说,「荒谬的错误决策不仅会断送酒庄的未来,甚至还会影响那些与你朝夕相处的人们的职业前景。」

举棋不定的犹疑,辗转反侧的夜晚……每个榨季都必然会有这么些日子,你会怀疑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以至于感到沮丧,甚至失却信心。

但这句话我只说给你听。岳一宛将食指竖在唇边,嘘声道:千万别给Antonio那小子听见。

「这份压力会持续数十年,直到你从首席酿酒师的位置上退下去。就像是,嗯,背着喜马拉雅山在进行万里长征。」

「责任感当然是其中的一部分。但更多的,还是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想要做这件事。就算人生能重头再来一万遍,我还是会第一万遍地走上同样的路。」

「所谓理想,不就是爱情的另一种写法吗?」

镜头的两侧,杭帆与岳一宛深深对视着彼此。

灼然目光之中,他们在彼此的灵魂深处看见相同的火焰。

「我愿意为它而生,也愿意为它而死。」——

作者有话说:《斯芸:葡萄的旅途》第十六集,未公开素材。

杭总监:所以你一般都是怎么缓解工作压力的?

岳大师:非榨季时期就开车去兜风,在山里来回转悠几小时。或者在酒庄边的水库里钓钓鱼,放空一下大脑。

杭总监:嗯……考虑到你从没跟我炫耀过钓上来的鱼,我就不问你钓鱼战果如何了。

岳大师:我必须严正声明,我也是曾经钓到过一条大鱼的!你等我找一下手机里的照片!

杭总监:(忍笑)嗯嗯,好好,曾经。你先找着。那榨季期间呢?

岳大师:就下工之后自己撸撸铁吧。推荐健身的时候配上肖斯塔科维奇的交响曲,有奇效哦。

杭总监:是嘛?但最近好像都没有见到你撸铁啊?

岳大师:是啊,因为这个榨季特别忙,所以我新换了别的解压方法。

杭总监:什么方法?

岳大师:(眨眼)科学研究表明,拥抱和轻咬都能让人缓解压力。

杭总监:……我会把这段剪掉的。

岳大师:那刚好,趁着现在周围没人,让我抱一下吧?

第144章 关于“我”

经过二十个月的桶中封藏,前年采收下来的那批葡萄酒,总算是完成了陈酿环节。

但在将它们灌装入瓶之前,酿酒师们还有最后几个步骤需要完成。

酒窖深处,岳一宛正与酿造团队的成员一起,逐一品鉴着各个橡木桶中的酒液。

坐在无声闪烁的相机指示灯后面,杭帆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

“这几桶的集中度都有点欠缺。”

肚腹宽大的玻璃杯,酒液只在底部盛有一大口的份量。含在口中品味片刻,岳一宛拿过了吐酒桶:“看一下那年的采收日志,应该是新试栽的那几块田里的。”

每个橡木桶的桶身上都写有编号。根据这些编号名称,酿造团队可以轻松追溯每一只桶内的葡萄品种,田块环境,以及当年的种植及采收情况。

“找到了岳老师,”助理酿酒师为大家举起平板电脑:“确实是五年前追加栽种的那几块马瑟兰。”

葡萄植株栽种进地里之后,需要花费至少三年的时间,才能够结出用于酿酒的果实。而红葡萄酒的酒液,又常常需要在橡木桶中陈酿半年以上的时间。

这是个极其漫长的等待过程。

而斯芸酒庄,因为惯于进行更长时间的桶中陈酿,一株葡萄的“幼年时代”,更可以长达五年甚至更久。

“应该还是葡萄藤太年轻了的缘故,”其他酿酒师絮絮讨论着,“可能还要再过三五年,结出的葡萄才能表现得更好些。”

“也只能等了。”

很明显,岳一宛对这几桶酒的表现并不满意,但他只用没有起伏的语气说:“但现在的这几桶,我们也得考虑怎么在混酿里用到它们。Antonio呢?拿量杯过来。”

几十只拳头大小的量杯,被装在推车里拉进酒窖。酿酒师们熟练地拧开橡木桶上的龙头,为这些量杯分别装入来自不同橡木桶的酒液。

“带去实验室,准备好开始进行混酿。记得先留取样本,检测存档。”岳一宛检查过量杯上的标签,对众人道:“我陪杭老师拍几段素材,一会儿就过来。”

Antonio冲他连挤几下眉毛,也不知是在暗示些什么:“好的老大,遵命老大!老大您慢着走!”

惯于嬉笑怒骂的岳大师,今天却一反常态地沉默。他拿余光剐了这小子一眼,连个滚字也没说,只挥手让他回地面上干活去。

“‘集中度’是什么?”

一边拍摄着橡木桶流出酒液的特写镜头,杭帆一边趁机发问:“是和‘酸度’与‘酒精度’类似的概念吗?”

平稳地在镜头前端住酒杯,岳一宛感觉自己像是个手模:“嗯?‘集中度’吗?和‘酸度’的概念有点重合,但又不完全相同。”

杭帆从相机后面抬起脸:“此话怎讲?”

猫一样亮晶晶的眼睛,全神贯注地看向岳一宛,令酿酒师心中似是有温柔音锤敲打上琴键。

“酸度,单宁,酒精度,这些就像是乐谱中的一个个音符。它们客观存在于酒液之中,也能通过实验设备被检测出来。”

从工作状态中切换出来的岳一宛,连声音都比刚才温和许多:“而‘集中度’,则是一种对乐曲旋律的主观感受。”

当我们把葡萄酒噙入口中品尝时,口腔里对各种风味的感受越明显,酒液的“集中度”也就越高。就好比一首乐曲,拥有清晰易懂且琅琅上口的主旋律,才能让人过耳不忘。

“集中度”不足的葡萄酒,如同一支旋律模糊的曲子,或是一副主题散乱的油画,让人感觉寡淡、松散,没有丝毫的趣味可言。

“听起来这已经不是农业,而是艺术层面的话题了。”杭帆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