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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装风物 碧符琅 24842 字 11天前

第211章 苹果交响曲

杭帆被他摇得东倒西歪,赶紧先扣住瓶塞:“嗯?酒标上不是印着吗,My Apple Symphony,‘苹果交响’。”

至于岳一宛最开始抛出的什么“伊甸园禁忌之恋”“爱与智慧之酒”等怪味标题,杭帆会让它们永远烂在自己脑子里的。

“苹果交响?”

谢咏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里满是清澈的无知:“为什么要叫交响曲?我觉得它喝起来很轻盈畅快,一点也没有交响曲那种厚重沉闷的感觉啊!”

高傲地哼了一声,某位资深古典音乐爱好者兼“苹果交响”的酿酒师开口道:“如果你好好上过中学音乐课的话,你就会知道,交响乐团通常有八个声部,分别为第一小提琴、第二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低音提琴、铜管、木管、打击乐。”

“岳老师的意思是,这瓶酒里使用了八种不同的苹果进行混酿,八种不同的风味彼此叠加协作,就像交响乐团的各个声部互相配合,所以是一首由苹果编织出来的交响曲。”杭助教立刻提供了补充说明。

刚从冰桶里拎出来不久的玻璃瓶,通身蒙着一层薄薄的水珠。为防止瓶身湿滑脱手,杭帆把酒瓶先擦干了,这才递进谢咏的手里:“喏。使用的苹果种类,也都写在酒标上了。”

只是从酒标上来看,“苹果交响”都是一支与“斯芸”或“兰陵琥珀”大相径庭的酒。

用色彩鲜艳的活泼笔触,八颗大小颜色俱不相同的苹果,就像绘本中的插图那样,自由地滚落进了窄窄的一方酒标里。沿着每一颗苹果的边缘,设计师又用圆滚滚的字体,标注上了每一种苹果的名称与酿造百分比。

更神奇的时,当谢咏掌心的热量传递给了酒标后,五彩斑斓的苹果们又渐渐消失在了酒标上,只留下圆滚滚的一圈圈名称标识,用果实的轮廓曲线暗示观众:这里或许应该有一些苹果。

“这酒标还会褪色?!”谢咏大为震撼:“还褪得这么快?!”

这就得由一手策划了这个小细节杭帆本人来给他解释了:“我们给酒标用了凉感印刷工艺。苹果图案的部分是一种特殊的温变油墨,当温度降低到12度或以下的时候,这些苹果才会显色。而10度到12度,也刚好是这瓶苹果酒的最佳适饮温度,所以客人只要看到酒标上出现了苹果图案,就会知道,这瓶酒已经冰好了。”

谢咏不愧是偶像男团出身,给人捧起场来,浮夸得就像是在演什么综艺节目似的——主要起到一个“听没听懂不一定,但情绪价值先拉满”的作用:“原来如此!这也太方便了吧?好厉害啊两位老师,一定花了很多心思吧?”

“还好,”杭帆一本正经地敷衍他道,“就,突然想到而已。”

他总不能告诉谢咏说,“温感变色酒标”的真实灵感来源,其实是被岳一宛收在床头柜里的那套,会随着体温增高而改变颜色的猫爪皮拍与皮革手铐吧……?

岳一宛或许没有廉耻,但杭帆还是要脸的。

“酒精度数有18度,这比葡萄酒还烈耶!”谢咏翻来覆去地看着手里的瓶子,也不知是在对什么感兴趣:“有粉丝告诉过我,说是因为葡萄含糖量的缘故,干型葡萄酒的度数最高不也不会超过16.5度。苹果酒能酿成这么高的度数,是因为苹果更甜,含糖量更高吗?”

嚯!对酒精度的理解都到这份儿上了?不赖啊,杭帆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士别三日,真当刮目相看。

“不,苹果酒也不能只通过发酵就得到这么高的度数。”

这种专业的话题,杭帆是想要交给岳一宛来进行的。奈何天色渐晚,气温降得极快,眼见着队伍里的客人正在寒风跺脚搓手地取暖,岳大师和杨晰立刻手眼不停地加急做起了单子,实在是没空来搭理这边的谢大明星。

于是乎,杭帆就只能一边回答着谢大明星的问题,一边把各种原料拧开瓶盖,递进正忙活着摇饮料的男朋友手里:“这苹果酒在混酿的过程中、靠!这气泡水的盖子真是——好了。就是,在混酿的过程中加入了一些蒸馏酒,蒸馏酒度数很高,所以把整瓶酒的度数就拉高了一些。”

谢咏点头,又是那副听懂了,但是完全没有听明白的样子:“蒸馏酒,是说白酒、高粱酒那种吗?所以这瓶酒里,并不全都是苹果?”

这个人,怎么一会儿笨,一会儿聪明的?

悄声在心里咂着舌头,杭帆不由暗暗佩服起了岳一宛的耐心——想当初,自己这种一问三不知的纯血外行人,竟然还能得到首席酿酒师不厌其烦的入门级教学……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美德啊!

反观杭帆自己,从听到谢咏的第一个愚蠢问题开始,胸中就已涌上了淡淡的窒息感。

“不……这就是纯苹果酒,因为加进去的蒸馏酒也都是用苹果——算了!还是从头讲起吧!”

「甜型,起泡,尽可能地保留果实的风味特色,较高的酒精度——我全都要。而且全都可以用最简单的方法来实现。」

那天上午,在距离开工还有五分钟的时候,岳一宛敲定了他的酿造计划。

步骤一,是把甜度最高的冰糖心红富士苹果,直接榨成果汁,并放进密封容器里低温保存。

步骤二,是酿造苹果白兰地。

在面前的所有苹果里,酿酒师们挑选了一个味道相对寡淡的品种。结束了正常发酵之后,杨晰把这种苹果的发酵原液,蒸馏成了酒精度高达40的苹果白兰地。随后,这一小批苹果白兰地就被装入旧橡木桶里,短暂地进行了一段时间的熟化陈年。

步骤三,是将剩下的几种野生苹果,分门别类地单独进行低温发酵,直到它们都发酵至半果汁半酒液(或者被称之为“半甜型苹果酒”)的状态。

步骤四,岳一宛亲自对步骤三得到苹果发酵液和步骤一得到的纯苹果汁进行了混酿调配,并将这些按混酿比例调配过的液体重新装入发酵罐中,在密封状态下进行二次发酵。

“像第四步这种,发酵到一半之后,再额外添加含有大量糖分的果汁来进行二次发酵的技法,被称之为‘查玛法’。这是除了‘传统香槟法’之外,另一种广受欢迎的起泡酒酿造方法。”

看着谢咏一动不动的懵逼样子,杭帆身后的那根无形猫尾巴,已经非常不耐抽打起了地板。

但在口头上,他还是好脾气地又重新解释了一遍:“查玛法,是一个名叫尤金尼奥·查玛特的意大利人发明的起泡酒酿造法。往发酵液中加入果汁再开始二次发酵,是为了让发酵液拥有足够的可被酵母菌转化的糖份,由此才能够产生大量二氧化碳。而因为容器处于密封状态,发酵产生的大量二氧化碳就会被压入酒液里,成为碳酸气泡。”

“与此同时,在二次发酵前添加的这些高含糖果汁,也会为最终获得的成品酒液,起到调节口味与增加甜度的作用。”

步骤五,取出步骤二里完成的苹果白兰地,与二次发酵完成的酒液进行混酿。这批白兰地虽然分量不多,但酒精度数极高,使得发酵液的酒精度数也直线抬升。由于酵母菌被酒精杀死,发酵过程也随之停止。

步骤六,通过静置沉淀,让酒泥(也就是酵母菌碎片与果实残渣的结合物)沉积到发酵罐最底部,然后装瓶出厂。

“这瓶酒,虽然有着复杂的混酿层次,但每一种苹果的风味也都得到了精细的演绎,最后又被巧妙地统一在同一个清甜明快的爽脆主旋律上。”

虽然他们在说的是岳一宛的作品,但在亲身经历了这次酿造的全过程之后,对于谢咏手上的这瓶酒,杭帆常感到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在我看来,这就是一支名副其实的‘苹果交响’。”

转动着手里的酒瓶,谢咏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这些,Miranda女士都知道吗?”略有些突兀地,他问道:“你们在一起的事,还有……你们自己开始酿酒的事。”

啊?这和Miranda有什么关系?

杭帆被他问得一愣:“……为什么要告诉Miranda?”

“杭老师不是和Miranda女士很亲近吗?”谢咏的语气非常纯真,似乎真的只是这么随口一问:“等以后,岳老师的品牌做起来了,有杭老师与Miranda女士的这层关系在,说不定罗彻斯特酒业会很乐意收购啊。”

说谢咏聪明吧,他问的这些问题,实是天真到令杭帆无语。但要是说谢咏不聪明吧,他都直接想到品牌收购这一层了,倒也确有几分商业头脑。

“那怕是得转世投胎成Miranda女士的亲闺女,才能有那样尊贵的待遇。”

苦哈哈地一叹,小杭同志很有自知之明地摊手道:“像我这种普通打工人,头上没给记一笔‘拐带首席酿酒师离职私奔’的账,都已经算是不错了……还是做什么白日梦为好。”

夜风低啸着,从他空无一物的掌心上拂过,坦荡地穿过街巷,跟随着千万人流,奔向归家的方向。

谢大明星仰起了头。

天色已经明显暗下来了,隔着黑漆麻乌的墨镜镜片,杭帆看不清谢咏的表情。但直觉告诉他,谢咏正用一种近乎于审视的探询目光看向自己。

“但杭老师,”他说,“能与喜欢的人私奔,这不就已经是一场好梦了吗?”——

作者有话说:猫爪皮拍:打人不太痛,纯粹玩闹的级别。但因为做成了猫爪的肉垫形状,所以被打的位置会留下猫爪印。是大家都懂的那种小道具。

温变的皮拍和皮革手铐(还有项圈、大腿环,etc.):就是在体温升高超过37度的时候,与人体就接触的部分因升温而变色。比如,小岳把小杭拷在镜子前酱酱酿酿,当小杭看到镜子里的影响而烧到满脸通红的时候,他身上的小道具们也开始迅速变色。市面上常卖的款式是黑→红变色,也就是说,当小杭烧成一只小杭虾的时候,他身上的黑色小道具们,都会因为他的身体在发烫而变成大红色捏UwU

第212章 应是前缘未了因

这人到底想说什么?

谢咏没头没脑的问话,让杭帆不明缘由地感到了一种熟悉却微妙的话里藏针之感——像是回到了罗彻斯特酒业的工位上,三五不时地就会产生那种被窥伺与被打量的怪异感受。

“是吗?可能吧。”这令他的心微微提了起来,谨慎地捡了些不痛不痒的玩笑话来讲:“但一般人的所谓‘好梦’里,应该不包括在网上敲锣打鼓地给自己出殡,一边又要追在甲方后面讨尾款的这部分……”

墨镜足足盖住了谢咏的半张脸,几乎让杭帆难以分别出对方脸上的神情。大明星私下说起话来,似乎也和他的那些专访视频一样,有一种笨拙而不自知的天真。

他问杭帆说:“原来辞职后也这么辛苦吗?我还以为,两位老师离开罗彻斯特之后,就可以尽情享受生活了呢。”

哈?什么鬼问题?

谢咏这话,让杭帆微妙地有些不爽:真当大家都跟你似的,一年的薪水,就能够一辈子吃喝不愁?

“您在说什么呢?为了私奔跑路,我可是连合同上的工作年限都没完成,煮熟的年终奖也飞走了。”

热爱打工的小杭同志,趁机露出一个疲惫却丝滑的假笑:“搵食不易啊谢老师,看在咱们先前交情的份上,您要是有什么拍Vlog和后台花絮的工作,请千万要记得想起我哦?”

杭帆此言确实不虚,他和罗彻斯特的合同要到今年春天才结束。这份痛失年终奖的悲伤,纯粹得不掺半点虚假,堪比24K纯金——至于“辞职远杭”接到的广告商单,在短短一个半月内就已经赚到了杭总监的半年工资外加年终奖这种事,这就不是谢咏需要知道的事了。

一聊到介绍工作的话题,谢咏就立刻打起了太极,“一定一定,杭老师,我回去一定把您推给工作室里负责宣传的人,哈哈哈哈……”

“那,我看老师们也快收摊了,”话锋一转,谢大明星指着箱子里的最后三瓶苹果酒,道:“这几瓶就让我直接带走呗?”

五百多箱的苹果酒,大多都已经发去了许东的仓库。面前剩下的这几瓶,杭帆原计划是留给明天的广告视频抽奖用。

“……这几瓶的包装纸有点沾湿了,”让客人捡自己用剩下的东西,杭帆总归觉得有点不太好:“回头我让仓库给您发几瓶过去?带完整包装。但后天就是年三十,得等到下周——”

可在谢咏听来,婉拒就是同意,没被直接否决,那就是可以继续争取。

所以他喜滋滋地表示:“杭老师太客气了,哪里要那么麻烦!现成的这几瓶,我自己带回去就行,反正都是自己喝。今天情人节,嘿嘿,刚好我晚上还要和对象一起去吃饭~”

话说到这份上,杭帆也不再跟他客气,爽快地递过收款码道:“那就多谢惠顾。”

有钱不赚王八蛋。小杭同志在心里点头曰道:至于抽奖的那部分,就让许东的仓库代发好了。

大理的冬天,昼夜温差竟有十度不止。天色一暗,都不需要主办方用大喇叭来宣布集市结束,那一阵阵的沁骨寒风,就把路上的游人给吹了个稀稀落落。

众人正在收摊的时候(不出意外地,谢大明星只是把两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只要他别开口添乱,杭帆都已经觉得谢天谢地了),先前来帮忙整理队伍的工作人员,再次巡视到了“杨晰酿造”的摊位前。

“您好,”声音温柔地,他问杨晰与杭帆等人:“已经开始收摊了是吗?有没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

再次听到这把似曾相识的嗓音,杭帆心下蓦然一动:——像是很久以前在哪里听过的,仿佛哪位明星一样令人熟悉……我靠,不会吧?!

可惜他此刻正毫无形象地趴在地上,费劲儿地拆卸着冰淇淋车把手上的铁丝与藤篮,实在没法立刻就爬起来验证自己的猜测。

“好的,我们的今天的集市就此结束了,非常感谢各位摊主的配合。关于本次的集市活动,如果您对我们主办方的工作还有哪些意见,欢迎扫这个二维码,填写反馈问卷……”

大半天下来,岳一宛摇了三百多杯饮料,只觉得自己的胳膊都快要断掉。工作人员的问题自有杨晰去应对,而旁边那个一个劲儿要往前凑的谢大明星,说白了也不关他岳一宛什么事。

肌肉酸痛的疲劳感让岳大师心情不佳,他只想赶紧收完面前的这些工具,回到车上紧紧抱住自己心爱的男朋友,好好地充一会儿电。

但不知为何,就在他忙着清洗和整理工具当口上,谢咏却突然不停地往摊位前方凑过来,急迫得像是呜呜叫唤着扒住笼子门的狗。

岳一宛刚要叫他让开,可旁边这位整张脸都被墨镜口罩遮住的大明星,正直勾勾地紧盯着冰淇淋车跟前的工作人员。

嗯……?嗯?

酿酒师在头上画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啊稍等,这杯咖啡,算我们摊位请您喝的。先前那事儿,是我们麻烦您了,辛苦辛苦。”

端出了今天的最后一杯“早C晚AA”,杨晰笑容憨厚地递了过去:“请别客气!这都是我们自己酿的酒,自己发酵的咖啡豆,您尝尝,尝尝!”

心下了然的岳一宛并不说话,只把一对弯弯的翠色眼睛,看戏似的在谢咏和这位工作人员身上来回移动。

来人显然早已认出了谢咏。

但面对此人过于热切的身体语言,年轻的工作人员却非常刻意忽视掉了对方,只当全不相识似的,认真地对杨晰答道:“好,那就谢谢您了。希望我们的下一场集市,‘杨晰酿造’还能继续参加。”

啊哈,有意思。

眼看着谢咏的脑袋一点点耷拉下去,岳大师的心情立刻愉快了起来:原来你管这就叫“谈上了”?噗嗤!

“那你们忙。我先去其他摊位看一看,有事可以叫我。”

接过这杯咖啡,声音极温柔的工作人员掉头离去,没给谢咏留下哪怕半句的插话时机。

恰在此时,杭帆拆完了他的那套“(低成本)法式乡村风造景”。把道具往纸箱里一丢,他便三步并作两步地窜了过来,把自家男朋友拉到一边,嘀嘀咕咕地说了好长一串小话。

“原来如此,所以那个就是……”联想到不眠夜那晚吃到的惊天大瓜,岳一宛醍醐灌顶,脸贴脸地和心上人偷偷咬起耳朵:“但看他俩这样子,我觉得,这可一点都不像是真的在交往啊。”

“反正我的立场是,不参与,不支持,不祝福,不反对,不关心。”昏暗夜色里,两人一靠近彼此,杭帆就不自觉地倚了过去,顺势被岳一宛揽进了怀中:“总之,咱们就准备假装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看见过,先把这尊大佛送走再说。”

心上人的狡黠眼眸,像是两颗近在咫尺的眨动星辰,让岳一宛情不自禁地想要露出微笑,也想要用力地深深亲吻:“遵命,宝贝。都听我们杭老师的。”

“不好意思,打扰——喔!”

没等岳一宛吻上去,就听一个清脆的女声在边上响起:“抱、抱歉,我刚没看清……”

还是杭帆率先反应了过来。

他一边紧张地清着嗓子,一边故作镇静地向着声音响起的方向道:“没事没事,真的没事……那个,请问……”

站在他们旁边的,是“杨晰酿造”隔壁摊的两位摊主。

与杭帆年纪相仿的两个女孩子,一边捂着嘴偷笑,一边递出一支超大的冰淇淋蛋筒——这是真的超级大。常规尺寸的脆皮蛋筒上,竟然高高地堆出了九个小冰淇淋球,简直就像是一把由冰淇淋做的花束。

“我是你们隔壁摊位,卖手工冰淇淋的摊主。我一直都在看‘辞职远杭’的视频,只是没空过来打招呼……我们要收摊回去了,这个送给你们吃!”

一边说,她还一边不住地抬眼觑向岳一宛,强忍着笑道:“这位就是远杭老师的男朋友对吗?嗯,咳!其实从早上摆摊开始,我们就觉得你俩超可爱的……噗!”

什么?

拿着一大只冰淇淋花束,杭帆的大脑震撼宕机:什么可爱?什么从早上开始?你们,我们?

我做了什么?这些人到底看到了什么?又是看了多久啊?!

“是、但,不是,我……”

谁能想到,杭帆刚才还在吃谢大明星的瓜,一转眼,却连自己就也站上了舞台中央:“我们确实是在交往……”最后,顶着一张熟虾般通红脸庞,他还是坦率地承认了:“谢谢你们的冰淇淋,我去给你们拿几杯——”

“不用不用,其实我们刚才偷偷排过一轮,都已经买过了哈哈!”女孩子们嬉笑着冲他摆手,推着平板车走开的同事,还远远地又回身比了个心:“放心吧远杭老师!我们会为你保密的!等你明天晚上的视频哦!”

当事人真想一头扎进冰淇淋里。

“嗯?我们的关系原来是需要保密的吗?”岳大师一边欣赏着恋人红到透明的耳朵尖,一边还要在边上哀怨做戏道:“好伤心啊,杭老师,今晚别家情侣都在约会,我却只能和你搞地下情,唉!”

恶狠狠地,杭帆把冰淇淋递到他嘴边:“是哦?你已经不在乎用花边新闻来炒作了是吗?等明晚苹果酒开卖,我立刻把你的脸送上热搜!”

“那倒也不必如此。”尝了一口最顶上的白松茸冰淇淋,岳一宛心情愉悦地弯起了眼睛,从善如流地道:“地下情也有地下情的好处。比如我觉得,在地下停车场里偷情,才是践行‘地下恋情’的最合理方式。”

回到摊位上,杭帆分了三个完整的冰淇淋球给杨晰。谢某人则因为要控制糖份摄入,只能恨恨地坐在一边干瞪眼。

“我们要走了,”把KT板等装饰全部撕了个干净,杭帆踢开了推车的脚刹:“那谢老师您是要……?”

集市已经结束了。谢咏却闷闷不乐地坐在原地说:“我等人来接。”

真的假的?杭帆和岳一宛交换了一个眼神:你那对象,好像根本就不想承认自己认识你啊!

杨晰从头到尾都完全处于状况外。他不知道谢咏的身份,只当是杭帆和岳一宛的熟人来找他们玩儿。遂兴致勃勃地提议道:“岳老师,杭老师,要不带着您这朋友一起去吃饭呗?多一个人,咱们可以再多点几个菜呢!”

谁是他朋友!岳一宛眉峰一挑,却听杭帆抢先开口道:“啊不用,他晚上有安排的。”说着,又转向谢咏:“谢老师开车来的吗?车停得远吗?要不,我们送你到那边停车场?”

言下之意,就是请您收拾收拾赶紧撤,别再坐在路边做怨妇状了。

“我不走。”谢咏非常笃定地说,“他会来接我的。”

好好好,爱信等。那您就自己等着吧!杭帆也懒得再管这人,招呼杨晰让开点,好让岳一宛把冰淇淋车推出来:“那我们就先……”

不知什么时候,方才的那位工作人员已经结束了他最后的巡视工作。隔着不近不远的几米距离,摘掉了工作牌的年轻人,依旧戴着遮住大半张脸的口罩,很抱歉似的向这边微微颔首致意。

这讯号分明就不是发给他的,谢咏却一骨碌爬了起来,“我走了!谢谢各位老师的关照!拜拜!”抱着怀里的三瓶苹果酒,他颠颠儿地跟了上去。

对方并没有停下来等他,也没有进行任何眼神上的交流。脚下步伐略微一顿,年轻的工作人员转过了身,径自向长街尽头走去。而谢咏却也像是很有分寸似的,不远不近地缀在距离对方身后几步远的位置上,满脸都是欢天喜地的高兴样子。

“……他管这种关系叫谈恋爱?”

啧啧称奇地,岳大师评论道:“倒像是受过训练的雪橇犬,跟在主人身后帮忙拿快递。”

杭帆吭哧吭哧地笑:“他最好真的只是想做对方的雪橇犬。不然,等到绯闻真正爆出去的那天……万一商业价值遭到损害,Miranda非得徒手撕碎他不可——”

Miranda?

再次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杭帆脑筋一转,终于捕捉到了那丝不协调感的来源。

Miranda。

谢咏的问话虽然东一榔头西一棒的,但这人总是会把话题往罗彻斯特酒业与Miranda的方向上引过去。

——「那天之后,要不是您和Miranda女士,我之前的经纪人,恐怕到现在都还逍遥法外呢。您怎么会不……」

不什么?“不知道”吗?寒意迫人的冷风里,杭帆的脑子转得飞快:那谢咏以为,我应该知道些什么?

——「这些,Miranda女士都知道吗?」

为什么谢咏会觉得,我和岳一宛的事情需要让Miranda知道?因为这是“办公室恋情”,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杭老师不是和Miranda女士很亲近吗?有杭老师与Miranda女士的这层关系在,说不定罗彻斯特酒业会很乐意收购啊。」

关系?我和Miranda?除了普通的上下级之外,我们还能有什么关系?谢咏到底是在……

——「我还以为,两位老师离开罗彻斯特之后,就可以尽情享受生活了呢。」

顷刻间,杭帆彻底醒悟过来。

“我靠!”

进入了附近的地下停车场,杭帆帮忙把收摊后的东西全都搬进了皮卡车的后斗。拉开驾驶座车门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姓谢的这厮,心眼子也太多了!”

岳一宛闻声,从副驾座上侧过头来看他:“怎么,他干什么了?”

把下午的对话简要复述了一遍,杭帆愤愤道:“说了这么多有的没的,他其实就是想知道,我有没有把不眠夜那晚的视频交给Miranda!”

“他知道我肯定不会直说,所以拐弯抹角地问我和Miranda私下还有没有联系,对Miranda介入谢咏工作室的事情知道多少。他还试图打听,你出来自立门户是不是得到了Miranda的授意与投资,我又是否拿到过罗彻斯特的天价‘遣散费’……”

这些细节,都不能算作什么最直接的证据。

但倘若杭帆变相承认了任何一条,那也就间接证明了自己与Miranda之间的利益关联之深——在这种情况下,谢咏就足以断定,Miranda必然已经掌握了不眠夜上的某些视频。

片刻沉吟之后,岳一宛伸手摸了摸心上人的脑袋:“清者自清,没做过的事情就是没做过,不必担心。”

“我倒是不担心这个,毕竟连硬盘都已经被我格式化了。”但想到谢咏那毫无伪饰般的单纯口吻,以及不动声色旁敲侧击的问话方式,却杭帆忍不住背后发毛:“可他演得也太逼真了吧!我差点真的以为,不,或者说我其实一直都觉得,他就只是个被团队保护得太好的小傻逼……”

可事实当真如此吗?

如果从头到尾,就只有醉醺醺地走上红毯是真正的意外,其他部分——醒酒后的脆弱自白、惊惶无措的求助、不谙世事的天真,全都是一场用来博取他人信任与怜悯的表演……?

“——太恐怖了哥们儿!活到这种心机算尽的地步,感觉会折寿!”杭帆赶紧摇头,把这毛骨悚然的感觉从脑中甩出去:“幸好,在下向来凭良心做人,从没什么对不起他的地方。”

对于名利场之中的种种虚伪粉饰,岳一宛向来兴趣缺缺。眼下,他早已不再关心什么谢咏王咏的破事了,只拿一双翡翠色的眼睛,楚楚可怜地看向自己的男朋友:“宝贝,今天可是情人节诶。”

从进了地下停车场开始,杭帆就知道此人必要作妖,遂强忍着笑问道:“哦?你的意思是说,因为是今天情人节,所以我们晚上就不去和杨晰吃饭了?”

“我摇了一整天的饮料,胳膊痛得要命,连亲亲都没能讨到一个!”岳大师义愤填膺:“到头来,你竟然还满脑子都装着别的男人?!”

“别的男人?你是指哪个,杨晰还是谢咏?”

杭帆原想故意装傻,却在看见岳一宛气咻咻地撅起嘴的瞬间,情不自禁地倾身上前,在心上人的唇上印下一吻:“好大的一股醋味啊,一宛。你这是改行要去酿苹果醋?”缠绵热吻之中,杭帆被恋人强硬地抱上了副驾座,连椅背都被平放了下来:“好好,那我先给你一点‘服务’行不行?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可是——”

然后,鬼就真的过来敲门了。

岳一宛不耐烦地打开后排车门,就见谢咏笑眯眯地站在外边,手里递来一包玫瑰花茶:“不好意思打扰了!正巧在同一个停车场,我家那位就让我过来送下这个,说要谢谢你们的咖啡。”

明明是从副驾座上车的岳大师,此刻却以一种大马金刀的狂放姿势,斜靠在皮卡车的后排座位上。而跪坐在前排平放椅背上的杭帆,此刻正默默别过脸去,若无其事般地喝起了水。

墨镜后面,谢咏眨了眨眼睛,又用力地眨了两下,嘴里却依旧是那派纯然天真的口吻:“顺便祝两位老师情人节快乐!从此白首同心,永浴爱河,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砰得一声,岳一宛大力甩上了车门,把谢咏的贯口和笑声一道关在了外边。

“走开!”——

作者有话说:当小岳大马金刀地坐在车后排椅子上,而小杭跪在平放的前排椅背的时候……这到底是刚做了点什么呢……

小岳:我气到爆炸!

小杭:蒽……你是气到爆炸,还是别的什么地方爆炸……

小岳:?你不要在这个时候挑衅我,宝贝,我现在自制力不是很好,可能会真的让你赶不上和杨晰吃饭。

小杭:OωO我们酒店的浴缸很大的。

小岳:诶?

小杭:所以让我先吃饱饭,晚上我们可以一起泡澡OωO

小岳:一起泡澡OωO

小杭:因为今天是情人节呀OωO

小岳:好耶OωO那我们立刻出发去吃饭!

几行外的另外一辆车里。

小谢:哈哈哈哈哈嘎嘎嘎嘎嘎!!!!对不起,但是,哈哈哈哈哈嘎嘎嘎嘎嘎!!!

前·队友:说吧,你又干什么坏事了?

小谢:我不是故意的但是哈哈哈哈哈嘎嘎嘎嘎嘎!!!!!

前·队友:嗯,没事。但夜校还有两小时就开始,而且你今天喝过酒了,不能开车,所以……我还是下去坐公交吧。

小谢:QQQAQQQ诶不要?诶!!

第213章 隐形劳动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

《关于我失业后买了八吨苹果所以不得不在路边要饭这件事,下集。》

如果有关心失业青年再就业进程的朋友,请移步@再酿一宛观看花絮。

“大草特草,本期视频惊现那个在评论区里不能提名字的人!甚至还有账号露出!”

“打起来!打起来!是谁信誓旦旦说远杭和同事早就撕了的,打起来!!我要看血流成河!”

“等一下,主播离职了,帅哥酿酒师也离职了,然后苹果其实是他俩凑一块儿买的……?请网友们来评评理,辞职顺走同事的签字笔也就算了,但顺走同事本人是甚麽意思?”

@辞职远杭:揣进我口袋里的就是我的。

“喜欢看同事的能不能滚去同事账号下发癫?圈地自萌不行吗?讨厌没有边界感的人。”

“省流版总结:不是同事,@再酿一宛皮下还是博主[笑哭] 虽然换了一个东家,但我们的电子榨菜又回来了!他真的好爱打工我哭死。”

“远杭又开始打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各位金主给的钱不够啊!甲方爸爸们,给点力啊!集火他!答应我补药放过这个搞笑博主好吗?”

@辞职远杭:谢谢你,我亲爱的朋友,请金主们都来听听群众的呼声:远杭想赚钱!

“去了现场的人来了!我一定要强调:在视频里看远杭老师觉得他好小一只,但走到跟前发现他真的还挺高的,震撼!想起了那个北极兔笑话。”

“这些路人试喝反馈都不是在演我吧?开始好奇了,这辈子还没喝过苹果酿的酒呢,等下整点尝尝。”

“给你们看现场那天的杯子[照片.jpg]饮料是酿酒师亲自摇的,远杭再拿过来递给了我!我要把这个杯子永久珍藏,直到带进坟墓里。”

@辞职远杭:该扔还是得扔,一次性饮料杯的设计用途里应该不包括充当骨灰盒这一项的。

“记笔记:八吨苹果……只有七千瓶酒……下次一定要第一时间……点开购买链接。”

“上集买八吨苹果的时候不都还在说博主人傻钱多吗?这集的评论区已经有人因为没抢到而大破防了,说什么搞饥饿营销,啧啧,本届网友变如脸!”

“谢谢远杭老师买我家的苹果!苹果酒好好喝,我和妈妈都很喜欢!妈妈说明年第一波苹果上市了,再请你们来家里果园玩!”

@辞职远杭:也谢谢你和你妈妈的苹果[微笑][微笑][微笑]

年三十的早上,杭帆半睡半醒地蜷在暖和的被窝里。

脑海深处,几个不同的思考模块正在交错运行。小杭同志本人则闭着眼睛,伸手在床上摸索了几下,把昨晚踢到一边长条鸭嘴兽抱枕给抓了回来,紧紧抱在了怀里。

嗯……说到鸭嘴兽,似乎出了新的快闪周边,浴巾什么的,还挺实用。他朦朦胧胧地想,节后让苏玛代买一下看看……?

……苏玛好像也快要辞职了,也不知道她找到下家没有。如果要全职雇佣苏玛,让她远程办公的话,工资该开多少比较合适……

啊,Miranda女士不会觉得我在挖她墙角吧?但公司留不住人,又不是我的错,而且她还不如担心一下谢咏这种大人物——

不过要是给Miranda知道,谢咏已经猜到我没有流出过视频的话,肯定不会很高兴……但作为老江湖,她一定还有别的敲山震虎手段。

大过年的,不要想这些!杭帆咕噜一声,把脸深深埋进鸭嘴兽抱枕的软绒肚皮里:想点别的,比如……七千多瓶苹果酒,运输与售后的压力肯定也不小。希望许东那边能靠谱吧,或者打包流程的视频先发我和一宛看一下……要不节后再说?大过年的……

大过年的,我为什么还要在赖床的时候想工作!

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杭帆觉得这回笼觉是彻底睡不成了。

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他扔开了鸭嘴兽抱枕,一边赤脚往楼下走,一边还在心中莫名感叹了一句,“果然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论手感与奢华度,区区一只毛绒抱枕,哪能比得上岳一宛赤裸温暖的胸膛?

摇摇晃晃地,他就这样赤着脚从楼梯上走了下去。

步伐牵动,杭帆的身体里依然隐约残留着些许奇特感觉:在纵容了男朋友一整夜的胡作非为之后,甘美却满足的酸胀,幻觉般朦胧地停驻在他的身上。这种感觉不断催促着杭帆,要他立刻走下楼去,穿过客厅,像过去的每一天那样,被一路牵引到那位正在做早餐的恋人身边。

还没踏进厨房,他就听到一声惊叫:“杭帆!你,你怎么不穿衣服?!”

杭帆吓了一大跳,差点就要像是在睡梦中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一样,原地弹射出去:“——妈?!你……你怎么在——?!”

“睡傻了吧你?”

杭艳玲大声嘘他。母亲熟悉的嗓音,此刻竟不是从电话里传来的,而是近在咫尺的对面:“不是早跟你说我要来?人家小岳都在这儿陪我聊了快一个小时了,你这小子,竟然才刚刚起床,还连衣服都不好好穿!”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大脑缓缓回溯,杭帆猛然想起:半个多月前,杭艳玲说她要和小姐妹们去腾冲泡温泉,春节就不要杭帆回家了。大年三十,她会顺路过来看望几眼……

呃。大年三十的话,那确实就是今天……

“还愣着干吗!”恨铁不成钢似的,杭艳玲抄起沙发上的抱枕,一把砸在他身上:“穿好衣服再出来!你这像什么样子!”

像是被弹弓砸中的兔子一般,杭帆嗖得窜步上楼,满脸通红地逃回了卧室。

镜子前,他仓促检查了一下自己:幸好幸好,昨夜虽然折腾到很晚,但并没留下什么不可见人的印迹。

若是只有一两个吻痕那倒也罢。如果给杭艳玲看见,自己身上留有各种指痕或掌印的淤青,或者是手铐与细麻绳留下的血痕——那岳大师今个儿就算是跳进澜沧江里也洗不脱了!

等等。

渐渐清醒过来的杭帆,一边穿衣服,一边狐疑地想:岳一宛那厮,不会是因为早就想到了这茬,所以昨晚才净用那些不会留下印迹的方法来折腾我吧?

明明是在温暖的室内,杭帆却还是乖乖听从了妈妈的指示,在长袖T恤和牛仔裤外面,又披了一件薄外套。

“外面可都下着雪诶,”杭艳玲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嗔怪地说了他一句:“这样天气,哪能就穿着短袖在地上打赤脚啊?也不怕生病。”

好吧,那就姑且先这么穿着吧,杭帆认命地想到:毕竟这世界上有一种冷,叫妈妈觉得你冷。

他抬眼偷觑了眼正在厨房里做饭的岳一宛——只见对方一身熨烫齐整的马甲衬衫,长裤笔挺,贝母纽扣系到最顶上一颗,正优游自若地站在灶台边上,活脱脱就是一只提前梳洗过羽毛的大孔雀。

接收到了心上人投来的视线,对方还笑眯眯地回过头来,得意地眨了眨眼。

不知这两人都趁着自己睡回笼觉的时候聊了些什么,但杭帆看得出来,对于岳一宛这位儿婿,杭艳玲少说也得有一百万个满意:“你看看人家小岳,自己收拾得有模有样,做事也清爽利落。既然你们都住一起了,平时也多跟人家学学嘛!”

听到她对岳一宛的这般夸奖,杭帆真是欲言又止。

他总不能自己妈妈争辩说,岳一宛这厮其实坏得很,平时早上起来做饭,都要大敞着睡衣前襟做守株待兔状,就等自己抗拒不了诱惑伸手去摸的时候,被对方一把抓到沙发或者厨房岛台上,恣意进行好一通爆炒“制裁”吧?

“……我,尽量。”

但在母亲的威压面前,他也只能强忍住笑,昧着良心点头。

杭艳玲却觉得他心不诚,“哎,闹什么呢?我是跟你说认真的!”

她瞅了眼厨房,见岳一宛似乎没在注意这边,便压低了声音对自己儿子说:“家庭生活嘛,重点就是要互相帮助。你小的时候,妈妈是不是也这么跟你说过来着?不能把家务都交给小岳一个人来做的呀!要一起分摊,一起面对困难,这才是一家人的对吧?”

杭帆一愣,刚想说什么,却又停住了。

家务。他几乎从没仔细地考虑过这个问题。

新家的小院分上下两层,就算撇去回字形结构的中央小花园,建筑面积也依旧很大。就算每天都让几台扫地机器人一同工作,也仍需要定时雇佣附近民宿的保洁人员,来将玻璃、瓷砖与无数细小缝隙手动清理干净。

但在定时保洁范围之外的,那些杭帆没有做、但全数都被悄然完成的工作呢?

每天做完饭之后的灶台是谁清理的?冰箱和橱柜里的食物语调味料,是谁在定时检查与补充?荒芜的花园不会自己整平地面并突然长出香草,纵情欢愉后的床单也不会自己更换铺好,各种七零八碎的日用品不会自己凭空从柜子里出现,所有要被送去干洗整烫的衣物更不可能自己将自己打包寄走……

世界上并不存在什么神奇的咒语,能在弹指间就将家中万物都收拾妥当。

当杭帆抱着游戏机在沙发上滚来滚去时候,当杭帆躲在被子里蒙头睡懒觉的时候,岳一宛到底做了多少不易察觉却细碎繁琐的劳动呢?

顷刻间,一种揪心般的震彻击中了他。

他像是后知后觉般的意识到,自己在很爱岳一宛的同时,好像又从未真正地看到对方在日常生活中的点滴付出。

在愧疚袭来之前,他先一步地感到了苦涩的酸楚——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岳一宛——

作者有话说:小岳喜欢喂猫,喜欢给猫梳毛。

但猫也爱小岳,猫给小岳舔毛。

第214章 艾蜜!再临

灶台边上,岳一宛正在做玛贝拉烤肉,察觉到心上人贴近身旁的体温,不由地轻声微笑起来:“被阿姨训了?”

杭帆没回答,只是又往岳一宛身边靠近了些:“需要我做点什么吗?”

虽然装得一副人模狗样非礼勿听的架势,但岳大师其实两耳直竖,早把杭艳玲在客厅里说教儿子的那番话给听了个六七成。他强忍着笑,对自己可爱的恋人道:“那帮我把台子上的几个盘子洗了?放进洗碗机就行。”

在洗碗机的轻微运转声响里,杭帆还顺手把台面擦了一下,随即又抬眼看过来:“要去剪几支迷迭香吗?”

“其实还需要牛至和罗勒……”岳一宛顿了一下,看了眼男朋友那身单薄的衣服,觉得让他走到积雪的花园里再打开温室门的这个过程,多少有点不太人道了,于是他说:“宝贝,你分得清牛至和罗勒的区别吗?”

杭帆的眼神左右飘忽:“可、可以吧……?”

“要不你还陪阿姨再聊会儿天?”顺水推舟地,岳一宛建议道:“饿了的话,客厅还有前两天剩下的饼干,你先吃几块垫垫。”

有点惆怅似的,他的男朋友叹了口气,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厨房。

没过一会儿,杭帆的工作间里就传来了他妈妈的声音:“小宝,我跟你说过多少次,物归原处物归原处!你在家里打赤脚,竟然还把美工刀放地上?!你怎么敢的你,要死啊!”

“妈……”隔着一条走廊,岳一宛听见自己的恋人有气无力的狡辩声:“不是,我就是……坐地上开快递之后,然后就忘了嘛……”

稀里哗啦的声音响起,是杭艳玲在把纸箱子拆开压扁:“忘忘忘!你什么都忘,下次踩到刀刃了我看你还忘不忘!还有这一大堆破纸箱,扔这儿多少天了都不扔?你是要在家里养蘑菇啊!”

“我不是、我……主要是因为最近品牌方寄了好多样品过来!还有新年礼盒之类的,同样的东西寄了三套,快递箱就……自己堆起来了嘛。而且我想着要把一部分礼盒,转寄给帮我做后期的同事来着,但一直还没——”

杭艳玲才不管杭帆的抗辩,只冷酷地问他:“那你寄出去了吗?角落里还没拆的这些,都快给你堆上天花板了!还有你这桌子,我的天啊小宝,你这桌子,比咱小区的垃圾回收站还乱!你这些杯子都几个月没洗了?!”

“哪有几个月!”杭帆慌张地辩解着,声音里满是底气不足的忐忑,像是带着不及格试卷回家的小学生:“也、也就三四天而已……不是,妈!这真的是有原因的!前几天我和一宛都不在家里,哪有时间洗杯子啊!”

岳一宛当然明白杭帆的意思——为了去集市摆摊,两人大前天就出了门,直到昨天中午才回来。那些没来得及洗的马克杯,当然也就扔在了工作间的书桌上。

而杭艳玲显然不是这么理解的。

在她看来,勤劳是一个人的首要美德,看到面前这些底部结满干涸污渍的杯子,再听到儿子这番话,她简直都要失声尖叫了:“你还指望把这些杯子丢给小岳来洗?!说的什么话!赶紧把杯子全拿出去洗掉!还有你那些抽屉,不会还跟中学的时候一样,塞着什么发霉的零食吧?你今年几岁啊杭帆?全都打开给我收拾清爽!”

抽屉?岳大师的耳朵动了动。

据他所知,自从搬来新家之后,杭帆的抽屉里就没有再装过零食了。应该只有各种型号的移动硬盘,五颜六色长度不一的各式数据线,签字笔便利贴等文具,还有……

为了方便某些临时起意的玩法,而提前预备在抽屉里的大支装润滑液。

“——不不不!”果然,杭帆发出了惊恐的大喊:“抽屉我自己会收的,不行不用!妈,你去沙发上坐着吧,不用忙了,我自己能搞好的!”

岳一宛长出了一口气:幸好幸好,从客厅厨房到浴室影音室,所有那些不该被丈母娘看到的东西,今早都已经被自己提前收进卧室衣柜里去了。

不然他真的很难解释,为什么他们家里会出现一些疑似刑具的东西,又或是一些不太体面的衣服……

来自未来丈母娘的突击检查结束,临别前,岳一宛还绅士地帮杭艳玲把行李搬进后备箱。

站在自己儿子身边,杭艳玲低声对杭帆嘀咕道:“你男朋友家里,还有没有别的没结婚的兄弟呀?我有个小姐妹的表亲,女儿刚从国外留学回来,家里正急着要给她介绍对象呢!”

岳大师的听力何其敏锐。他不仅听到了杭艳玲的话,还把杭帆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妈、你……!你可别乱做媒了,万一人家压根不喜欢男的呢?!”

“哎呀,那不是说万一嘛!”杭艳玲如今也是看得开了,甚至还觉得这样也挺不错:“那你家小岳有姐妹没有?其实这样一想也是,要是能有两个女儿在跟前,不比一个远嫁的儿子要强?好上加好嘛!”

听出了对方话中的取笑之意,杭帆简直要原地昏厥过去:“不是,我……!”

你你我我了好半天,他没能憋出一句伶俐的辩词,倒把杭艳玲先笑得花枝乱颤起来。

“真的不用我们送您过去吗?”风度翩翩地,岳一宛替杭艳玲拉开车门,还不忘叮嘱司机:“师傅,今天路上还有点雪,麻烦待会儿开得慢点儿。”

杭艳玲坐进车后座上,赶忙笑着摆手,“不用不用,太晚了回来路上不安全,你们回去歇着吧。”说完,又把一个厚厚的红包塞进岳一宛手里:“新年快乐!有空多和小宝一起回家坐坐啊!”

车子开远,岳一宛打开红包,里面是崭新连号的一万元钞票,再加一张平整簇新的一元纸钞。

在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春节假期里,两人每天的生活就是在被窝与沙发之间来回移动,那过得真叫一个不思进取。

正月初八一大早,岳一宛还没反应过来,杭帆已经精神抖擞地冲出家门开工干活了——作为博主,他的商务档期都已经排进五月中旬,眼下的头等要事,就是紧赶慢赶地给各位品牌方爸爸“还债”。

而他独守空房的男朋友,却因为季节与气候的原因,暂时没有任何一桩要紧事可做。一杯葡萄酒,一碟坚果奶酪拼盘,岳一宛每日就只能与建设图纸和表格文件搏斗,整日都在电脑前枯坐挠头。

这令他的心情惆怅起来,仿佛是一座云遮雾绕的雪山。

“你有没有经历过存在主义危机?”

二月底的这天,在铅笔划过纸面的唰唰声中,岳一宛突然提问。

艾蜜连头也没抬,抓起一只热乎乎的松饼就塞进嘴里:“没有。”她说着,又往嘴里灌了半杯牛奶:“我爱金钱,金钱爱我。我和金钱是一对双向奔赴的神仙眷侣,我在做的就是我喜欢做的事。”

在纸上又飞快演算了几行,她突然转过头来:“不是,你问这个干吗?没有葡萄供你玩耍,你就提前开始中年危机了?”

“胡说!我还年轻着呢。”岳一宛坚决否定了她的推测,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我是说,你有没有产生过一种,自己好像对别人没有用处的感觉?”

算到一半,艾蜜扔开了手上的这张草稿纸,点开了电脑上的另一个表格,很是敷衍地嗯了一声:“你原来会有这种感觉?那算你有自知之明。你现在站起来去烤一盘饼干给我,要Ines嬢嬢以前常做的、会有巧克力流心的那种,多放核桃仁——那至少我会承认,你还是有点用处的。”

岳一宛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峨眉山上最厚颜无耻的猴。

“好吧,”她伸了个懒腰,“所以,你是觉得自己对杭帆没什么用处?”

酿酒师还想要嘴硬一下:“我可没说是因为杭——”

“你说不是就不是吧,”艾蜜甚至都懒得动用她那标志性的甜美音色,只是用更加省力的懒洋洋口吻道:“那让我们假设,如果这个人是杭帆,你希望自己能对他有什么用处?”

好奸猾的问法!

瞪着一双翠绿色的眼睛,岳一宛恨不能用视线在艾蜜头上烧出两个窟窿。

半响之后,他微微别过了脸,“……我不知道。”不确定的疑惑,烟雾般弥散在酿酒师的语气里:“我只是觉得……作为恋人,应该,要对他有更积极的意义?”

自幼相识数十载,艾蜜还未听他用过这样吞吞吐吐的语气。

“什么叫‘更积极的意义’?”跳过了语言层面的一切弯绕,她单刀直入道:“你想对他好?那还不简单,多买点礼物呗。没有谁会不喜欢收礼物,尤其是昂贵的礼物。再不成,你就直接打钱。”

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岳一宛多少显得有些焦躁:“不要用你那庸俗的思路来揣测杭帆。而且,他也不收。”

“不收什么?钱?礼物?”艾蜜大感惊奇,眼珠一转,终于嗤声笑了出来:“小杭帆应该也不是那种以为金钱会玷污灵魂的人吧。是不是你想送的东西太夸张了,把人家吓到……”

重重地,酿酒师哼出一口气,幼稚得像是送出心爱玩具却遭拒绝的小孩子:“我想给杭帆买衣服,他说反正都住在山里了,不用多那么多衣服。后来问他要不要再买台车,他也说不用,因为外出拍摄可以跟着村民的车一起走……这能一样吗?!我软磨硬泡他好几天,他现在听到‘车’这个字就开始跟我打岔!”

“可能是想替你省钱?毕竟你现在连一分钱的进账也没有。”艾蜜随口一答,心想这两人可真是爱到发昏:“但这也说明,杭帆对你是真心的嘛,赶紧偷着乐吧你就。”

岳一宛却根本乐不起来:“你不懂。在男朋友忙里忙外地赚钱干活的时候,我在这里——”

“那就去多做点家务。”毫无慈悲地,艾蜜打发他:“七百多平呢,我相信你总能给自己找到一些事情做的。”

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位正经历爱情甜蜜折磨的年轻酿酒师悲叹道:“这,就是问题的所在。”

“因为杭帆也在主动做家务。”如果岳一宛的语气里没有流露出这么明显的慌乱意味,艾蜜简直都要怀疑,这是某种歹毒的秀恩爱伎俩:“这让我感觉,自己在家里既不赚钱也不干活,像是短剧里一无是处的小白脸!”

你管这叫“存在主义危机”?艾蜜心想,好新颖款式。明明是愚蠢的恋爱痴话而已!

于是,她顺势给火上浇了把油:“没错,你就是杭帆的小白脸。因为我已经粗略地算完了。”举起手中的一沓草稿纸,艾蜜无情地宣布道:“你的‘酒庄’?按照现在的商业计划,如果一切都很顺利,它也要等到第十三年之后,才能真正开始有盈利。”

“做好心理准备吧,小Iván。这种不赚钱的日子,在你前头还有十几年呢。”——

作者有话说:小岳:假设,我在家里养了一只猫,每天给它梳毛开罐头。但从某一天开始,猫突然自己学会狩猎罐头了,还会突然学会了给自己舔毛……这说明了什么?是不是我对猫没有价值了?

艾蜜:说明你脑子被撞坏了。

第215章 易求无价宝

收入减去成本,才得到利润。

这么简单的道理,岳一宛三岁就懂。

但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一旦从艾蜜嘴里说出来,就让他感到分外的不爽:“……你别说的好像我要吃十几年软饭一样。”

“我可没这么说,”艾蜜丢开手里的纸,语调如歌唱般欢快:“但你非要这么认为的话,倒也是事实没错——按照你现在的商业计划,从第八年开始才能稳定地酿造精品葡萄酒,第八年的这批酒要在第十年左右才能面世,我推算说你从第十三年开始能有盈利,这都已经是很乐观的情况了。”

不乐观的情况是什么,艾蜜没说,岳一宛也不想问。

单手托腮,她转动着另一只手里的笔:“而且,这个‘第十三年开始有盈利’,是指当年的销售额应该能够大于当年的成本支出。至于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把前面这些年的所有支出都赚回来……反正不会在十五年之内啰。”

“恭喜你啊小Iván,即将正式成为岳家三代以来的第一个软饭男。”

岳一宛抱着胳膊,似乎一点也不欣赏艾蜜的幽默感。

“十五年,”他看向桌上那堆草稿纸,和密密麻麻的一大堆算式:“太久了。我怕自己的资金链撑不到那个时候。”

因为当事人的神情过于严肃,艾蜜也不由敛起了脸上幸灾乐祸的笑容。

她伸出手,在纸上点了点,“你准备一次性拿出多少钱?”

酿酒师拿起铅笔,写了一个数,“撇去预留的生活支出部分,这是我手上所有的现金。”至于房产和股票债券之类的资产,那并不是岳一宛自己挣到的财富,不能由他任意处置。

看了眼那个数字,艾蜜的表情差点没撑住:“……才一千多万?你给罗彻斯特打工攒下的所有积蓄,就这么一点儿?”她瞪圆眼睛,像是看到有人正在她最爱的珠宝店里搞零元购:“我觉得你要不还是……去哪个银行的金库里抢点儿吧。”

“所以我才来问你啊,”岳一宛说得很认真:“要不考虑投点儿?也不用太多,一套高珠钱就行。”

嘴角一撇,艾蜜果断拒绝:“不要。”她说,“我连高珠都只买有投资价值的那种。等几年之后戴腻了,拿去拍卖行里出手,至少也能再赚个三成。不买高珠改投你?那得等多少年才能赚到这三成的钱啊!咱们这投资回报率,跑得赢通货膨胀吗?”

岳大师也撇嘴:“……那你有什么皮条可以拉吗,投资人之类的?这种人你不是应该认识很多?”

“你如果是一个搞民用火箭,或者医疗机器人的,我能用邮轮整船整船地装着投资人给你送过来。”她把最后一个松饼塞进嘴里,叽里哇啦地丢出剩下的半句话:“但葡萄酒酒庄?很难的啦。”

当今的世界上,葡萄酒再已不再是一个时髦的概念。

在这个越来越急功近利的时代里,投资人想要的是立刻马上就能赚钱变现的项目,最好还是投进一千万之后两年净赚二十亿的暴富神话——更有激进的投资人坚信,任何年收益率低于百分之十的东西,都得算作是赔本买卖。

十几年才开始盈利?于大部分人投资人而言,只是听到这句话,都让他们觉得自己已经亏了钱。

“而且吧,葡萄酒还是个农业项目。”

把美味的松饼吞咽下肚,艾蜜摇了摇手指:“他们或许愿意投餐饮业,因为餐饮可以做得非常时髦,而且只要找对门路,各个环节上的风险也相对可控。但农业,它不仅听上去就很老土,还需得直接对抗自然灾害等不可抗力——不可抗力,这就是投资人最讨厌的东西。”

在岳一宛眉头紧锁的沉默里,她抛出了一句锐利的阶段性总结:“我的个人观点暂且放置一边。但在一般人的眼里,酒庄这个东西,就是只有勃艮第与波尔多的名庄才有投资价值的,因为买到手之后,它立刻就能开始为你赚钱,所见即所得。”

“从零开始建造一间中国的酒庄?这听起来不像是一门生意,而是一个很烧钱的兴趣。”

艾蜜说:“当然,世界很大,自然也会有爱好千奇百怪的各种投资人,只要我们费心去找,总能找到愿意烧钱赌一把的葡萄酒狂热爱好者。但问题是,找到这种人也需要时间,而你和你的酒庄等不等得起……”

话正说到此节,玄关处传来开门的响动。

是一大早就外出拍摄的杭帆回来了。

听到开关门的声音,岳一宛立刻从餐桌边站了起来,快步迎上前去:“杭帆!”

把背包丢在了工作间门口,杭帆也脚步不停地向着屋内走来:“嗨,一宛。”说着,他稍微偏了下头,以便从岳一宛身后探出头来冲客人挥手:“下午好。不好意思,因为工作有点急,所以没能一起去机场接你——”

“太客气啦小杭帆~”赶在杭帆走近之前,艾蜜已经迅速捋顺了头发,放下大喇喇翘起的二郎腿,即刻调整成了仿佛正在选美比赛般优雅可人的坐姿:“我只是代我妈来参观一下小Iván的新家~顺便……喂!你干嘛非得挡在我和杭帆之间?”

岳一宛才不管她,严严实实地恋人抱进怀里:“你今天出门好早,我好想你。”

“嗯,我也想你。”在艾蜜看不见的地方,杭帆也仰起了脸,轻吻了下心上人的唇角,“所以我回来啦。”

像是只花脸猫似的,他的鼻尖和侧颊上都蹭了一点泥灰,冲锋衣上也到处都有湿漉漉的水痕。

大概是因为接了户外用品的广告吧,今天的小杭同志显然是去村外的荒地上拍了一些“强行亲近大自然”的视频素材。

两人在走廊上抱了一会儿,岳一宛顺手擦掉了杭帆脸上的灰尘,这才得意洋洋地揽着男朋友走回桌边:“重新介绍一下,这是我的——”

“没人问你。”没好气地甩开这人的手,艾蜜丝滑地换上她那把如糖霜般甜蜜动人的声音,笑眯眯地对杭帆说:“好久不见呀小杭帆!这个烦人精一定让你很头痛吧~?如果哪天你决定再也不要忍受他了,随时都欢迎你投入我的怀抱哦!姐姐我可与这家伙不一样~心胸向来都是很宽广的——”

“去去去!”岳一宛大声呵斥她,恨不能立刻就把杭帆揣进自己的衬衫口袋,再不给艾蜜这贼人多看一眼:“杭帆才不喜欢你,不要做梦了!”

以一种少女漫画般的夸张幅度,艾蜜用力眨眼:“哦,何以见得呢?”用那故意甜得发腻的嗓音,她露齿一笑:“既然真正的爱情可以跨越性别存在……那随便地跨越一下性取向,想来也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吧~?”

啊,又来了。

身处战争中心的杭帆,脸上有一瞬“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闪过:把岳一宛和艾蜜放在一起,就像是往一锅热油里浇进一盆冷水,分分钟就能炸得满屋不得安宁。

悄悄牵住了自己那位醋意正浓的男朋友,杭帆温和地对艾蜜道:“谢谢你来看我们。最近路上有雪,车不好走,辛苦了。要不我们现在就做晚饭?”

“我就说嘛,果然还是小杭帆会心疼人~”艾蜜立刻向杭帆告状说:“不像某些人,客人远道而来,竟然连饭都不端出来,只加热了几块昨天剩下的松饼来打发我!甚至连果酱都是我自己去冰箱里掏的,一点都不懂待客之道!”

岳一宛当即用呕吐的表情回敬道:“你也能算是客人?你分明就是个当代土匪!闯进我的家里,吃我家的点心,喝我家的饮料,甚至还想要调戏我的男朋友!”

“好啦,好啦,我们赶紧做饭吧?我好饿。”明面上,杭帆似乎不曾偏帮这俩只小学鸡中的任何一方。但他藏在背后的左手,却正与恋人的右手紧紧地缠绕在一起:“今晚吃什么?我来给你打下手。”

当着艾蜜的面,岳一宛俯身吻了吻爱人的眉心:“你衣服都湿了,先去洗澡换一下,怕你感冒。”这个恋恋不舍的吻,顺着眉心滑向鼻尖,又满怀怜爱地落在脸颊上,“我在厨房等你。”

在他们俩身后,艾蜜抬手遮住眼睛,嘴里还发出长长的一声“噫”,似是不忍直视:“先生们,只是做个饭而已,你们不要搞得好像要进行什么限制级表演一样。”

“闭嘴。”与她有血缘关系的那个人恼火地瞪她,“小心我给你在饭里埋一勺花椒!”

目送着恋人的身影消失在通往二楼的阶梯上,岳一宛终于把头转来过来,一边打开冰箱门,一边赶客般发问:“所以你这次又准备呆多久?”

“不知道呢还,先玩几个月再说呗。”杭帆一走,艾蜜立刻又把二郎腿翘了回去,优雅仪态顿时化作乌有:“因为竞业限制,我未来几年都不能从事先前的工作,在全球任何一个地方都不可以——好啦,不要垮着一张脸,我可没准备打扰你们这对小爱情鸟的二人世界。过几天我自己会走的。”

酿酒师正从冷冻格里取出今晚做饭用的牛肉,闻声不由瞥了她一眼,似乎是有些讶异:“但你还真就这么辞了?我还以为,像你这种爱钱如命的个性,就算是掉进油锅里的金子,你也得多捞个几次再走。”

“那是,毕竟我从我爸身上学到了许多教训。”艾蜜哼了一声,语气终于显出了一些疲惫:“为那种贪心不足的上位者打工,必须懂得及时抽身退步。不然到头来,死都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要死。”

就着手中的那支铅笔,她把金茶色的长发盘了起来,弹了弹桌上那沓纸:“我的事你不用管,不如多想想你自己——前期的资金缺口要怎么办?如果中期也不能有外部资金进入的话,你的酒庄能不能给自己给自己造血,让这一千万多转几轮……”

谈论这个话题的时候,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二楼的浴室里迟迟不曾传来花洒的水声。

靠在洗手台边上,杭帆一边听着楼下的对话,一边滑开了自己的手机。

“打扰了,我刚又重新核对过一遍。”

他十指如飞地给商务中介发着消息:“三月的第二周还能再加塞一个广告商单。四月的话,如果流程能走快一点,最多可以再加三个。对,报价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要考虑对面的结款速度。好,那就没问题,我们先把三月的这个合同给走了,麻烦帮我拉一下对接的工作群可以吗?”

“您也辛苦。”关上手机之前,杭帆发出一个正在孵金元宝的鸭嘴兽表情包:“是啊,谁不想多赚点钱呢?”——

作者有话说:小杭喜欢的鸭嘴兽,是《瓶装风物》世界观里的一个原创IP形象(主要是表情包)。类似于现实世界中的线条小狗、提摩西小队、领结猫之类的。

设定上来说,这个鸭嘴兽是一个打工社畜,因为经常失业,所以在表情包里有各种不同的打工人服装,比如“我去搬砖了(工地蓝领ver)”“写Bug呢(格子衬衫程序员ver)”“请您吃药(白衣护士ver)”“祝您好死(火葬场烧炉工ver)”。

因为社畜鸭嘴兽总在加班,所以常常处于濒死边缘,所以是一种真正的“濒危动物(社畜尸体.jpg)”。

本IP形象的精神状态非常优美,充满了淡淡的死感与平静的疯癫,这种丑萌丑萌的生物,也很像社畜上班上到不修边幅的样子。所以小杭非常欣赏,引以为打工知己(。

第216章 寻水

@再酿一宛:

尝试了苹果酒的酿造后,我们将再次向未知的前方踏出一步。

正好,这也是我们在彩云之南的第一个春天。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咱们大约什么时候能开始动工?」

「老板不急的话,不妨再过几天啰。因为这地上的雪还没化完嘞,地上有雪,车子不好走。而且我们藏族人的新年要过十五天,再过几日,等雪化完啰,我们就来开工啰。」

「今天是‘再酿一宛’的酿造车间破土动工的日子。依照本地人的习俗,施工队请了喇嘛前来诵读经文,以请求神明的许可和护佑……」

「这是在直播吗?是不是在直播?我可以说话吗?不是在直播?不是在直播也没关系!看看我捏的这个‘朵玛’,这是神山卡瓦博格山的‘朵玛’,做供奉求平安用的!哦,你不知道什么是朵玛?‘朵玛’就是用糌粑捏成各种塑像,做各种祭祀用!」

「遵照本地民俗,在地基的四个角落里,酿酒师各放下了一只红色的‘宝瓶’。除了小麦、青稞、茶叶、玉米和大米这五种粮食外,瓶中也放入了象征吉祥的五色绸缎。如果是富裕人家起新居,通常还会在宝瓶里放入一些宝石,以示信仰坚诚。但在准备宝瓶的那天晚上,酿酒师最后放进去的却是……一把葡萄干。」

「我放的那可是用阳光玫瑰晾出来的葡萄干,还是香格里拉本地产的!绝对万无一失。毕竟葡萄就是酿酒师的宝石嘛,怎么样,我的诚意感天动地吧?」

“太客气了大兄弟,咱也还是第一次看这种,从厂房打地基开始的品牌纪录片……”

“新的电子榨菜系列都有旁白了?!还是远杭的声音!日子真是好起来了!”

“还以为隔壁引流到这里是要卖货呢,结果才刚开始建厂,那苹果酒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补货啊?感觉全网就我没喝到苹果酒,快被气死。”

@再酿一宛:感谢您的关注!“苹果交响 2025”目前已全部售罄,新年份的“苹果交响 2026”预计将于明年年初上市,希望届时能与您再度干杯!

“我看了这个视频真的很难受,不知道有没有人能够理解。当自己每天都为了写什么狗屁博士论文而累死累活甚至快要憋出毛病来的时候,世界上竟然真的跟我差不多年纪的人,已经在雪山脚下过起了田园牧歌式的生活……这可能就是有些人想去罗马,有些人出生就在罗马吧,唉。”

“到底在难受什么?互联网不就是这样吗?拍视频不搞得诗情画意一点,难道挖土机和搅拌水泥,拍人家创业前跑去找银行贷款吗?你自己觉得好笑不?”

“其实我能理解层主,嫉妒之心人皆有之。但也不必把别人的生活想得那么完美无缺,比如雪山脚下的生活,美则美矣,实际上连杯九块九的瑞○都喝不到,这日子我可过不了。”

@再酿一宛:在高原工地上连壶水都烧不开的我们,看到九块九的瑞○,汪得一声哭了出来。

“看完本视频前:远杭啊求你不要再打工了,重心还是放在自己的号上吧。看了本视频后:隐约有种……本账号似乎有一点远杭全权当家做主的味道。不确定,再看看。”

“酿酒师有这姿色还酿什么酒啊,干脆和前同事一起组队卖腐做自媒体得了呗,反正之前也不是没卖过。又爱卖又爱蹭,却不敢直接明着搞CP,这些直男的小花招我真是见多了。”

“卧槽,竟然是活的岳老师!所以岳老师从斯芸出来单干的传言是真的?!今年是你们的第一个榨季对吧,那我高低得过去参观一下。”

@再酿一宛:老师您好,参观交流事宜欢迎直接与岳老师本人联系。不过您用酒庄的官号冲浪真的没问题吗?

从十一月起到次年四月,正是云南地区的旱季。但在梅里雪山的山脚下,来自孟加拉湾的湿润温暖,却因为遭到巍峨雪峰的阻拦,就地化作了早春三月的一场场雨。

雨下得淅淅沥沥,偶尔夹杂着小雪。悄悄回暖的天气,和这丰沛慷慨的雨水一起,催开了漫山遍野的桃花。

可岳一宛却很难有观赏桃花的心情。

每日驱车来回于各个村庄之间的酿酒师,一大早就要去巡视那些由他所租下的、眼下仍在埋土过冬的葡萄藤:眼见着气温已经渐渐回暖,农户们商量得赶紧把葡萄藤从地里挖出来,以便马上进行修整与剪枝等工作。但这会儿淅淅沥沥的小雨始终不停,众人又担心过于这天气令土壤过于潮湿,是否会将芽眼与枝条给闷烂。

而到了下午,他又要开车去检视自己那座未完工的小型酿造车间。因为下雨不停的缘故,酿造车间建设进度也总是还差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这个车间还没能通上水。

水。

岳一宛想到这个问题,就觉得颅骨底下都开始隐隐生疼:他生在长江入海之地,求学于加龙河下游,又长期就职在水系密布的蓬莱产区,哪里会想到,在这个低头有三江并流,抬头有冰川雪山的地方——接通水源,竟然是那么困难的一件事!

由于金沙江所处的海拔,比梅里雪山一带的村庄要低得多。所以若是要从金沙江里引水,就意味着要日夜不停地将大量水源从低往高处送,每一立方的水都需要被抬升数百甚至上千米的高度。

这是绝对不现实的。

既然从下往上引水行不通,那从上往下呢?就像农人们灌溉田地那样,从高山融雪的水源处铺设管道,引水进入到酿造车间里?

“这也是唯一的办法啰。”

新落成的小车间外,施工队的工头蹲在树下,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但问题也就在这里啰……要从你这里接管子到雪山水源那里,实在太陡峭啰!虽然我们这些人能过去,但车子开不上去,那水管子就运不上去嘛!”

边陲高山之地,基础建设并不如东南沿海那样发达,通水通电通车,没有哪一桩是容易事。

最初为酿造车间选址的时候,岳一宛就已经考虑到了很多:发酵罐需要保持一定的温度,所以电力供应需得稳定,车间不能坐落在太过于偏僻而不便抢修的地方。

再加之由于未来几年,葡萄都需要从各个村子开车运送过来,道路交通越方便,送进发酵罐的葡萄也就越新鲜——他当时哪能想到,最后竟会因为这个选址,而导致水管接不上雪山水源呢?!

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岳一宛将当地的卫星地图与水文图反复放大检查:“那我们绕远一点行不行?除了附近的这处水源外,我看隔壁几个村子的农业用水,也有从另一个高山蓄水池里接过来的,如果从那边接下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