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颂似乎顿了一下,但没有立刻抽手。
商承琢将小巧的手包轻轻塞回她掌心才完全松开。
那不是一个普通社交距离内该有的动作。
瞿颂终于抬起眼,看向商承琢。
她的脸上没什么太大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惯常带着点距离感的平静,只是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深,看不出具体情绪。
她似乎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被风吹散,听不真切。然后转身意欲离开。
商承琢却开了口。这次汤观绪听到了几个模糊的音节,似乎是叫了她的名字,或者是一个简短的问句。
瞿颂的脚步停了下来,微微侧身,却没有完全转回去,似乎在等待下文。
玻璃门内宴会厅的喧闹被隔绝了大半,观景台上只有风声,以及远处江面轮船低沉的声音。
汤观绪站在门边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像是担心了许久的事情,终于在这一刻,被猝不及防地摊开在眼前,得到了最直观的验证。
汤观绪很难说清自己此刻具体是什么心情。剧烈的愤怒?尖锐的疼痛?似乎都不是。
更像是一种深沉的疲惫,混合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涩然。
想要责备瞿颂吗?这个念头滑过脑海,随即被他否定了。
仔细想来,其实根本没有。
瞿颂年轻,美丽,野心勃勃,生命力旺盛得如同正午的阳光,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保持着敏锐的好奇和征服的欲望。
她吸引着各式各样的目光靠近,这从来不是她的过错。
面对这样的纠缠,被吸引住一瞬的视线,或因为某些原因而未能第一时间划出最清晰的界限,这似乎……也并非不可理解。
他不是那种会因伴侣被他人觊觎就暴怒失态的男人。
但是他必须对自己诚实。
他会因为看到这一幕而感到不安。
非常具体、非常真实的不安。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缓慢地攥紧了,沉甸甸地往下坠。
掌心微微发烫,吹来的风却冷得凌冽,冷热交替着推着体内的血往上涌。
趁着瞿颂背对着这个方向,尚未察觉他的存在,汤观绪沉默地转过身,轻轻拉开了玻璃门,重新融入了宴会厅那片温暖而嘈杂的光晕之中。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走到一处相对安静的廊柱旁,才拿出来看。
是瞿颂的回复。
7%:嗯要过来吗?
发送时间就在十几秒前。看来是他离开后,她才看到信息。
汤观绪盯着这行字,和那个代表疑问的标点。
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悬停良久,各种回复在脑海中闪过,又迅速被否决。最终简短回了两个字,将手机屏幕按熄,重新放回口袋。
汤观绪觉得自己需要一点时间。哪怕只是几分钟,来平复呼吸,来整理脸上可能泄露的情绪。
观景台上。
瞿颂下意识地抬眼,透过玻璃门望向灯火通明的宴会厅内部。人影憧憧,杯晃交错,并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微微蹙了下眉,心里没来由地紧了一下。
这种莫名的心绪波动让她有些烦躁,没人会喜欢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
她熄了手机屏幕,紧紧握在微凉的掌心。
商承琢倚着栏杆,江风拂乱了他额前几缕短发,夜色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掩盖得七七八八,只余下一点凉凉的锐光。
半晌,他扯了扯嘴角,像是终于按捺不住,问了出来:
“如果他知道了,怎么办?”
瞿颂侧脸看过来。
夜色中,她脸庞的轮廓被远处的灯光勾勒出一层柔和的边,眼神却清明冷静。
商承琢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那股冲动又隐隐窜动。
他微微地牵起一侧唇角:“你知道的,瞿颂。如果是你说想要love triangle……”他顿了顿,像是品味着这个更加新奇的词汇“我考虑一下,或许……也不是不能接受。”
他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恶意,却又掩不住底下的虚张声势:
“但你那位,他知道了,可就不一定了。所以,为了大家的身心健康和安全……”
“他不会。”
瞿颂突然出声打断,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
商承琢愣了一下,皱眉:“什么?”
“他不会知道,也不可能会有这种关系。”
瞿颂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不容置疑地郑重,“如果,”她顿了顿,迎上商承琢骤然变得锋利的目光,清晰而缓慢地说,“如果他知道了,那我们就再也不会见面。”
“我们不会再有以任何理由、任何形式产生的不恰当接触,一丝一毫都不会有。”
商承琢看着她,眼神从难以置信,迅速过渡到一种被刺伤的微怒,最终凝聚成一片冰冷的晦暗。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被哽住。
凝噎了几秒,商承琢竟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带着气音,在空旷的观景台上显得有些突兀和神经质。
他笑得肩膀微微耸动,抬手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水汽,再抬眼时,眼底怒意更加明显。
“你是在耍我吗,瞿颂?”
他突然向前一步,瞿颂微微后退。
“我没有再对你提任何要求…”商承琢压着声音,“我没有再要求你和他分开,没有再怎么针对他,我甚至说了,我可以接受那种恶心的关系,我都已经退让到这一步了——”
他盯着瞿颂平静无波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远处的灯火,却没有他的影子。
“你不能因为他可能不乐意,因为他会不高兴,就把我随便踢到一边。”
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你不能这么对我…”
瞿颂静静地听他说完。
夜风将她颊边的碎发吹起,她抬手轻轻拨开,然后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裹在风里,几乎听不见,却透着近乎坦然的无奈。
瞿颂叫他的名字,声音平和,“可是我,从来没有给过你任何承诺吧。”
商承琢的呼吸一滞。
“我是在努力,”瞿颂迎视着他困惑的目光,语气认真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努力不再去想过去,努力去过更安稳、更好的生活。我不想放弃我快要得到的,努力了这么久的结果。”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他,投向远处浩瀚的江面与夜色,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却依然坚定:
“人不能只活在过去。大家都一样。”
“为什么不能?
“为什么不能?回到过去有什么不好?你就……”商承琢声音越来越小,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点红,在昏暗光线下清晰可见。
他突然带着点不管不顾的劲头靠了过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
瞿颂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须后水气息。瞿颂下意识地想退,但身后已是栏杆,侧边则是明亮的玻璃门,门内偶有人影往来。
她并不想在这里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和猜测。
那一瞬间的迟疑,被商承琢捕捉到了,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短暂栖身的缝隙,带着一身滚烫又混乱的情绪,不由分说地靠近。
商承琢垂着头,额发遮住了部分眉眼,只露出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颤抖的嘴唇。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委屈和不解,闷闷地传来:
“你就不能……像对他一样,稍微对我好一点吗?”
这句话说得极轻,瞿颂愣了一下,一时竟忘了推开。
商承琢将她的沉默当成了某种嘲弄,那么多次肌肤相亲的时刻,自以为两人更近了,彼此更加懂得,甚至以为那份心意尚存一丝微弱的相通。
但其实如此不堪的关系只需一句话就能打回原形,一切都是他一个人的一厢情愿。
自己越是努力想要去珍惜,在对方眼里就越会变得可笑。
我珍惜你的方式不对吗,为什么总是不肯对我稍加宽和,我越是靠近你就越是会被你嘲弄,但是又没有办法下定决心逃到一边去怨恨你。
“你不能……只能把我当个玩具一样,想起来的时候,就拿出来摆弄两下。不高兴了,或者怕被更好的玩具发现,就随手丢开,甚至恨不得藏起来,当从来都没有过……”
他的指控混乱而偏执,却奇异地戳中了某些连瞿颂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角落。
瞿颂想说“没有”,可话到了嘴边,竟然哽在了喉间。
因为某种程度上,她之前的某些行为,放任他的纠缠,偶尔利用他的情绪达成目的,甚至在极端愤怒时对他施加羞辱……这些似乎又印证着他的指控。
而商承琢,在长久的沉默后,忽然极轻地伸出了双臂。
不是一个强硬的拥抱,甚至称不上拥抱。只是虚虚地、小心翼翼地环了过来,带着明显的迟疑和颤抖,轻轻地拥住了她。
他的下颌碰到瞿颂的额发,手臂甚至不敢真正收紧,只是松松地圈着。
瞿颂的身体僵了一下。
夜风穿过他们之间狭小的空隙,带来他身上温热的气息。
商承琢的手指轻轻抚上了她散落在后背的微卷发丝。
触手柔软冰凉,像上好的丝绸。
他忍不住收拢指尖,感受那柔顺的质感,心里某个地方却酸涩得更加厉害。
为什么……他忍不住怨恨又茫然地想,为什么她对待自己的时候,心脏不能像发丝一样,哪怕只有片刻的柔软?
哪怕只有一点点。
这个拥抱持续的时间很短,也许只有三五秒。
瞿颂终于动了动,是肩膀微微向后,做出了一个脱离的姿态。
商承琢的手臂迅速松开,垂落回身侧。他重新站直了身体,别开脸,无言地望向漆黑的江面。
宴会厅里,汤观绪站在一片谈笑声中,突然开始觉得维持脸上的笑容让他感到出奇的疲惫。
……
一个幸运的孩子捡到了一颗豌豆。
他发现它时,它躺在沥青裂缝里都像被特意安置在天鹅绒展柜的珍宝。
路过的风为它放缓脚步,云影在它周身徘徊不去,不过这颗豌豆确实完美,完美到得到所有注视都显得理所当然。
“是我的了。”他把豌豆捂在胸口快步回家。
然而拥有完美的豌豆并不总是快乐的。
豌豆会心甘情愿留在自己身边吗?它那么年轻,那么青涩,是植物生命的开端。
每当阳光照进来,豌豆便熠熠生辉,风吹进来,豌豆便微微摇晃,仿佛世间万物风都比自己更懂得如何去爱它,想着想着孩子渐渐沮丧起来。
孩子嘛,就是这样的。爱什么,就渴望拥有什么;拥有了,又生怕失去。
他认真地在床上铺了最柔软的床单,又央求着添了好几层天鹅绒被子。“这样就能好好保护它了吧。”他信誓旦旦地说。
天鹅绒被子比阳光更暖,软床单比春泥更柔。
孩子信心满满地躺了上去,却一夜无眠。
他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隔着那么多层柔软,竟仍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颗小小的豌豆硌着他的背。
背有点疼,他侧身躲避,新的痛立刻出现在腰际。
这些触感逐渐汇聚成奇异的韵律,像幼时弄丢的玻璃弹珠在深夜跳动,搅得他心神不宁——
作者有话说:首先为更新不稳定和长时间断更向大家道歉!
真是辛苦大家一直追更了(心虚…
想和大家说些心里话,最近其实写了不少内容,但自己回头看时总是不太满意。
收藏数慢慢变多,现在已经到了一个俺以前从来没敢想过的数字,毕竟gb文学实在小众,这个数字俺真是非常惊喜。
欣喜的同时俺也开始重新审视之前写下的文字。
大家或许能从第一章看出来,这个故事最初的立意和情节设置并没有那么复杂深刻。但在写作过程中,收获了许多读者的期待,实在让我忍不住想做得更好,结果就是大头开始殴打小头,越想调整越觉得痛苦纠结。
并且由于前期没有准备严谨的大纲,故事发展到后面,难免显得有些俗套,情节和逻辑也让我自己不时困惑:我到底想写什么?比如汤观绪这个角色,本来是一时兴起加入的,但是写到现在如果按照原来设定的1v1结局走向,对他实在有些残忍,俺也想给他不同的可能,但反复思考后,仍觉得没有比原方案更合适的安排。大家的鼓励和期待真的让俺非常感动,但我也必须坦白,这并不是一个完美或新颖的故事,以我的笔力恐怕多少会让大家失望。
所以最近在重新审阅时,越来越难以容忍这些文本上的问题,加上现生太忙,接连生病心力不足,于是很可耻地删掉了jj鸵鸟一样逃避了一段时间……
非常感谢大家在评论区的安慰与陪伴,若回复不及时,还请大家多多包涵。
再次郑重为更新不稳定和长时间断更向大家道歉!
暂时想不起来其他要说的了,本篇即将完结,我会在月底前将剩余部分一起发出来。
再次感谢大家一路溺爱和陪伴!
等下评论区捉一些小宝撒撒红包[可怜]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你有没有试过独自一人……
你有没有试过独自一人展开一盘棋?
一人既执黑也执白, 棋盘在面前静默如镜,你却分身为二,在两侧落座。
左手布局,右手破局。一方进攻, 另一方便沉思如何瓦解这自己亲手设下的阵。
每一步都出自同一颗头脑, 同一种风格, 血脉相连难以真正割席, 却偏偏要在这方寸之地分出高下。
这就像与自己下一场沉默的雨, 雨滴同时落向两侧, 却最终汇成不同的河流。你清楚每一步的意图, 也预知每一种发展, 可奇妙之处正在于此,明明全知,竟然却无法持平。
因为慢慢地,你的心中难以抑制地开始有了偏袒。
也许就在某一手悄悄为黑棋多算了一步, 或是在某个局部的纠缠中不自觉地放过了白棋的薄味。
就是因为这场博弈从一开始就不是公平的,所以人无法真正与自己对峙到底,总有一个时刻, 你会选择让某一个自己胜出。
或许是因为潜意识里你想验证某一套策略,或许是因为内心深处你早已站定了立场, 又或许,你只是厌倦了僵持, 想看见一个结局。
鏖战良久最终却只能证明人永远会做出选择, 永远会有所倾向。
生命的长度决定人一定要遇到很多人,有些人能够给予长久的陪伴,有些可能就只是一瞬的因吸引而产生的交汇,比如被对方身上某些新鲜、不同、甚至仅仅是恰好出现在那个时刻的特质所吸引。
就像瞿颂会被商承琢吸引一样。
汤观绪觉得自己不必骗自己说那完全不存在, 或者那毫无意义。
他真的能够理解。
人心不是一块完全由理性雕琢的水晶,它有时就是会被尖锐鲜明的东西吸引,因为那种感觉足够强烈,能瞬间压过所有平稳日常带来的温吞。
新鲜感又不是罪过。就像走在熟悉的路上,也会忽然被墙角一株没见过的野花牵住目光。看一眼,赞叹它的生机,也就继续走自己的路了。
这没什么。这既不能说明瞿颂对他的注意胜过对自己,也不能说明他与瞿颂之间的感情脆弱。
只能说明瞿颂是活生生的复杂的人,人的情感脉络从来不是一条单一笔直的线,它会有旁逸斜出的枝桠,会有盘根错节的脉络。
商承琢那种人,对她来说可能有点新鲜感,像孩子看到没玩过的玩具,但玩具终究是玩具,玩腻了终归是要放下的。
只要瞿颂最终走向的是自己,选择共度余生的是自己,这就够了。
他可以等瞿颂放下这个新玩具,然后一起忽略掉这无伤大雅的分神。
————
黎纪元第一次内部测试的日子越来越近。
沃贝与云顶空间的合作进入最紧密的对接阶段,技术团队几乎每日都要召开冗长的视频会议,核对接口参数、测试数据流、优化反馈延迟。
瞿颂和商承琢作为双方最高负责人,不可避免地需要频繁同框。
会议室里,长桌两侧泾渭分明。
商承琢总是提前五分钟到场,坐在主位左侧第一个位置,面前摆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以及技术团队整理出的当日议题清单。
瞿颂则卡着点出现,或者偶尔迟到一两分钟,温和地与大家道歉。
商承琢通常坐在瞿颂斜对面,穿着熨帖的衬衫,打着领带,鼻梁上架着那副半框眼镜,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两人之间直接的交流很少。
哪怕是最不敏感的人也能察觉到这两位之间不同寻常的低气压。他们避免直接的眼神交流,发言时从不点名对方,需要对方确认时,会用沃贝方面或纪元创想方面这样简单的称谓。
偶尔意见相左,辩论也仅限于技术层面,语气克制,用词精准。
瞿颂对这种变化似乎乐见其成,甚至有意助推。
她没有再消耗心神与对方寻找话头,连最基本的寒暄都省去了。散会时她总是第一个起身,收拾东西的动作干脆利落,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商承琢的态度则更加微妙。他大概能想明白,瞿颂是想让两人之间的关系以最快的速度冷却下去。
但他对此并不适应,甚至有些隐隐的不快,却并未尝试打断这个过程,他仿佛在默许又或是在很不安地观望。
眼睛的酸胀感对常年盯着代码和屏幕的人群来说不算陌生,商承琢很熟悉这种感觉,但最近这种不适感来得格外频繁和强烈。
不知道具体从那一天开始,眼睛不仅仅是干涩和疲劳,右眼后方时常传来一种隐隐的胀痛,视野边缘偶尔会出现细微的、闪烁的光斑,眨眼后消失。
他把这种情况简单归咎于睡眠不足和压力,加大了滴眼药水的频率,甚至换了一副据说护眼效果更加高级的眼镜。
黎纪元内测在即,引擎最后阶段的优化和bug排查的确让他有不小的压力,白天是连轴转的会议和演示,夜晚则属于无尽的代码,组员们轮班倒,而商承琢几乎住在了公司。
又是一个深夜,纪元创想大楼技术层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只有键盘敲击和偶尔的低声讨论。
商承琢独自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前三块屏幕亮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引擎核心代码。
他在尝试追踪一个渲染延迟问题,问题间歇性出现,复现概率不高却可能在内测时造成灾难性的体验断层,商承琢不愿意让这种问题出现在内测中,于是一遍遍的检索尝试。
突然,毫无征兆地,双眼的视野像是被泼上了一层淡淡的灰白色雾气,紧接着,中心区域的景物开始扭曲模糊,边缘的光斑急剧扩大闪烁。
他盯着的那行代码,字符仿佛在水中融化变形,重叠成无法辨认的乱码。
商承琢的心猛地一沉。
他僵在原地,手指停在键盘上方,一动不动。
他强迫自己不要眨眼,不要移动视线,只屏住呼吸等待着。
大约十几秒,或许更短,但对感官突然失序的人而言,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那片混沌的黑暗和扭曲感,如同退潮般缓缓散去,视野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屏幕上的代码再次规整地排列,仿佛刚才那骇人的一幕从未发生。
只有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和胸腔里尚未平息的剧烈心跳,证明那不是幻觉。
商承琢极其缓慢地向后靠进椅背。
工学椅发出轻微的承重声,他抬起手,用指关节用力按压了几下紧闭的右眼,然后又换了左眼。
睁开眼,双眼的视野完全正常。
但那种残留的惊悸感,却顺着脊椎爬满全身。
商承琢突然推开键盘,身体后仰,头靠在椅背顶端,望着天花板冷白色的灯光,久久未动。
视障群体的视觉体验并非能统一用“一片黑暗”或“看不见”这样词语简单形容。
事实上,这是一个高度复杂且个体差异巨大的感知光谱,它不仅取决于剩余视力的程度,更与大脑如何整合、代偿其他感官密切相关。
视障的本质是一种连续的光谱,从轻度视力损失到完全失明,每个人的视觉世界都有其独特性。
有些人可能仅存光感,有些人只能感知模糊的形状与运动,还有些人视野严重缺损或仅存中心或边缘视力。
这些差异意味着,即便是相同视力水平的人,其主观视觉经验也可能完全不同。
更关键的是视觉功能并不仅仅依赖于眼睛。
当视觉信息受限时,大脑会主动重塑感知系统,增强听觉、触觉等通道的信息处理能力,形成跨感官的代偿与融合。
因此,许多视障者所“看见”的世界,是一个由声音、触感、空间记忆乃至光线变化共同构建的多维体验图景。
在助视仪技术的研究与设计中,深入理解这种多样且动态的感知状态至关重要。
这要求技术人员不仅要掌握视障类型的临床分类,更要进入用户的感知逻辑与生活情境之中。
学生时代时,观心团队的所有成员通过对各类视障群体的持续观察与共情训练,逐渐内化了这种理解,所以即使自身视觉无碍,也能在认知层面接近视障群体体验世界的方式。
………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加密聊天软件的对话窗……
加密聊天软件的对话窗口, 背景是全黑,只有白色的字符冷冷地浮现。
用户bhfj:“东西收到了。比我预期的还有趣。”
屏幕上对方头像是一个扭曲的灰色漩涡,ID简略,Ghost_07:“客套话免了。定金已确认。你具体的要求是怎么样?”
用户bhfj:“我会转给你沃贝旧版的健康监护系统, v3.2到v4.1版本, 核心服务器的几个遗留后门和未记录的最高权限账户资料。”
Ghost_07:“渗透测试还是数据提取?”
屏幕的微光映在眼底, 显得目光更加阴鸷。
“……尽你所能。造成最大混乱和声誉打击的任何方式。预算不是问题, 我要看到效果。”
Ghost_07:“风险升级, 价码当然也要升级。”
屏幕前的人脸色骤然一沉, 下颚线绷得死紧。
他猛地倾身向前, 手指关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发出急促细碎的声音。
“我说过了,钱不是问题。”
他打字抢白道,视线死死锁定在对话窗口,却又像没有真正的焦点, 只是不敢移开。
短暂的停顿里,能听到他一声克制的深呼吸。随即他语速更快地吐出目标,“我要沃贝与创想纪元联合项目的内部通讯, 尤其是最高决策层的。”
Ghost_07:目前来看沃贝的防火墙和安防体系评级不低。还需要一些内部信息,越详细越好, 特别是近期与其他系统的接口信息。
那人盯着屏幕犹豫了一下,抬手从抽屉深处, 取出一个U盘插入电脑。
里面有几份文件, 是不久前一个人通过中间人渠道交给他的。那人别的什么也没多说,只附了一句话:“想给老朋友的一点小礼物,希望能派上用场。”
他抹去了可能追踪到的元数据,通过加密通道发送了过去。
“这是他们近期一个重要合作项目的API接口文档, 应该是从对方那里流出来的。够详细了吗?”
片刻沉默后。
“很有价值,初步评估存在利用接口进行供应链攻击的可能。我们会制定方案。首付50%,事成后付清。”
聊天窗口关闭,记录自动销毁。
那人靠在椅背上,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仇恨与快意的扭曲笑容。
科泰倒了,他积累了半生的技术声望和事业前途也随之灰飞烟灭。而瞿颂却带着沃贝踩着科泰的尸骨,扶摇直上。这不公平。
他要撕破那层光鲜的皮,让所有人都看看,底下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泥泞。
————
沃贝科技网络安全中心,深夜。
值班人员打了个哈欠,瞥了一眼监控屏幕。
一条低级别警报跳了出来,提示内部邮件服务器有异常登录尝试,IP地址伪装成某个北欧节点,尝试了几次弱密码组合后失败。
他皱了皱眉,随手点开详细信息看了看。
这种手法不算高明,看起来像是常见的自动化扫描脚本在瞎碰运气。
他按照规程记录了一下,归类为常规端口扫描/密码试探,风险等级标记为“低”,处理意见写上已记录持续监控后,便将警报关闭,继续处理其他更显眼的系统日志。
这样的试探每天都有很多次,来自世界各地。
安全系统没有发现进一步的渗透行为,也没有触发更高级别的防御机制。所以一般看来,这不过是数字海洋里又一次无意义的浪花。
几天后,瞿颂在办公室处理邮件时,一封没有主题且发件人显示为一串乱码的邮件悄然出现在她的收件箱。
她点开扫了一眼,里面没有正文,只有一个图片附件。
有些好奇,瞿颂下载了下来。
那是一张有些年头的数码照片,像素不算高,色彩也因为年代稍远而显得有些暗淡。
背景是某个大学的活动室或实验室,杂乱地堆着一些电子元件和电脑机箱。
照片里有五六个人,都很年轻,脸上带着青涩而明亮的笑容。
瞿颂站在中间偏左的位置,扎着马尾,穿着简单的白T和牛仔裤,眼神清澈,嘴角上扬。
旁边是同样年轻的商承琢,他那时头发稍长一些也看起来更柔顺一些,能微微遮住一点额头,脸上没什么笑,但眼神是亮的,下颌微微抬起,是那种惯常带着点傲气的姿态。
照片里当然也有陈建州他们,但让瞿颂有些恍惚的是,这张照片里甚至有陈洋。
那个安静乖巧的男孩,正好奇地侧耳向镜头之外。
这是观心团队的合影。
瞿颂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张照片拍摄的缘由是什么来着?
她蹙眉思索。
招新宣传吗?还是项目阶段性成果留念?或者某次聚会后的随手一拍?记忆像是蒙了一层纱,细节模糊不清。
人总会在经历某个瞬间时,用力对自己说:记住此刻,记住这种感受。
仿佛只要意愿足够强烈,这一刻就能被永久封存。
然而大脑并不听命于心,它像一片过于聪明的海,有自己的潮汐与淹没的逻辑。那些最想留住的,往往最先被冲淡成模糊的轮廓;而某些无关紧要的碎片,却顽固地沉积下来,在往后的日子里突然浮现。
这种照片上自己笑得那么快意,但是当时是为什么会这样笑呢。
瞿颂有些说不清,想了一会只隐约记起大概是观心项目势头最好、大家心气最高的时候,某个下午,阳光很好,有人提议拍张照,于是便有了这张合影。
这么一张无足轻重、甚至在她记忆里都已经褪色的照片,为什么会被人翻出来,匿名发到她的邮箱?
发件人IP被层层跳板隐藏,追踪不到源头。邮件本身除了这张照片,没有任何文字信息,没有威胁,没有要求,就像一个沉默的谜题。
瞿颂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照片上那个笑容明媚的自己,以及旁边那个眼神桀骁但毫无阴霾的商承琢身上。
心底某个角落,被轻轻地拨弄了一下。
会是他么?用这种方式试探自己?
但这不像他的风格。他若要做什么,通常会表现地更直接。
那会是谁?谁会知道观心这张照片的存在,并且选择在这个时间点,用这种方式联系她?
瞿颂关掉图片,但那种被暗处眼睛窥视的感觉,却如同附骨之疽,悄然攀附上来。
疑虑的种子一旦落下,便会自行生长。在她内心的排查名单上,第一个跳出来的名字,无疑是商承琢。
虽然觉得可能性不大,但瞿颂依旧想要证明他与这封意味不明的匿名照片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关联。
机会很快到来,一次双方技术联调后的简短视频会议中,正事谈完,趁着其他人陆续退出连线,瞿颂叫住了即将挂断的商承琢。
“商总稍等。”
商承琢那边停顿了一下,直到背景音彻底安静下来,“瞿总还有事?”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平淡。
瞿颂单刀直入:“最近收到一张旧照片,是观心团队的合影,匿名邮件发来的。”她顿了顿,语气听不出情绪,是你发的吗?
话在口中转了几个弯,“你有没有收到?”
对面那头沉默了几秒,商承琢表情空白了一下,很自然不似作伪,他抬手用掌心压了压闭起来的眼睛,声音疑惑。
“没。哪一张?”
“等下发你。”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瞿颂隐秘地加大了内部……
瞿颂隐秘地加大了内部自查的力度, 与此同时,黎纪元与视界之桥的联合测试却在内测前夕迎来了又一次意想不到的突破。
经过无数次参数调优、场景适配和真实视障用户参与的内测反馈,引擎与助视设备之间的信号耦合达到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平衡点。
在专门设计的测试场景中,一位资深的视障玩家成功完成了依靠听觉、触觉反馈和残余光感补偿的综合导航, 独立穿越了虚拟森林、解开了环境谜题, 甚至与AI队友完成了漂亮的战术配合。
测试报告和演示视频被小心翼翼地放出部分, 立刻在科技圈和游戏圈引发了震动。
“无障碍游戏的里程碑”、“技术向善的真正实践”、“打破感官壁垒的奇迹”……
类似的赞誉如同潮水般涌来。
媒体长篇累牍的报道, 将沃贝和纪元创想, 尤其是瞿颂与商承琢这两个名字, 推到了舆论的风口浪尖。
但赞誉从不是轻盈的加冕。
它意味着未来大众会生发出更高期许与更严苛的审视标准。
一旦被置于赞誉的光环之下, 视界之桥黎纪元便不再仅仅是个人理想或是团队目标如此简单。
此后黎纪元或视界之桥的一举一动都会被置于放大镜下, 每一次表现都难免与之前的盛名相比较。
这光环的另一面是声名必然的副产品。
庆功宴顺势举办,地点选在了一家能看到全城夜景的顶级酒店宴会厅。
到场的除了两家公司的核心团队,还有闻风而来的投资方、媒体人和行业伙伴。
气氛热烈,酒杯碰撞声不绝于耳。
瞿颂一身珍珠白的露肩长礼服, 长发优雅地绾起,颈间只戴了一条纤细的钻石项链,璀璨灯光下, 皎月清辉一般。
她周旋于宾客之间,言笑晏晏, 举止得体,是无可挑剔的女主角。
商承琢同样在应酬, 但话不多, 偶尔颔首,举杯,他脸上也带着笑,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偶尔会微微眯一下眼,或是不易察觉地调整一下站立的角度。
两人在宴会中如同两颗运行在不同轨道的星,隔着人群,目光偶尔交汇,也迅速滑开,保持着一种符合外界期待那样合作伙伴式的距离。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不知是谁起哄,要求瞿颂和商承琢这两位头号功臣必须单独喝一杯。
众人的目光和笑声汇聚过来。
瞿颂抬眼,望向对面的商承琢。商承琢也正看向她,隔着攒动的人影,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
瞿颂没有迟疑微笑着举步,商承琢也同时动了。
两人穿过人群,走向宴会厅中央临时空出的一小块区域。
水晶吊灯的光芒流泻而下,落在两人身上,周围的笑语喧哗似乎都退远了一些。
瞿颂率先伸手端起侍者托盘上的两杯香槟,将其中一杯递给商承琢,商承琢伸手接过。
“祝贺。”瞿颂率先开口,声音清越,笑意清浅。
“同贺。”
商承琢回应,目光飘向瞿颂带着淡黄色耳坠的耳垂。
目光转回,垂眸看见瞿颂手中晶莹的酒杯在空中靠近,商承琢吞咽了一下,抬手让杯壁轻轻相触,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声。
就在杯沿相碰的刹那,或许是角度,或许是巧合,瞿颂的手指为了稳住杯脚,微微向前探了一下,商承琢的手指正托着杯身底部。
两人的指尖,在冰凉的玻璃杯壁下缘,发生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触碰。
温热与微凉,一触即分。
快得像是错觉。
但两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手指都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迅速分开,各自收回。
瞿颂垂下眼帘,抿了一口酒。商承琢则将酒杯举到唇边,喉结滚动,一饮而尽。
像一片雪花落在另一片雪花上,瞬息交融了冷意,又旋即分离。
掌声再次响起,淹没了这无人注意的插曲。
高压之下,身体的反叛往往猝不及防。
内测后的内部演示会,巨大的弧形屏幕展示着经过视界之桥技术适配后,黎纪元引擎为视障玩家构建的前所未有沉浸感的虚拟世界片段。
商承琢亲自进行关键部分的讲解和演示。他站在控制台前,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西装,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尽管连日熬夜,但脸色上仍然看不出明显疲态,沉稳有力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大厅。
演示进行到最关键的环境实时交互与多感官反馈联动模块。
大屏幕上,角色在复杂的虚拟环境中穿行,视障玩家通过助视设备转换的信号,“感知”到建筑物的轮廓、街道的走向、甚至空中飘落的虚拟雨滴的触感。
商承琢指向一侧,阐述其如何优化了动态物体的空间定位精度,但就在这时,双眼视野毫无征兆地再次发难。
这一次不再是短暂地模糊或扭曲,眼前的光线像是骤然被抽走,视野中心瞬间沉入一片纯粹到令人心悸的黑暗,并向四周迅速蔓延。
耳边自己讲解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控制台上跳跃的指示灯一瞬间消失在视线之中。
商承琢僵在原地,握着激光笔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耳膜,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内衬。
“……因此,延迟降低了至少40毫秒,这对于实时交互的体验提升可以说是具有颠覆性意义……”
商承琢的声音奇迹般地没有中断,甚至语调都没有太大的变化,凭借着记忆和肌肉惯性,继续着讲解。
眼前除了黑暗空无一物。恐慌逐渐侵蚀心脏。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片黑暗才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视野重新拼凑起来。
商承琢重新看见了屏幕上的图像,看见了台下模糊的人影,看见了控制台清晰的按钮。
额际已经一层薄汗,商承琢状似随意地揉了揉右眼太阳穴附近,同时微微侧头,对着旁边待命的程昂低声快速说了一句,要求他去沟通调暗后排辅助光。
程昂虽有一丝疑惑,但立刻照办。
商承琢放下手,目光重新聚焦屏幕,演示继续,流畅无阻。
台下无人察觉那惊心动魄的空白,只当语句停顿的那两三秒是演讲者一次短暂的思考间歇。
浴室里蒸腾着浓密的水雾,花洒里流出的水自上而下的包裹身体。
水声一直响,商承琢的思绪在水声越飘越远。
从躯体上滑落的水好像突然又开始像向上积蓄,起初只是脚踝处一点凉,像情人的手,试探着往上爬。
潮是慢的,慢得教人松懈,直到发觉时,水已没过了腰,好像整个浴室变成了一个蓄水罐。
这水像一件穿旧了的绸缎睡袍,贴着皮肤滑进来,让人觉得它在拥抱自己,于是便忘了它也在收拢。
呼吸很快变得奢侈。
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海盐入喉一样的涩感,还有种说不清的甜腥。
慢慢地耳朵里也灌满了声音,絮语一样咕噜咕噜的,仿佛水底有千万人在同时低诉着什么。
商承琢试图分辨,却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渐渐在水里拖沓成冗长的回音。
水到了胸口,那种压力就有了形状。像无数只柔软的、湿透的蚕茧,一层层裹上来,温柔地挤压着他的肋骨。
肺叶成了两片薄薄的鳃,挣扎着扇动。
商承琢想起了许多事,都是碎的,光斑一样在眼前晃,幼时哭喊被喝止,硬咽下去的呜咽撑的喉咙发疼,一些人在呵斥怒骂些什么,说他一定会遭报应,某人临走时那双没有波澜的眼,紧握住但被一根一根掰开甩开的手。
水终于没过了头顶。
世界陡然地静了,也慢了。光从水面上筛下来,折成一道道颤抖的栅栏。
商承琢向上看,看见碎银似的气泡从口鼻间逃逸,争先恐后地奔向虚假的天空。
手脚还能动,但他不再挣扎了。
未呼出的恐惧,辗转难眠的噩梦,所有未落的泪,积攒了这么多年,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回来认领了他。
他终于该为一些遗憾付出应付的代价了。
手机铃声忽然尖利地响起来,商承琢如梦初醒一般,皱着眉伸手用力按上花洒的开关。
第80章 第八十章 浴室里蒸腾的水雾被强制……
浴室里蒸腾的水雾被强制截断。
商承琢撑着冰冷的瓷砖墙壁, 重重喘息,任由冷水从发梢滴落,砸在脚边积起的小小水洼里。
手机在洗手台边执拗地震动,商承琢没立刻去接, 只是低着头直到呼吸逐渐平缓, 才扯过浴巾草草擦了擦, 拿起手机。
“怎么了。”
“老大出问题了。”程昂的声音紧绷, “沃贝那边刚刚爆出数据库安全事件, 部分用户隐私数据疑似泄露, 现在舆论有发酵的趋势。”
商承琢擦头发的动作一顿, 水珠顺着颈侧滑进浴袍领口。
程昂继续道, “细节还不清楚,但沃贝内部已经拉响最高级别警报。技术圈有人在传,这种渗透手法不像外部强攻,更像有内部高权限接口被滥用, 或者……”程昂顿了顿,“合作方层面的问题。”
合作方。眼下和沃贝数据交互最深、接口权限最高的合作方,就是纪元创想的黎纪元。
“我们这边所有接口访问日志, 立刻封存,三级加密备份, 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调取。”商承琢语速很快,“通知安全小组自查, 尤其是和沃贝共享数据的通道, 一寸一寸地筛。还有,准备一份我们这边完整的时间戳清晰的安防记录,以备不时之需。”
“好的我明白。瞿总那边……可能需要您直接沟通。”
“我知道。”
挂了电话,商承琢看着镜子闭了闭眼。
他快速换好衣服, 拿起车钥匙,却在出门前停住。
眼前似乎又晃过一丝细微的模糊,他扶住门框定了定神。
几秒后,视野恢复清晰,双眼问题出现的频率似乎在慢慢变高。
商承琢放下车钥匙,用力捏了捏眉心,拿起手机,拨通了瞿颂的号码。
————
沃贝科技大楼,网络安全中心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瞿颂脸色疲惫。
“不是普通攻击。”安全主管声音干涩,“对方绕过了外层防火墙,直接利用了与‘视界之桥’测试环境对接的内部数据交换通道的某个历史遗留验证漏洞。
这个漏洞理论上在正式上线前就应该被修补关闭,但因为测试期频繁调试,被临时放宽了权限,后来可能被遗漏了。”
“谁遗漏的?流程审批记录呢?”瞿颂的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所有人后背一紧。
“正在查……但,这个通道的访问日志显示,在攻击发生的敏感时间段,除了我们自身的测试流量,还有少量来自纪元创想服务器IP段的认证访问记录。虽然认证令牌是有效的,但访问模式和数据请求量级存在异常。”
室内一片死寂,有人的目光都不敢直接看向瞿颂。
会是合作方的反水背刺吗。但是怎么可能呢,尤其是在刚刚共享荣耀、被媒体捆绑宣传的巅峰时刻,纪元创想不会这么想不开。
瞿颂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手机震动,她看了一眼,是商承琢。
她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接通。
“情况我了解了。”
商承琢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比平时低沉,语速平稳,“纪元创想这边已启动全面自查,所有相关访问日志已封存。我会尽快让安全负责人与你对接,共享必要信息,配合调查。”
“舆情汹汹,我们需要尽快给公众一个初步交代,明确责任边界。”瞿颂顿了顿,“数据交换通道有些历史遗留问题,我希望你能亲自参与溯源分析。”
电话那头有片刻的沉默。“我会负责跟进。但我这边……近期有些紧急事务需要集中处理,可能无法频繁到场。所有沟通和决策,我们可以通过线上会议进行,效率不会受影响,必要文件我让程昂亲自送过去。”
瞿颂蹙眉。
“这件事的严重性你我都很清楚,面对面的协同……”
“瞿颂。我以黎纪元的名义保证,纪元创想会承担所有应尽的责任,并全力协助沃贝渡过危机。”
不等瞿颂再说什么,那边已经挂了电话。
商承琢的态度说正常也不正常……没有推诿甚至表现得很积极,处理问题一针见血,但那种拒绝见面只肯隔空对话的回避感,实在太过明显。
接下来的几天,沃贝陷入了连轴转的危机处理。
发布会、用户沟通、技术溯源、公关灭火……瞿颂每天只能睡两三个小时,与纪元创想的沟通,大部分通过视频会议进行。
商承琢确实如他所说,处理问题积极高效。会议中总能精准抓住关键,提出切实可行的建议,技术细节上也毫无藏私。
但他几乎从不开启摄像头,偶尔开启,画面里的他也总是坐在背光或光线不甚明亮的位置,穿着宽松的居家服,脸色带着掩饰不住的倦意。
有几次瞿颂注意到他在听汇报时,会微微侧头眼神放空。
这种异样让瞿颂不禁起疑,沃贝内部与黎纪元项目对接的工程师私下反馈,纪元创想那边部分非核心的优化工程似乎有些停顿,进度报告也略显含糊,同时表示商承琢的病假休得太久。
黎纪元现在正是风头最劲也是最需要巩固成果的时候,以商承琢的性格,绝不可能允许任何环节掉链子。
什么病假会这么久?什么紧急事务能让他连黎纪元都暂时放到次要位置?
疑虑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这些异常的碎片在瞿颂脑海里碰撞,组合成各种令人不安的猜想。
她再次尝试拨打商承琢的手机,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瞿颂抓起车钥匙,做出了决定。
驱车来到商承琢居住的高档公寓楼下,瞿颂抬头望了望他那层没有亮灯的房间。
瞿颂知道密码锁的指纹识别区一定还保留着她的记录,她站在门前,犹豫了片刻。
理智告诉她,这很不合适。但心底那股愈发强烈的疑虑和一丝隐隐的担忧,推着她将手指按了上去。
“嘀”的一声轻响,门锁开了。
室内一片黑暗,寂静无声,只有中央空调发出极低沉的送风声。
瞿颂打开玄关的灯,暖黄的光线照亮一小片区域,房子里整洁得过分,甚至有些冷清,不像有人常住的样子。
她换了鞋,轻声走进去。客厅没人,书房没人,直到走到主卧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她轻轻推开门。借着客厅漫进来的微光,能看到床上隆起一个人形。
七点不到商承琢就已经入睡。
这太不正常了。商承琢这个时间点通常要么在健身房,要么在书房处理工作,绝不可能在卧室沉睡。
瞿颂在门口站了几秒,适应了黑暗,才慢慢走进去,在床边停下。
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让床上的人动了动,然后有些迟缓地,半撑起了身体。
商承琢看起来睡得有些懵,头发凌乱,眼神没有焦距地望向门口的方向,似乎在努力辨认黑暗中的轮廓,眉头无意识地蹙着。
“病还没好么?”瞿颂适时出声,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商承琢似乎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放松了些。随即像是没反应过来一样,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刚醒来的沙哑,下意识反问:“什么病?”
果然。病假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