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头,对上了许暮几乎黏在他身上的视线,愣了一下,拽了拽大钦查官的手,才看见许暮将视线从自己身上撕下来。
“走了,下个地方。”
江黎将许暮拽走了。
出了灰河的地下管道,通讯手环恢复了信号,许暮接受接收到队伍频道内的信息,垂眼看了下,另两队的成员发来信息,一切顺利。
许暮将手环关闭,跟着江黎继续七扭八拐地在黑街复杂的地形中穿梭。
“我们下一个地方要去哪?”许暮问。
他已经知道了江黎的用意,有些完全精确的信息渠道,单凭黑街的普通人,和几个工牌,是完全找不到的,需得江老板亲自出马。他们这次行动何其幸运,恰好能邀请到江黎和他们一同行动。或者说,许暮自己如何幸运,才能让江黎恰好很喜欢他这张脸。
“你猜。”江黎回头笑眯眯地冲许暮眨了下眼。
许暮回应:“长乐坊。”
“聪明。”江黎的步子放缓,缓缓停在一堵漆黑的石砖墙之前,“我们到了。”
许暮微微皱眉。
到了?
环顾四周,是一片死胡同,面前则是密不透风的石砖墙。
许暮上前一步,伸手按在石墙上,“长乐坊的入口,是隐蔽在墙后的?墙上有机关?”
江黎本是抱着胸,好整以暇站在一旁等待看大钦查官茫然地表情,却没想到许暮竟然反应这么快,该说不说,不愧是此前任务行动无一败绩的大钦查官。
江黎一挑眉,走到许暮旁边,抬起手,精准地将墙面上几块石砖按进去,接着发出轻微的一声咔嚓声响,石砖迅速翻转,黑影一闪,江黎的身形于一瞬间隐没在漆黑的石墙中。
许暮眼疾手快,飞速上前一步,趁着石墙合拢之前,踏进了墙后的地界。
墙后是一个蜿蜒向下的台阶,台阶最下方亮着炫彩的光,江黎站在台阶上,漂亮的眼睛里映着一点斑斓的色泽,漂亮极了,笑意盈盈地望着许暮。
“不错嘛大钦查官,反应很快。”
许暮向江黎靠近了一步,主动牵起江黎的手,视线看着台阶下方炫彩的霓虹灯光。
“下面是,长乐坊?”
江黎的目光在许暮的牵起他的手上停留片刻,勾唇笑了一下,手指一滑,又与大钦查官十指交握。
“猜的不错亲爱的。”江黎牵着许暮,抬脚下了台阶。
长乐坊是一个镶嵌在地下,凿出的一个金碧辉煌的建筑,故意做了旧纪元的古代建筑形式,最中间一个巨大的牌匾,上书“长乐坊”三个用纯金打造的大字,建筑用奢靡的贵金属和漂亮的石英灯做装饰,照明的霓虹灯内充斥着各色的稀有气体,灯光绚烂,比上城区某些地带还要繁奢。
然而长乐坊门前,有人神情癫狂仰天大笑,有人被扒了全身的衣服跪在地上,手被按在粗砺的石头上,一旁另一个穿工服的,拎着把长刀,一扬再一砸,地上跪着的那个手指头就应声而落,鲜血汩汩涌出,那人却不敢惨叫,只是跪在地上一个劲儿的哭嚎磕头,被人一踹,滚了好几圈,连忙爬起来跑了。
许暮瞳孔微微一缩,立刻就要上前,却忽然被江黎拽住。
“这个叫长乐坊的,是个赌场。宝贝,在这里,别多管闲事,钦查官的手还没发伸到这里来。”江黎歪倒身子,柔软地贴在许暮身侧,将下巴搁在对方的肩上,看似一副亲密无间的模样,轻轻说,“走吧,记得不要暴露身份,进去之后,你就是我的情人儿,听到没?”
许暮沉默半响,眼前的视线里涌过许许多多或癫狂或凶神恶煞的面孔。
“嗯,我知道。”许暮缓缓点头。
“诶~真乖,宝贝儿。”江黎笑着,踮起脚尖,轻轻咬了一下许暮的耳垂,“走吧。”
许暮沉默地观察四周,见来往的人中,有的脸上戴着面具,长乐坊外还有分布着一些摆摊的小摊位,挂着各式各样的面具。
许暮路过时,从摊位上摘下来一个黑灰色的狼头面具,一个狐狸面具,付了钱,跟上江黎,将面具递过去。
江黎一看,看向许暮的双眼又亮了几分。
他倒是差点忘了这一茬。
如果说黑街是恶人的聚集地,那长乐坊就是恶人中最黑心的那一批,虽然许暮的相貌并没有传开,但保不齐这里面就有什么人见过大钦查官这张脸,万一暴露了,还真有点麻烦。
江黎接过面具,对比了一下,更喜欢狐狸的那一个,就将狐狸面具缠在手上,拿起狼头面具,抬起双手。
许暮配合地微微弯下腰,低下头。
江黎抬手,从两侧绕过许暮的脑袋,将狼头面具的绳子系在许暮脑后。
大钦查官再抬头时,上半张脸就被狼头面具遮掩住,只露出一双漆黑冷漠的双眼,配上银灰色的面具,极具压迫感,下半张脸的线条顺着未被面具遮掩的地方滑下,棱角分明,锋利极了。
啧啧。
江黎怎么看怎么喜欢。
第47章 长乐坊
“哟, 瞧瞧这是谁?”
长乐坊入口,一个红发男人恰好左拥右抱着进门,正抢路时, 刚好撞见江黎与一个许暮十指相扣,正在推开长乐坊的旋转门。
“稀客啊,在长乐坊这地方,竟然还能看见您。江老板难得大驾光临,简直是令寒舍蓬荜生辉啊!”
那个红毛左右眼大小还不一样, 一眉高一眉低, 横眉竖眼地转身, 拦在门前。来势汹汹,而江黎只是漫不经心抬眼, 一挑眉, 看过去, 嗤笑一声。
“许久不见, 祁先生还是一如既往的难看。”江黎微微一笑,努了努下巴,示意这人让开, “怎么, 我今天作为顾客前来游玩, 长乐坊的老板还有往外赶客的道理?”
红毛阴沉沉地瞪了江黎一眼,侧身让开了路。
江黎就了然一笑,毫不客气地,抬腿就向内走。
他刚迈进门内, 忽然,红毛伸出了胳膊,将他拦住。
江黎步子一顿, 微微侧眸:“你还有什么事?”
“我长乐坊,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地方。”红毛目光在江黎和许暮之间逡巡一圈,最后又落到两人十指交握的手上,然后面部扭曲一瞬。
“我也不能吗?亲爱的养兄?”江黎站定,这才将视线缓缓落在红毛身上,勉为其难给了他一个正眼,然后忽地又回头一整个扫过长乐坊的建筑,“祁东那老东西的遗产,应该也有我的一份吧?”
“江黎,我当初邀请你来跟我合作,可是你自己拒绝的,今天又来做什么?”红毛死死地盯着江黎。
江黎笑了一下,微微向前迈了一步,走到红毛眼前,两人离得极近,江黎随意向旁边一瞥,红毛身边左拥右抱的两个娇滴滴的男孩就被吓得一瑟缩,连忙向后退了几步。
江黎随意收回视线,伸出指尖点在红毛的肩膀上,江黎比对方要高出半个头,狐狸眼冷漠地下垂,然后缓缓略俯下身子,贴在红毛耳边,轻笑一声,用仅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语气森然地说:“当然是我嫌弃长乐坊脏啊养兄。最好别惹我……不然当初怎么弄死你爹的,现在我就可以怎么弄死你。”
红毛下意识后退半步,然后猛然意识到这是在自己的地盘,硬生生止住后退的趋势,抬头盯着奖励,低声威胁:“你就不怕我把这件事告诉渊?”
江黎都没打算再和红毛纠缠了,忽然听见这话,古怪地又看了红毛一眼,眼神里带着看傻子一样的怜悯:“这么多年过去,一点长进都没有?”
江黎微微弯下腰,双眼和红毛的眼睛对视,笔直地盯着对方:“你觉得渊会为一个死人去对付他们的首席杀手吗?太蠢。”
江黎话音刚落,忽然感到腰间一紧,他微微一愣,就被那股温和但却不容置喙地力道向后拽了回去。
脚步在地上交替踉跄两步,后背轻轻撞上一个坚实的胸膛,江黎回头一看,目光就笔直地撞上了许暮冷峻清晰的下颌线,再向上,是一个银灰色的狼头面具,大钦查官漆黑的眼瞳藏在面具的遮掩之中,微微偏过视线,向着他这边看过来一瞬,然后又收回视线,笔直地注视着拦在门前的红毛。
大钦查官看向红毛时的目光是平静的,眼神中没有泄露出半点情绪,就想漆黑的、浸透了冰凉寒气的深水潭,沉静如一。
而那只宽大有力的手掌却没有松开,依旧紧紧地揽在江黎的腰上。
哟。
可是刚刚看过来的,和他对视那一眼,江黎一瞬间就读懂了大钦查官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暗戳戳的,明明连名分都没有,却依旧要宣告主权一般,表达这种奇怪的占有欲。
这是不高兴了呢,嫌他和对面那红毛太过于亲密。
诶呀呀,真有意思。
人就是这样奇怪,就是觉得自己要把世间漂亮、独特的、稀有的、有大用的东西攀折下来据为己有能够肆意把玩,才能证明自己的成功与地位一般,才能将他人比下去一般。
祁东是这样,祁东他那红毛儿子是这样,江黎也完全能看出,黑街里不少人看他的眼神中充斥着贪婪,钦天监那几个老不死的也差不多。
不过嘛,一想到就连“冰清玉洁”、高贵到不食人间烟火的大钦查官都是这样……
江黎的心情莫名一下子就好了起来,狐狸眼弯弯的,顺着大钦查官的力道,顺势将整个身体都倾倒在许暮身上,看着许暮狼头面具里那双镇定的双眼,勾了勾唇,狐狸睛里浸满了虚伪的笑意。
“宝贝?”江黎笑道:“怎么啦?吃醋啦?”
江黎的声音是可以拗出来的,那种温柔甜腻的绵软,温热的气息扑洒在耳畔,纤长细腻的手指挑着许暮的耳垂,许暮整个人都僵住,连呼吸都忘记,但理智却时刻提醒他现在的场合,让他能够在江黎的气息和攻势中时刻保持着任务期间对周围的警惕。
但在他们对面,红毛的眼珠子都快瞪掉了。
红毛长大了嘴巴,手指颤抖,指着江黎:“江黎!你你你……你,我,不是,他?!就算你能进长乐坊,你旁边这个闲杂人等也不能进!”
江黎一挑眉:“嗯?”
“他是谁啊?!”
“你耳朵聋?”江黎故作诧异,“没听见我喊他宝贝?”
“宝……”
“还要给你介绍一下吗?”江黎声音里带了些不耐烦,一把抱住许暮的脖子,用手指勾起许暮的下巴,说,“我的情人。”
“情……”红毛声音猛地彪高,“江黎你找情人?!”
“管你屁事?”江黎已经开始从腿上摸刀了,“让不让我进吧今天。”
红毛目光最后在江黎两人身上转过一圈,让开了路。
“嗤。”
江黎嗤笑一声,抓着许暮,大跨步向屋内走去。
身后,红毛眼神阴沉下来,目光追踪着江黎的背影,招呼来一个手下:“他们一会儿进房间的时候,你给我盯紧了,去听听他们在房间里都说了些什么。”
“祁老板,你是说……?”手下微微跟着红毛的话头缓缓开口。
“对。江黎这个人,看着风流多情谁都能撩上一段,但我认识他快十年,我了解他。”
红毛眼神冷冷的,“江黎这个人,冷心冷肺,撩人都是他达到目的的手段。我不信他会真的给什么人一个情人的名头。”
“那那个戴狼头面具的,老板。”手下将手比在脖颈上,从左到右,轻轻一划。
红毛摇摇头:“先不用,先观察。我怀疑他们来长乐坊别有目的。你去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好的老板。”手下毕恭毕敬地离开了-
江黎拉着许暮走进长乐坊内,巨大的喧嚣声一瞬间笼罩而来,震得人耳膜鼓动、嗡嗡得生疼。
鎏金的光瀑顺着水晶吊灯倾泻而下,闪烁在赌桌的台面上,穿马甲的荷官手指翻飞,筹码堆砌在桌角,层层叠叠几乎于瞬间生长向上,赌徒围坐在桌边,双目通红,高举双手叫嚣震颤。
而不远处,高脚酒杯呯然碎裂,有人被脱了出去,还在挣扎,暗中扫射而来的红外光线就明晃晃落在了那人的脖颈上。
江黎察觉到许暮在那一瞬间想要冲过去的冲动,他倏然张开五指,放开了牵着许暮的手。
他早已警告过了,如果大钦查官不听他的,那后续的帮助也没有提供的必要了。
江黎冷眼看着。
就在许暮双腿肌肉绷紧,即将冲出去的那一刹那,硬生生止住了步伐。
下一秒,麻醉针剂从暗处飞射而出,刺在了那人的脖颈,周围的保安和打手迅速将那个晕倒的人拖走了。
许暮强撑着克制住,让自己站在原地,压下心中的使命,强迫自己袖手旁观。
江黎冰冷的目光这才缓和,嘴角微翘。
真乖,大钦查官。
这时,他们身后,忽然传来声响。
“江老板。”
江黎回头,见一个身着制服的人挂着标准的微笑。
“我们老板特意吩咐,给二位提供最舒适的休息间,二位这边请。”
江黎一挑眉:“你们老板还算不错。”
说着,伸手牵起许暮,跟着那个服务生,穿过走廊,推开一闪恢宏华丽的大门,然后站在他们身后,恭恭敬敬地将大门关上。
房间内只剩下他和许暮两个人。
江黎将自己扔在房间内那个巨大的沙发上,大大咧咧地往沙发上一摊。
看许暮仍在原地站着,江黎仰头,饶有兴致地冲着许暮勾了勾手指:“宝贝,过来。”
许暮看了江黎一眼,没说什么,走过去,端坐在江黎身侧。
沉默一会儿,许暮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江黎,问:“你刚才为什么……”
话音未落,江黎忽然攀在他的身前,伸出食指,轻轻点在他的唇上。
许暮微微一愣,一时间忘记自己要说什么。
下一秒,见江黎贴在他耳边,声音轻轻的,却毫无感情。
“有人偷听。”
“宝贝,摸我。”
许暮瞳孔轻轻一颤,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臂却已经揽住了江黎的劲瘦的腰肢。
第48章 永远
江黎轻柔地用手臂环住许暮的脖颈, 他本来是打算引导着大钦查官伪装给门外那几个暗中观察的人,此刻却微微一愣,没想到许暮的反应竟然比他想象中的更快一些, 几乎是瞬间就进入了状态。
江黎贴在许暮耳边,语速很快,声音却轻:“宝贝,动作大些,出点声音给外面的人听。那姓祁的在怀疑你的身份。”
许暮隐藏在狼头面具后的眼锋一转, 忽然有玻璃镜片的折射光线掠过他的眼睑, 许暮动作一顿, 下一秒流畅地翻过身,用手臂环抱着江黎的腰, 将江黎一翻身压在沙发上。
“哟, 今天怎么主动呀亲爱的?”江黎顺着许暮的力道, 仰面倒在沙发上, 仰着头,面无表情地直视许暮的双眼,眼神没有丝毫变化, 然而声音却故意抬高, 是勾人般的甜腻, 故意大声说给房间外的人听。
许暮微微向下压下身子,上半张脸被狼头面具遮掩,看不清神情,但那张薄唇唇角却下压, 很严肃的模样,声音也是一样的冷肃:“不止偷听,他们借着镜子的反射, 能够从角落能够窥视到这里。”
江黎微微眯起双眼,狐狸眼中急光闪烁,正在飞速构思如何解决,忽然眼前一晃,就感觉到唇角被轻轻触碰了一下。
江黎双眼睁大。
“交给我。”许暮用气音贴在他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又一顿,补充说,“抱歉,如果有唐突,希望不要介意。”
下一秒,江黎就感觉到整张唇被覆盖住,他睁着眼,看见那泛着银灰色冷光的狼头面具带着压迫性贴了过来,隔着那面具,江黎看见大钦查官认真地闭着双眼,亲吻地专注虔诚。
然而这走神只存在了一瞬间,江黎还没等再细看,就感觉到温热的舌尖撬开了他的唇齿,大钦查官的吻来势汹汹,强烈的占有欲中又夹杂着那种独特的克制,几乎几个呼吸交错间,就夺走了江黎全副的呼吸主权。
简直,大钦查官学习领悟能力太强,甚至会举一反三,江黎只是简简单单交了许暮几个亲吻的技巧,这才几天,他在唇舌的激战交缠中败下阵来,在一次次的换气中节节败退,最终丢失了所有的领地。
口腔被扫过,每一个牙尖都被细细地探索,随着动作不断激起一阵阵酥麻的刺激感,细密的小电流在神经中像小游蛇一般穿梭,连带着整个人都轻轻一颤。
“唔……”江黎被亲吻得浑身发软,从唇角无意识地倾泄出一阵阵喘声。
属于大钦查官那种冷冽无味的气息包裹而来,江黎觉得自己有点迷恋上这种亲吻的感觉了。
这种极尽的欢愉,简直太美妙。
镜面反射的无机质白光又一闪,消失在屋内。
许暮的动作略微停顿,他耳尖微动,直到听到门外细微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这才抬起身子,用手臂捞着江黎的腰际,将江黎拉起来,一起坐在沙发上。
“走了。”许暮仔细观察过房间内的门窗,确定下来后,转头看向江黎。
却忽然对上一双水光盈盈的狐狸眼,眼尾晕开一抹薄红。
纤长浓黑的眼睫一眨,洇出的一滴清泪就扑簌抖落。
和面容截然不同的,是那双眼里,属于猎食者浓烈的侵略欲望,像是浓密漆黑的夜幕深林中,一先令大小的硬币般,闪着幽光的狐狸,正盯着他的猎物,蓄势待发,一击毙命,有着绝对的自信。
“江……”许暮一愣。
江黎忽然伸手点在许暮的嘴唇上,向下一抹,又点着喉结,感受大钦查官致命之处正在他指尖下剧烈滚动。
江黎攀上去,勾唇微笑:“宝贝,希望你在床上的技巧,也能这么突飞猛进。”
许暮藏在面具后的视线微微一动,和江黎的双眼对视。
“等你行动结束后,那晚的,我还想再来一次。作为我主动来给你们带路的交换。”江黎轻笑道,“怎么样,大钦查官意下如何?”
房间内陷入一片长久的沉默,许暮没有立刻应声,也没有坚定地摇头拒绝。
好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心照不宣的身体交易,已经成了他能和江黎保持联系的唯一纽带,许暮不敢拒绝,生怕彻底将人惹得没了兴致,就再也不会发了一句“一小时”,然后千里迢迢地赶来上城区,只为了一夜风流,欢愉至死。
许暮觉得自己大概也是沉溺其中的,不然以他的性格,他绝对不会给自己留下一丝一毫犹豫的时间,而是当即拒绝。
这种不伦不类的关系,如果能成为他和江黎联系起来的唯一纽带,那存续下去,也没什么,没什么的。
许暮沉沉地看着江黎那双兴致盎然的眼睛,缓缓地,轻轻地,点了下头,听见自己声音沙哑地开口:“好。”
江黎双眼一亮。
芜湖!
怎么回事?大钦查官竟然这么就答应了?
他本以为还要多磨一会的。
诶呀呀,好像,这叫做什么?调.教?
嘻嘻。调.教大钦查官真有意思,那样高冷禁欲的男人,一双眼却只专注地看着他一个人。
江黎的心里涌起一股诡异的满足感。
不过现在可不是玩大钦查官的时间,江黎松开了手,重新陷回沙发里面,懒洋洋坐着,将一条腿抬起来,脚踝搭在另一条腿的膝上。
“现在还没到时间,再等等,凌晨两点,才是长乐坊真正玩命的时间。”江黎随口说。
“玩命?”许暮敏锐地察觉到了关键的词汇,他转头看向江黎,“什么意思?”
“赌场啊,你要赌,赌钱赌货,想要什么,就要拿等价的东西来放在赌桌上。”江黎漫不经心地从口袋中摸出一根烟来,叼在口中,“命当然也是可以被拿来放上桌的东西。”
许暮微微一愣。
江黎斜着瞥了一眼大钦查官的神色,警告道:“你不熟悉这的规则,一会乖乖跟在我后面做个老实的情人就好了,不要干涉我的、或者说场上任何一个人的行动,知道了么?”
许暮沉默垂下视线,没有立刻答应,目光落在江黎的指间,白皙的手指间,指节漂亮,抵着一个纯黑色的打火机,形成了鲜明对比的美感。
?地一声,砂轮被拨开,火苗从江黎的指间兀自升起,江黎手掌翻转,火苗就在纤长的手指间翻飞,下一秒稳稳停住,江黎微微垂眸,抬手将火苗伸向叼着的香烟末端。
忽然手腕被扣住,还是那股不容置喙的力道,让他的动作无法移动分毫,江黎懒懒地掀起眼皮:“干嘛?不让抽?”
“对身体不好。”许暮沉声说。
“哈。”
江黎嗤笑一声,故意将手腕一斜,火苗的外焰就瞬间一倾,燎到许暮的手腕。
许暮微微皱眉,松开了握着江黎手腕的手。
“别多管闲事,宝贝。”江黎冷笑,抬手将烟点燃,“难道是我给你了什么错觉,让你觉得你能管束得了我的行动了?”
对身体不好?
笑话,他的基因让他的身体好得很,他就算浸在烟灰里,他肺部的细胞也都不会受到任何一丁点影响。
即使江黎如何报复性地作死,都能活得好好的。
江黎最烦有人试图管他。
被管束,意味着有人妄图想要控制他的自由,让他不能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
他需要可以赤脚在崖边蹦跳的疯,要火中取粟的自在。
江枳跟他说,要他永远自由。
永远两个字,不像是一种时间的度量词,反而像是一种诅咒。
江黎知道他自己有问题。
但他大概永远也走不出去“永远”这两个字,他须得永远自由地活着,才能不辜负枳姨姨的遗愿。
烟草被燃烧,距离隔得近,烟草味浓烈地铺面而来,许暮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想要远离,身体却又像是被钉在原地一样,无法移动半步。
他无法劝阻江黎,只能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灰白色的烟雾打着旋从江黎唇缝中逸出,打着旋上升,看着烟雾逐渐又将江黎的眉眼笼罩得空茫暗淡。
许暮的心中一紧。
他抬手,重新握住了江黎的手腕。
江黎挑眉看过去:“怎么?大钦查官也要来一根?”
许暮沉默地摇头拒绝。
江黎也没强迫他,随口将手里这根烟吸完,将烟蒂按灭在桌面上镶金的烟灰缸中。
回头弯弯眉眼,一笑:“宝贝,一会儿出去了,记得要乖,要听话哦。”
在外人看来高冷严苛,不苟言笑的大钦查官,此刻竟然专注地看着江黎的双眼,认真点头:“好,我会乖的。”-
“我就说那男的看外貌都不可能是个乖巧的情人!”
另一间屋子里,红毛一甩手,将桌上的零碎物件全部扫到地上,气得通红,“草!江黎竟然是下面那个?!”
手下一五一十地将看到的情况如实汇报后,那红毛就开始发癫,手下只能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低着头,一声不吭。
“老子当初那么追他,甚至都说了要做0任由他玩,他看都不看我一眼,现在竟然上赶着让别人压?”
“气死老子了!江黎究竟看上了那男的的什么地方?比我高?是高一点吧!也没差太多吧!比我帅吗难道?都戴着面具不敢见人的!肯定不能比我有钱!我这长乐坊日进斗金!”
“老板……”手下忍不住开口,“您消消气。”
“消不了!气死了!”
“老板……”
红毛仰天长啸:“老子一定要看看那男的究竟长什么样!”——
作者有话说:别看,会被抓起来的()
第49章 轮盘赌
“差不多到时间上重头戏了, ”江黎垂眸看了一眼手环上的时间,拍拍膝盖,站起身来, “走吧,宝贝儿。”
说着,对许暮回眸一笑,伸出手,勾了勾手指。
许暮坐在沙发上, 只静静看了一瞬, 就站起身, 伸手握住了江黎的手:“走吧。”
推开包厢的门,属于长乐坊赌场内那种浮华的喧嚣迎面扑来, 将每一个人笼罩在纸醉金迷的狂热氛围之中。
每一个赌桌旁都围满了赌客, 却只有最高处拾阶而上的圆桌上, 空空如也, 戴着各色动物面具的赌客来来往往,却没有一个为之驻足。
圆桌的中心,放着一把左轮手枪。
江黎带着许暮径直走上了最高处的台阶, 随手将椅子一扯开, 坐了上去, 将一双长腿一抬,鞋底就那么大喇喇地搭在了桌边,江黎随手拨了一下桌上的金铃铛,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喧嚣的赌场内瞬间陷入一片无声的死寂, 场内各色面具的脸齐刷刷转向了最高的圆桌上,一双双眼睛同时盯住了江黎。
沉寂一瞬间之后,长乐坊内瞬间爆发出一阵尖锐的欢呼声。
各色面具脑袋瞬间围拢过来, 激动地窃窃私语,一个个想是饿久了的饿死鬼一般,如饥似渴地盯着圆桌,眼冒绿光,渐渐开始起哄。
“轮盘赌!”
“轮盘赌!轮盘赌!”
“轮盘赌!轮盘赌!轮盘赌!”
江黎眉眼淡薄,在一片愈发热烈的起哄声中,安逸地坐在椅子上,随手拨弄着垂下的灰黑色半长发。
而站在他身后,许暮听清了台阶下的起哄声是什么之后,瞳孔猛地一缩,立刻转头看向江黎。
却见江黎仍然是一副丝毫无所谓的模样,像是在自己家里一般自在,甚至看着心情很好一样,悠闲地有节奏摇晃着腿。
轮盘赌……
江黎不要命了?!
即使江黎的基因能够让他的伤势快速愈合,但如果是贴着太阳穴射出一发子弹贯穿头颅,这样的致命伤,即使是基因异于常人有超强的细胞修复能力,也于事无补,就是一枪毙命。
许暮当即伸出手,扣在江黎的肩膀上,将他向回拽了一点。
江黎抬起头。
他先瞥了一眼落在自己肩上的手,然后又看了看藏于狼头面具后的大钦查官的眼神。
忽而一笑,随手拂掉许暮的手,语气轻飘飘的:“没事的,宝贝,别捣乱,记得,要听话。”
声音虽然轻,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但却明显意有所指,在“听话”二字上略加重了些语气,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许暮回想起在包厢内的私语,江黎提醒他在场外不要轻举妄动。
心脏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掌狠狠地揪在一起,反复揉碾,一时间完全说不出什么滋味。
许暮的指尖颤抖了一下,反复要伸出去,又缩回手,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打破了江黎的计划。
江黎在帮他的忙,以身入局,却又什么都不跟他说,完全还是孤零零的一个,虽说一同行动,但却又自顾自地闷头向前。
许暮担忧、心疼,却又毫无办法。
他很想能够替江黎承担一部分心里的事,哪怕是一丁点,哪怕是江黎能够开口跟他说说自己心中所想,也是可以的。
他不想让江黎冒险、受伤,也不想他踽踽独行,一人孤寂地行走在黑暗之中。
只可惜,他现在似乎在江黎的心里还不够格。
他爱他。
但江黎又不需要他。
他该如何爱他?
许暮静静地垂眼看着江黎,最终克制住了自己的本能,收回了手,用左手紧紧地握在右手的手腕上。
握得很实,没有黑曜石吊坠,吊坠挂在江黎的脖颈间。
他还有时间。
许暮在此刻选择相信江黎。
相信江黎还不会仅仅是为了一个情报,就
相信江黎还有后手。
焦灼、紧张、心神震颤、肝胆俱裂地相信着。
起哄一声声此起彼伏,在愈来愈响亮的声浪中,终于,另一扇包厢的门被推开了,一头红毛的祁老板从中走了出来,衣服上的亮片闪闪发光。
“江黎,你要跟我赌?”红毛阴沉沉地看着江黎,逐渐走近。
“嗯哼,对咯。真聪明。”江黎懒洋洋抬眼,用脚跟向下随意砸向桌面,圆桌中间的左轮手枪就被这股力道一撬,弹飞到半空中。
江黎伸手接住枪,向着红毛的方向一抛。
“来吧,让你放子弹。”
红毛已经不再是在长乐坊门口那种无能狂怒的样子了,已然恢复了深喑娱乐场多年的冷血老板模样。
红毛抬头看了江黎一眼,取出一发子弹,用两根手指头捏着那颗子弹,举起来,在空中左右摇晃过一圈,展示给周围的其他赌客。
台下就又爆发出一阵急切的欢呼声,一个个赌客犹如茹毛饮血的怪物,等待着一场献血迸溅的好戏来临。
在喧闹的欢呼声中,江黎静静地坐在桌边,冷眼看着一群人的狂欢。
那红毛一点点走上台阶,一边拨开左轮手枪的弹道,将那一枚子弹推入六个弹道中的一个,咔嚓一声,将弹道推回手枪里,然后手指按在轮盘上,将轮盘用力一旋,轮盘在手枪中骨碌碌旋转,做完这一切的时候,红毛刚好走到圆桌边,他阴沉沉盯着江黎,将手枪放在桌边,向江黎的方向一滑,左轮手枪就旋转着刚好停在江黎的眼前。
“江黎,你确定要和我轮盘赌吗?”
江黎懒懒抬手拿起手枪,放在手里,掂了掂,忽然从喉中闷出一声笑。
他一挑眉,狐狸眼弯了弯,重新将左轮手枪拍在桌上。
“落桌即确定。”江黎说。
红毛看着江黎格外有深意的眼神,不禁脊背发凉,他忍住了后退的欲望,也拉开椅子坐下,说:“下注吧。”
江黎眼中闪烁着屋内的霓虹光影,他笑得肆意狂妄:“我要你长乐坊的所有资金记录、人员往来、任务清单,所有的所有,长乐坊的每一条信息,我都要。”
圆桌对面,红毛的脸色骤然黑了一度。
江黎要的这些东西,完全是长乐坊的根基和基石,绝对是长乐坊最深的秘密,他要是得到了这些东西,那就跟把长乐坊一整个外衣撕开来皮肤剖开了赤.裸裸地全透明展示给别人看有什么区别?
而赌桌下,其他赌客却看热闹不嫌事大,狂热地、有节奏地起哄:“好注!好注!”
骑虎难下,红毛黑着脸,直勾勾地盯着江黎的表情,试图从中寻到一丝一毫的胆怯和退缩。
然而没有,那狐狸完全跟不怕死一般,不管天上地下唯独老子最大的气势。
草。
明明这样狂妄的一个人,却可以任由他身后那个戴狼头面具的男的扑倒按住亲吻,亲得喘息阵阵、泪滴涟涟,这踏马——
红毛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许暮,怒从心起,当即一拍桌子:“赌就赌!那我要你身后这个情人!”
忽然场中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
江黎眨了眨眼,拍拍耳朵,歪歪脑袋,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来。
“啊?”
江黎指了指自己,又回头看了一眼大钦查官,透过狼头面具,读懂了许暮同样迷茫了一瞬的眼神。
台阶下,赌客们的震惊过去,立刻齐刷刷地爆发出意味深长的“哦~~~”的喝彩声。
他们最爱看因爱生恨三角恋强取豪夺的狗血戏码。
江黎沉默地,用探究的视线看着红毛。
这一出,确实在他的意料之外,江黎想过各种赌注,也想过红毛会同样要DAWN酒馆的所有信息资料,却没想到,竟然只是单纯向他讨要一个名义上的“情人”。
奇怪。
江黎没有第一时间出声,却被红毛揪住了这一瞬间的犹豫:“怎么?江老板不舍得?还是说……”
红毛话锋一转,盯上了许暮:“还是说江老板爱上这个情人了?”
爱上?
黑街里的爱就是弱点。
江黎嗤笑一声。
“行啊。输了就是死嘛,我死了,我这宝贝儿情人,可就归你了,怎么用,都随你。”江黎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起身将左轮手枪向着红毛的方向推了推。
“请吧。”江黎说。
红毛看了江黎一眼,收回视线,径直拿起左轮手枪,将枪口抵在太阳穴。
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地扣下扳机。
咔哒一声。
空响。
这一个弹道中,没有子弹。
“咦……”台下,赌客没找到乐子,喝起了倒彩。
手枪被推到了江黎面前。
江黎看都不看,随手抓起手枪,对着自己的脑袋,毫不犹豫地迅速扣下扳机。
咔哒。
轻微一声空响。
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江黎已经完成了他这一轮,接着随手一扔,将左轮手枪扔到了红毛面前的圆桌上。
呯地一声清脆的响声。
台下一片鸦雀无声,连起哄声和倒彩声都没来得及发出,转眼就到了下一轮。
红毛缓缓伸出手,握住了桌上的左轮手枪,抵在太阳穴上。
3/6。
咔哒。
空响。
手枪被推到江黎眼前。
4/6。
死亡概率三分之一。
江黎的动作也丝毫没有减缓,随手抓起来对着脑袋就是一枪。
咔哒。
依旧,无人死亡。
这几局进行的速度都快极了,几乎都是令在场的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转眼就打完了四枪,应该算是长乐坊这个赌桌诞生至今,进行过的最安静的一场轮盘赌。
两个参加赌注的当事人动作飞快,令旁人都来不及反应,手枪一来一回几乎飞出了残影。
当事人似乎是不怕死。
只剩下最后两次射击机会。
5/6。
死亡概率二分之一,左轮手枪来到了红毛的手里。
第50章 出老千
只剩下最后两次扣动扳机的机会。
红毛低着头, 手掌按在桌上的左轮手枪上,红色的头发遮掩住了他的眉眼,让周围人都看不清他的神情。
“吼吼——!”赌客们开启了属于他们旁观的狂欢, 欢呼的声浪一阵接过一阵,几乎要将整个长乐坊掀翻了房盖。
最喜闻乐见。
二分之一赌生死。
虽说这是倒数第二次开枪的机会,但这却也是最后一局定输赢的机会。
子弹如果在这个弹道中,那就是长乐坊的老板死,江黎获胜。
如果开枪后, 祁老板仍能够安然无恙, 那子弹就只可能存在在最后一条弹道中, 最后一局则必要江黎对准自己的头颅开枪。
红毛停顿的时间太长,引起了台下赌客的不满, 他们正等待着鲜血迸溅的好戏, 于是开始催促:“快一点!快一点!”
红毛抓起左轮手枪, 抬头, 却撞上了江黎似笑非笑的眼神。
江黎正淡淡勾着唇角,挂着讥诮的笑意,目光缓缓在左轮手枪和红毛之间移动。
红毛心里一紧, 他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手指搭在扳机上。
“好!!!”赌客的狂欢声中, 红毛径直地注视着江黎的双眼,一点一点,缓慢地,扣动了扳机。
“……”
在扳机落到底之前, 在场的赌客们却又一瞬间屏住了全部的声音和呼吸,一双双瞪得溜圆的眼睛都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漆黑的枪口。
生。
死。
仅此一瞬。
“……”
咔哒。
第五枪,空响。
长乐坊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
直到红毛缓缓将手中的左轮手枪放到桌上, 金属枪械与圆桌桌面的瓷砖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响。
长乐坊内才骤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吼叫欢呼声,赌客们直勾勾的视线唰地盯上了江黎,眼神炽烈、嗜血。
那枚子弹在第六个弹道中。
而第六枪,轮到了江黎。
赌局已经落下了帷幕,胜者已出,现在只等着失败的那个拎起枪了结自己的生命。
红毛手掌按着枪,按在桌面上,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江黎,说:“江黎,你输了。”
江黎歪歪脑袋,咧嘴将笑意渲染得更浓,掌心向上,伸出手,四指勾了勾:“好啊,我愿赌服输,枪给我。”
红毛手指微微一缩。
“江黎,你现在选择认输,只需要损失一个情人儿而已,你可以不用死。”
江黎毫不在意地挥挥手,随意一笑,“嗨,没事儿,我早就想死一死了。”
见红毛仍没有动作,江黎挑了挑眉,将手臂又向前伸了些:“愣着干嘛?把枪给我啊。”
红毛忽然抬起一只手,“来人,清场!”
一声令下,手下连带着打手一起涌进长乐坊内,毫不客气地拿着枪指着周围的赌客,逼着众人向外退去。
场地内的赌客当然十分不满,他们还没看到最精彩的死亡戏码,怎么可能轻易就放弃,纷纷嚷嚷着,想要留下来一睹这最后明知面对的是死亡但仍要自戕的赌局。
打手和赌客开始推搡起来。
忽然红毛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大声呵斥:“想看江黎去死,你们也配?都滚出去!”
江黎了然地一转眼锋,没出声,只是静静地坐在圆桌的另一端,看着台下,打手一点点将长乐坊内的全部赌客都清了出去,又把荷官等工作人员全部带走。
很快,长乐坊内就空空如也,只剩下了江黎、许暮、红毛和红毛的一个手下。
江黎没忍住嗤笑一声。
“喂,现在可以把枪给我了吧?”江黎笑着看着红毛。
红毛阴沉沉地将枪推过去。
江黎从桌上拎起枪,动作依旧丝滑流畅,没有一丝一毫地犹豫,仿佛仅仅是在玩一场可以无限复活重开的游戏一般,随手就把枪拎起来,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忽然下一秒,手腕被一股力道猛然扣住。
江黎抬起头,回头,看见许暮伸出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很大,攥得他手腕生疼,直接被拽得枪口偏开。
隔着银灰色的狼头面具,江黎对上了许暮的视线,大钦差官深深皱着眉,眼中的神情震惊又痛苦。
江黎挣了挣手腕,没挣脱。
大钦查官的力气是真的大。
“哟,这是舍不得了?真是感天动地。”红毛阴恻恻地用牙根碾出几个字来。
江黎完全没搭理红毛的阴阳怪气,他放柔了声音,对许暮说:“宝贝儿,乖,松手。”
许暮缓缓地摇了摇头,心脏被揉碾在一起,沉重得几乎无法呼吸,硬生生挺着,才没被压弯了腰。
他不需要江黎这样帮他找线索,后果太沉重,他完全不能接受。
许暮用眼神一遍一遍地在说:不要开枪,不要继续这场赌局了。
而圆桌的另一端,红毛也适时地开口:“江黎,你的小情人这么舍不得,你要不直接认输算了,我呢,我也被你们之间真挚的感情感动,我不要你这个情人了,我只想看他摘下面具,看看这位能把江老板迷住的天仙究竟长什么样子。”
江黎冷笑一声:“我没说认输,赌局就继续。”
一个两个的,都替他做决定是吧?
烦死。
真该各抽两巴掌。
江黎眸光一冷,使了个巧劲,猛地一转手腕,将持枪的手挣脱出来,迅速地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动作几乎快出了残影,完全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扳机就已经按下。
不要!
那一瞬间,许暮瞳孔猛缩,几乎一瞬间缩成了一个点,他心脏几乎骤停,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手臂空中仍保持着想要伸出手拉开江黎胳膊的动作,而江黎的速度太快,他的指尖只堪堪触碰到了江黎的胳膊,指尖触碰到了丝绸质体恤的触感。
咔哒。
第六枪。
空响。
没有子弹。
在场的其他三人全部凝固,而江黎却摇摇头,从唇角挤出一抹嘲讽的笑声,随意一抬手,把左轮手枪摔到圆桌中心。
咣当!
一声巨响。
将剩下的三个人惊醒。
“精彩,我亲爱的养兄。”江黎声音嘲弄,“怪不得要清场呢,是怕被其他人发现,原来长乐坊的老板是个贪生怕死,在轮盘赌出老千不往枪里放子弹的懦夫啊。”
“逢赌,就必有人出老千。”红毛坦然回望,“保证胜利而已,人尽皆知的道理,算什么懦夫?不会出老千的,都死得差不多了。”
江黎翘起一条腿,懒洋洋晃悠着:“手法不错啊养兄,我都没发现你竟然没把子弹放进去。怎么,以前都是这样一直把人逼到最后开枪必死的局面,击破对方的心理防线让他屁滚尿流地投降,最后赢下这一局?”
红毛沉默着,很久才开口:“你赢了……也是,你从来都不怕死。”
“嗯呢,谢谢夸奖,”江黎毫不客气,“当然是我赢了,怎么样,带路吧?”
红毛站起来,说:“跟我来。”
江黎这才慢悠悠站起来,回头去扯大钦查官的衣领,声音带着愉悦的轻浮:“走了宝贝。”
直至江黎的指尖似有若无地划过他脖颈处的皮肤,许暮才在这一瞬间,惊魂未定地从心脏骤停中找回了自己的心跳。
他浑身上下几乎都要被冷汗浸透,四肢冰凉僵硬,几乎要麻木到无法行动。
许暮从来没有一刻这么庆幸那贪生怕死的红毛没有往枪里放子弹,差一点,他又要失去江黎。
也从来没有这么懊悔痛恨自己为什么优柔寡断没有拦得住江黎的作死行为。
他几乎是任由着江黎拽着他走,他在江黎身后,甚至感觉到脚步在仓皇踉跄,面前的青年被光滑的衣服包裹住身体,看似轻盈单薄,但却蕴藏着极其强大的力量。
心灵的独立人格似乎也强大到没有一丝一毫的缝隙,看似含情却冷情,像是幽幽的冷焰,迅速蔓延,将人冻伤-
长乐坊的武器库,也是资料室,红毛亲自带着江黎,用虹膜解锁了密码,将长乐坊最隐秘的数据信息、资金流、情报网等全部展现在江黎眼前。
红毛将荧光大屏推到江黎眼前:“你看吧,所有信息都在数据库里。自己打开文件夹。”
江黎饶有兴致地接过触摸板,一份一份文件打开,红毛站在一旁直叹气。
一行行荧光绿色的数据在江黎眼前极速划过,
忽然,许暮开口,声音低沉:“等等,向上翻。”
许暮站在江黎的侧后方,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双目紧紧地盯着电子屏。
江黎动作一顿,手指迅速向上翻了好几行。
“好,停。”许暮将一手撑在桌面上,俯下身子,另一手去滑动触摸屏,看起来就像是将坐着的江黎整个环在身前一样。
红毛的右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看出什么了?”江黎微微抬头,侧过视线,看向许暮。
大钦查官正神情认真地看着屏幕,侧颜真是完美优越,线条凌厉,即使距离这么近来看,面上也没有一丝一毫不完美的地方。
江黎在心里啧啧称赞了一声。
要不是现在不是玩大钦查官的时候,他肯定要好好挑逗一下。
认真的男人真的帅极了。
“资金流异常,流入和流出,在另一个账簿上对不上。”
江黎脑中记忆一闪,他飞速调出了长乐坊的账簿,又从兜里取出来宣子愉那边的购买记录,和屏幕上的数据进行了对比。
果然有问题。
江黎双眼一亮,很满意地伸手勾了勾大钦查官的下巴。
不愧是破过无数次疑难杂案、任务完成率百分之百的大钦查官,脑子就是快哈,这种细枝末节的异常数据,都能敏锐地察觉到。
红毛这时候再也顾不得江黎如何和他的情人儿互动了,他紧迫地扒过来,来来回回地在三个数据上进行对比,喃喃:“草……我根本就没下过买这么多武器的命令……他大爷的,窝里出了些个吃里扒外的狗。”
江黎看着红毛那样子,毫不留情地嘲笑:“蠢货,差点家都被偷了。我从宣子愉那一看到购买记录,就觉得不像是你脑袋里面那个光滑的大脑能干出来的事。”
红毛:“……”
忍了忍,忍住了,红毛说:“江黎,这次算我欠你的人情,先屈尊你在长乐坊找个包间住下,今天天亮之前,我肯定给你一个交代。”
“那等你的好消息了。”江黎拍拍手,站起来,笑眯眯地示意一旁的属下,“带路吧,这次别偷听了,否则,眼睛给你戳瞎咯。”
那手下点头哈腰地,满头大汗,恭恭敬敬地带着江黎去了长乐坊里最豪华的包间,并且送上了一堆精致的餐垫,最后将门关得严严实实。
江黎等人走了,才整个将自己扔在柔软的大床上,看着大钦查官,说:“好了宝贝,又解决一个,现在等天亮吧。”
而许暮却没回答他,只是沉默着走到床边。
“嗯?怎么了?”
江黎歪了歪脑袋,眼前忽然被一道阴影笼罩住。
大钦查官俯下身子,身体遮住了从房间顶上照下来的灯光。
许暮将一腿撑在床沿,在弯腰倾下身子的时候,一把扯下来戴在头上的狼头面具,露出了冷淡锋利的眉眼。
江黎静静仰面躺着,沉浸式欣赏大钦查官的美貌。
忽然下巴被轻柔的力道带起,接着,唇上就传来温热的触感。
许暮在亲吻他,亲吻中,江黎却疑惑地察觉到,大钦查官在颤抖。
大钦查官的唇在抖,抬起他下巴的手也在抖,在很轻微地颤栗。
就连吻也是浅尝辄止,轻轻地覆盖住了他的整个唇,却没有深入,只是啄吻两下,就停止。
然后,一把将他整个人抱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