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做梦(2 / 2)

就像拍电影般,深绿色的丝绸被微风缓缓惊动,低醇的大提琴带着几分暗藏的俏皮挑逗着两人的心弦,心脏跳动的声音好似轻巧的鼓点藏在谱好的旋律中。

喘息声在水波中轻轻划过,将水面上的人影拉动,水珠从发尖滑落,浸透眉眼,又顺着古铜色的肌肤掉落。

潮湿。

他又一次梦到上辈子被妈妈领回家了。

梦中。

温馨的三室一厅里,属于另一个人的记忆随处可见。

客厅一角,儿童绘本摆放整齐,积木玩具搭建好的城堡藏在角落,沈澈有些局促地将不小心踢到一边的拖鞋悄悄勾了回来,摆放整齐。

沙发的角落里,大鲨鱼玩偶肚皮朝上随意地放着,奶白色的沙发柔软,坐上去就像陷在香软的云朵里,暖呼呼的。

厨房油烟机冒着糊糊的响声,沈澈只能隐隐听到些许声音。

探头,沈澈小心地瞄了眼在厨房忙着的年轻男女,见两人没有看他,沈澈才敢探过去轻轻摸了下鲨鱼的肚子。

他也有一只鲨鱼玩偶,在孤儿院里。

和沙发上的这只不同,那只鲨鱼肚子干瘪,棉线头一扯就开,露出里面发了黄的棉絮。

沈澈想缝起来,想了好多招,但鲨鱼的线头却越扯越大,棉絮洒了一地。

没办法,沈澈只好起床后跟在院长后边,希望她能帮忙缝一下。

可院长很忙。

“等我忙完帮你缝好吗?”

沈澈年纪小,跟在大人身后总是会不小心地撞到人,几次下来,院长有些不耐烦了,语气也着急了些。

“沈澈!回你自己的房间,好吗。”

院长的脸色像突变的阴雨天,狂风暴雨骤般来袭。

沈澈只好抱着那只鲨鱼玩偶小心地挪到自己床上。

可线头太脆弱了。

沈澈小心翼翼地护着,可还是在一拉一扯之间,鲨鱼的肚子像兜不住的深渊,团成团的棉花从肚子里掉了出来。

沈澈没办法,只能一手攥着棉花一手紧张地捏着线头,如履薄冰地从床上翻下来去找王阿姨。

但王阿姨忙着照顾那些孩子,院长也在。

那些孩子每天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其他孩子都躲着他们。

年纪大的孩子更是直接动手推搡,可他们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样,还会笑眯眯地攥着袖口追上来。

王阿姨说,这些都是比较特殊的小朋友。

他们不会喊饿,不会说话,想哭就哭,院里的孩子叫他们“傻子”,说他们脑袋都是有问题的。

王阿姨好不容易将拽着她裤脚怎么都不肯松开的小朋友拉开,交到院里为数不多的几位老师手中。

沈澈刚想追几步,可王阿姨突然回头,眼神中的厉色像凌冽的刀子般硬生生地扫了过来。

沈澈停住了。

他不该给阿姨添麻烦的。

后来,离开孤儿院那天,鲨鱼的肚子依旧没有缝好,沈澈将他藏在了柜子里,鲨鱼半靠着柜门,脑袋耷拉着,肚子一团又一团地吐着棉花。

“小宝,吃饭了。”

沈澈猛地从沙发上那只大鲨鱼肚子上缩回手,穿好鞋子,去卫生间洗手,乖巧地坐在餐桌凳上。

听王阿姨说,妈妈的孩子前不久因意外去世了,他只要乖乖的就能有一个家了。

晚餐很丰盛,是孤儿院过年才可能有一次的大虾,沈澈的眼神在那只虾上克制地转了一圈,然后落在离他最近的西红柿炒鸡蛋上。

妈妈夹了一只虾放在他的碗里,沈澈有些为难,却又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只好扒拉着旁边的白米饭,将那只虾高高地垒在一边,妈妈疑惑地问:“小宝不爱吃虾吗?”

沈澈下意识地撒谎:“没有妈妈,我对虾过敏。”

妈妈愣了一下,立马将炖得软烂可口的排骨换了过来:“妈妈下次注意。”

沈澈乖巧地“嗯”了声,头压得更低了。

其实,他不是对虾过敏,他只是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虾。

孤儿院的虾小得可怜,怕小朋友卡住,都是剥了好皮的。

他不会剥虾。

他不想让妈妈知道。

在孤儿院时间久了,沈澈遇到别人提问时总是会下意识的否认。

吃橘子吗?不用啦谢谢,我还不饿。

小宝吃饱了吗?我吃饱啦,妈妈做的饭真好吃。

后来过了很久。

同事半开玩笑地说他是个否定型人格的时候,沈澈才意识到,他没有办法接受任何人的好意。

他总是下意识将所有人挪到和他对立的阵营里,只要对方有跨越界限的意图,沈澈就会后撤,将自己保护起来。

就像他对虾过敏一样。

这场梦,在沈澈的生命中反反复复地出现。

也许仅仅只是他在闲暇时间无意间看到“过敏”两字,他就会想到这段往事。

过敏,一遍遍在脑海中提醒着他的难堪和局促。

忽然,画面一转,院长阿姨拉过他的手,沈澈背着塞满了各种用品的书包,低着头,走进了孤儿院。

他又回来了。

妈妈怀孕了,有了新的小朋友。

奶奶不喜欢他,闹得厉害,说什么孤儿院的孩子不干净,怎么都是个外人。

所有人都悄悄说,他是个拖油瓶。

孤儿院的门口,前来看热闹的小朋友藏在各处角落,沈澈不敢抬头,他不想看到大家奚落的眼神。

院长阿姨让他和妈妈说再见,沈澈就是不,抿着嘴揪着衣服一角,院长阿姨有些尴尬,重重地拍了下他的肩膀:“这孩子,没礼貌。”

沈澈依旧不应声,一个劲地垂着脑袋。

妈妈似乎想要对他说什么,但也只是摸摸了他的头。

栅栏缓缓合住,沈澈突然抬头,看到妈妈眼睛里闪着泪珠。

沈澈假装自己忘记了这件事。

可沈澈一直没能忘掉。

即便他连妈妈长什么样都有些记不请了。

他在那儿待了三个月,又回来了。

孤儿院被退回来的孩子常有,被笑话了好几天后,也没什么人再议论这件事了。

孤儿院来了新的小朋友,沈澈搬到了隔壁的宿舍,一切似乎和之前一样,没有什么不同,可那只被沈澈藏起来的鲨鱼却再也找不到了。

...

潮湿的水汽紧密地包裹着,沈澈有些无法呼吸。

他拼命地想要冲破梦魇,可意识是那么清晰,那么明了,身体被像粗壮的麻绳紧紧捆住,无法逃脱。

画面再一次切换,季北辰凉薄地看向他,下一刻,沈澈坠海了。

冷汗从衬衫的后摆处一层层地漾了上来,沈澈忍不住轻轻颤抖。

海水从喉间灌了进来,冰冷地灌入他的胸腔。

他就像一只被砸碎的破罐子,好不容易才一点点将它拼凑好,可锤子轻轻一敲,破罐子就又碎了个满地。

水流从他身上淌去,沈澈伸出上手,想要拢起一捧水流,可指尖连最后的一丁点气力都无。

索性闭眼吧,他想。

就这样静静地躺着,坠落,任由飘落的雨滴落在他的身上,任由这海底的死水浸入他那根本盈不满的破罐子里。

水滴挤了进来,又打着旋儿的飘远。

他想闭眼。

可是他做不到,恍惚间,他看到了那只鲨鱼。

没有内瓤的残败鲨鱼静静地和他一起坠落。

就这样吧。

他是孤魂。

他是游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