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夜晚总会过去。
天光未明, 而浓墨般的夜色却像注入了水,渐渐稀释起来,即使在没有开灯的情况下, 也能看清屋内布局和家具轮廓。
以及身边人的表情。
一夜未眠, 何长宜的脸色不太好,看起来有点困倦。
小黑狗趴在她的脚边,已经睡得狗事不知。
安德烈突然开口。
“你可以去休息的。”
何长宜打起精神, 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我没有让客人独自守夜的习惯。”
安德烈再次沉默。
当何长宜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 他却突兀开口:
“你不需要感到愧疚。”
安德烈没有说为什么而愧疚,而何长宜却几乎是立刻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我只是有点抱歉。”
安德烈低声地说:“你总在道歉……但这是不必的。”
何长宜却问他:“你是真的觉得无所谓, 或者只是因为不想原谅?”
安德烈抬起手, 最终克制地放了下来,甚至没有让人注意到。
他最终只是简短地说:“都不。”
何长宜像是在审判。
“你会后悔的。”
“一定。”
安德烈终于肯正视何长宜, 他那双蓝眼睛像在燃烧, 压抑的火焰。
“那就别让我后悔。”
何长宜叹了口气。
她伸出手,抚上安德烈的侧脸。
“你让我很为难。”
她是个肆意纵情的人,仗着摆脱原书束缚就彻底放纵, 好色贪财, 胆大妄为,随心所欲而不顾后果。
可安德烈太过认真,这让她很为难。
唉。
要是他不那么认真就好了。
安德烈反手抓住何长宜的手,直直地看进她的眼中。
“你可以不为难。”
但他却停在了这里, 没有继续逼问下去。
安德烈比谁都清楚, 面前的女人是个多情又无情的家伙, 一个残酷的爱人。
她谁都在乎,她谁都不在乎。
她其实连自己都不在乎。
真糟糕,他居然会爱上一个没有心的怪物。
可恶的, 可恨的,可爱的,怪物。
他想杀了她。
他想杀了他自己。
何长宜不知道安德烈在想什么,他看起来压抑极了,眼中滚动着她看不明白的痛苦,抓着她的那只手用力到有些疼痛。
她想终结他的痛苦,于是她说:“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不!”
安德烈的语气听起来过度激烈,简直都不像他。
他平复了一下情绪,低声地说:“你带来了开始,公平起见,由我来宣布结束。”
何长宜问他:“如果结束时的答案依旧不是你想要的那个呢?”
安德烈再次陷入沉默。
当何长宜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却听到他说:
“我会让它成为我想要的答案。”
“无论如何。”
何长宜再次叹气。
唉,为什么都要这么认真呢,这让她很为难啊。
安德烈却松开了何长宜的手。
“抱歉,我有些冲动,请别放在心上。”
何长宜莫名松一口气。
她一向管杀不管埋,遇上撩完被追上门要说法这种事简直比被劫匪持枪抢劫还要头疼。
好吧好吧,她知道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至少现在先让大家假装一切都没发生。
“你太累了,我也是,我们都需要休息。”
借着清晨第一缕阳光,她环顾一圈房间,窗户是破的,墙上有火焰燎痕,地面布满玻璃碎渣……
显然,这地方暂时不适合人类居住了。
“我知道市中心有一家还不错的旅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或许可以让我们换个地方?”
当天光大亮,大胆的邻居靠近小楼查看情况,只见大门紧锁,满地玻璃碎片,屋内已经人去楼空。
何长宜安排耿直等人一并搬进市中心的旅馆,同时联系房东退租,未到期的租金和押金一并作为房屋受损的补偿。
电话里房东的声音止不住的雀跃,这可是一笔大钱,足够让他把整栋房子全部翻新一遍!
挂了电话,何长宜看向一旁的安德烈,委婉问道:
“你不需要去回莫斯克上班吗?”
虽然今天是周六,但理论上来说,难道领导就不应该带头加班吗?
在旅馆休整后,安德烈的脸色看起来好多了。
听到何长宜的话,他也只是平静地说:“换件衣服,我带你去见几个人。”
何长宜问:“见谁?”
安德烈说:“市长。”
何长宜:?!
安德烈说的见面并不是马上去见,而是直到夜幕再次降临,他才开着那辆伏尔加轿车,载着何长宜来到了位于市中心的大剧院。
正值初夏,夜晚还有些冷。
何长宜穿着新买的礼服长裙,正要下车时,安德烈已经快步从驾驶座绕了过来,向她伸出了手。
何长宜慢一拍才将手搭了上去,安德烈立即握紧了手,开始时用力过大,又克制着放松了力度。
“很美。”他低声说。
何长宜看看安德烈,他换上一身西装,金发一丝不苟,湛蓝的眼睛,像一个优雅的小王子。
带着这样的小漂亮出门,就算不去见什么市长,这一趟也值了。
何长宜伸手为安德里抚平西装上的褶皱,笑眯眯地说:
“你也很美。”
安德烈露出微微的笑意,眼中阴霾一扫而尽,这让他看起来更像是初见时的那个小警察。
两人相携走进古朴典雅的大剧院,今天有莫斯克芭蕾舞团的表演,剧场内座无虚席。
安德烈带着何长宜来到一处包厢,径直推门而入,令她意外的是,包厢里没有人。
不过安德烈看起来却不怎么意外。
何长宜按捺下心中的疑惑,在安德烈为她拉开椅子时,假装淑女地坐了下去。
舞剧是《吉赛尔》,貌美农家少女被贵族少爷欺骗感情,悲愤而死后化成幽灵,明明有机会拉着贵族做对鬼夫妻,最后却心软饶他一命。
这出剧目是标准的悲剧,主要是因为贵族少爷还活着。
来自莫斯克的芭蕾舞团技艺高超不说,美貌值还爆表,各个绝色,看得人如痴如醉。
何长宜却没忘了来这里的目的。
当别人都在欣赏舞者的身姿时,她在观察前排观众席来宾,以及对面包厢里的人。
到底哪个人才是本地最大的地头蛇?
安德烈握着何长宜的手忽然紧了紧,自从进入剧院之后,他就一直握着她的手。
何长宜不解地看过去,他却俯身过来,鼻息拂过她的头发,远远地看过来,像是一个情难自禁的吻。
何长宜被完全笼罩在他的身下,轻声地问:
“安德烈,你只是想请我看芭蕾舞吗?”
虽然她现在不是很有心情欣赏艺术,但该说不说,那位男芭蕾舞者的裤子是真紧身啊,真想知道他是不是在内裤里塞袜子了,咳。
安德烈目不转睛地看着何长宜,仿佛前一夜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那层无形隔阂已经全然消失。
“如果我说是,你会生气吗?”
何长宜认真想了想,才说:“不。”
她永远不会对安德烈生气。
安德烈再次笑了。
他低下头,却不是为了亲吻,而是亲昵地蹭了蹭何长宜的鼻子,像小动物。
何长宜烦恼地用手抵着他的肩膀,只觉身上趴了一只热情的大金毛,连毛色都一模一样。
正在这时,突然传来敲门声,不等开门,外面的人径直推门而入,热情地说:
“我亲爱的小安德烈,你什么时候来了弗拉基米尔市,为什么不告诉你的索科洛夫叔叔呢?!”
何长宜的动作一顿,她和安德烈对了个眼神,他泰然自若地直起了身,对着来人打招呼:
“索科洛夫叔叔,好久不见,我和我的家人都很想念您。”
“索科洛夫叔叔”大笑着走进包厢,重重拥抱了一下迎上来的安德烈,夸张地在他脸上发出亲吻的声音。
“你的父亲最近怎么样,他的身体还好吗?听说总统先生非常倚重他,每天都要在办公室见到他,作为朋友,真是让人为你的父亲而高兴!”
安德烈的父亲?
何长宜从没听安德烈谈起过他的家人,而当他还是一名小巡警时,囊中相当羞涩,穿在制服里面的衬衣都是打补丁的,更别提没完没了的土豆泥。
如果他有一位显赫的高官父亲,又为什么会在火车站前吹冷风呢?
不过,自从十月事件后,安德烈升官的速度似乎有些快的超乎寻常了……
即使他是将道德和肉|体同时摆上货架出售,即使是卖给苏勋宗的胖女儿,理论上也卖不出这么高的价码,除非买家是总统先生本人(……)
何长宜将疑问藏在心里,款款起身,摆出一副虚假的优雅模样,缓步走到安德烈身边。
安德烈有些生涩地伸手揽住何长宜,向来人介绍道:
“这是我的朋友,您可以称呼她为何。”
接着,他向何长宜介绍道:
“这位是索科洛夫市长,我们家族最好的朋友,他就像我的亲叔叔。”
索科洛夫市长绅士地同何长宜握手,却转头冲安德烈暧昧地说:
“只是朋友吗?”
安德烈只是笑却不说话,留出无限遐想空间。
索科洛夫市长的表情更加了然,转过头问何长宜:
“你是钟国的留学生吗?”
何长宜脑子转得很快,立刻猜出安德烈和这位所谓“索科洛夫叔叔”的真实关系,以及他真正的意图。
不过,她可不想顺着安德烈划定的路线来走,光是似是而非的裙带关系可不够保险。
何长宜笑得热情极了:“市长先生,我是跨国商人,我在本市做一些小生意。”
索科洛夫市长的眼睛转了转。
“哦,我知道了,你是个钟国梭子客,最近市面上很流行钟国商品,不仅有钟国的衣服,还有钟国的罐头,甚至还有钟国的彩电,这一定是你的功劳吧。”
何长宜笑着说:“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搬运工,将钟国商品搬出到峨罗斯,向火车站贡献一些运费,再向海关贡献一些关税,最后向税务局再贡献一些税费,这大概就是我最大的功劳。”
索科洛夫市长笑起来像个和蔼的圣诞老人。
“你真是一个诚实的商人,我此前几乎还没从钟国人手上收过税呢。看来我要鼓励大家多买一些钟国商品,为了你的贡献!”
何长宜亲昵地挽着安德烈的胳膊,笑得更甜了。
“那安德烈一定会很高兴的。”
安德烈垂眸看向何长宜,她冲他眨眨眼睛,于是他只好说:
“是的,我确实很高兴。”
索科洛夫市长更确定了。
“安德烈,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让一位美丽的年轻女士独自在陌生的城市拼搏可不是绅士应该干的事!如果我早一点知道的话,你们的生意会更加顺利!”
他说的是“你们”。
他以为何长宜是安德烈生意场上的代理人。
现代吉赛尔再次被上等人以爱情的名义欺骗,这次她失去的不止是童贞。
不过索科洛夫市长弄错了一件事。
何长宜从来都不是吉赛尔,而安德烈更像是倒霉的农家少女。
安德烈礼貌微笑,却不解释。
于是索科洛夫市长又说:“安德烈,我知道你想要靠自己努力,甚至不愿意打着你父亲的旗号,但有时朋友的力量就是你的力量,我们是一个整体,不是吗?”
安德烈只是笑,并不说话。
何长宜便轻轻拍了一下安德烈,娇嗔道:“安德烈,我想你应该听一听长者的建议,你答应我的~”
说完这句话她差点没把自己恶心吐了。
但这很有效,索科洛夫市长对何长宜亲热地说:“美丽的女士,有空的时候来我的办公室坐一坐,我想我们会有很多共同语言。”
何长宜露出笑容。
“我会的。”
真棒,她可真是太喜欢狐假虎威的滋味了!
一场舞剧结束,何长宜不仅认识了弗拉基米尔市的市长,还认识了本市的警察局长、税务局长……
他们个个和蔼可亲极了,当得知何长宜(背后的安德烈)想要在弗市开一家钟国百货商场,当即热情提供帮助,从选址到注册,不用她操一点心,顺顺利利就办了下来,而且还不要求入股
——真是一群大好人啊!
安德烈的话很少,冷淡得有些不礼貌,但显然,所有人都积极替他找到合理理由。
都怪那帮小偷!
他们打扰了小安德烈先生的睡眠!
警察局长严肃表示,他将以从重从快从严的标准来处理这桩骇人听闻的抢劫案,绝对不放过一个犯罪分子,还弗市一个天朗气清!
何长宜端着酒杯热情鼓掌。
说的可真是太好了!
真的,除了安德烈,她再没见过如此秉公执法的警察,真是让人感动得涕泪横流啊,相信小偷们也一样会很感动的。
安德烈只是看何长宜,带着一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意。
“累了吗?”
何长宜心领神会地说:“确实有点晚了呢。”
于是安德烈向众人告辞,带着何长宜离开大剧院。
出门时,夜风有点冷,何长宜下意识抱起胳膊,下一刻,一件西装外套披在了她肩上。
安德烈穿着白衬衣,用西装裹住何长宜,半拥着她快步往汽车的方向走。
何长宜的脸靠在安德烈的脖颈处。
她突然开口:“谢谢你。”
安德烈的脚步不易觉察地慢了一拍。
“只是谢谢吗?”
何长宜说:“我把股份分你一成好吗?”
这已经是她能拿出的最大诚意了!
他肯将名头借她用,披上一层“安德烈”的虎皮,以后何长宜遇到的麻烦要少得多,就算是一成干股的代价,也是值得的。
安德烈的脚步重新恢复正常速度。
“我不要你的股份。”
何长宜却说:“安德烈,你根本不知道对于一个商人来说股份意味着什么。说实话,即使我要结婚,我也不会给丈夫比这更多的股份。”
结婚?
安德烈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发怒。
最后他拖着何长宜,将她塞进了车里。
“你不会有机会和其他人结婚的,我保证。”
何长宜认真地想了想,恍然大悟。
“你放心,就算我要结婚,我也一定先签好婚前协议。”
安德烈:……
安德烈仔细地观察何长宜,她的眼睛比平时要水润得多,脸上红晕从粉底下映了出来,显见是喝醉了。
“你到底喝了多少酒?”
剧院包厢提供酒水,供客人在观看舞剧时小酌,何长宜和本地父母官搭上关系后心情大好,以酒会友,硬是把优雅的小酌怡情变成了梁山好汉喝大酒。
没人敢灌她酒,她自己灌自己。
何长宜借着酒劲放肆,笑嘻嘻地扯着安德烈的脸颊,柔情万种地喊“美人”。
安德烈还没见识过何长宜的这一面,头疼地说:
“我绝对不会让你再喝酒了。”
何长宜却说:“钟国人有句古话叫‘酒后吐真言’,难道你不想听一听我的真心话吗?”
安德烈确实心动了。
“那你的真心话是什么?”他低声问。
何长宜看着这张漂亮小脸蛋,眼波似水地说:
“一成干股要是不够的话,三成怎么样?你总不能是想要五成吧,那就有点太贪心了……”
安德烈面无表情地转开了视线。
他就知道,不该对一个醉鬼抱有什么期望!
安德烈艰难地将何长宜带回了旅馆,顶着服务员异样的视线将她扶进房间。
何长宜甩开安德烈的手,猛地扑到地毯上,抱住狗就地打了个滚。
小黑狗正摇着尾巴欢迎主人呢,就被她重重压在了身下,露出的狗脸满是迷茫和震惊。
人类太沉,压得它舌头都吐出来,奄奄一息地耷拉在嘴边。
安德烈:……
他不得不废了点力气才将何长宜安放到床上,小黑狗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夹着尾巴沿着墙根就溜了,生怕再被醉鬼蹂躏。
安德烈要离开时,转头看到她醉意朦胧的眼神,到底没忍住,走过去低声问道:
“你已经有结婚的对象了吗?”
他还是很介意那句“婚前协议”。
何长宜认真地想了好一会儿,才大着舌头说:“结婚对象是什么?”
安德烈:……看来是真喝醉了。
于是他换了个问题:“你喜欢谁吗?”
何长宜这次的回答就斩钉截铁多了。
“钱!美金!人民币!卢布……勉强也行。”
安德烈深吸一口气。
“我指的是人类。”
何长宜陷入漫长的沉思。
就在安德烈以为他不会得到答案时,她终于开口:
“不。”
何长宜严肃地宣布:“我讨厌人类!如果小狗竞选总统,我就投小猫一票!”
安德烈心想他真是问错了人。
但他还是不肯死心,再次问道:“你讨厌我吗?”
何长宜慢吞吞地说:“当然不,我喜欢你。”
安德烈忍不住要笑,这真是他听过最好的消息。
但何长宜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喜欢维塔里耶奶奶,喜欢霞姐,喜欢叶莲娜,喜欢娜斯佳……”
安德烈的脸色已经有些不太对了。
而何长宜还在继续列名单。
“老吴将就喜欢一下吧,耿直勉强还行,谢迅也算不错,还有严正川暂时计入。对了,阿列克谢。”
她说:“我也喜欢阿列克谢。”
安德烈:……
他问出了一个世界上最糟糕的问题。
第67章
第二天一早, 何长宜搭着安德烈的车来到了莫斯克。
车停在德米特洛夫大街外,何长宜下车,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
窗户被缓缓摇下, 露出安德烈的脸, 明明没什么表情,却能让人看出他是不高兴的。
他记得很清楚,那个该死的混血黑手|党就住在这条街上。
安德烈看了一眼何长宜。
“你要上车离开这里吗?”
何长宜简直要叹气。
“别这样, 之后我会去找你的。”
安德烈立刻追问:“什么时候?”
“我有空就会去的。”她开了一句玩笑, “毕竟你也算是公司股东。”
安德烈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 打了一把方向盘掉头就走。
何长宜告别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唉, 这家伙的脾气似乎越来越大了呢,真怀念那个火车站前好欺负的小警察。
何长宜来到维塔里耶奶奶家, 没敲门, 娴熟地从门垫下拿出钥匙,开锁进门,正碰上阿列克谢,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
而在见到何长宜时, 他露出讶异的表情,低声问:“问题解决了?”
何长宜同样低声地说:“别担心,那只是一件小事。维塔里耶奶奶怎么样了?”
阿列克谢抿了抿嘴。
“她还不错。”
何长宜不信,踮着脚走到主卧, 悄悄推开一条门缝, 看到床上躺着的维塔里耶奶奶。
她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但她的脸色很差, 即使在梦中,依旧难受地皱着眉头。
何长宜关上门,将阿列克谢拉到离主卧最远的厨房。
“告诉我, 维塔里耶奶奶到底生什么病了?医生是怎么说的?”
阿列克谢没有看她,目光落在了窗外萌发新绿的大树。
“她只是太老了。”
生,老,病,死。
何长宜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地问:“我能做点什么?”
不等阿列克谢开口,她又说:“让我做点什么。”
阿列克谢却笑了。
“别这样,这不是死亡宣告,更不是什么临终告别仪式,只是我们需要开始习惯祖母的衰老。她现在是一个需要照顾的老人了。瞧,我这几天都在学着烙馅饼,或许不久之后我就能学会祖母的家传手艺了。”
他说得轻松,何长宜却知道事实并没有这么轻松。
这是一个糟糕的讯号,意味着告别倒计时。
在阿列克谢异乎寻常地喋喋不休说着他这段时间都学会做什么菜的时候,何长宜上前一步,主动抱住了他。
阿列克谢的声音戛然而止。
过了许久,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别担心。”
何长宜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口处传来。
“我在这里。我会一直在这里。”
阿列克谢终于抬手,同样抱住了何长宜。
“没事的。”
他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何长宜。
“一切都会好的。”
难得的晴天,窗外树叶新绿,阳光从枝叶间穿过,有新生的鸟在鸣叫。
维塔里耶奶奶醒来时看起来和之前别无二致,依旧开朗健谈,看到何长宜时在床上亲热地伸出手,将她一把搂进自己怀中。
“阿廖沙这个坏小子,他一定是夸大了事实,把你从弗拉基米尔市骗了过来,我好得很,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都怪该死的地板!”
阿列克谢站在床边,没有反驳,像一座安静的雕塑。
何长宜说:“不关阿列克谢的事,是我受不了工业城市的糟糕天气,我的鼻子里都是灰尘。”
维塔里耶奶奶不知信了没,只是说:“好吧,至少莫斯克的污染程度要更轻一些。”
接着,老太太又故作严肃地对何长宜说:
“我亲爱的何,我对你的最大忠告就是不要在峨罗斯的冬天穿短裙,否则就会变成我这样,该死的关节炎,发作时让人不得不躺在床上。”
何长宜说:“我们去看医生好吗?”
维塔里耶奶奶却拒绝了。
“哦,我可受够了莫斯克的医生,他们一定是从兽医学院毕业的,看看那些针头,就算是养殖场也不会给猪用水管粗的针管。”
何长宜又提议道:“我带您去钟国吧,我们国家的最南边有一座岛屿,非常温暖,一年四季都是夏天,您的关节炎不会再发作。”
维塔里耶奶奶慈爱地摸了摸她的脸。
“唉,我的小姑娘,别这样,你知道的,这不是天气的原因。你得学着接受这一切,总有人要先说告别。”
何长宜几乎要掉下眼泪。
她将脸埋在维塔里耶奶奶身上,努力用平静的语气说:
“可我不想告别。”
维塔里耶奶奶难过地直叹气,却努力打起精神开玩笑:
“别这样,我还活着呢,说不定还会活很久,一直活到下个世纪。我决定了,以后厨房就交给你们,我要开始享受我的养老生活,像沙皇贵族一样,我也要躺在床上吃饭。”
何长宜抬起头,眼眶有些红,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不止是躺在床上用餐,我还要带您去水兵俱乐部,去喝酒,去跳舞,去看摇滚歌手边唱歌边撕衣服,露出一身漂亮的肌肉。”
维塔里耶奶奶瞪大了眼睛。
“这对一个老人来说可真是有些太刺激了,不过,我们什么时候去?最好他们还会跳戈帕克舞,我简直已经迫不及待了!”
何长宜笑眯眯地说:“随时!您还可以把钱塞到他们的大腿袜和裤子里呢。”
阿列克谢:?
她到底在对祖母说什么?!
维塔里耶奶奶含蓄地说:“这可太资本主义了——塞多少现金合适?一千卢布吗?”
何长宜说:“足够了,不过再多一些可以让他们在您的轮椅上跳舞呢。”
维塔里耶奶奶再次感叹:“哦,原来这就是资本主义啊……”
阿列克谢不得不开口:“咳咳。”
何长宜和维塔里耶奶奶热烈探讨男舞者漂亮的肌肉,阿列克谢不得不加大了音量。
“咳咳!”
一老一少同时转头看他。
“阿列克谢,你也想去吗?”
不等阿列克谢开口,何长宜认真地说:“但在峨罗斯同性恋是违法的,你不能往他们的内裤里塞钱。”
维塔里耶奶奶拍着床大笑。
阿列克谢:……
他当初为什么要在火车站拦下那个试图抢劫的小年轻?!
何长宜为维塔里耶奶奶雇了一位保姆,非常擅长照顾卧床老年人,将阿列克谢从他不擅长的看护工作中解脱出来。
不过虽然有了保姆,何长宜和阿列克谢却依旧陪在维塔里耶奶奶身边,只要她醒着,就一定不会是一个人待着。
晚上,当维塔里耶奶奶早早就睡着后,两个年轻人走出房子,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夏日的晚上,微风习习,是一年中难得的最舒适的时候。
“谢谢你,祖母这几天都很高兴。”
阿列克谢习惯性地点燃了一根烟,要抽时又想起什么,将烟头在台阶上碾灭。
何长宜却伸手朝他要了一支烟。
阿列克谢犹豫了一下,才将香烟递给她,并用手笼着打火机,点燃了烟。
何长宜不熟练地用拇指和食指捻着烟,凑上去吸了一口后被呛到,咳嗽着吐出烟气。
阿列克谢看不惯,要伸手拿过烟,却被何长宜避开了。
她恶狠狠地咬着烟嘴,被呛得眼眶发红也不肯松手,像是在自虐,要将这段时间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发泄出去。
“这段时间我会尽量留在莫斯克。”
衰老是一件突如其来的事,毫无预兆,不给人任何准备,突兀降临。
阿列克谢却平静得多,在何长宜来之前的时间里,他已经学着接受。
“祖母很高兴。”
他忍不住要笑。
“你居然真的带她去看摇滚歌手的表演。”
何长宜不无遗憾地说:“可惜那些唱歌的家伙离的有点远,维塔里耶奶奶没办法亲自把钱扔到舞台上,或许下次可以要一间VIP包厢。”
阿列克谢侧目:“我的祖母曾经是优秀团员。”
何长宜理直气壮:“团员怎么了,团员就不能有七情六欲吗?再说我们只是看看而已,甚至都没来得及上手!”
阿列克谢反问:“你还想上手?”
何长宜更理直气壮了。
“我花了钱的!”
他几乎要被气笑。
“我从来都不知道你还会迷恋跳舞的男||妓。”
何长宜深沉地说:“倒也不是因为跳舞,主要是他们的肌肉实在太漂亮。”
真空穿西装,漂亮的肌肉线条在衣服掩映下半隐半现,汗水顺着喉结向下滚动,直至没入阴影中。
那天,维塔里耶奶奶捂着心口,满脸都是笑,她甚至戴上了老花镜!
阿列克谢轻柔的声音将何长宜从回味中带回了现实。
“漂亮的肌肉?”
何长宜下意识回道:“是啊,再也见不到比这还标致的胸肌腹肌肱二头肌……”
她还想再列举肌肉名称,忽然,她没有夹着烟的那只手的手腕被阿列克谢抓住,被粗暴地从他的衣服下塞了进去。
何长宜:!!!
手指触碰到赤|裸的肌肤表面,摸起来甚至有些烫,是高出她体温的另一个人的温度。
阿列克谢盯着何长宜。
“你说的是这样的肌肉吗?”
何长宜含蓄地说:“啊?这不太好吧……”
她一边表演“这可使不得,使不得啊”,一边借着要抽出手的动作,放肆地在衣服里面上下其手。
这头熊的身材可真不错!
不过他不如脱衣|舞男敬业,摸起来毛茸茸的,要不怎么叫老毛子呢,就没有取错的外号。
“摸够了吗?”
阿列克谢的声音听起来嘲笑极了,而他抓着何长宜手腕的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
何长宜若无其事地抽出了手。
“阿列克谢,你知道的,我可是个正经人。”
阿列克谢古怪地重复了一遍。
“正经人?”
“正经人会带着老祖母去脱衣|舞俱乐部?”
何长宜真诚地说:“我发誓,我只是想让维塔里耶奶奶更高兴一些。”
阿列克谢接过她手中的烟,在无人注意的时候,已经寂寞地烧掉了一大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随手将烟扔到脚下捻灭。
“别抽烟。”
何长宜指责道:“但你在抽烟。”
阿列克谢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说:“所以我的建议是,最好不要抽烟。”
何长宜也站了起来。
“那我的建议是,最好你做个戒烟的表率。”
阿列克谢居然认真地想了想。
“好。”
何长宜不确定地问他:“好什么?”
阿列克谢转身走向房门,扔下一句:
“我戒烟,你也不能抽烟。”
何长宜追了上去。
“我会监督你的,你最好说到做到!”
阿列克谢撑着门,直到何长宜从他的身前走进去,轻手轻脚地去主卧查看维塔里耶奶奶的情况。
他站在门口,自言自语地说:
“那你又会监督多久呢?”
没有回答,他也不需要一个回答。
何长宜开始了隔天跨城通勤的生活。
她在拿到峨罗斯的驾照后,从阿列克谢的战友尤里少校那里买来一辆军用吉普,底盘高轮胎厚,相当皮糙耐操,即使行驶在年久失修的破烂公路上也如履平地。
不过这辆车的缺点也很显著。
油耗大就不提了,外观破破烂烂,仿佛刚下战场,减震系统糟糕透顶,但凡路上多几个坑,握着方向盘的手都能震麻。
每次看到何长宜打扮得光彩照人地从吉普车上跳下来,郑小伟都想说要不咱还是虚荣点吧,谁家有钱老板开这么辆破车啊。
但郑小伟不敢说,生怕要是这么说了,老板回头一琢磨,挪用工资作为虚荣经费,那就完犊子了。
耿直没他那么多小心思,拎着水桶和抹布就要出去洗车,被何长宜拦住了。
“别洗,就让它这么脏着吧。”
耿直赶紧说:“老板,我不怕脏,也不怕累!”
瞅瞅那车脏的,上面的泥壳都厚到能用来防弹,车窗玻璃除了驾驶座前方的一小块是干净的,其他脏得像贴了一层膜,从外面看都看不清车里。
耿直是要使大力来洗车的,还特地换上了从国内穿来的旧衣服,等洗完车就可以直接把衣服扔了。
何长宜拍拍傻小子的肩膀是,说:“脏着安全。”
耿直:?
难不成车上的泥壳真能防弹?
见耿直还是不明白,何长宜就点拨了一句:
“你要是在路上遇到这车,你乐意抢吗?”
耿直一下就反应过来了。
那肯定是不乐意的,开着这么破的一辆车,还是军用吉普,车主一看就又穷又横,不仅难啃还没什么肉,纯硌牙,车匪就算穷疯了也不干。
郑小伟也明白了。
就现在的峨罗斯,漂亮姑娘开好车相当于在车顶上放了块特大的广告牌,滚动播放【钱多人弱速抢】,生怕十里八乡的车匪路霸找不着下手对象。
何长宜开着这辆吉普上路,来来往往的车辆只当来了位坏脾气的军爷,恨不能绕着她开。
别说抢劫碰瓷的,连抢道别车的都没见过,享受的路权直接跃升大货车级别,诚实地说,可真是太爽了。
何长宜就开着一辆破吉普,奔波在莫斯克和弗拉基米尔市两地。
新的钟国百货商店正在筹建,废钢收购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她在弗拉基米尔市的生意像滴了润滑油一样顺畅,方方面面大开绿灯,发展进入快车道。
同时,租房的问题也迎刃而解。
一处位于市区的独栋住宅“恰好”要出租,装修豪华,自带全套家电,楼上楼下足有六间卧室,而租金价格还比市价要低一半。
何长宜笑纳了这份小小的礼物,租金依旧照市价支付。
与此同时,阿列克谢联系到了几位愿意担任保镖的退役战友。
由于卢布暴跌而物价暴涨,他们退伍后的工资不仅养不起自己,更养不起家人,在收到阿列克谢的电话前,其中一些人甚至已经打包好了行李,打算为车臣石油公司打仗,武装抢占油井。
当得知一位钟国商人高薪雇佣保镖,而工作地点就在峨罗斯境内时,阿列克谢的战友们欣然应允,在电话里就忍不住大笑出声。
“阿廖什尼卡你这个能干的家伙!我就知道你的电话一定有好消息!莫斯克是吗?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阿列克谢提醒一句:“这工作可没你想得那么安全。”
电话对面的战友却说:“再危险也比不过战场!至少在城市里我不会被炮袭,更不会踩到地雷!就算我死了,我的家人还来得及看一眼我还没腐烂的尸体,而不是只能收到一块狗牌,还有连面包都买不起的抚恤金!”
狗牌是指军用识别牌,在战场上用来识别军人身份,毕竟一轮炮火覆盖或者坦克奔袭后,满地都是士兵碎片,别说辨认尸体,物理意义上连铲都铲不起来。
狗牌就是战死士兵留在世界上的唯一存在过的证明。
阿列克谢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道:
“别担心,我一定会为你订一个最贵的冰棺,还会有最高额的抚恤金。”
对面骂道:“该死的阿廖什尼卡,你难道想听我要说谢谢吗?!好吧,如果你愿意在我的坟墓上放一瓶伏特加,我会更感激你的!”
阿列克谢几乎能看到对面那个家伙气得挥舞拳头的模样,就像之前在军营里那样。
挂断电话后,他忍不住嘴角上扬,对旁边的何长宜说道:
“好了,这是最后一个,大概三天后你就能见到这些家伙了。”
何长宜忍不住要笑,她可算有自己的“武装力量”了。
虽然养这群保镖还挺贵的,但至少以后再遇到小偷强盗时,她不需要自己端着枪冲上去了。
与此同时,陈跃和张进也终于和谢迅新招的人移交完毕手头事务,从东欧回来了。
何长宜很高兴,为两人准备了丰盛的接风宴。
经过东欧市场开拓这一遭,陈跃和张进明显老练多了,说话做事相当有模有样。
旁边的耿直和郑小伟和他们一对比,就显得青涩又稚嫩。
但相对的,耿直和郑小伟与何长宜相处起来也更熟悉,少了几分生疏。
陈跃开玩笑说:“这得亏回来了,再不回来何姐身边都快没我站的地方了。”
张进嫌弃道:“你一边呆着去,多大年纪了还撒娇,你是来工作的还是来争宠的。”
他转而对何长宜表功:“何姐,虽然咱撤出东欧市场了,但那块儿的业务我都熟了,你一句话咱们就卷土重来,到时候不带谢迅这个白眼狼玩儿,咱们自己单开一摊。”
陈跃大骂:“你还说我争宠,你丫也好意思说这话!何姐你别听他的,我有个更好的主意……”
一旁的两个青少年瑟瑟发抖。
真吓人,这就是大人的世界吗?
而何长宜忍不住要笑。
真好,大家都没变。
她本来已经做好陈跃和张进回来后单干的心理准备,没想到他们却并没有这个打算,依旧要跟着她一起干。
陈跃说的实在:“我也单干过,但钱没挣多少,天天提心吊胆,命还差点丢了呢。与其再去冒险,不如跟着你安安稳稳地干,每月钱也不少拿,比单干舒坦多了。”
张进则说:“我要是自己单干,也就是小打小闹,顶天了挣个几十万块钱,可我跟着你干,每天过手的都是几百万的大生意,受人尊重不说,挣的也多,我想好了,要是哪天何姐你不干了,我就回老家买商铺开饭店,不来老毛子的地界折腾了。”
何长宜格外认真地说:“放心吧,你们不会后悔的。”
陈跃欲言又止。
何长宜问他有什么要说的,陈跃说:“唉,何姐,咱们这儿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不太好……”
何长宜问:“有什么不好的?”
张进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使劲拿眼睛去看陈跃。
陈跃只当没看见,冲着何长宜嘿嘿一笑,带着点儿不好意思地说: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那什么,要不您把张进外派出去得了,我在东欧和他睡一个屋子,实在受够了他的呼噜和脚臭……”
“污蔑!纯属污蔑!”
张进破口大骂:“陈跃,我就知道,你从东欧回来就没憋好屁!”
何长宜:……
啊,热闹,真是太热闹了。
第68章
说快也快, 说慢也慢,自何长宜与严正川分别已经过去一个半月的时间。
起初,何长宜偶尔还会想起来;可之后她忙得起飞, 几乎要忘记这位疑似亲哥。
这年头国内DNA鉴定才刚刚起步, 技术原始,缺乏全自动分析仪器,需要技术人员手动比对不同样本间的每条DNA, 完全依赖人工, 过程相当繁琐。
而且当时DNA鉴定技术也没有普及,国内很少有专门的司法鉴定机构, 只有一些大学和科研机构才能进行鉴定。
一晃六周过去, 何长宜快要把认亲的事抛之脑后时,却接到了严正川的电话。
不知是不是因为跨国通讯信号影响, 话筒里严正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变形, 几乎不像他本人。
“长宜……”
何长宜下意识屏住呼吸,拎着电话机走到一边。
“严队,你说。”
严正川像是极力压抑, 才能止住声带过于激动而导致的战栗。
“DNA鉴定结果出来了, 你……”
他的声音几乎在哽咽,深吸一口气后才终于说出那句话。
“你就是我的妹妹。”
何长宜不算意外,也没有严正川那么激动,只是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原主你看到了吗, 在原书的情节之外, 你的家人终于找到了你。
——你可以回家了。
何长宜放轻了声音, 温和地说:“严队,我知道了,我马上安排回国。”
一旁竖着耳朵偷听的郑小伟忍不住问道:“老板, 你又要回国啊?”
耿直拍了他一巴掌,骂道:“老板回国还得向你打报告不成?”
郑小伟不服气地说:“我就问问,问问还不行吗?”
何长宜走过去,一手一个摁在两人肩膀上。
“你们俩出国也有一段时间了,趁着这会儿新店还没开起来,要不要给你们放个假,你们俩也回国探探亲?”
郑小伟先是大喜,然后就问:“路费给报销不?请假期间还发工资吗?”
何长宜大方地说:“报,都报,带薪休假!”
耿直既高兴又不好意思,只会嘿嘿嘿傻笑。
太好了,他要把这段时间攒的工资都给他妈送过去,这可是一笔大钱!
有了这些钱傍身,他妈再也不用接剪线头、糊纸盒子的零工,也不需要担心他是在峨罗斯受苦。
她儿子长大了,以后她们母子再不需要看谁的脸色过活了!
陈跃和张进刚好从外面回来,听到了个话尾巴,兴致勃勃地凑到何长宜跟前问:
“老板,这次放假有我们的份吗?”
何长宜和颜悦色地说:“当然有,全体坐飞机回国休整十天。”
大伙儿一起欢呼起来,耿直最兴奋,他从来都没有坐过飞机,这可是有生以来头一回!
一片欢腾中,郑小伟突然冒出来一句:“老板,那我们回来怎么办?坐火车得花六七天呢……”
这家伙的眼睛骨碌碌地转,明显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等着何长宜主动开口报销出国的机票。
耿直正习惯性地要怼他,却被陈跃抢了个先。
“小郑,这有什么难的,你早点出发不就好了,你在家待个三四天,亲戚见了,朋友也见了,刚好就出发,算上路上的时间,等你回弗市正好十天假期结束,一点也不误事啊。”
张进跟上来捧哏:“可不是这么个道理嘛。”
郑小伟傻眼了:“啊?可,可……”
陈跃走上来,煞有介事地拍了拍郑小伟的肩膀。
“别可是了,我一来弗市就看出来了,你小子是个好的。”
张进也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是个好的啊。”
耿直没忍住,嘎地笑出了声。
活该!
安排好弗市的事,何长宜紧锣密鼓地筹备起了回国认亲的事。
临出发前,何长宜去了趟维塔里耶奶奶家,把小黑狗托付给了阿列克谢,并将自己要回国认亲的事告诉了维塔里耶奶奶,这段时间就不能常常来看她了。
维塔里耶奶奶越来越多的时间躺在了床上,不过她的精神还不错,当听到何长宜的家人找到她后,老太太笑出了一脸褶子,替她高兴。
一旁的阿列克谢虽然也在笑,但在何长宜要告辞离开时,他将人送到门口,低声地问:
“你确定对方真的是你的家人吗?我不是想要破坏你的好心情,但我希望你能了解,你现在的财富已经足以引来量身定制的骗局。”
何长宜没觉得被冒犯,更没生气,他是为了她好。
“别担心,不会有问题的。”
她说:“和我认亲的家人刚好你也认识,是之前列车抢劫案时钟国专案组的那位严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