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2 / 2)

毛色雪白,上身轻盈服帖,几乎穿上的瞬间,便再也感受不到屋内四处渗进的寒风,好似顾及她如今怀有身孕,雪袄下摆格外宽大,完完全全遮盖住她的腹部。

她站在铜镜前,微微转身,仔细打量身上的雪袄,越看越喜欢,抬手抚上外面柔软的皮毛,更觉爱不释手。

徐可心看了良久,才想起林怀瑾还站在门外,快步走了出去,却见林怀瑾坐在桌案上,修长冷白的手伏在琴旁,好似要弹奏,但一直未抚上琴弦,没有擅自碰她的东西。

好似听到她的脚步声,男人抬眼看来,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无声看了半晌,未置一词。

林怀瑾直直盯着她但迟迟未开口,徐可心也不自觉紧张几分,迟疑道,“公子,可是有什么不妥?”

话落,林怀瑾收回手,负在身后,温声道,“没有,只是姨娘姿容出众,身着此衣好似瑶池神女,怀瑾一时才出了神,还望姨娘宽恕。”

他话语直白,但语气格外平静,只一本正经地说出她像神女这等轻佻的话,徐可心一时语塞,也不知道再说什么,直愣愣地站在那里。

她不开口,林怀瑾也没有多言的意思,只平静地看着她,等她的下言。

难言的无措感弥漫至心间,正当两人谁都未开口时,丫鬟从院外急忙忙跑了进来,“姨娘,二公子回了府上,正向听雨阁走来,可要回避一二。”

她慌乱说完,才发觉林怀瑾站在屋内,连忙俯身行礼,“奴婢见过长公子。”

徐可心怕林昭明再次上门,特意嘱咐丫鬟,若他前来,就过来禀报,没想到第一次就撞见林怀瑾,被他瞧见。

对上他了然的目光,徐可心面色一红,但眼下林昭明要来,她也顾不得林怀瑾,方要出言请他离开,却听门外传来急躁的脚步声。

未等徐可心回避,同样身着大氅的男人大步闯了进来,手中还拎着一个箱子,见到她的瞬间,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雪袄上,面色古怪,“你从哪里得来的衣服?”

目光复又落在一旁的林怀瑾身上,林昭明不解道,“长兄,你怎么也在这里?”

林怀瑾站在那里,并未理会他的话。

林昭明面上的闲适一扫而空,目光在两人身上游移,愈发阴沉。

他紧拧着眉,看了眼桌案上的另一件雪袄,又看了眼徐可心身上的衣服,面色微沉,直白问,“长兄……她身上的雪袄是你送给她的?”

他话语很低,带着不加掩饰的质问。

问的是林怀瑾,但目光却落在徐可心身上,直勾勾盯着她,好似在等她的解释。

徐可心眸色微怔,自然察觉到他眉眼间的戾气,下意识慌乱道,“不是,昭明……”

未等她说完,站在一旁的林怀瑾先平声道,“昭明并未猜错,正是为兄所赠。”

话落,徐可心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可林怀瑾眸色平静,没有半分无措。

只有林昭明面色阴沉,直直盯着她身上的雪袄。

第47章

林昭明上前,扯住她身上的衣服,半眯眼睛,“他送给你的?”

徐可心本来就不想收下,现在被林昭明质问,心上残余的那点喜欢彻底消失,彻底不敢收下了,“你误会了。”

她说完,挣脱林昭明的手快步向里室走去,匆匆换回自己的外衣,抱着雪袄走出来,却见林昭明阴沉着脸站在那里。

见她出来,林昭明直直盯着她,满是戾气的目光带着几分谴责,好似她是趁相公不在家同情郎私会的负心女一般。

徐可心被自己心上的念头吓了一跳,知晓林昭明根本不会这般想,她快步走上前,将雪袄放回红木盒子里,看向站在一旁的林怀瑾,却见林远舟垂着眉眼,也在看她。

眸色是一贯的平静,并未因她下意识撇清关系的话而露出不满,只站在那里,无声地看着她。

徐可心将盒子拿到他面前,犹豫半晌后,面色窘迫道,“公子,妾身已经见过你所说的美物了,还请公子带回罢。”

她说话时,背对着林昭明,看向他的目光满是希求,希望林怀瑾能带走雪袄。

林怀瑾俯视她,目光落在她无措的脸上,复又看向坐在一侧的林昭明,良久才抬手,接下她手中的红木盒子,“既然姨娘有约,怀瑾便不多打扰了。”

她心上慌乱,听到林怀瑾答应,连忙松开口气。

林怀瑾接过时,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他的手指划了一下她的手背,温热厚重,徐可心下意识去看他的面色,却见他面色如常,好似只是无心之举。

她疑心自己多想了,收回手,送林怀瑾离开。

林怀瑾执着红木盒子,站在门前撑开伞,踏过门槛后,站在门外拦住她,低声道,“屋外风寒,还请姨娘止步。”

徐可心下意识停下脚步,没有再向前走。

林怀瑾垂眸看了她半晌,越过她看了眼站在屋内的林昭明,同她简单告别后,转身向风雪走去。

几乎他转身的瞬间,林昭明大步向前,直接关上门,砰的一声,强迫徐可心回神。

“你做什么?”

“什么我做什么?你和我长兄到底有过什么交情,他为何刚回京就跑来你院中,还送东西给你?”林昭明攥着她的肩膀,冷声质问。

忽然想到什么,他紧拧着眉,“他之前是不是也送过你金银首饰?还因你受父亲惩戒。”

事情已经过去了,徐可心不想再提起,况且林昭明眼下一副质问的口吻,好似是她害了林怀瑾,他要为林怀瑾不平一般。

徐可心挣脱他的手,不想同他过多争执,走至桌案前坐下,背对着他头也不回道,“长公子已经走了,天色不早了,屋外风寒,公子也早些离开罢。”

“徐可心,我才刚来,你就要赶我走?”

林昭明快步走至她身前,手臂撑在桌案上,咚的一声,徐可心的心也随之一颤。

林昭明居高临下地俯视她,眼中的戾气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她面前,眸色格外阴沉。

眼见他面色不好,仍要说什么,徐可心连忙看向桌案上的箱子,先轻声道,“公子带了何物,为何要放在箱中?”

林昭明本直直盯着她,闻言下意识看向桌案上的箱子,“你管我带了什么。”

徐可心看了眼他阴鸷的侧颜,沉默着没有再开口。

林昭明抬手打开箱子,从里面依次拿出几个匣子,一一摆放在她面前,待上面的东西被拿走,他又从最低层的木阁里拿出一件大氅,放在桌案上。

徐可心坐在一旁,看着满桌案上的匣子,既没敢问他里面是什么,也未敢伸手打开,只攥着袖子坐在那里。

林昭明站在她身侧,见状下意识催促道,“都是我为你寻来的,还不快打开。”

徐可心不明白林昭明为何带了一大堆东西给她,她看了眼桌案角落的大氅,知道木盒里面可能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才硬着头皮拿过最近的一个匣子。

她轻轻打开,却见一个血色玉铃铛安静地摆放在里面,她手指一颤,以为这东西是用来驱邪的,下意识扣上匣子,将东西推远。

“只是铃铛而已,还有旁的。”

看出她的排斥,林昭明上前一步,攥着她的肩膀,又打开了余下的匣子,里面无一例外装着各色玉物件,没有同色,好似认定她会喜欢玉器一样,准备了一大堆美玉。

知晓方才那个玉铃铛没有旁的意思,只是恰好是血色,她才松了口气。

林昭明从匣子中拿起一个桃色狐狸玉摆件,呈到她面前,“可还喜欢?”

桃狐狸安静地立在他手中,蜷缩着身子,身后的九只尾巴悬在半空,微微拢着四肢,眉眼上挑,好似有灵性一般,任谁看了,都会夸一句精巧别致。

可偏偏,这东西是只狐狸……

徐可心迟迟未伸手,

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林昭明,若是旁人送她这东西,可能没有别的意思,但林昭明送玉狐狸给她,还是桃色的……免不起让她认为,林昭明在暗示她是狐狸精。

一口郁气霎时闷在心口,徐可心抬手,推开他的手腕,眼也不抬道,“妾身与这物件犯冲,公子拿走罢。”

她面上未露出多少喜欢,林昭明见状也不恼,又拿出一对阴阳双生鱼,“喜欢这东西吗?”

看到他手中的双生鱼,徐可心脸色更难看了。

之前她数次被大夫人赶去道观,早就厌烦了那地方,现在林昭明又拿双生鱼给她,她忍不住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林昭明,疑心他此番前来,就是为了折辱她。

不然为何拿血铃铛吓她,又拿桃狐狸骂她狐狸精,现在又拿双生鱼敲打她……

徐可心坐在那里,越想越委屈,也不想知道其他匣子放了什么东西,微微蹙眉推开他的手,直言道,“妾身说了,与这些东西犯冲,公子快拿走罢。”

好似未料到她会这么排斥,林怀瑾放下手中的双生鱼,眼底的戾气不自觉褪去些许,面色紧绷,“你不喜欢我收回就是了。”

他阖上匣子,复又拿出余下的玉首饰,不似方才那三件奇特诡异,剩下的都是玉佩玉环之类的佩戴之物,中规中矩的,单用来养人。

但徐可心已经认定林昭明拿这些东西就是为了折辱她,无论如何也不看一眼,低垂着头,怎么也不理会他。

林昭明面上方才积压的怒气早就消失得一干二净,俯着身子,语气也不自觉低了些许,“你不是素来喜欢玉器吗?”

不然之前为何随身佩戴他的那块玉佩,格外喜欢,走到哪里带到哪里。

听着耳边的责问,徐可心头也不抬,推着他的身子,“公子误会了,妾身素来不喜欢玉器,也不愿见到这些,既已给妾身看过了,公子还是快些带走罢。”

不然她每看一眼,都觉胸口沉闷一分。

林昭明站在一旁,皱眉看着她,起身收起桌上的玉石,眸色不解,完全不明白徐可心为何改了性子,分明以前她格外钟意那块玉佩。

目光掠过角落里的大氅,他拿过来,推到徐可心面前,“旁人送来的狐皮大氅,入冬天寒,放在那里也无用,不如留给你。”

他语气冷淡,眉眼带着几分不耐,好似不知怎么处理这等无用之物,索性扔给她一般。

徐可心看了眼桌案上的大氅,直接道,“公子嫌这东西碍眼,妾身也不愿收下这东西。”

林昭明拿了整整一箱子的东西,来之前本以为这人会欢天喜地收下,哪想到一件都未入了她的眼,面上终于浮现几分急切,“既不喜欢玉石,又不喜欢大氅,我看你分明就是不喜欢我。”

徐可心被他质问,也不愿再多言,紧抿着唇,浑身透着排斥。

林昭明站在一旁,气上心头,在屋中快步来回走了几步,好似在平复怒气一般,良久后才走到她面前,冷声道,“反正东西已经送到了,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大不了扔了就是。”

他话语不停,控诉一番后,直接推门走了出去,砰的一声,房门被骤然阖上,独留徐可心坐在屋内,郁闷地看着桌案上的各色玉石,想要命人扔出去。

她正犹豫时,房门又被打开,徐可心抬眼看去,却见林昭明去而复返,反手关上门,走至她面前,面无表情地俯视她。

她心跳一滞,疑心林昭明又要做什么混账事,谨慎地看着他。

四目对视,就在徐可心不明白,这人到底要做什么时,扑通一声,林昭明忽然跪在地上,攥着她的膝盖,低头贴上她的小腹。

他跪下的动作太过突然,徐可心也被吓了一跳,怔愣地俯视他,连公子也忘记喊了,直接道,“昭明你……”

她下意识抚上林昭明的肩膀,想要推开他,但还未等用力,就被攥住手腕。

男人跪在她腿间,隔着衣服埋首在她隆起的腹部上,头也不抬地闷声问,“你怀孕了?”

徐可心的手腕被攥手,林昭明又贴着她的肚子,徐可心不敢乱动,僵着身子轻轻嗯了一声。

林昭明跪在她身前,沉默良久,复又仰头,黑沉沉的眸子盯着她,“怀的是别人的孩子?”

徐可心垂着眉眼,不知怎么回答他,半晌才道,“不是别人的,是你父亲的孩子。”

想到这人不就后就要成婚,以为他忧虑此事,徐可心犹豫片刻,轻声道,“待你成婚后,你的正妻也会怀下你的孩子。”

话落的瞬间,徐可心明显察觉到男人的眸色一沉,攥住她的手也加重力气。

“你说过待我们成婚后,会把自己给我,还会为我生孩子,现在这算什么?”林昭明面色忽得阴鸷,盯着她一字一句质问道。

徐可心眸色微怔,无声看着他,忽觉心口格外沉闷,也不知晓再说什么。

她的确在年少时,想过两人成婚后的光景,但徐可心不明白,林昭明为何要拿两人的婚事质问她,她一直愿意嫁给他,也只想过嫁给林昭明,分明是林昭明先舍弃她。

第48章

林昭明跪在她身前,分明处于下位,但紧紧攥着徐可心的手腕,直直盯着她,仔细留意就会发现,仍是他占了上风。

他今日穿了件玄色大氅,衣摆直接垂落在地,眉骨很深,只用那双黑沉的眸子盯着她。

过了三年,这人的五官彻底长开了,变得愈发凌厉,鼻梁削挺,唇红肤白,极为艳丽的长相。

虽依稀透着幼时的容貌,但再也不是过去那个说要带她逃离囚笼的漂亮少年。

徐可心僵着身子,看着身前的男人,不自觉想起,过去林昭明装乖向她讨安慰时,也是如眼下这般,埋首在她怀里,哭着说自己的委屈。

过去他就知道靠自己这张脸撒娇卖乖,现在饶是无理取闹,也下意识同过去那般,扑在她怀里,仰着那张好看的脸,得寸进尺。

当时她心疼林昭明,早在林昭明扑进她怀里委屈地看着她时,安慰的话就已经说出口。

他可能不知道为何每每自己抬头时,会得到更多的怜惜,但林昭明知道,这样做会让她妥协。

若他再哭着说几句控诉的话,徐可心疑觉她真得会心软,可此时林昭明未向她讨安慰,而是在质问她。

况且当时林昭明很小,个子只到她的腰,令人心生怜惜,眼下这人已经长得人高马大,却仍跪在她面前,下意识同少时那般装可怜……

她心上不自觉升起几分排斥,偏过头不看林昭明。

她不再是少女,得不到林昭明的喜欢,但林昭明也不再是少年,不管如何在她面前装委屈卖乖,都不同少时那般有用。

不知为何,她认为林昭明今日很反常,又是送东西,又是撒娇装可怜。

虽然下跪时也带着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但的确是在卖乖。

这人过去做了错事,就会送东西,为了让她妥协,就会装可怜……眼下这人一齐做了两件事,无所不用其极,难免不让徐可心认为他又在谋划什么。

徐可心垂着眉眼,既不看他,也未同少时那般揽着他的肩膀细细哄慰。

好似未料到她是这个反应,林昭明眸色一沉,攥住她膝盖的手指用力。

他手上力气很重,疼得徐可心微微蹙眉,偏腿躲开他的手,林昭明脸色更黑了。

之前他逼迫徐可心,让徐可心和他走,徐可心不为所动,一副非他父亲不可的痴情模样。

硬的不行,他来软的。

寻了一堆东西送到她这里,想着把人哄好,再把人带出府。

可现在他精心淘来的玉石……一样不

落地被人嫌弃,连他特意命人用狐皮制成的大氅也被丢在一旁。

分明穿长兄的那件雪袄时,满心喜欢的模样,等到了他的那件大氅,却连看也不看一眼。

不收下他的东西也就算了,现在连看他一眼也不看。

林昭明过去被她宠着惯着,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他面色紧绷,倏地站起身,装也装不下去了,抬手用力攥着徐可心的下巴,强迫她转过头,“依仗了我父亲,以为他会给你撑腰是吗?徐可心,他谁都不在乎,不会在意你,也不会在意你腹中的孩子。”

“若你识相,现在就和我走,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为你安顿好一切,不然等到他舍弃你那一天,你别哭着来求我。”林昭明站在她面前,手臂撑在桌案上,用力钳着她的下颌,逐字逐句道。

徐可心想躲着他们,他们却阴魂不散,她好言相告,说自己的难处,他们却只抓着她的过往不放。

好似全府上下的所有祸事都因她而起,就算眼下无事,之后也会生事。

徐可心方才就发觉这人今日反常,眼下他露出本色,她不仅未同往日那般心生胆怯,反倒是被他这段时日的胡搅蛮缠惹得心烦。

“妾身如今在府中本就安然无恙,大人也未曾说过会舍弃我,反倒是你和你的长兄,数次陷我于不义,意图赶我离府。”

“林昭明,我只想安稳度日,陪在大人身边,我又做错了什么,让你们兄弟二人这般提防?”

反正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在这人眼里都是错的,徐可心也不想再惦念什么情分,抚着腹部,也站起身,看着林昭明一字一句道,“是,公子说的没错,妾身就是知晓有大人撑腰,恃宠生骄。”

“大人纵容妾身一日,妾身就留府一日,就算大人哪日厌烦了妾身赶妾身离府,妾身沦落街头暴尸荒野,也不会求公子怜惜。”

“何况眼下大人待我不薄,反倒是公子,高高在上憎恶妾身。”

“公子总厌烦妾身胸无点墨,妾身想告诉公子,妾身也憎恶公子幼稚鲁莽的言语,年近十八,仍同孩童一样任性妄为。”

“妾身忽然庆幸公子退婚,不然若是嫁给公子为妻,怕是要一辈子受公子轻视。”

“我如今成了大人的妾室,有大人宠着纵着,每日只知风花雪月,比做公子的正妻好过千倍万倍,不必再学什么迂腐至极的大道理讨公子的欢心,徒费光阴陪你长大,再被你舍弃。”

徐可心数次被他羞辱,一直忍着受着,眼下她怀有身孕,本就每日心绪不宁,但林昭明仍跑来她这里犯浑,她气得浑身颤抖,知晓大人会为她做主,也不想再忍受林昭明。

林昭明素来话语不留情,她被控诉质问过几次,也失了分寸,忘记林昭明素来听不得她说别的男人比他好。

等一番话说完,徐可心才堪堪回神,却见林昭明面色泛白,直直盯着她,眼中喷火似的,“你说我任性妄为,不如他?”

他面色阴沉到了极点,口中的话几乎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同那日唤庶母时的语气别无一二。

她那日未见到林昭明压着怒气的面色,眼下亲眼看见,才发觉比她事先预料到的还要骇人。

林昭明争强好胜,听不得她说别人比他好,自己却屡次拿旁人和她相提并论,有意贬低折辱她。

她心上的那点动容再次消散,也不想再忍受他,徐可心直言道:

“是,你年少幼稚,行事莽撞,性情暴戾,我后悔当初信了你随口一说的誓言,执意要嫁给你,你根本不值得我托付。”

“为什么当初我碰见的不是大人,而是你,我为何当初要命人救下你?哪怕早早嫁给大人做妾,也好过被你耍得团团转,又被你舍弃。”

“大人位高权重,可以让我依仗,不会取笑我,更不会折辱我,而你林昭明,任性妄为,无权无势直言轻率,哪里都不如大人。”

徐可心一口气说完,胸中郁气霎时褪去,人也浑身燥热,不知从哪里积攒出一股心气,未同往日那般躲闪林昭明的目光,直接回视他。

却见不知何时,林昭明的面上已经失了血色,苍白至极。

她眸色微怔,方要问他怎么了,林昭明先转过身,一字未说转身向屋外走去。

徐可心看了眼他的背影,方要跟上去察看他的面色,但刚迈出一步,想起这人方才无礼的言语,她又不想再去寻林昭明,走至桌前坐下。

还未等她平复心绪,重物落地声从门外突兀响起。

她眸色一怔,倏然起身,扶着腹部快步走了出去,却见方才好端端的男人此时倒在雪地中,面色惨白至极,薄唇失血,好似失了气息。

“快来人啊!快去传郎中!二少爷昏倒了!”

不远处扫雪的小厮,连忙扔下扫把,快步向院外跑去。

“昭明!”

徐可心扶着门框,也顾不得屋外大雪,快步上前,跪在雪地里扶起他,慌乱地抚着他冰冷的面庞,喊着他的名字。

可男人眉眼紧闭,没有半分清醒的征兆。

雪纷纷而下,落在她的肩头。

徐可心哪里想到她只是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就把林昭明气晕过去。

她的心上本来还有些怨念余火,眼下见他昏倒,那些余火霎时消失得一干二净,她环着男人的身子,只想让他快些醒来。

正院。

徐可心跪在屋外,隐在袖中的手微微蜷缩,稍稍缓解僵硬的手指,她坐在自己的小腿上,哪怕双腿发麻,也不敢直接坐在地上。

方才小厮前来,将人带到正院,没过多久周姑娘上门,说夫人唤她过去。

她未进门,直接被人拦在外面,被压着跪在地上。

今年的雪下得很大,地上透着寒气,渗入衣服里,冻得她双腿发麻骨头生疼。

一开始还能感受到冷,之后四肢被冻僵,也彻底失了知觉。

她不记得自己跪了多久,直到屋内的丫鬟说少爷醒来了,她才被周姑娘唤进房中。

她起身时,身子不稳,未等站起来就又跌回地上,四肢传来密密麻麻的痒意,好似蚂蚁啃噬。

过了半晌才稍稍缓和些许,她费力地扶着丫鬟的手,跟在周姑娘身后向屋内走去。

她进去后,大夫人未再罚她下跪,而是请她入座,问她方才两人之间发生何事,为何二少爷晕倒了。

徐可心接过丫鬟递来的手炉,连忙将僵硬的手指贴了上去,凑上去取暖。

听到大夫人的盘问,她也受够了林昭明,直接把方才的事情讲了出来。

“夫人,妾身自入府后,每日躲着二少爷,哪怕后来相见,也从未与之交谈,可二少爷视妾身为眼中钉,屡屡跑到妾身院中,扰得妾身不得安宁。”

“妾身并未收下二少爷的东西。”徐可心垂着头,紧握怀中的手炉,“也请夫人劝告两位少爷,勿要再来听雨阁寻妾身。”

她把自己不堪讲了出来,本以为就算不会得到大夫人的同情,这人也会意识到错不在她,而是林昭明频频上门招惹她。

可大夫人端着茶杯,闻言轻摇茶盖,只淡声道,“你未存心引诱他,他有沈小姐相伴,又为何去听雨阁寻你,还为你搜集各色美玉?”

一句话落地,徐可心彻底无话了,她微微张唇,忽觉喉咙哽咽,良久又阖上唇,没有再为自己辩解什么,单坐在那里良久无言。

大夫人偏袒林昭明,不管她说什么,都难以得到夫人的体谅。

徐可心紧抿着唇,也不再奢求她的谅解了,正想着若是这人责罚她,她应如何求饶时,大夫人放下茶杯,命她离开。

“在院中禁足数日,临到除夕才可离院,不必请安,也不得让旁人探望。”

轻飘飘的一句惩罚在耳边响起,徐可心身子微怔,很快回神,忙不迭领了责罚,离了正院。

待她走后,大夫人盯着杯中茶水,良久后才自顾自道,“我倒是想让他不去见你,可谁又听我的话……”

她每日困守宅中,既不知晓大人的去向,也不知晓两个儿子成日里做了什么,同旁人一样,只能派人去打听他们的行踪。

她见几人一面难如登天,他们却时常跑到听雨阁。

林府死寂如坟,听雨阁却是独一份的

热闹。

大夫人摩挲杯盏,也觉胸口沉闷。

周姑娘上前为她倒茶。

忽然想到什么,大夫人眼也不抬问,“已经怀上了?”

周姑娘倒茶的动作一顿,微微颔首,垂眸道,“自从徐姨娘怀有身孕后,三姨娘艳羡得紧,院中的小厮每日离府,偷偷跑去李府,等到入夜,李公子上门,又在那处院落等三姨娘。”

“奴婢遵夫人的吩咐,命人入夜后不得去哪里,前段时间一个府外的大夫时不时跑去三姨娘院中,几天前院中得了喜讯,那大夫也不来了。”

“奴婢已经打点好那大夫,千真万确,已经怀上了。”

大夫人摩挲杯盏,垂眸思索半晌后,轻声问,“大人那里呢?”

周姑娘犹豫半晌,不紧不慢道,“传讯的官员说,少帝近些时日突然命礼部筹备选秀,简择良家子以充后宫,太后得知后,并不认可少帝的提议,内阁的几个老臣也以少帝年幼为由,纷纷劝谏。”

“正值天灾,流言方平复,不宜选秀,此事不了了之。”

“但奴婢听说……实则是几个老臣认为少帝荒废学业,鲜少理会政务,心性尚且贪玩,怕他得了妃嫔后,受人蛊惑,更无心朝政。”

“少帝知晓后,顿觉羞愧,命大人以及几位老臣前去御书房,教他朝政之事,让他们宿在宫中,不得离开。”

“大人也留在宫中,处理余下政务,这段时日一直未回府,不过官员说,陛下近日虽急功近利,但未真得扣留他们,好似是……大人自己不愿回府。”

周姑娘迟疑讲完,小心看着坐在一旁的女人,过了半晌,大夫人端起茶杯,平声道,“三姨娘如今怀有身孕,想必也想为腹中的孩子寻得父亲。”

“你晚些命人进宫传信,告诉大人,只说我心神不宁,又梦见了死去的女儿,魂不守舍恐被那孽女冲撞,再命下人取来一坛女儿红。”

周姑娘闻言,隐隐猜出了她的意图,试探道,“奴婢晚些再命人将大人带去三姨娘院中……”

大夫人揉着额心,微微颔首。

想起那个刚生下来就被活活掐死埋进雪地的长小姐,周姑娘几不可察叹了口气,领命而去。

听雨阁。

徐可心回去后,顿觉劫后余生,命人把那些奇形怪状的玉石统统装进箱子里,连同那件大氅一起,送回林昭明院中。

小厮问,若是二少爷不收怎么办,徐可心命他直接放在院外,任林昭明是否取回,反正她不会收下这箱无用之物。

小厮之后回来说,院内格外吵闹,二少爷在屋中砸东西,他不敢进去,把箱子交给下人就走了。

徐可心闻言,未理会林昭明的事情,而是问小厮,大人近日是否回府,入夜后又去了哪里。

小厮说,大人几日留在宫中,并未回府,也未去别的主子院中。

徐可心本以为大人同她生了嫌隙,一直在躲着她,听完小厮的话,心上不自觉松了口气。

大人只是公务繁忙,并未去寻其他人。

她单手托腮,盯着桌案上的琴,只要一想起那夜的事情,就觉悔上心头。

她明知道那人重欲,还抗拒那人。

大人并非林昭明,这段时日也待她极好,未同之前那般在床上孟浪,格外体己她,她却格外顾虑……以致让大人离开。

徐可心越想越郁闷,枕着手臂,心里难受得紧,只想等大人回府,见他一面。

这次无论大人要什么,她都不会再拒绝他。

只是不知道大人到底何时回府……

思及此,徐可心不自觉轻轻叹了口气。

皇宫。

眼下入了冬,雪覆在黄琉璃瓦上,还未等积成硬壳,就被宫女太监们用扫把清理下来,纷纷落下,掉进太监的后衣领中,那人霎时跳起脚,一旁的几人见状,纷纷笑了起来。

不过他们只能清扫墙上的雪,屋顶上他们就无能为力,只能留给老天爷安排几日无风的晴天,雪才会堆在一起,不受控落下,但终究压不塌宫墙。

若像朝天楼那般被压塌了,保准木头里生了蛀虫,只有把蛀虫全部揪出来,才能再次搭建新楼。

御书房内。

少帝手执毛笔,在奏折上批注,几个老臣围在他身侧,你一言我一语各抒己见,本来是为了献言,最后他们反倒吵了起来,撸起袖子,隐隐有打在一起的征兆。

少帝被吵得眉头紧蹙,小脸皱巴巴的,见他们吵得太凶,出言劝了几句,可几个老顽固谁都不愿落了下风,只安静片刻,没过多久又吵了起来。

少帝索性也不理会他们了,攥着毛笔自顾自听着,任由几个老头在一旁吵得不可开交,见谁面红耳赤突然闭了嘴,就知道谁吵输了,看向另外一人,命其讲解。

不远处,身穿绯色朝服的男人手持文书,站在窗前,好似在翻阅文书,但良久未换一本,沉默无言,同一旁吵闹的几人格格不入。

他虽不言一语,但在场几人每吵过一次,都偷瞄他几眼,见他没有开口,知晓林大人也同意这个提议,才放心向陛下讲解。

不然若出了纰漏,政令实施后有失妥当,难免不被陛下质疑他们的才能。

几个老臣守在陛下身侧用心讲解,过了片刻,一个官员小心推门走进。

对几人行礼后,见无人理会他,他环视四周,寻到窗前那人的身影,缓步上前,“林大人、林大人……”

他唤了几声,男人才终于有了反应,不紧不慢阖上文书,“何事?”

“夫人托卑职告诉大人,今夜在府中设宴,悼念长小姐,请大人回府。”

林远舟半阖眉眼,过了半晌才不紧不慢道,“亡女死后数年未得夫人祭奠,想必早就投胎转世。”

这就是不回府的意思……

随行官员只负责传信,不敢过多劝说,得了他的话方要离开,却听男人忽然问,“那人近日在府中可还安好?”

官员迟疑片刻,知晓话中那人是五姨娘,没有立刻回答。

林远舟本低垂眉眼,良久未得到回应,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

官员身子一僵,忙不迭道,“二少爷今日又去了听雨阁,不知发生何事,晕倒在雪中,夫人知情后,命姨娘在院中罚跪一个时辰,之后又令她在院中禁足。”

他小心禀告完,却见男人沉默半晌,放下手中文书,“既悼念亡女,身为其父,总应回府见她一面。”

不知道大人为何又突然说回去,官员闻言,未敢多问,微微行礼后回去复命。

待他走后,林远舟再次执起文书,心思却彻底不在上面了。

那夜他杀了几个官员,沾了血腥气后身体也格外兴奋,算着日子,知晓胎像已经安稳,想要把数月积压的情欲全都发泄在对方身上。

未曾想过这人还未入寝,在房中乖乖等他,模样乖巧格外体贴,本想放过她,可奈何她执意要察看他的伤口。

胡乱摸了一通,又要装作无事发生,想要安然入寝,好似知晓他此时欲气满盈,有意折磨他一般。

他来时本就想发泄欲气,平复体内暴动,被她无心撩拨一番,浑身彻底兴奋,只想把人彻彻底底占据一夜。

难言的暴戾在体内浮动,直到对上她忐忑不安的目光,才堪堪回神,怕再受她撩拨做出错事,离了府中。

想等过了六月,不宜行事时再回去见她。

可他单离府数日,这人便又受人欺凌,好似只有一刻不停地把她带在自己身边,这人才会平安无事。

林远舟抚摸腰间香囊上的白鹤纹路,垂着眉眼,忽然想寻个金笼子,学着圈养美雀的法子,把人关进去,以免她在受人觊觎,只供他一人观赏玩弄…

第49章

临近酉时,月上梢头悬空而挂,半月微风,今夜不知为何,狂风四起,夹杂风雪,格外逼人,好似刀子般疾驰而过,划过脸颊,白雪蒙蒙,看不清前方的路。

饶是入府,也只能看清方寸之间的人,有人从远去走来,不见容颜只见轮廓,疑似鬼魅,待走近了,才知晓那人是守夜的下人。

大夫人站在门外等了良久,待看清那人的面容,面上的期待又褪了些许。

直到心上的期待快要被消磨殆尽,男人才身着朝服披着玄狐大氅从雪中走来,小厮执伞跟在他身侧。

眸色翕动,大夫人快步上前,“大人……”

林远舟走上前,并未驻足,直接向屋内走去。

大夫人脚步一顿,看向男人冷峻的背影,垂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尖深深陷进肉里,才跟在男人身后走入屋内。

为了祭奠亡女唤他回府,桌案上所备菜肴却不避荤腥。

林远舟淡淡看了眼桌案上的各色荤菜,在丫鬟上前要为他脱下大氅时,不紧不慢抬手,示意她退下。

大夫人站在一旁,知晓他依旧不会久留,眸色微沉。

虽早就料到这人不会宿在她这里,但亲眼再次瞧见,心中还是不自觉升起几分郁气。

她缓步上前,请男人落座,为他倒了一杯酒。

大夫人站在他身侧,方要开口,却见男人端起酒杯,眼也不抬道,“昭明不日就要应赴春闱,理应闭户苦读,以待科考,既在国子监也难以专心,便禁足于院中,不得外出。”

他语气没有起伏,好似没有私情在里面,但不知为何,大夫人下意识想到白日的事情。

她面色紧绷,也顾不得早早准备好的悼念亡女的说辞,不解道,“大人,昭明自应试科考后,常专心于学业,不曾荒废,于秋闱中考中解元,他如此苦读,为何要禁足?”

大夫人话语不停,想求他收回成命,可男人只端起酒杯,不紧不慢摩挲,未再理会她一句。

大夫人紧抿着唇,哪里想过他会为了一个妾室惩罚自己儿子,大人素来不干涉后宅之事,这又算什么……

她本想顺水推舟令三姨娘怀有身孕,让徐可心不至于太得势,但如今大人却要为了这人惩戒她的儿子……

大夫人忽得笑了起来,未再为林昭明辩解什么,复又为自己倒了一杯水,端起酒杯托着杯底,温声地唤了一声大人。

早在十几年前,她刚诞下女婴那天,林远舟便命人酿下女儿红,又找来管家,筹备嫁妆,后来女婴断了气,嫁妆一事也没了尾,只有那数十坛女儿红仍尘封在地下,再也未不得破土。

酒汤清澈,色如琥珀。

他未曾再见过那女婴一面,那女婴也与他无缘,流着别人的血,被她母亲所生,又因不合心意,被活活掐死埋进雪地中。

林远舟端起酒杯,垂眸看着杯中酒水,良久才道,“亡女已逝,酒也成了无用之物,明日命人尽数倒掉。”

话落,他将酒杯置于唇边,饮下杯中酒。

她只初次拿那孽女做说辞,这人就要倒掉所有酒,断了她之后的话,大夫人端着酒杯,沉默半晌,见他喝下,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对入门没几日的妾室关怀备至,却对她冷言冷语疏离冷淡,除了掌家之权以外,不会给她任何旁的东西,哪怕是一句随意问候。

若论这府中上下谁最不讨这人喜欢,怕是非她莫属,大夫人攥着酒杯,任由甘醇酸苦的酒水漫过喉咙,哪怕极其不适,也未吐出来。

林远舟面色如常,放下酒杯后,未再多言,站起身向门外走去,头也不回道,“天色已深,夫人早些入寝。”

大夫人见状,忙不迭起身,未想过他喝完酒就要走,也顾不得体面,直接拦在他面前,“大人还未用膳。”

林远舟瞥了眼桌上的各色荤腥,淡声道,“既是悼念,不宜食用荤腥,若诚心祭奠,应食素斋而非酒肉。”

“为夫还有要事在身,若无事,夫人就此留步。”林远舟语气淡漠,向门外走去。

大夫人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胸膛起伏不停,不自觉质问道,“夫君要去何处?又要前去听雨阁见那女人是吗?她腹中的孩子是你的子嗣,难道我死去的女儿不是吗?”

话一出口,她就猛然回神,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大夫人方要上前解释,却见男人根本未停下脚步,直接走进风雪交织的夜里,哪怕她声嘶力竭地控诉,这人也未有半分动容。

她僵硬地站在原地,直直望着男人远去的背影,深深的无力压在心口,让她难以喘息。

周姑娘站在一旁,犹豫上前,“夫人,奴婢前去引路?”

大夫人瘫坐在凳子上,扶着额头微微点头。这府中上下,总会有人得大人喜欢,但不会有人一直得大人喜欢。

既母凭子贵,旁人的肚子也能怀上孩子,非她一人怀有身孕,那她也算不得什么。

毕竟大人不把任何人放在心上,她徐可心也无非同春熙斋那人一样,是个新奇的玩物罢了,待大人得了新宠,便也沦落成如她们这般心上毫无波澜的死物。

年年有新人,岁岁无今朝。

只有她一人会常伴此人身侧,也只有她可以陪在此人身侧……

屋外雪大风寒,簌簌而过,周姑娘追在男人身后,快步跑上前,撑着伞下意识柔声呼喊,“大人、大人……”

她呼喊良久,声音才穿过风雪落在男人耳中,却见男人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无声看向她。

周菱眼底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快步上前,对上男人审视的目光,压下心间悸动,温声道,“大人,夫人说风雪难行,命奴婢为大人带路。”

她说完,小心觑着男人的面色,不知晓对方是否会答应,忐忑不安地等他的吩咐。

周菱知道自己容貌清冷,柳眉樱唇,难得的貌美,不比府中几位主子逊色,眼下屋外风寒交迫,她白皙的脸颊也微微发红,周菱安静站在男人面前,微微仰头,有意露出素白的面容。

可男人同过去一样,一眼未留给她,淡声命她回去。

周菱不想放弃,复又道,“大人,下人做事不用心,还是奴婢为你引路罢……”

她自认为隐藏地很好,未露出旁的神色,但男人站在面前,眸色平静,无声看着她,依旧未应下。

就在周菱以为,男人看出什么异样时,他终于开了口,命她上前带路。

周菱面色一喜,接过一旁下人手中的伞,命他退下,随后站在男人身侧,执伞引他向雪中走去。

她过去只能站在一旁,远远看着男人,无法站在他身侧,还是第一次离他这般近。

去三姨娘院中的路上,她偷偷看着男人冷峻的侧颜,忽然不想带他前去三姨娘那里。

春熙斋手段卑劣,仍能爬上大人的床,成为大人的妾室,她有何不可?大人甚至不在乎徐姨娘的过往,想必也不会在乎她家生子的出身。

周菱盯着男人的侧脸,愈发不想带他去三姨娘院中,但她如今在夫人手下做事,也的确怕夫人的手段。

满腹牢骚无处发泄,快到颂兰苑时,周菱不自觉道,“大人,后宅之内有人并非真心对你。”

话音刚落,林远舟停下脚步,垂眼看她。

男人的目光完全落在她脸上,而非看向旁人,周菱见状,心跳霎时加快,方要继续说下去,远处传来笑声。

“大人来了!小人这就告诉三姨娘!”一个小厮远远瞧见他们,忙不迭向颂兰苑跑去。

周菱面色微僵,看向小厮的目光也不自觉带着几分恼怒,在对上男人没有情绪的目光时,周菱忙不迭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还请大人明辨。”

她说完,自以为亲近了男人,未多加考量,攥着伞在三姨娘出来前,快步

离开,丝毫忘了她眼下正在给男人带路,她眼下此举极为不妥,好似有意带他前往颂兰苑一般。

林远舟站在雪中,望着不远处的颂兰苑,缓步走进。

方才喝的女儿红此时蕴在体内,令人温热烦躁,仅仅一杯酒,倒也不会蕴出火气,让人欲气横生,想必是酒中掺了东西。

雪夜悼亡女……

黑棋落,白棋生,一子已去,一子复生。

颂兰苑。

早在小厮传信时,三姨娘便早早守在院内,见到男人进来,满心欢喜地迎上前。

她这几日正想着如何见大人一面,没想到这人竟然主动前来颂兰苑。

大人每每前来她院中,都只宿在厢房,不曾与她同房过。

不似死去的那位,是大人的通房,过去合大人的心意,她是被大夫人择选为妾用来分二姨娘的宠的。

刚成为姨娘那几日,她也欢喜过,以为会被大人宠幸,没想到夫人多虑了,她们二人谁都不得大人喜欢,甚至不如那个通房丫鬟。

大人每每宿在她这里,却从未命她侍奉,若非怀有身孕,那日她也不会趁大人醉酒,爬上他的床,隔日装作被宠幸的模样,好让大人接受她腹中的孩子。

三姨娘跟在男人身后,正想着如何请他用膳时,忽得闻到男人身上甘冽的酒香,她眸色一顿,站在原地没有再上前。

她守在厢房门外,过了许久,待里面的烛火昏暗些许时,推门走进,缓缓走至床边,深呼一口气,脱下外衣站在床边用力掐着自己的身子,只等浑身上下都是青紫的痕迹,才屈膝爬上床,躺在男人身侧。

过了今夜,她也会怀上大人的孩子,倒是大人也会纵容宠幸她,赐她金银美玉,甚至为她改姓……

今夜的雪下得格外大,从京内一直吹到府内,寒风四起,压在林府上空。

鬼鲜少在冬日作怪,原因无他,死的人太多,阳间比地府还要骇人。

听雨阁。

临到亥时,徐可心正蜷缩在暖被中,沉沉入睡时,忽觉什么冰冷的东西爬上她的脚腕,好似毒蛇一般缠住她的小腿。

睡梦中,她坐在暖炉旁正取暖时,房门突然被打开,一只半人高的毒蛇爬了进来,吐着蛇信子,黑眸直直盯着她,盘踞在门前堵住她的去路。

她被吓得霎时站起身,退到窗前,慌不择路地想要翻过去,可因怀有身孕,行动不便,整个人正正好好卡在窗口。

房门被砰的一声关上,阴冷的爬行声越靠越近,最后停在她身后。

她浑身颤抖不停,攥着木窗极力想要爬出,可踮起脚尖踩着地面,怎么也无法爬出去。

冰冷的蛇皮贴上她的脚腕,顺着小腿缓慢爬行,不紧不慢缠着她的身子。

直到爬到她的背上,攀在她的耳旁,才堪堪停止,她心跳得厉害,下意识想要挣脱毒蛇的束缚,可她越挣扎,蛇身缠绕得越紧,忽然温热的呼吸打在耳边,她转过头,却见那蛇露出獠牙,毫不留情地咬在她的耳朵上。

徐可心被吓哭了。

她霎时睁眼,哭着坐起身,谁成想直接撞进男人温热滚烫的怀里,徐可心眸色一怔,眼尾还垂着泪,慌乱抬头,却见男人单膝跪在床头,赤着上半身,垂眸看着她。

“大人……”

未等她说什么,男人的手抚上她的头,将她揽在怀中,擦掉她眼尾的泪。

指腹贴着她的眼尾,不轻不重揉捏。

分辨出男人的面庞,她心上的恐惧霎时褪去,转而被委屈取代,徐可心扑进男人怀里,环着他腰背哽咽控诉,“大人这些天去了哪里,为何不来见妾身。”

林远舟环抱怀中女人,眉眼低垂,良久无言。

身前人的身体不似手那般冰冷,而是格外滚烫,还带着酒味。

忽然意识到不对,徐可心推开他坐起身,却见男人半阖眼皮,眸色朦胧透着不加掩饰的情欲,直直盯着她,同梦中的毒蛇别无一二。

“大人醉酒了?”

徐可心微微俯身,凑上前抚他的侧脸,隐隐担忧道。

“妾身命人去备醒酒汤。”

她挪着腿,方要越过男人下床,一直沉默不语的男人忽然从身后紧紧抱住她,双臂撑在她身侧,将她困在身下,让她哪里也去不得。

徐可心扶着自己的腹部,小心地看着他,害怕他伤到腹中的孩子。

好似看出她的顾虑,男人良久未动,只无声看着她。

对上男人不算清醒的目光,徐可心紧张地吞咽口水。

她不是看不出男人此时的不对劲,但也的确担忧腹中的孩子,徐可心犹豫良久,才迎着男人审视的目光,缓缓抬起手臂,勾着他的脖颈向下,贴着他耳侧轻声道,“妾身很害怕,大人一定要轻些,不要伤到妾身还有腹中的孩子……”

话出口,徐可心顿觉如释重负,松开环着男人的手臂,温顺地躺在他双臂之间,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林远舟垂着眉眼,良久后抚上她的唇角,不轻不重抚摸,指腹压在唇上,力气逐渐加重。

徐可心微微偏头,下意识攥住他的手腕,不满地抱怨道,“还要再轻些。”

她小声控诉,可男人并未收力,眸色朦胧,好似仍未清醒。

徐可心看着男人泛红的眉眼,她身子一顿,轻轻唤了一声大人,仍未得到回应。

知晓他眼下不清醒,徐可心忽然鼓起几分勇气,按着男人的肩膀,未用什么力气将他推倒在床。

徐可心跪坐在他身侧,小心凑上前,抚着男人侧脸,轻声道,“妾身心悦大人,很喜欢大人,想一直陪在大人身边。”

徐可心话语不停,盯着男人的唇,缓缓低头凑近。

“大人,妾身很想吻你……”

“大人不回答,妾身只当大人答应了。”

四目对视,男人仍看着她,未语一言。

仗着男人醉酒,徐可心紧抿着唇,阖上眼睛,抚着男人的肩膀吻了上去。

唇贴上的那一刻,冷冽的酒香也袭面而来,无人教过徐可心如何亲吻,她只知晓,唇贴在一起就算两人情意相投互为真心。

她一直认为大人的唇很冷,可触碰到那一刻,才发觉温热干燥。

徐可心按着他的肩膀,偷偷做坏事本就心弦绷紧,她小心睁开眼睛,却见不知何时,男人半阖眉眼,眸色清醒无声注视她。

心跳一滞,徐可心攥住他肩膀的手微微用力,僵硬地看着他,断断续续地含糊问,“大人……你……醒了吗?”

她紧张地等待男人的回答,但良久未得到回应,徐可心霎时松了口气,复又低下头,不安分地吻了上去。

说是吻,更像是贴上去,感受彼此的暖意。

她不得章法地胡乱亲了半天,和小狗似的蹭来蹭去,过了半晌,才气喘吁吁地枕着男人的肩膀,累得阖上眼睛。

等被人勾着腿弯抱进怀里时,徐可心才恍然惊醒,跨坐在男人的胸膛上,轻轻惊呼,惊魂未定地唤了一声大人。

她屈着双膝,脚腕被紧紧攥住,徐可心方要转过身去看男人的脸,却听身后男人低声道:

“乖可心,坐上来。”

语气是一贯的平静,不似醉酒之人那般胡言乱语,徐可心身子一僵,慌乱转身,却见男人眼底的迷茫消失得一干二净,清醒异常,在她看过来时,无声注视她。

莫名的胆怯浮上心头,想起自己方才僭越的行为,徐可心下意识向床头爬去,想要挣脱男人的束缚,可攥住她脚腕的手先加重力气,让她动弹不得。

冷淡的问话在身下响起,“方行偷窃之事,可心还未负责就想离开?”

温热的呼吸打在腿间,好似毒蛇吐信,让她不寒而栗。

徐可心浑身颤抖不停,要哭不哭的,只想快些逃跑,好免去男人的责罚。

第50章

徐可心想要转过身,但脚腕被攥住,她根本无法乱动,只能被迫保持下跪的姿势。

她急得快要哭出来,迟迟未听从男

人的命令,等被温湿的热气裹挟时,才泄气地放弃挣扎。

骨节分明的手不断向上,握住她的手,同她十指相扣。

修长的手指嵌进她的指缝中,不断合拢,不轻不重地攥住她的整个手,好似并未用什么力气,可每每她有脱力的征兆想要松开男人的手时,对方又加重手上力气,十指合拢,强硬地握住她的手不让她退缩。

水渍迸溅声掺杂吞咽声在耳边响起,她的心也忐忑不安不上不下,分明是对方喝了酒,纠缠她不放,但醉的人好似是她。

“大人,不要伤到妾身以及妾身腹中的孩子……”

徐可心不安开口,但迟迟得不到回应

大人未承诺今夜是否会温柔待她,却做足了前戏,只让徐可心□□焚身哭着求他不要再折磨自己时,男人才漫不经心地将她抱在怀里。

这人在她面前,总是游刃有余的,未付诸全部,而她把身心全都奉上去,希求他的喜欢。

白日醒来,男人已经早早离开前去上朝。

她被夫人禁足,哪里也去不得,但祸福相依,夫人免去了她的请安,也令旁人不得见她,她终于得了几天安生日子。

徐可心终日留在院中,不知晓府内发生何事,梳妆时,丫鬟站在她身后,同她轻声讲述,忽得想到什么,丫鬟梳头的手一顿,迟疑地唤了一声姨娘。

徐可心不解抬眸,透过铜镜看向她,却听丫鬟道,“前几日郎中为三姨娘诊脉,说她有喜了……”

徐可心眸色一怔,转过身看她。

好似看出她眼中的疑惑,丫鬟道,“三姨娘这几日前去请安时,一直抚着肚子,也说自己怀了孩子,想必是真的。”

徐可心未怀疑三姨娘是否真的怀孕,她只是忽然想起两月前刚死去的孩子,还有大人每日来她房中,不曾听下人们说他去过旁人那里。

想起这人总是深夜来她这里,徐可心只觉胸口沉闷,难不成这人也深夜去了旁人那里……

入夜。

林远舟回府时,方推门走进,就见往日温柔小意的妾室此时坐在桌案前,闷闷不乐的,明显不似平常那般热切,看到他时,也只轻轻唤了声大人,走上前为他更衣,垂着眼睛,眸中没有半分喜色。

唇也紧抿在一起,好似又受了委屈一般。

他的妾室青春年少,于他而言,同少女别无一二,易付诸真情,也易胡思乱想,所求甚多,应时刻留意着哄着,才能把人养好,不至于让她枯萎凋零。

少时见到他时,这人总低垂眉眼,一副怯怯不安的模样,如今成了他的妾室怀了他的孩子,每日倒耍起性子,一会儿令他温柔些,一会儿令他正经些。

在床上也是,轻也不行,重也不行,必须恰到好处把人伺候舒服了,才会乖巧地伏在他怀里。

不然就紧抿着唇,只用那双含水的眸子盯着他看,明明白白告诉他受了委屈,但也不说自己受了什么委屈,问也不开口,只让他揣度猜测,猜不出就继续默默躲在一旁哭着,单留给他一个背影。

徐可心脱下他的外衣,转过身正要放在一旁时,身后之人忽然上前一步,揽住她的手臂将她抱在怀里,贴着她耳侧问,“白日有人来寻可心?”

他的声音很轻,好似随口一问,但林远舟整个人站在她身后,半边身子压在她身上,将她笼在怀里,又让她难以忽视这人的话。

徐可心下意识攥着他的手腕,伸手的瞬间却反被牵着抚上她的腹部,男人的手落在上面不轻不重抚摸,格外舒适,她心上的郁闷也褪去些许,说今日无人来寻她。

她枕着男人肩膀,脸上没有笑意,一副有心事的模样。

“既无人来寻可心,谁又惹我们可心不快,可告之为夫?”

冷淡的话在耳后响起,带着说不清的轻佻,徐可心眸色一怔,下意识偏头看向站在身后的男人,却见他眼底没有情绪,仍是那副不近人情的面色,好似方才那句轻佻至极的话不是他说的一般。

如同闺房私语,不仅分外亲昵,还透着几分哄慰的意味。

她怔愣地看了男人半晌,才堪堪回神,转过身靠在林远舟怀里,环着他的腰背轻声问,“只要妾身说,大人就会为妾身做主?”

林远舟揽着她的腰,抚上她的侧脸,垂眸淡淡嗯了一声,语调算不得温柔,但手上的动作很轻,只轻轻贴着她的侧脸,安抚般揉着她的眼尾。

这人很喜欢揉她的眼尾,但她不喜欢,总觉得这人未专心听她讲话。

徐可心攥住他的手,抬眸看向他。

她想寻个委婉的说辞,暗示大人,不喜欢他去寻别人,想告诉大人,想独占他,可大人并非只有她一人,她也只是这人的妾室,无论怎样粉饰她的不满,都无法掩饰她心里的吃味。

心上挣扎不停,到嘴边的话却分外直白,“是大人惹妾身不快,大人能否同妾身那般,只留在妾身身边,不要再去寻旁的人。”

她紧攥男人的衣服,微微蹙眉,眨也不眨地盯着林远舟看。本以为话很难说出口,可真得把自己的心意全盘托出后,又觉格外轻松。

徐可心也知晓她的话的确蛮不讲理,还带着几分无理取闹的意味。

可意外地,男人面色如常,既未说她的话不切实际,也未谴责她嫉妒心作祟,任性胡闹,他只是微微俯身,迎着徐可心的注视,轻轻吻上她的唇角,说了个好字。

他眼底水平无波,一贯平静地看着她,可那个好字落在徐可心的心上,却好似一颗石子落在无风湖水上,顷刻间泛起涟漪。

徐可心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做不到像他那般平静,整个人浑身燥热,面色微微泛红,羞耻至极。

并非窘迫,而是心软成一滩水,恨不得这辈子都栖息在他的身下,再也不离开。

甜言蜜语本就惑人,一贯冷心冷血的人口中的纵容更是好似被蜜糖裹挟的砒霜毒药,明知道他话里可能没几分真心,但还是忍不住沦陷。

“大人给了妾身承诺,不得反悔。”她说。

林远舟揽着她的肩膀,向里室走去,也未说答不答应。

他总是不给别人确切的回应,不做承诺,但不知为何,徐可心又认为他只要未反对,就是答应的意思。

临近十二月末,快到除夕,府上格外忙碌,下人踩着木梯在房上挂着红绸带和红灯笼,脚踩进雪里,吱吱作响,府上终于有几分活人气,而非平日里那般死寂。

日中则昃,月盈则食,没过多久就到了除夕。

除夕家宴当天,陛下召百官携家眷入宫,共贺新春,大人同夫人入宫,入夜才会回府。

府上众人前去宴席,早早等待。

“阿姐,我想娘亲了。”

去宴席的路上,小妹跟在她身旁,攥着衣领,忽然眨着眼睛喃声道。

过去几年,每逢除夕她们都同母亲在一起,父亲总是政务繁忙,不会真得陪在她们身侧,只有到了宴席时,才会逐一对府上众人训话。

父亲并非良臣,勾结朋党被先帝惩处,母亲悬梁自尽,她和小妹沦落教坊司。

不管父亲做了什么,终究对她们有养育之恩,旁人可以骂他是奸臣,牵连大房众人,她却不能责怪父亲,也没有资格把母亲的归咎到父亲身上,只能痛苦扭曲地记住过去的一切,把所有的错处落在自己身上。

若当初她进宫,成了先帝的妃嫔,父亲会不会也收敛野心,不在几个皇子中挑选,最后被人一本奏折告到先帝那里,惹怒先帝。

圣旨刚下来,徐府就被抄家,她和小妹也被押至教坊司。

她至今不知晓,到底何人存心致父亲于死地,上书奏折给陛下,也害得徐府大房众人被牵连。

“阿姐已经命人备好纸钱,待晚些回去,便祭奠母亲。”徐可心叹了口气,轻声道。

父亲棋差一招,未斗过旁人,她入教坊司时,也曾想过出来后查清当初上书奏折的人是谁,但她甚至无法离开教坊司,心上的念头也不了了之。

两人在雪中走着,快到宴席时,却见一个少年站在拐角处,正正好好站在小路中间,挡住她们的去路。

他垂着眉眼,攥着手中的扇子,好似在等人,一个下人站在他身侧,执着伞为他遮挡落雪,下人眉眼花白是个老翁。

两人走进,未等徐可心向他借路,少年先转过头,身着锦衣,唇红齿白,正是那日生辰宴走错路的少年。

他的目光落在一旁小妹身上,不由分说地快步上前,扯住小妹的手。

小妹微微蹙眉,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少年落了空,竟直接扑进小妹怀里,徐念安眸色瞪大,下意识道,“谁家的公子这般无礼?”

忽得想起那日长公主的话,知晓他是宫里的皇子,徐可心轻声开口,劝他松开手。

徐念安推着他的肩膀,也想将他推开,可这人一语不发,只一个劲地往小妹怀里钻。

若不知晓他是宫里的主子,怕是会被人认成登徒子。

随行他的下人见状,也公子公子的劝着,但无论他们说什么,少年也不松开手臂,比狗皮膏药还要粘人,好似赖上小妹一般。

最后徐念安无奈,只能牵着他的手,向宴席走去,少年心满意足,只乖巧地跟在她身旁。

临到宴席,大人和夫人还未入座。

见她们二人带着一个少年走入宴席,坐在一旁的三姨娘先笑道,“不是我说四妹,你这才怀孕,孩子就生下来了,还长这般大。”

她口无遮拦,直接出言嘲笑,在场众人纷纷看了过来,眸色俱是不解,不明白他是哪家的公子。

林怀瑾坐在不远处,待看清少年的面容后,目光微凝,未想到少年今日也会前来府中,他看向一旁的林昭明,方要告诉林昭明少年的身份,却见不知何时,林昭明已然站起身,面无表情地向徐可心走过去。

他眸色一怔,下意识唤了一声昭明,但林昭明好似未听见一般,直直走上前。

望着他满身戾气的背影,林怀瑾微微皱眉,恐他闹事冲撞少年,命下人给父亲传信,随后站起身,向几人走去。

徐可心站在那里,听到三姨娘嘲弄的话,垂下眉眼,方要解释此人只是路上碰见的贵客,阴冷的话先在身侧响起,“徐可心,你怀了一个孩子也就罢了,他又是谁?”

话音刚落,在场众人彻底没了声音,纷纷抬眼看过来。

徐可心转身看去,却见林昭明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死死盯着她,眸中怨气比未过头七的厉鬼还要浓重,他一字一句质问,不顾这少年的年纪,直接断定这孩子也是她生的。

徐可心紧抿着唇,良久未语一言,只觉这人胡言乱语,愈发无理取闹。

可她越不开口,林昭明得不到解释,脸色越难看,不知想到什么,他忽得咬牙道,“难道他也是你捡来的?”

少年虽年幼,但模样俊美,也是浓眉红唇,长了一张极为漂亮的面容,格外惹人怜,同幼时的林昭明相比,也没有半分逊色,都是极为艳丽的长相。

而且少年安静站在那里,眸色平静沉稳,不似他那般暴戾恣睢,更衬得他幼稚任性。

林昭明站在不远处,紧紧盯着徐可心,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可仔细探究,却能发现他眼底的慌乱。

没人比林昭明清楚,他最开始到底是凭借什么讨得徐可心的喜欢,现在他唯一的优势被人取代,对方还比他更温和年轻。

虽早就厌烦徐可心想和她撇清关系,但疑觉有人试图走着他的捷径靠近徐可心,林昭明的心上还是不自觉露出几分连他自己都未发觉的慌乱无措。

难言的怒火压在心头,让他俨然难以分清,他到底是厌恶徐可心不守贞洁,还是恨徐可心三心两意,又寻了旁的少年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