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你说什么?!”
严正川在办公室里差点没蹦起来。
现役!主战!坦克!
每一个词单拎出来都是在他的神经上反复横跳, 更何况还是全世界最先进的第三代坦克!
现在钟国列装的88式坦克才到第二代,全世界也就只有个位数的发达国家列装了第三代坦克。这些国家即使对外军售,也只肯卖“猴版”坦克, 也就是低配简化版本。
就算联盟解体, 原加盟国开始大量出口苏式装备,出口的坦克也是T-72这种类人猿版本,其装甲、火炮等配置远不如“人版”T-80坦克。
因此, 一辆没有简化的、配置齐全的第三代坦克的价值不言而喻, 丝毫不比等重量的金子低。
严正川一嗓子嚎出来,办公室众人纷纷看过来, 他朝众人摆摆手, 拎着电话机走出去,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线。
他站在走廊上, 捂着话筒低声道:“你还说自己不是军火商!”
跨国电话的另一端, 何长宜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而愉快,丝毫不考虑自己给别人造成了多大震撼。
“你要是这么想我也没办法,我总不能见人就解释我在峨罗斯收废品。反正, T-80我买回来了, 你要不要?不要的话我就拆了当废钢。”
这还用问!
作为军队子弟,严正川比谁都了解第三代坦克的重要性,也比任何人都渴望国家能够拥有一台真正的第三代坦克。
远的不提,就说在不久前的海湾战争, 霉国的人版M1吊打伊国猴版T-72, 这还是双方同为第三代坦克的情况下, 战斗力都如此悬殊,更何况是相差了整整一代的坦克。
要是能搞回国一台第三代坦克,由军工专家进行拆解逆向研究, 不知能少走多少弯路!
严正川斩钉截铁地说:“要!当然要!”
话筒另一头,何长宜像是在笑。
“这可是你说的啊。我负责运回国,你负责和咱爸解释,坦克能不能顺利进家,全靠你了二哥。”
严正川:“……等等,你什么意思?”
何长宜理直气壮地说:“就算我能搞定峨罗斯海关,我也搞不定国内海关啊。再说了,你总不能指望我敲锣打鼓地把绑了大红花的坦克送到军区门口吧。”
严正川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不由得吐槽:“那像什么样子,又不是地方过年来送猪慰问。”
何长宜说:“差不多,反正都是来慰军,钢猪也是猪嘛。”
严正川叹了口气,说:“行了,我知道了,我替你和爸说。”
他顿了顿,又狐疑地问:“你这坦克是合法渠道买来的吧?”
何长宜不答,留出一段意味深长的沉默后才慢悠悠地说:“你猜?”
严正川:……他猜个屁!
就算真是非法渠道买来的坦克,难道他就舍得拒绝了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就算老毛子找上门来,他们也只能带回去一堆零件。
至于好端端的坦克怎么被拆成了稀碎,别问,问了也不说,再问就是,坦克来的时候就是散着进国门的(……
挂断电话,严正川在办公室一秒都待不下去,请了假就走。
夜长梦多,他得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严父。
至于严正山——算了,他一个小中校,级别不够,这种大事儿就不带他了。
当严父得知何长宜买回来一台T-80坦克,他缓了缓神,摸出香烟,又摸出火柴,打火时几次没打着,索性叼着烟,匪夷所思地问严正川:
“你说,正月她在国外干的真不是军火生意?”
严正川拿过火柴,替严父打着了火。
“我原来是确定的,但现在也说不准了。不过甭管她干的是什么生意,那可是T-80啊!”
严父吸了口香烟,长长地吐出一口烟雾,再次开口。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你找回来的不是正月,而是别国的间谍?这次的坦克是个陷阱?”
严正川:“我亲眼看着她抽的血,亲自把血样送到研究所,DNA鉴定也显示她确实和妈有亲子关系,不可能不是正月。”
严父沉思,脑子一抽,然后问了个蠢问题:“但我没有和她做过DNA鉴定,你怎么能百分百确定她就是我的正月呢?”
严正川:……
他作势要站起身,“这事儿你得跟我妈说去。”
严父这才反应过来,急忙扔了烟,伸手去拉严正川,“坐下,坐下,一惊一乍的,像什么样子。”
严正川说:“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人家又不是上赶着来认亲,要不是我特地跑峨罗斯一趟,正月她压根就没打算找亲人,人家自己过得好的呢,连女婿都选了几个预备役……”
严父立即打断他的话,连声追问:“什么女婿,什么预备役?你见过了?小伙子都长什么样,家是哪儿的,是钟国人还是外国人?到哪一步了,要结婚?那得赶紧准备起来嫁妆了。男方家长也要见一见,不能让他们以为正月娘家没人,到时候你和你哥,再叫上几个堂兄弟,咱们一大家子都去。”
严正川:“……爸,咱还是说坦克吧。”
在经过反复的怀疑与自我怀疑后,严父终于接受了他认出来的闺女就是这么一号能把第三代坦克弄回来的厉害人物。
不过在坦克到港前,这件事还需要保密,以免途中发生事端。
严父让严正川带着两位坦克方面的军工专家前往弗拉基米尔市,实地查验这辆T-80坦克,确定真伪,并评估坦克的完整程度。
除了一通海外电话,他需要更详细的报告来上报给中央和军|委。
当严正川和军工专家搭乘前往莫斯克的飞机时,何长宜在接到一通电话后,也来到了莫斯克。
莫斯克的天气总是阴沉沉的,夏天阳光转瞬即逝,留下漫长的寒冷和潮湿。
莫斯克河两岸的路湿漉漉的,河水的气味不算好闻,大概是埋葬了太多不甘的灵魂。
何长宜站在河边,有点冷,她跺了跺脚。
有人从身后靠近,何长宜敏锐转身,一只手插在口袋中,是个很方便拔枪或者拔刀的姿势。
来的人不是小偷,也不是乞丐,而是穿着黑色风衣的安德烈,金发柔软地垂在脸侧。
他一贯的没什么表情,但莫名却能让人感到平静舒缓,大概是因为他在看到何长宜时弯了弯的眼睛,蓝色的眼睛像在闪闪发亮。
何长宜要开口打招呼,安德烈却先一步将手上的纸袋递给了她,摸起来有点烫。
“这是什么?”
何长宜好奇地问,随手就打开了纸袋,里面是刚出锅的甜甜圈。
安德烈说:“尝一尝,这是莫斯克最正宗的甜甜圈。”
何长宜一边想甜甜圈还有什么正宗不正宗的,一边不客气地拿出一只甜甜圈,快活地咬了一口。
唔,高热量的糖油混合物果然是人类基因中不能抵挡的美味啊。
油炸的面包圈上撒了细细的糖粉,微微烫口,吃完后全身都暖洋洋地热了起来。
两人慢慢走在河边,安德烈没有说话,何长宜便也没有开口。
灰蒙蒙的天色,黑色的河水,似有若无的雾气,空旷的河堤,只有安德烈的一头金发是明亮的。
过于寂寥的环境,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就总也掌握不好,越走越近,身体碰到了一起,然后再假装若无其事地拉开距离。
何长宜就正在假装。
不知不觉间,她和安德烈靠的太近,衣服相互摩擦,发出细小的声音,在寂静的河边格外响亮。
安德烈突然说:“我想带你去认识一个人。”
何长宜转头看他:“谁?”
安德烈不答,却突兀提起另一件事。
“你找了一些保镖,为什么不带他们来?”
何长宜不知他是从哪里知道的,她这次来莫斯克可没带保镖。想一想,大概是弗市的家伙们太殷勤,又或者是他太关心。
他总是过于关心。
何长宜说:“我来见你,我相信你可以保证我的安全。”
安德烈露出一个极短暂的笑,何长宜有些稀奇地盯着看,他不是个经常笑的人,是巡逻的小警察时就很少笑,后来成为警官后更是仿佛忘记了要怎么笑。
安德烈低声地问:“在看什么?”
何长宜伸手摸了摸他的侧脸,直接地说:“你真应该多笑一笑。”
于是安德烈就从善如流地又笑了笑,看起来有些柔软,也有些陌生。
“我为你找了一位比退役军人更有用的保镖。”
安德烈说:“他带来了一份见面礼,是关于上次的小偷。”
何长宜问:“有人把彩电的消息告诉了小偷?是谁?”
她就知道!如果没有内部消息的话,这帮小偷怎么就这么精准地在偌大的弗拉基米尔市里挑中了当时还名不见经传的小商店,而且是挑在彩电入库的时候。
要知道装彩电的纸箱从表面上看和装杂物的箱子没有任何区别,不管是文字还是图案,绝对不会让人联想到彩电。
小偷们第一次盗窃受挫,不想着换一个软柿子,反而和她杠上了似的,不仅盯着她的仓库不放,更是在大促销清空仓库后,追到了她租的房子。
就算弗市没几个钟国倒爷,也不至于就锚上她了吧?
何长宜在弗市的打扮一向走刚健朴实风,经常穿着一身下车间拧螺丝也毫不违和的衣服,就算是想象力最丰富的顾客也猜不到面前正扛着箱子的人是个身家千万的暴发户。
所以,到底是谁透了她的家底?又是谁引来了小偷?
何长宜看向安德烈,他像是知道她要问什么。
“抱歉,这大概与我有关。”
何长宜说:“但你之前甚至从来没有出现在弗拉基米尔市。”
安德烈却说:“不需要出现。”
何长宜挑眉不解,安德烈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说:“你见到他就会明白。”
第77章
何长宜没有想到, 这还真是只要她见到人就会明白。
警察局监禁区,气味不算好,到处都是脏兮兮的, 看起来像是自建成以来就没清理过, 任由犯人随地便溺。
监区里犯人不少,个个奇形怪状,鼻青脸肿, 但在一群人中, 何长宜第一眼就看到了目标。
他被剥了制服,颓丧地坐在角落, 低着头, 双手反复搓脸。没有帽子遮掩,秃头格外显眼。
更让人瞩目的是他那副神情, 像是被拔了毛的秃鸡, 巨大的鹰钩鼻丧气地倒塌下来,歪歪扭扭横在脸上。
何长宜问:“是他?”
不等安德烈回答,她肯定地点了点头:“是他。”
这家伙从开始就试图以护照的借口勒索她, 也不算奇怪, 许多峨罗斯警察都想做和他一样的事,只不过他们都没有他这样坚持。
或许是因为曾经同样在火车站巡逻的同事升职速度过快,而她偏偏被这位同事另眼相待。
他报复不了同事,不能也不敢, 目标就转向了她。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人们不会去恨远方的国王, 但是会恨邻居家的母鸡多生了一个蛋。
安德烈站在何长宜身后,面无表情地看向这位前同事。
何长宜问:“这家伙是以什么罪名被逮捕的?”
安德烈说:“罪名很多。”
他的语气像是去菜市场挑卷心菜,“你可以挑一个喜欢的。”
何长宜兴致寥寥, “算了,我对痛打落水狗没有兴趣。”
一个没有反抗能力的待宰羔羊?听起来就很乏味。
更何况,她什么都不需要做,安德烈就不会让他好过的。
他找错了报复对象。
何长宜最后看了一眼鹰钩鼻,率先离开了这处气味过于糟糕的密闭空间。
除了鹰钩鼻警察,安德烈还带她去见了另一个人,也就是这份见面礼的主人。
“嘿,您好,真高兴见到您,您本人比照片上要有气势得多,真不愧是莫斯克数得上的钟国商人。怎么样,您对我的礼物还算满意吗?”
一名面目平淡到近乎模糊的褐发青年,毫无记忆点的长相和打扮,像是大街上会遇到的任何一个峨国人,技艺再好的画家也无法为他画出一副有辨别度的肖像。
虽然长相平平,但这人是个爱说笑的性子,在峨罗斯这种人均棺材脸的地界相当稀罕,他一天笑的次数大概就用光了不少峨国人全年的发笑额度。
何长宜还挺稀奇的,笑眯眯地问他:“你见过我的照片?除了海关以外,我不记得我在峨罗斯的其他地方留下过照片,所以,你是在哪里见到的?”
褐发青年的眼睛灵活地一转,“像您这样美丽而富有的女士,总有一些仰慕者想要珍藏您的照片,这并不奇怪啊。”
他还去问安德烈:“你说是吧,安德留沙?”
安德留沙?很亲密的昵称啊。
何长宜去看安德烈,他没什么表情,只是简单介绍:“米哈伊尔,以前在国家安全委员会工作。”
国家安全委员会?
一个拗口而陌生的名词,至少何长宜在来到峨罗斯后还从未听说过这个机构,也没和这个机构打过交道。
褐发青年相当热心地插了一句:“也就是克格勃!如您所见,我是一名失业的契卡。”
何长宜:……真是长见识了,她还从来没想过能见到这样一位热情开朗的克格勃。
褐发青年,也就是米哈伊尔,作为一名前联盟小公务员,他所任职的国家安全委员会被裁撤,不幸失业,如今为了糊口,只好来社会上寻找工作机会。
比方说,为一名富有但还不够习惯富豪生活的钟国商人担任安保人员。
在国家安全委员会整体被裁撤后,一部分克格勃进入了新成立的对外情报局和联邦安全局,而另一部分则被迫下岗。
下岗的特工能做什么呢?
职业杀手?成立私人安保公司?或者索性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转投敌国,摇身一变成为詹姆斯邦德,坐拥美女豪车。
不过对于一名不满三十五周岁、资历尚浅的年轻克格勃,外国情报部门对米哈伊尔的兴趣寥寥,他们给出的薪资不够丰厚,至少不够让他叛国。
要让人卖国,怎么着也要把钱给够,不能为了史密斯专员的钱包,就辜负投效党||国的有志青年嘛。
那可是他挚爱的祖国母亲啊——得加钱!
但如果雇主是一位钟国豪商就不同了。
首先,她给的钱多;其次,工作危险系数低;再次,她给的钱真的很多。
米哈伊尔殷勤地说:“我曾在第五总局工作,无论您想做什么,我都可以为您达成。”
第五总局,也就是联盟的秘密警察局,祖师爷是贝利亚,联盟历史上最臭名昭著的特务机关。
何长宜用手指不紧不慢地敲着桌子
“虽然这么说有些不好意思,但我已经雇佣了十位保镖,说实话,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地方需要再雇佣一位前克格勃。”
看起来雇主本人并不是很想发出这份offer。
米哈伊尔更殷勤了。
“您有没有生意上的竞争对手?”
何长宜说:“当然有。”
这话说的,她就算再能干,也不能垄断倒爷这一行啊。
米哈伊尔脸上露出笑,“您有没有敌人?他们垂涎您的财富,偷盗抢夺陷害谋杀,严重威胁您的生命和财产安全。”
何长宜说:“有过。”
不过这些人都已经被她解决了,不是在投胎的队伍里,就是在监狱的牢房中,总之,活着的能喘气的里面,暂时还没有人能威胁到她。
当然,在现在的峨罗斯,要是再随机刷新出一群小偷强盗劫匪或者收保护费的黑|帮也不奇怪。
米哈伊尔的笑容加深了。
“您有没有遇到勒索的官僚?明明是一些很简单的事,可他们偏偏要为难您,拒绝签字,拒绝盖章,索要钱财,但最后还是什么都不做,啊不,他们会积极地罚款,挥舞着罚单冲进您的办公室。”
何长宜看了他一眼,不答反问:“你能做什么呢?”
米哈伊尔的嗓音变得高亢起来。
“我可以为您做任何事!不管是杀了他们,伪装成心脏病发——”他看到何长宜的脸色,灵活地改变了接下要来说的话,“或者是监视窃听他们,发掘他们的把柄,让他们不得不服从于您。”
何长宜没说话,懒洋洋地向后靠坐在椅子上,看起来并不心动。
米哈伊尔露出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没什么底气地说:“我还可以为您分析国内外政治经济和军事领域的情报……”
何长宜敲着桌子的手一停。
“听起来似乎还不错。”
米哈伊尔像是被鼓励了,声音再次高昂起来:“我在学校里拿过情报学的最高分!”
何长宜起身,一直没有说话的安德烈也一同站了起来。
“米哈伊尔先生,先让我看看你的本事吧。”
她居高临下地看向褐发青年,他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睛却不是,有种奇异的老辣和狡猾,在这张年轻的脸上看起来违和,又不那么违和。
米哈伊尔也站了起来,拿下帽子向何长宜行礼。
他微微躬着腰,眼睛自下而上地看过来,轻快含笑道:
“那就如您所愿。”
安德烈的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依旧是那辆黑而亮的伏尔加,萧瑟破败的莫斯克街头,看起来像是在另一个图层。
安德烈坐在驾驶座上,单手扶着方向盘,侧头看向副驾驶位的何长宜。
“你不喜欢他吗?”
听这意思,她要是说一句不喜欢的话,安德烈·猎头·同志就要立刻换下一位候选人,当然,不出意外的话,也会是契卡。
何长宜反而问他:“为什么想要给我介绍一位克格勃保镖?”
安德烈看着坑坑洼洼的马路,说:“他会有用的。”
顿了顿,他又问道:“你讨厌他吗?”
何长宜说:“谈不上喜欢或讨厌,相较而言,更像是在身边养了一头野狼。一个危险的家伙。”
安德烈原本扶着档杆的手虚虚盖在何长宜的手上,像是在安抚。
“他不会是危险。”
何长宜半开玩笑地问他:“米哈伊尔是有什么把柄在你手上吗?”
前方有轨电车通过路口,安德烈停下车,转头看向何长宜。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笑,神情柔软而温和,像一床软绵绵的毛毯将人包裹起来。
明明穿着制服时,他像是一柄开刃的剑,冰冷而缺乏私人感情。
……这简直是犯规!
何长宜叹口气,无奈地说:“好吧,我不问了,看在你的份上。”
她对上安德烈询问似的视线,将答案脱口而出:“我相信你。”
安德烈先是瞪大了眼睛,随后又弯了弯眼睛。
他有些不可置信,可又为着这点不可置信而更加欢欣雀跃。
何长宜也愣了一下,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她又说了一句:
“我相信你。”
——真不可思议,明明之前她说这种话时,十分里有九分的戏谑,只有一分半真半假的信任。
可是现在,她品一品这句话,有些心惊胆战地从中品出了九分的真情实感。
接下来的路程中,谁都没有说话,直到车停在德米特洛夫大街的一处房屋门口。
不等何长宜拉开车门跳下车,安德烈已经快步从驾驶座绕到她这一边,为她打开了车门。
他的眼睛甚至现在还在笑!
何长宜莫名有些慌张,但又说不清这慌张因何而来,只好假装淡然,下车时差点磕到脑门,还是安德烈眼疾手快地伸手护在车框上。
“小心。”
何长宜问他:“手疼吗?”
她刚刚下车时抬头的力气还挺大的,清晰听到他的手撞在车上的声音,听起来还挺疼。
安德烈只是摇摇头,低声地问:
“你回弗拉基米尔市的时候,我来送你好吗?”
何长宜正要婉拒,突然有人插入了他们的对话中。
“她不需要。”
阿列克谢从台阶上走下来,看了眼停在他那辆破出租车旁边的全新伏尔加车,神色莫测。
“我会送她回去的。”
安德烈看向阿列克谢,他又变成了那柄冰冷的剑。
不过,安德烈没有和阿列克谢说一句话,甚至像是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彻头彻尾的蔑视。
安德烈只看着何长宜,突然抬手为她整理了一下衣领。
“我明天来接你。”
何长宜背对着阿列克谢,后背的寒毛都乍起来了!
“我可能要在莫斯克多待一段时间。”
安德烈像是没听到她在说什么,“好,我明天来接你。”
何长宜:……她不记得她有一个明天和安德烈的约会!
还有,阿列克谢别再冷笑了,整条街的乌鸦都要被他的笑声惊飞了!
第78章
何长宜是来探望维塔里耶奶奶的。
老太太靠在床上, 看到何长宜后疼爱地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左右亲了亲她的侧脸。
“你看起来似乎有些瘦了, 一定是这段时间吃的不好, 是不是在想奶奶做的馅饼?”
何长宜笑眯眯地说:“我可太想念了呢,就连做梦都是馅饼的香味,全峨罗斯也找不到比这更好吃的馅饼了。”
维塔里耶奶奶笑弯了眼睛, 撑着床要坐起来, 要亲自下厨为何长宜烙馅饼。
她快乐地说:“我就知道!小孩子的嘴是最挑的,你们总能选出最美味的食物!”
何长宜赶紧去拦, 她只是想让老太太高兴一些, 并不是真的要让老病号下厨啊!
一个固执地要下床,一个紧张地去劝阻, 最后还是靠在门边的阿列克谢出声:
“我知道怎么做, 我来。”
维塔里耶奶奶不太信任地看了看这位猿背蜂腰的大孙子,他看起来确实很适合握刀,但不是菜刀。
“阿廖沙。”维塔里耶奶奶委婉表示, “除了鲱鱼三明治, 你真的会做饭吗?”
阿列克谢:……
何长宜默默扭过了头,她不是在幸灾乐祸,真的……
如果她当着他的面狂笑出声,这个小心眼的家伙一定会背着维塔里耶奶奶伺机报复。
但这真的很难忍啊——
“三明治也不错, 至少听起来这像是人类能吃的食物呢。”
顶着背后阿列克谢阴森森的目光, 何长宜善解人意地安慰维塔里耶奶奶。
和黑面包夹生猪肉、肉酱荞麦面糊、格瓦斯煮红菜汤相比起来, 鲱鱼三明治都看起来正常多了呢。
维塔里耶奶奶欲言又止。
而阿列克谢突兀地笑了。
“那今天的晚餐就是鲱鱼三明治,你有什么意见吗?”
何长宜说:“只要你别让我用饺子蘸酸奶油,我没有任何意见。”
维塔里耶奶奶大声叹气, 从床头柜取出钱包,抽出一叠卢布递给了两个年轻人。
“去街头的老快餐店吃饭吧,顺便你们还可以喝两瓶龙篙汽水。”
她的语气像是在哄闹脾气的小学生,去吃点油炸食品和冰汽水吧,别让你们的老祖母头疼啦。
两个年轻人谁也没有接钱。
阿列克谢扶着维塔里耶奶奶躺下,眼睛看着何长宜,带着点儿挑衅地说:
“当然,我会带她去快餐店的,如果她只喜欢用工业化食物来填饱肚子。”
何长宜不甘示弱地说:“但我想阿廖沙做的鲱鱼三明治要比快餐店更值得期待。”
维塔里耶奶奶:“……好吧,好吧,我可能有些困了,我该睡觉了。”
她将被子拉到下巴,在何长宜和阿列克谢要关门离开前,又补了一句:“我会一直睡到明天。”
所以晚餐千万别叫她!她不想当裁判!
门外,何长宜和阿列克谢相对而立,各自面带笑容,说话间火花四溅。
阿列克谢率先开口:“鲱鱼三明治?”
何长宜反问:“为什么不?”
阿列克谢看了她一眼,“那就别浪费食物。”
何长宜:“……怎么会!”
阿列克谢似笑非笑地看向她:“今天你的狗不在。”
所以如果有吃不下的东西,她可没办法偷偷倒进狗食盆了。
何长宜的笑容开始变得有些勉强。
“就算我的狗在。”她说,“你也不能把它当成厨余垃圾桶。”
阿列克谢看了看她,欣然转身走进厨房,留下一句:“我祝福你的食欲。”
何长宜:……她的食欲今天可能想翘班。
所谓“鲱鱼三明治”,峨罗斯最常见的食物之一,也是老钟最吃不惯的外国食物之一。
单片黑面包,放上一片罐头里的腌制鲱鱼,加上酸黄瓜,奢侈点就再摞上薄薄的芝士片,抹一层蛋黄酱,完工。
餐桌上,何长宜瞪着盘子里的鲱鱼三明治,感觉那条没头鱼在虚空中瞪了回来。
阿列克谢坐在她对面,和颜悦色地说:“吃啊,怎么不吃呢?”
何长宜勇敢地伸出了手!
她伸手将单片三明治送到嘴边,她甚至已经张开了嘴,但——
她的嗅觉在尖叫!
何长宜放下了三明治,她感觉有点头晕,大概是视觉和嗅觉在打架造成的神经过载。
眼睛试图劝说大脑,快看这是食物,有面包有鱼有酸黄瓜,全部都是可食用物;与此同时,鼻子在疯狂尖叫——
这谁尼玛把烂渔网给端上来了!
阿列克谢还在催促:“快吃啊,你怎么不吃了,吃不下吗?”
何长宜狠狠瞪了他一眼,再次举起鲱鱼三明治。
没事,她没长鼻子……
三明治送到嘴边,何长宜努力屏蔽嗅觉,以舍生取义般的觉悟,狠狠地张嘴咬了一口!
她似乎听到对面的阿列克谢惊讶地发出一声“嗯?”
还不待舌尖尝到鲱鱼的滋味,何长宜已经条件反射般地发出一声巨大的干呕声。
到底是什么人才会想到要将新鲜鲱鱼腌制成臭气弹罐头!
捞上岸的活鱼切头去内脏,清洗后先用盐腌,再用油封,最终腌制好的鲱鱼不仅充满了鱼类特有的腥味,而且吃起来的口感奇怪极了,说好听点是“软腻如肥肉”,说直接点就是软烂如泥。
这条鱼它死不瞑目,死不瞑目啊!
看到何长宜的模样,阿列克谢终于愉快地笑出了声。
他伸手接过被何长宜咬了一口的三明治,笑容灿烂地咬了一大口,他从来没有笑得这么快乐过!
何长宜抓起茶杯,吨吨吨灌了几大口,又捡了片酸黄瓜塞进口中,勉强压住喉咙里泛起的反胃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