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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从北京回来后的近一个……

从北京回来后的近一个月, 西部教育装备市场的暗流并未停歇反而因为科泰医疗的高调介入和沃贝基金的稳步推进,呈现出一种微妙的平衡与对峙。

瞿颂投入了更多精力巩固那晚建立的初步联系,同时加紧与教育部研究所的沟通,试图在标准制定上抢占先机。

工作填满了日程, 让她几乎无暇再去顾及其他。

周岚在家里待了几天, 很匆忙地又回去了, 走之前和瞿颂商量那介绍的那群孩子要不就让她来处理后续, 送一群盲童到国外学音乐要考虑很多, 但瞿颂表示自己会考虑。

生活按部就班, 直到一个寻常的深夜。

瞿颂刚结束一个跨洋视频会议, 洗去一身疲惫从浴室出来, 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

她正打算去厨房倒杯水,但门铃突兀地响了起来。

这个时间点,不请自来,多半是会是麻烦事, 瞿颂蹙眉,走到门边去看门口的监控。

门外站着的人让她怔了一下。

商承琢穿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身形依旧挺拔, 但微微倚靠着门框,低垂着头, 额前碎发遮住了部分眉眼,整个人透出一种罕见的颓靡和脆弱。

瞿颂的第一反应是厌烦, 觉得这人阴魂不散, 而且显然不懂什么叫适可而止。

她不打算开门,抱着臂靠在门内,冷眼等着他自觉无趣离开,按照商承琢平日的性子, 按几声没人应,多半会冷着脸掉头就走。

但今晚似乎有些不同。

门铃又固执地响了一次,然后外面陷入沉寂。瞿颂以为他走了,正想转身,却听到一声极轻的的磕碰声,像是额头抵在了门板上。

鬼使神差地,瞿颂再次凑近仔细打量他,这次她注意到了不寻常的地方。

商承琢侧脸对着猫眼的方向,在走廊冷白灯光的照射下,靠近下颌的位置,一道红肿的巴掌印突兀地印在那里,甚至隐约可见指痕。

瞿颂目光沉沉的,几乎不需要猜测,她就能想到是谁动的手。

商正则教训儿子,向来不留情面,手段粗暴直接,以前他们还没分开的时候,商承琢就偶尔会带着伤来找她,有时是嘴角破裂,有时是手臂淤青,那时他还会带着点少年人的倔强和不易察觉的委屈,沉默地被迫由她处理伤口。

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极淡极快地划过心头,像是怜悯或者是某种物伤其类的微妙共鸣。

尽管厌恶商承琢现在的行事,但看到他曾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如今这般狼狈地出现在自己门前,终究无法完全硬起心肠。

她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伸手,拧开了门锁。

门开了,商承琢似乎没料到门会突然打开,抵着门板的额头失去支撑,身体晃了一下,才勉强站直,

他抬起头,看向瞿颂。

啧。真是有够可怜的。

商承琢的眼神有些涣散,带着明显的血丝,眼眶下有淡淡的青黑,脸色却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唇色却有些发白。

整个人看起来昏沉又疲惫,却强打着精神。

“有事?”瞿颂的声音冷淡,疏离感很明显,身体挡在门口,并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

商承琢看着她,目光似乎聚焦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低沉,“能给我个冰袋吗?”

他偏了偏头露出那道已经不太明显但仔细看仍能发现的巴掌印上,意思不言而喻。

瞿颂看着他脸上那道清晰的掌印,心里那点莫名的情绪更清晰了些,但她面上依旧没什么好脸色,侧身让开通道,语气冷淡:“自己去拿。”

商承琢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干脆地让他进门,愣了一下,才迈步走进来。

他脚步有些虚浮,脱下沾着寒气的大衣随手搭在玄关的衣架上,动作比平时迟缓许多。

他依言走向厨房,打开冰箱寻找冰袋,瞿颂抱臂靠在客厅与玄关交界处的墙边,看着他缓慢翻找的背影,眉头微蹙。

商承琢拿着冰袋,却没有立刻敷在脸上,而是转过身目光有些昏沉地看向瞿颂,不知道哪根筋不对,突然冒出一句:“以前你会帮我冷敷。”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鼻音,像是在无意识地抱怨什么。

瞿颂闻言,直接冷笑出声,毫不留情:“你以前还不这么没脸没皮呢。”

坏了别人好事不躲远点还这么理直气壮往人脸前凑,到底什么时候能通点人性呢。

商承琢抿紧了唇不再吭声,他拿着冰袋走到沙发边坐下,将冰袋抵在额头上,闭着眼,眉头紧紧皱着,呼吸似乎比刚才更重了些。

瞿颂看着他这副样子,走近几步,借着客厅明亮的灯光仔细打量他的脸色。

不只是脸上的掌印,他露出的脖颈皮肤也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却有些干燥苍白,她伸手,用手背贴了一下他的侧颈。

瞿颂出声,“发烧了?”

商承琢闻言愣了一下,抬手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额头,动作有些迟钝。

额头刚刚贴过冰袋肯定是摸不出来的,他摇了摇头,声音含糊:“不知道……可能有点。”

瞿颂听不出意味地啧了一声,“什么毛病?生病了还往别人家里跑,烧晕在我这儿算怎么回事?”

她转身走到客厅的储物柜前,蹲着翻找出家用医药箱,从里面掰出两粒退烧胶囊,走回来,不由分说地拍在商承琢冰凉的手心里。

“吃这个。”

商承琢看着掌心的胶囊,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露出明显的抗拒。

他从小就不太喜欢吞咽胶囊类的药物,以前生病要么吃片剂,要么喝冲剂,实在不行……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瞿颂。

“看什么?吃药。”瞿颂催促道。

商承琢摇头,声音更哑了:“咽不下去。”

他把胶囊放回了旁边的餐桌。

瞿颂简直要气笑了,都这种时候了还在这儿摆少爷架子。

她怕他真烧出个好歹,瘫在自己这里,那才是天大的麻烦。

麻烦精。

当下也懒得跟他废话,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将他按坐在桌旁的椅子上。

商承琢被她扯得一个趔趄,坐下时后背似乎撞到了椅子靠背,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白了一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瞿颂正在倒水,听到声音动作一顿,疑惑地看向他:“背怎么了?”

商承琢闭着眼,昏沉地摇头,含糊道:“没事。”

瞿颂才不信他的没事,她放下水杯,走到他面前,双手扶住他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将他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让他微微前倾,然后动作利落地撩起他黑色高领毛衣的后摆。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瞿颂呼吸一滞。

商承琢的背部,从肩胛骨下方到腰际,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青紫色淤痕,有些地方甚至破皮渗血,形成一道道狰狞的肿痕,明显是皮带之类的物品反复抽打造成的。

伤口没有经过任何处理,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瞿颂是真的有些惊讶了,商正则这次下手也太狠了,简直像对待仇人。

就在她愣神的功夫,商承琢似乎因为前倾的姿势和背上暴露的凉意,下意识地向前靠拢,额头抵在了她的小腹处。

隔着薄薄的睡袍,瞿颂能感受到他滚烫的体温,他的双臂似乎微微抬起,想要环住她的腰,像一个寻求温暖和庇护的本能动作,呼出的温热气息扑在皮肤上,有点烫。

瞿颂回过神问:“什么时候挨的?”

商承琢在她腰间摇了摇头,发丝摩擦带来轻微的痒意,他似乎贪恋这一点点的温暖和支撑,没有立刻离开。

瞿颂没得到回答她伸手,卡住商承琢的下巴,强制性地将他的脸从自己身上抬起来。

对方的眼神更加涣散了,看起来状态极差。

“问你话呢,什么时候挨的打?”瞿颂皱眉,怀疑他是不是已经烧得神志不清了。

商承琢被迫仰着脸,眼神失焦地看了她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回答:“昨天。”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回忆,补充道,“……早上。”

瞿颂明白了,这伤拖了一两天没处理,引发了感染和高烧,觉得商承琢有点可怜。

可怜,很可怜。

她沉着脸,动作粗暴地将他身上的毛衣和里面沾了些许血渍的衬衫一起扒了下来。

商承琢似乎没什么力气反抗,或者说并不在意,任由她动作,只是当衣物摩擦到伤口时,会不受控制地绷紧肌肉,倒吸一口冷气。

瞿颂拿来医药箱,摆出消毒水和棉球,她没什么耐心做精细处理,用镊子夹起饱蘸消毒水的棉球,直接就往那些破皮的伤口上擦。

“嘶——”剧烈的刺痛让商承琢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邹着眉看着瞿颂。

“很疼。”

“坐下。”

“看什么看?消毒不痛难道还舒服?”瞿颂毫不客气地把他按回去,力道不小,“再乱动我就用酒精。”

商承琢痛得额上青筋直跳,双手紧紧握成拳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他咬着牙,不再发出声音,但身体因为忍痛而微微颤抖。

瞿颂一边潦草地给伤口消毒,一边状似无意地提起:“科泰旗下那么多项目可以选,为什么偏偏要观心上?”

商承琢疼得意识有些模糊,听到问题还是清醒了不少:“观心已经能够支撑基础功能了……”

他突然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瞿颂,那双因为发烧而格外水润明亮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她的影子。

眼神仿佛在说,你看,观心还能运转起来,是我努力把它救了回来,我做得很好是不是,夸夸我好不好。

瞿颂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用力按了一下正在消毒的棉球,痛得商承琢拧紧了眉毛,闷哼一声。

瞿颂假装没看懂他眼神里的含义,答非所问,语气冰冷:“视界之桥更好。”

商承琢眼底那点微弱的光,瞬间黯淡下去。

他低下头不再看她,整个人被一种浓重的失落笼罩,但沉默了几秒后,他似乎又不甘心,突然转过身,面对着瞿颂。

这个动作显然牵扯到了背上的伤,让他痛得龇牙咧嘴,额头冷汗涔涔。但他不管不顾,一双烧得发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瞿颂,呼吸因为疼痛和激动而有些急促。

“我想在上面。”

他没头没脑地要求道,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瞿颂正收拾着沾了血污的棉球,闻言动作一顿,震惊又疑惑地看向他。

商承琢的思维怎么能跳跃得这么快?从项目竞争直接跳到位置偏好,而且是以这种近乎撒泼耍赖的方式。

她对商承琢最近处处与她作对的表现很不满意,更不可能在这种时候给他任何类似奖励的回应。

她决定彻底无视这个荒谬的要求。

商承琢见她没反应,竟然试图□□跪坐到她并拢的双腿两侧的沙发上,形成一个居高临下却又充满祈求意味的姿势。

他呼吸有些急促,脸颊因为发烧和情绪激动更红了,眼神迷离地看着她。

瞿颂无语地看着他,吐出两个字:“早说了让你去看医生,下去。”

“有瘾就有瘾吧。”

商承琢像是自暴自弃般地低语,不仅没下去,反而更贴近了一些,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

瞿颂被他这反常的黏糊劲儿弄得有些恼火,同时也觉得荒谬至极。

“你在发烧。”她冷声提醒他。

商承琢却像是认准了这条路,他从西装裤口袋里,掏出一条折叠得工工整整的浅色真丝丝巾,他将丝巾递到她面前,眼神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渴求。

“那就不到最后。”

他声音低哑,带着蛊惑般的意味。

瞿颂眯起眼睛,盯着那条丝巾,心头火起,她想到了某种可能,脸色变得复杂起来,语气危险地问:“你用了?”

商承琢毫不避讳,坦诚地点头,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她:“用了。”

瞿颂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她看着那条丝巾,有些不爽,仿佛能看到它曾被用于何种不堪的用途。

但商承琢此刻的状态更让她在意,他手臂撑在她脑后的沙发靠背上,身体因为发烧和欲望微微颤抖,脸上迷乱。

这种状态的商承琢,莫名地激起了瞿颂一丝恶劣的逗弄心思。

她突然改变了主意,仰头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浅笑,开口要求,带着明确的戏谑:“求我。求我,就给你。”

商承琢不自觉地扭动了一下,似乎难以忍受。

他皱着眉,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交易的合理性,仅仅过了几秒钟,他便很利索地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求你。”

瞿颂看着他那双因为高烧和情动而水光潋滟、几乎失去焦点的眼睛,心里漠然判断:真是烧傻了。

她不再多说,不轻不重地揉按了几下,听到商承琢压抑的抽气声。

然后她拿过了那条丝巾,商承琢下意识地弓起腰想要躲闪,喉咙里溢出难耐的声音。

瞿颂避开了他背上的淤青和伤口,一只手固定住他的髋部,另一只手继续用丝巾缓慢地摩擦缠绕。

丝质的独特触感让商承琢更加敏感。

他浑身滚烫,在瞿颂安抚下,很快就脱了力,软软地倒向她,额头抵着她的肩膀,大口喘息着,身体不住地颤抖。

瞿颂有意避着他的伤口,一时没想到要立刻把这个发着高烧还胡搅蛮缠的大狗一样的家伙推开。

商承琢似乎将这份短暂的纵容误解为默许。他抬起头,眼神迷蒙地看着瞿颂近在咫尺的唇瓣,偏过头试探着想要吻上去。

瞿颂反应极快地侧脸躲开,脸色冷淡。

商承琢的吻落空,唇瓣只擦过她的脸颊。动作僵住,抿了抿唇,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难过和失落,像一只被拒绝后不知所措的大型犬,继续靠在她肩上难耐地喘息。

瞿颂面无表情地拍了一下他的臀侧,力道不轻。

挺好的,这种迷蒙的状态比平时那种,动不动就呲着牙要咬人的样子好多了,至少看着挺安分。

瞿颂心里这么想着,突然感觉肩头一痛。

……

她木着脸把用最后精力狠咬了一口就昏沉过去的人推到一边。

其实还是狗。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商承琢昏沉沉地倒在沙……

商承琢昏沉沉地倒在沙发里, 额发被冷汗濡湿,贴在皮肤上。

高烧带来的潮红尚未完全褪去,衬得他平日里冷硬的线条柔和了不少,却也透出一种易碎的脆弱感。

他睡得极不安稳, 眉心紧蹙, 呼吸时而急促, 时而沉滞, 仿佛陷在什么挣脱不出的梦魇里。

瞿颂没有立刻离开, 她去探了探商承琢额头的温度, 依旧烫手。

她把退烧药和水放在触手可及的茶几上, 然后, 在沙发旁边的单人扶手椅上坐了下来。

房间里依旧只是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切割出大片的阴影,将商承琢笼罩其中,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 将那些过于锐利的线条模糊了几分。

瞿颂双臂环抱,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沉静地落在他的脸上。

记忆不期然地飘回某个夜晚。

当晚应酬喝多了, 胃里难受只想蜷缩在沙发里,意识模糊间, 似乎感觉到商承琢就坐在旁边,也是这样沉默地看着她。

那时她头脑昏沉, 无力去分辨他那长久凝视里包含了什么, 只觉得那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在她紧闭的眼皮上,让她莫名烦躁。

一个人呆坐在那里,看着一个沉睡不愿理会自己的人时, 心里究竟在琢磨些什么呢?

今夜,场景转换,角色对调。

她坐在这里,看着因高烧而失去平日攻击性显得异常安静的商承琢,忽然间好像触摸到了那么一点点,那天晚上商承琢坐在那里时的心境。

那或许并非那种情人之间温情脉脉的守护,而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一种在对方毫无反抗能力时,才能得以进行的近乎贪婪的审视。

确认这个在清醒时与自己针锋相对、寸步不让的人,此刻是真实地处于自己的领域之内卸下了所有攻击性,可以被目光细细描摹,也可以被轻易触碰探寻。

两个人都清醒时,他们的交谈常常剑拔弩张,像是两头互不相让的困兽。

偶尔,或许是因为疲惫,或许是一方难得的退让,能找到一个看似平和的话题切入点,可那平和往往脆弱得不堪一击。

心底对彼此难言的怨怼,像暗涌的岩浆,总会在某个时刻寻到缝隙喷薄而出,将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假象烧得干干净净。

他们之间横着一把很钝的锯子,各执一端,反复拉扯。

顾不上谁对谁错,也顾不上那拉扯带来的反复伤痛,只是奋力近乎本能地,想要将这一段关系、这一场较量,拉扯到自己这一边,恨不得从对方身上剜下肉来,证明自己才是被亏欠、被伤害的那一个。

至于真相如何,谁对谁错,在那激烈的对抗中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下非要争个你死我活的执念。

瞿颂的目光细细描摹着商承琢的眉眼,单从皮相上看,商承琢生得极好。

只是他的好看,带着一种天生的忧郁和阴鸷,眉眼深邃,眼窝微陷,那双眼很少有明显的笑意,像两潭深秋的静水。

望进去,看不见少年人常有的灼灼逼人的火焰,也鲜少能寻到流转飞扬的光彩,更多时候,是一种几乎带着凉意的沉静,像是暮色四合时,山间最后一片尚未被黑暗完全吞没的湖泊,幽邃得让人心生警惕。

眸色偏于沉郁,但并非纯粹的墨黑,倒像是远山的岱青,在光线不明时,几乎与瞳孔融为一体。

当他静静地看向谁时,那目光失去了平日的攻击性,却仿佛一片极轻的、带着凉意的羽毛,无声无息地落下,能让人不由自主地也跟着安静下来,甚至生出一点无端的怜悯。

瞿颂看了一会儿,有些烦躁地移开视线,转头望向窗外浓重的夜色。

上海的冬夜湿冷入骨。

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光亮,映得天空泛着一种不自然的橘红色。

然而,就在这片光污染中,毫无征兆地,竟然开始有细小的、白色的颗粒稀疏地飘落下来。

下雪了。

上海不常落雪,尤其是这样毫无征兆的雪。

雪花很小,在夜风中飘摇,尚未触及地面便似乎要融化在温暖的空气里,但它们确实存在着,无声地装点着窗外冰冷的玻璃。

瞿颂看着那稀稀落落的雪,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平衡感,尖锐得让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凭什么?

一起经历了那些几乎将彼此都打碎的事情之后,商承琢看上去似乎总能更快地把自己抽离出去,继续他杀伐决断的生活。

而她呢?

那么多漫长的夜晚,辗转反侧,睡一个好觉都成了奢侈,自苦一样用心力浇灌那巨树。

这种不平衡感让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缩,指尖无意识地在柔软的布料上刮擦。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从商承琢的眉眼,滑落到他因为呼吸微微起伏的脖颈。

极其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旧怨、不甘、怨怼,齐齐翻涌起来。

手仿佛有自己的意志般,缓缓抬起,悬停在上方。

就在这时,商承琢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喉间发出模糊的呓语,身体也微微挣动,似乎陷入了更深的梦境漩涡。

梦境是混乱又黏稠。

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充满氤氲热气的浴室,视野朦胧,空气湿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大脑因为缺氧而昏沉,看不清眼前人的脸,只能感受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贴近。

她引着他,哄着他,走到布满水汽的镜子前。

心跳如擂鼓,呼吸变得急促,空气里弥漫着暧昧不清的气息,比水蒸气更让人窒息。

镜面上的雾气被一只手擦去一小块,露出后面模糊的影像。

他感觉到有人在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钻进耳廓,带着蛊惑般的语调:“……水流下来了……”

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那小块清晰的镜面,里面的影像晃动着,扭曲着。

细小的水流顺着镜面蜿蜒而下,像泪水。

镜上的雾气散了,身后果然是瞿颂,但是一个晃神的空隙却又好像更看不清了。

瞿颂笑了一声,“镜子上,水流下来了…”

然后场景骤然切换。

还是那张脸,还是瞿颂的脸。

但眼神全然不同,这次她的眼睛是湿润的,却泛着阴森森的光,就这么一言不发,死死地盯着他。

那目光像冰棱,把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梁骨。

在他被盯得浑身发毛,几乎要窒息的时候,瞿颂忽然动了。

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手握住了他的手,然后牵引着,将他的手贴上了她自己的脸颊。

她眯起眼睛,对他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暖意,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然后毫无预兆地,那只刚才还握着他的手,猛地扼上了他的脖颈!

力道大得惊人,瞬间剥夺了他的呼吸。

欢愉与恐惧,交付爱欲的瞬间得到的反馈到底是什么?

是令人战栗的欢愉,还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分不清,只能在窒息的痛苦与堕落的块感间剧烈挣扎。

感官倒错、意识模糊的边界,这两者竟如此诡异地交织在一起,共用着同一张让他意乱情迷的面孔。

“嗡——”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显示出一条新消息的预览。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打破了室内凝滞而危险的气氛。

瞿颂蜷了一下悬在半空的手指,仿佛刚刚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个无意识的动作蕴含着怎样的可能性。

她迅速收敛了所有外泄的情绪,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她转而去推商承琢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然而,她的手还没完全落下,商承琢却像是突然挣脱梦魇,或者说是被她刚才那充满压迫感的注视所惊扰,突然惊醒过来。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有一瞬间的涣散和惊惧,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他先是下意识地看向瞿颂,眼神里还残留着噩梦带来的慌乱,待看清她平静无波甚至有些冷漠的脸时,那慌乱迅速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掩盖。

瞿颂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平淡地陈述着一个事实,目光转向窗外:

“下雪了。”

商承琢皱着眉,额角还有被梦镜惊出的冷汗。

他依言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看到了那些在夜色中艰难飞舞的细小雪花。

他只瞥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用手扶着额头,身体向后仰靠在沙发背上,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下雪。

又是下雪。

是故意的吗?故意提起这个。

下雪而已,上海不常落雪但只是,下雪而已。

那个几年前同样寒冷的雪夜,密集的雪花不像现在这般稀疏,而是铺天盖地,将整个世界染成冰冷的白。

就是在那样一个夜晚,他们用最伤人的话语,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回旋的余地彻底斩断,把那条曾经共同走过的路,用冰雪和决绝彻底封死。

商承琢依旧用手掩着额头,手背能感受到自己皮肤不正常的烫。

他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高烧后的嗓音沙哑:

“你骗我。”

他没头没脑地说,语气却异常肯定。

“骗我说天长地久。”

“骗子。”

他放下手,侧过头看向瞿颂,眼睛因为发烧而显得格外湿润,但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却冰冷。

天长地久四个字天然带着一种山峦般的重量。

少年时总爱渴求,爱追问,迫切地要在匆促的一生里,牢牢握一块永不冷却的炭火在掌心。

天长地久像倾心时因惊雷乍起一瞬凝滞的天地,自然而然地成了年少时一句滚烫的誓言。

这样的光辉给了他们相信它可以照亮漫长岁月里许多幽暗的隧道,让他们误以为那一刹那便是永恒的模样。

骗子。

别人攻击我,畏惧我,说我乖张怪癖,难以相处,可你当初说过,你从来没有真正讨厌过我,你答应了会相信我,会站在我这边,可最后呢?你是第一个转身离开的。

你现在开始数落我的不好,细数我的过错,把我贬得一无是处,可是你以前说我让你安心。

骗子。

说了有困难也会一起面对,我从来没觉得那是无法逾越的难关,我一直在努力,在想方设法地解决。

但你呢?你只是因为我的方式有问题,只是因为我和你期望的不一样,就立刻先放弃了。

是你先对我不坚定的,是你不相信我。

你不信任我。

为什么不肯再多给我一点耐心?

为什么固执地抓着我的过错不放?

我对你不好吗?我给你的,难道比不上别人能给你的?待在别人身边,就真的比在我这里更让你舒服吗?

一连串的质问回响在寂静的房间里。

商承琢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枚苦果。

瞿颂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他将所有积压的指控都倾倒完毕。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风雪隐约的呼啸,和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她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灼热的视线。

“我从来没有骗过你。” 她的声音很稳,“我那时候说的那些话,无论是从来没有真正讨厌过你,还是别的什么,在当时都是真心的。”

瞿颂看着他眼中骤然掀起的波澜,继续冷静地说道:

“现在说这些可能没有任何意义,但是我还是要说——” 她停顿了一瞬,很轻的叹了一声,“我从来不是因为不相信你的能力,所以才放弃我们的感情。”

她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始终无法理解核心问题,固执己见的孩子。

“你到现在还是不明白。”

话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重量,砸在商承琢的心上。

不明白。

他确实不明白。

不明白为什么他倾尽所能地去保护她,安排他认为对她最好的路,她却只觉得是束缚和控制。

不明白为什么她不能理解他处理问题的方式,哪怕那些方式初衷都是为了扫清障碍,为了他们共同的未来。

不明白为什么仅仅因为几次想法的冲突,她就能如此决绝地否定掉过去的所有。

商承琢睁开眼,看向瞿颂。

高烧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但他还是努力聚焦,想要从她脸上找到一丝撒谎或者负气的痕迹。

然而没有,瞿颂的神情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

那种平静比激烈的争吵更让他感到无力,感到恐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背上的伤口在隐隐作痛,额头滚烫,脑子里一片混乱。

梦魇的残影和现实的挣扎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猛地咳嗽起来,牵扯到背部的伤,痛得他瞬间弯下了腰,额头上刚消散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胃有点隐隐的痛感,瞿颂重新抱起臂膀,垂着眼思索。

————

让人难过的从来不是失去的实体,而是那曾经托举着自己整个灵魂的信仰,竟如掌中沙指间风,那般静默而又决绝地流散了。

它流得那样从容,那样理所当然,像深秋的最后一抹暖阳,明知它就要要堕入寒夜,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连挽留的手都来不及伸出。

曾以为那是磐石,风雨不侵,所以将自己最珍贵的稚嫩与热忱,都安放在那片浓荫之下。

那时的信任不是溪涧浅薄潺潺,而是大江的深沉,以为它会载着自己,直至遥远的海洋,可它却突然从生命的河床上悄然改道了。

要是决堤一样轰响或者悲壮干涸还好,但水位是一寸一寸低落的,一寸一寸露出底下斑驳的曾视而不见的泥沙,最后只剩下一道空空荡荡的河床。

于是回望的视线便再也穿不透那一层空茫的水光了。

过往的一切欢声笑语,那些在笃信的阳光下显得无比坚实的时刻,都像倒映在水中的月亮,轻轻一触,便碎成了千片万片,随着那流水一同去了,捞不起,也拼不拢。

自己仿佛成了一个站在岸边的陌生人,看着属于自己的倒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揉碎、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