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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塔拉斯是第二次来到弗拉基米尔市。

上次他走的时候如同丧家之犬, 可这次就不一样了,因为他带来了私有化法案和总统先生的命令。

另外,他还有来自联邦安全局的协助。

换了名字的契卡们告诉了他一些隐秘的, 理论上应该不为人所知的消息。

就比如, 据说弗拉基米尔市的一些人试图在拍卖会当天举行反对国企私有化的游|行示|威。

塔拉斯重重拍打着市长的办公桌,大声咆哮道:“我发誓,我会把你们通通送上绞刑架!你们这帮试图盗窃国家资产的蛀虫官僚!谁都别想垄断国企!”

弗拉基米尔市妥协了。

或者说, 他们不得不妥协, 私有化的浪潮已经在全国掀起,无人能挡。

这一次, 端上拍卖会的不止是理发店、快餐馆和濒临倒闭的老工厂, 还有一些正在运营的、真正意义上有价值的国有工厂,比如说拖拉机厂、塑料厂、玻璃加工厂。

虽然说弗拉基米尔市的大型国企还没有被端上餐桌, 但显然这一天已经不会太远。

当何长宜来到拍卖会时, 一切都和之前不同了。

会场被设置在了市政府对面的文化宫,这里有豪华的装饰,宽敞的座位, 专业的拍卖师, 以及更多的参与者。

有穿着破旧工装的工人,有西装革履的投机客,也有上次尝到甜头、这次想再来一口的人。

坐在最前排的谢顶官僚苛刻而得意地审视这一切,时不时侧过头与幕僚说着什么。

而同一排的本地官员的脸色则是相当难看, 浑身散发着一种敢怒不敢言的憋屈感。

这种眼睁睁看着视若私产的工厂被抢走的感觉实在太痛苦了, 就像硬生生从身上扯下来一块肉——那是他的钱, 他的!通通都是他的!

就算要私有化,也该是他们这些红色厂长和本地官僚这些既得利益者先动手,而不是搞什么价高者得的资本主义戏码!

事实上, 就在本届政府宣布国企私有化之前,甚至在联盟解体之前,他们就以一种隐秘而心照不宣的方式,自发瓜分国有企业,甚至不需要经过任何审批。

但现在就不一样了。

全社会都加入了这场瓜分国企的狂潮,特别是那些暴发户,他们仗着手里有钞票,在市面上大肆扫荡凭单,硬生生将原本已经跌到四美元/张的凭单市价拉升至十美元,而现在更是暴涨到二十美元!

要知道凭单在发行时的票面价值才为一万卢布,即使按照现在的汇率来算也才只有七美元。

从最低点的四美元到十美元再到二十美元,凭单的涨跌幅度之剧烈,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由于拍卖会上仅接受凭单出价,这完全打乱了红色厂长和本地官僚们的布置,他们甚至来不及筹钱以收购足够多的凭单。

当拍卖师宣布拍卖开始时,他们也只能咬牙切齿地坐在观众席中,心如刀绞地看着一群外人抢走他们的工厂。

“拖拉机厂,百分之六十八股份……起拍价,三十万股,每股一张凭单。”

拍卖师热情洋溢地对台下说:“各位,现在开始投标!”

穿着旧工装的光头壮汉率先举起手来,喊道:“五千股!每股一又二分之一张凭单。”

拍卖师轻快地说:“好的,奥列夫先生,出价1.5张/股,买五千股。还有吗?”

另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举起手来,说:“北风基金,十五万股,每股一张凭单。”

话音方落,光头壮汉立刻站起身来,怒气冲冲地瞪着西装男,西装男轻蔑地看了回去。

拍卖师恍若未觉,依旧轻快地说:“好的,北风基金,出价1张/股,买十五万股。”

陆陆续续有人出价,但大都低于每股一又二分之一张凭单,眼看离三十万股的截止线越来越近,光头壮汉周围的工人都急了起来。

“该死的强盗!我们的工厂值得更高的价格!”

“怎么办?”

“我这里还有一千张凭单……”

光头壮汉就又举起手来,喊道:“五百股!每股两张凭单!”

拍卖师正要确认,西装男冷冰冰开口:“十万股,每股一张凭单。”

光头壮汉重重锤了一下座椅扶手,旁边的工人脸色煞白,低落极了。

“他们要赢了……”

国企私有化拍卖会的规则与一般拍卖会并不用,实行的是单一价格拍卖,也就是首先将所有投标按出价从高到低进行排序,然后从出价最高者开始分配股份,直到所有股份被分完,而最终的结算价则是按照最低中标价。

简而言之,工人出价高排在最前,基金出价低排在最后,但由于在按照出价高低而从前到后地分配股份时,去掉工人和其他人出价的股数后,基金的出价将会成为最低中标价。

也就是说,工人们想要拉高工厂股权的价值,而北风基金会则要压价,用巨大的购买量锚定低价。

显然,和财大气粗的基金相比,拖拉机厂的工人们拼尽全力凑出的八千多张凭单也只是杯水车薪。

最终,拖拉机厂的股价将要被敲定在每股一张凭单的起拍价。

这就像是一记重重的耳光,扇到了在场及不在场的每一个工人脸上。

他们试图保护工厂的努力要失败了。

他们为之奋斗了一生的工厂,从无到有建立起的工厂,从祖辈到子辈代代工作的工厂,他们人生的组成部分,融入血肉的第二家庭,就要被以极其低廉的价格卖掉了。

这就像是在说,嘿,你们这帮愚蠢的工人,你们的劳动没有价值,你们的创造没有意义,你们就像你们的工厂一样廉价无用!

对于工人们来说,这不仅是尊严的否定,还有更加实际的损失。

一旦工厂被以低价出售给基金,工人们就只能按照每股一张凭单的价格来换股份,而不是每股两张凭单的价格,这也就意味着同样数量的凭单只能换到一半或更少的股份数量,他们的财富被稀释了。

而北风基金这样的投机客购买拖拉机厂却并不打算经营,而是要剥离资产、拆分出售,榨干工厂最后一丝油水后再扔到垃圾桶里,而他们这些工人也会一起被扔进去。

关于这样的故事,工人们已经从报纸上看到了太多次。

而这次,轮到了他们的工厂。

光头壮汉喃喃道:“我失败了……”

旁边裹着头巾的老妇人拍了拍他的手臂,平静地说:“我们都失败了。”

台上,拍卖师热情不改,大声问:“各位,还有更高的出价吗?”

西装男志得意满地扫视了一圈会场,他敢说在场人中没有能比得过北风基金的,要知道他们收购的凭单多到要用卡车来装。

弗拉基米尔市里难道还有比他们基金更有实力的存在吗?

就在拍卖师要落下木槌时,突然一道女声响起。

“三十万股,每股一又五分之一张凭单。”

全场先是安静,随后哗然声起。

“是谁?!”

“她拿到了工厂!”

“三十万股,三十六万张凭单,她哪来这么多的凭单?!”

西装男失态地站了起来,而拖拉机厂的工人们也集体吃惊地朝发声的方向看去。

在拍卖会场的最后排,戴着墨镜的女人不紧不慢地放下手,看起来平静而镇定,仿佛这不是超过二百万美元的交易,而只是一次商店购物。

她看起来甚至比买牛肉还要轻松!

一个年轻的工人大喊:“何小姐,是何小姐,我们有救了!”

光头壮汉一把扯住他,急切问道:“她是谁?!”

年轻工人满脸都是兴奋的红晕,语无伦次地说:“她是何!友谊商店的何小姐,乳制品厂的何小姐!她救了乳厂!现在她要来救我们工厂了!”

光头壮汉一愣,而一旁的老妇人先一步意识到了什么,在说话之前脸上就已经露出了笑。

“何?钟国罐头?收凭单的钟国商店?”

年轻工人激动地说:“是的,是她,那就是她!她会救我们的,就像救乳制品厂一样!”

会场内乱哄哄的,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几乎忘了这还在拍卖中。

拍卖师比在场众人的反应都要快,用更加高昂和欢快语气喊道:

“何小姐,出价1.2张/股,买三十万股!先生们女士们,还有没有比这出价更高的?”

西装男慌了神,这已经超出了基金事先设定的底价!

他要怎么办?提价吗?可是他要提多少,要知道对方可是一次性就喊出了三十万股!除非他出价超过1.2张/股,并且也买三十万股,否则完全没有胜算!

但他不能,这个价格不符合基金的预期。他们是来捡便宜的,不是来竞价的。

西装男坐着不动,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拍卖师重点关注了西装男,见他没有动作,便了然地敲下木槌。

“成交!拖拉机厂的三十万股份分别由奥列夫先生、伊维奇先生……何小姐竞得,最终统一结算价为每股一又五分之一张凭单。”

这一场,北风基金出局。

西装男咬牙切齿地转头去看最后排的年轻女人,她身旁的保镖敏锐捕捉到他的视线,立刻威慑地瞪了过来。

西装男一僵,慢慢地转了过头。

……没关系,这只是第一场而已,后面有的是机会。

塔拉斯兴致勃勃地看完第一场拍卖,愉快地对幕僚谢苗说:“真不错,看起来真棒,所有人都很热情,果然拍卖才能实现真正的公平。”

谢苗附和道:“您说的对,没有贿|赂,也没有内幕交易,这才是真正自由竞争的市场经济。”

塔拉斯说:“我简直迫不及待看到所有国企被拍卖的那一天,那一定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旁边作陪的本地官僚们在听到他的话后,几乎要咬碎一口牙齿。

——该死的男孩帮!他们就应该穿着粉色短裤去找妈妈吃奶,而不是无知而野蛮地甩卖国企!

——上帝啊,他那颗愚蠢的秃脑袋里都在想什么!

秃脑袋扭了过来,自得而矜持地说:“我想弗拉基米尔市可以进一步推动国企私有化改革,我们需要更多的、更大的企业参加拍卖会。”

本地官僚僵硬地挤出一个微笑:“您说的对,塔拉斯先生。”

——上帝啊,为什么伟人就不能从坟墓里跳出来,用锤头和镰刀把他们都送进地狱呢?!

拍卖会还在继续。

一家又一家的工厂被抬上拍卖桌,西装男重整旗鼓,按照事先调研选中最肥美的目标,以最低价喊出最多的股数。

北风基金已经用这一手精准在拍卖会上精准狙击了多家国企,获利丰厚极了,只花一点小钱就能猎杀价值数倍的猎物,这回当然也不例外,西装男一向很熟练。

然而,他这一次却遇上了对手。

无论北风基金要买哪个工厂,总有人在落槌之前用比他更高一点的价格和更多的股数来出价。

当西装男喊出“十万股,每股十分之八张凭单”,对方就出价“十五万股,每股一张凭单”;

他要是表示“二十五万股,每股一又十分之一张凭单”,对方就说“三十万股,每股一又五分之一张凭单”。

总之,这家伙就是要和他对着干!横插一脚!故意偷袭!

最关键的是,她每次还都偷袭成功了!

再次被抢走猎物,西装男失态地站了起来,目眦欲裂,死死瞪着最后一排的女人。

而她甚至还要一旁的保镖提醒才能注意到他。

女人翘着腿,单手推了推墨镜,一边嘴角上翘,分明是在讥笑。

西装男的呼吸更加急促了!

如果不是那几个膀大腰圆还配枪的保镖,他现在就要冲过去了!

在拍卖师连声的提醒下,西装男勉强压抑住了怒火,重新坐回了座位。

——下一次,就是下一次,他一定要给这个该死的女人一点颜色看看!

新一轮的拍卖,拍卖师介绍了些什么,但西装男完全没有听进去,只在拍卖师话音刚落的瞬间立刻站了起来,大声喊道:

“全部股数!每股一又二分之一张凭单!”

全场格外安静,没有任何人说话,所有人都在敬仰地盯着西装男看。

而西装男却转过了身,凶狠而挑衅地盯着最后排的女人。

奇怪的是,她没有喊价,反而在迟疑片刻后摘下了墨镜,站了起来,莫名开始鼓起了掌。

啪,啪,啪……

在寂静的会场中,掌声格外响亮,似乎都能听到回声。

西装男一愣,没有想到那个可恶的女人竟然长了一张不怎么可恶的脸,满腔愤怒顿时有些不上不下,怪别扭的。

……还有,她为什么要鼓掌?

在女人的带动下,渐渐地,鼓掌的人越来越多,最后全场掌声雷动,甚至有人在吹口哨。

“太棒了!”

“这真是我见过最好的拍卖!”

“为北风基金欢呼!”

“弗拉基米尔市民感谢您的付出!”

拍卖师用前所未有的轻快语气喊道:“还有没有人要出价?没有?好的——我宣布,成交!制鞋厂的十万股份全部由北风基金竞得,最终统一结算价为每股一又二分之一张凭单!”

西装男慢一拍意识到不对劲。

“等等……制鞋厂?”

是那个没有土地、没有厂房、也没有生产设备,全靠老得掉牙的工匠手工制作过时鞋子、还卖不出去的工厂?

那个制鞋厂比石头还要难榨出油,纯负债,无资产,就算是葛朗台和夏洛克也别想从厂里刮出一分钱。

垃圾工厂根本不配被私有化,没人会花钱买一个巨大的包袱,最贪婪的红色厂长都不乐意看一眼。

别说是每股一张凭单的价格,就算每股十分之一张凭单的价格对于制鞋厂来说都算估价过高,更别提是每股一又二分之一张凭单的绝对高价。

西装男眼前一黑。

他,代表北风基金,在整场拍卖会上最后就只买到了这家制鞋厂?

拍卖会开始散场,人群陆陆续续离开,像水流般滑过西装男的身旁,无数声音传入他耳中。

“谢苗,我敢说这一定是你见过最精彩的拍卖会。那帮家伙果然隐瞒了我们,他们提供的资料完全不准确,制鞋厂怎么会是劣质资产,不然那家基金也不会高价拍下。”

“塔拉斯先生,您说得对极了!”

西装男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当人群全部散去时,清脆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传来,直到最后停在他身旁。

“虽然不知道您的名字,但不得不说,您真是一位优秀的基金经理。”

西装男僵硬地转过头,女人笑容可掬地对他说:“感谢您的慷慨相助,我拍到了最合适的企业。真不知道要是今天没有您的话,我要如何在没有调研的情况下在拍品中选出最具价值的呢。”

西装男:……

他呼吸急促,心跳混乱,眼前一阵黑一阵白,两只手发麻颤抖。

女人吃惊地说:“啊,您不舒服吗?唉,我可以理解,如果我花了老板的钱去做慈善的话,也会压力很大的。不过没关系,我想制鞋厂的全体工人都会非常感激您的,他们甚至会在教堂为您祷告呢。”

西装男终于一口气没喘上来,一头扎在地上,晕了过去。

在他彻底失去知觉之前,最后听到的话是——

“莱蒙托夫,我想他一定是太高兴了吧?”

“……老板,请恕我直言,钟国真应该把您列入禁止对外出口的武器名单。”

“啧,心理脆弱的男人。”

西装男:……还是让他去见天父吧!

第102章

何长宜在拍卖会上收获颇丰。

她拍下了拖拉机厂、机床厂和轴承厂, 几乎用掉了友谊商店开业以来收集到的所有凭单,还有她在拍卖会前紧急高价收购的一批凭单,总价值超百万美元。

但和三家工厂的资产估价相比, 凭单的花费就显得微乎其微了。

这三家工厂成立数十年, 不仅拥有占地面积巨大的厂房和土地,还有重量可观的生产线装备,以及大量的库存原材料和产成品。

即使何长宜什么都不做, 光是变卖机器设备的收入就能覆盖拍卖成本, 而且还绰绰有余。

更何况她确实要做点什么。

和乳制品厂一样,何长宜先派出法律审计团队进驻三家工厂, 在拿到确切的职工名单和审计报告后, 她带上保镖和钱箱,在各家工厂最大的会场向全体工人支付拖欠的工资。

三家工厂的工人们都沸腾了。

“真是不可思议, 这位钟国女士在买下工厂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居然是付钱!”

“她和那些基金还有寡头完全不同!”

“看看乳制品厂, 那些人穿着新棉服,屋子里有暖气,他们甚至还舍得去买一整块的牛肉!”

“我已经迫不及待让她成为我们的新厂长了!”

“原来钟国还是我们的同志, 我们变了, 但他们没有。”

一时间,亚洲面孔的人在弗拉基米尔市上收到的善意暴增,到处都是友好的笑脸。

有时本地青少年堵着人要烟要零钱,缠着头巾的老太太气势汹汹地冲上来, 挥舞着拳头冲他们吼道:“嘿!斯米尔诺夫家的小子, 我认识你, 我要把这事儿告诉你妈妈!”

青少年们吓得四散奔逃,徒留一个茫然的亚洲人站在原地,叽里咕噜地对老太太说了一通什么。

老太太没听懂, 慈爱地点点头,“没事,不用怕,钟国人是我们的朋友。”

怕他不明白,老太太还拿出一个笔记本,指了指上面的红色五角星。

亚洲人:……???

他不会说峨语,便连连向老太太鞠躬致谢,双手贴裤缝,动作一板一眼极了。

老太太眯起眼睛,脸色突然一变,像是被唤醒了什么记忆。

“倭国人?”

她忽然扬声喊道:“斯米尔诺夫家的小子,回来!马上!”

青少年们犹疑地走到附近观望,老太太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一边小碎步快走,一边自言自语道:“我什么都没看到,随便你们干什么都行,反正那是个倭国人……”

倭国人:???

他看向老太太,伸出无助的小手,等等,别走!

耿直惶恐而惊喜地奔进办公室,喘着粗气说:“老板,你一定猜不到我刚刚遇见谁了!”

何长宜正在看文件,闻言头也不抬地说:“你又被警察拦路抢劫了?”

说来也怪,不知是不是因为耿直这种梗着脖子的二愣子格外显眼,本地警察格外热衷于找他领取“加班费”,好不容易商店附近的警察记住这张犟种脸了,改天换个活动区域,又得被拦路检查护照。

何长宜已经习惯了不定期从各个警察局里领取耿直小朋友。

但这次耿直却狂摇头:“不是……呃,好像也是……哎呀,我确实遇到警察了,可他没找我要钱!”

何长宜终于抬起了头,有些稀奇地说:“所以这次是你主动给的钱?”

耿直急得要跳脚,语无伦次地说:“没钱!没给,也没要,反正就是,就是……”

从他激动到混乱的表述中,何长宜终于弄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原来是耿直今天遇到陌生警察,他已经做好了找老板捞人的心理准备,勇敢地迎着对方走了上去。

可没想到,这个警察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就毫无反应地移开视线。

耿直震惊了,迟疑地又往前走了两步,警察还是没反应。

他摸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看身上衣服——咋地,他一觉醒来变老毛子了?

耿直不信邪地往前走了两步,接着又走了两步,直到快要走的和警察面对面了,对方才终于有了反应。

“老板,你知道他说啥了吗?”

不等何长宜开口,耿直手舞足蹈地说:“他问我是不是迷路了?然后就用警车把我拉到了商店!”

“我今天是坐着警车来上班的!还没付钱!!!”

何长宜嫌弃地往后靠了靠,用文件挡在自己面前。

“行了行了,知道你今天占上警察便宜了,快出去和别人炫耀吧,我还有事儿要忙呢。”

目送耿直连蹦带跳地走出办公室门,何长宜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去看文件。

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这次是塔基杨娜女士。

“老板,我必须得告诉您一个坏消息,我们账上的流动资金将要清零了。”

何长宜并不感到奇怪,推开文件趴在了桌上。

“塔基杨娜女士,如果我现在去买彩票的话,有没有希望去中一个亿万大奖?我指的是美元。”

塔基杨娜女士面色不改,“您在峨罗斯只能买到卢布彩票,或许在欧美还有可能。”

何长宜默默叹了口气。

这段时间她花钱如流水,不仅在拍卖会前高价收购凭单,而且在拍下后还要给工厂发工资和付暖气费,期间还有乳制品厂采购设备和厂房翻新的支出。

件件都是大额支出,以何长宜现在的家底来说,凭借一己之力给多家工厂输血还是有些困难。

但目前这几家工厂还属于无底黑洞状态,一时半会儿见不着回头钱,也只能靠她支撑。

何长宜用指节慢慢敲击桌子,显然在忖度着什么。

塔基杨娜女士安静地坐着,这位经验丰富的老会计没有打扰她的思路。

敲击声突然一停,下一秒何长宜的声音响起。

“银行开始对外吸储吧,利率定的比国有银行高两个点。还有——”

她停顿了片刻,像是还有些犹豫,但很快就下定决心。

“派人对拖拉机厂和轴承厂的资产进行清点和估价。”

当熟客习惯性地每天来友谊商店打卡时,惊讶地发现隔壁那家名为“远东发展银行”的新银行居然敞开了大门,热情地招揽客户。

真奇怪,这家银行一向关门谢客,除了挂了一张银行的招牌外,几乎没有开展任何对外业务。

有人好奇敲门进去询问,却被工作人员告知银行目前不接受任何个人和机构客户,也不办理任何业务,看起来他们像是只和自己玩,也不知道平时是怎么赚钱的。

而现在这家神秘的银行却一转风格,主动邀请人们进来看看,别管存不存钱、办不办业务,总之来的都是客,请先里面坐。

远东发展银行甚至在友谊商店的门口摆上了大幅广告,存款利率和新客赠礼的字体显眼极了,而更显眼的是放在旁边的样品——看看那些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米面粮油和罐头白酒,就算是再冷漠的人也会被打动的!

友谊商店的每日客流量很大,不少进进出出的顾客都被吸引眼球,恋恋不舍地停留在展示台前,造成了一波小小的拥堵。

工作人员便说:“去银行看看吧!每天礼品的数量有限,要是来的晚了的话就没有了,别浪费宝贵的机会!”

人群最前面,一个胖乎乎的大妈说出了所有人心里的担忧。

“那可是银行!那可是钱!我们怎么能相信一个完全陌生的银行?如果你们带着我们的钱跑到霉国的话,难道我们还要亲自游过太平洋吗?”

现在峨罗斯放开金融管制,只要掏得起五十万到一百万卢布的注册资本,任何人都能开一家银行。

这些野草般狂长的私人银行缺乏监管,无所顾忌,经常干一些把储户的钱卷走、然后跑到欧洲去享受地中海阳光的事。

被坑的次数多了,峨罗斯人民变得格外谨慎,本来因为通货膨胀就导致钱不经用,可再不经用那也是钱,要是被人骗走了钱,全家老小就只能就着西伯利亚风啃土豆,蘸蘸眼泪就当盐了。

听到大妈质疑的话,工作人员并不生气,她长着一张格外和气的脸,笑着对大家说:“我理解你们的担心,如果是我的话,也会有同样的疑问——但这次不一样,一旦你们知道了银行的老板是谁,你们也会像我一样有信心的。”

有人喊道:“谁是老板?难不成还能是叶某钦吗?”

人群爆发出哄笑,另一人喊道:“这更让人不安!他说不定会拿着我们的钱买光全世界的伏特加!”

胖大妈催促道:“说吧,别钓我们的胃口了,你们银行的老板究竟是谁?”

工作人员指了指友谊商店的牌匾。

“事实上,银行的老板和商店的老板是同一人,都是何小姐。”

人群一静,急性子的人抢先开口:“你说的是真的吗?是那位拍下了乳制品厂、拖拉机厂、轴承厂和机床厂的钟国女士?”

“我知道她,何小姐是一个真诚的好人,她买下工厂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发放拖欠的工资。”

“真不可思议,她居然会开银行?”

“如果是她的话,这家银行就值得信任多了,毕竟这可是一位超级富有的大商人,她的钱多到可以堆满整个广场!”

人群还在议论纷纷,而动作快的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往银行的方向冲了。

“告诉我,要存多少钱才能拿到最高一档的礼品?”

“什么,存十万卢布就可以获得一张商店五折券?还不限制商品种类?”

“让一让,我是先来的!”

银行外,一个长期在外地工作的人吃惊地问:“他们都是疯了吗?这可是一家私人银行!”

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解释道:“老兄,你不知道,这可是那位钟国女士的银行。”

外地工作的人更吃惊了:“银行老板还是外国人?!你们一定是疯了吧!”

旁边的人就说:“何小姐和其他外国人不一样,她值得信任,我们相信她。”

外地工作的人大摇其头,嘟囔道:“别说是外国人了,就算是本国人我也不会信任他们,钱只有放在自己手里才最放心。”

旁边的人没和这家伙争辩,因为他要等的人已经从银行出来了。

“诺夫,诺夫,快来帮我一把!这实在太沉了!”

诺夫快乐地迎了上去,从妻子手中接过沉重的礼品袋。

“我的老天,他们都送了你什么!牛肉罐头、白砂糖、面粉,食用油……天哪,居然还有香肠和蛋黄酱!”

诺夫在妻子的帮助下将袋子扛到肩膀上,尽管负担沉重,可两人的脚步轻快极了。

外地工作的人看得眼热极了,而与此同时,还不断有人满脸幸福地拎着礼品袋出门。

看看这群人手上的勒痕,那袋子一定沉极了!

他越来越心痒,脚下像是长了滑轮,不自觉地推着他往银行的方向走去。

……要不他也去存点钱?大不了领完礼品,过几天再取出来。

当外地工作的人再次从银行走出来时,两只手拎满了礼品袋,满面春风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他得赶紧回去告诉家人,要把藏在床底的所有钱都拿出来存进这家远东发展银行!

第103章

与远东发展银行不同, 此时拖拉机厂正陷入一片愁云惨淡。

原因是新老板决定对工厂进行重组,大部分资产对外出售,并将全部职工分流到她名下的其他企业中。

在得知了这一消息后, 拖拉机厂全体哗然。

“奥列夫, 你不是说她是个好人吗?好人会这么对待我们的工厂?”

“她和那些基金有什么差别?!”

“我们要怎么办?没有工作的话,我该怎么养活我的孩子们?”

壮汉一把扯下帽子,露出了光溜溜的脑袋, 表情难看地说:“我们去找何小姐, 她拍下了工厂的股权,她应该对我们负责。”

一群工人浩浩荡荡地包围了厂区办公楼, 要求新老板站出来给个说法。

办公楼内目前除了原工厂领导, 就是被派来查家底的审计和法律团队。见外面的工人群情激奋,带队急忙给何长宜打电话求援。

没过多久, 数辆军用吉普车疾驰而来, 停在了人群外围,保镖们纷纷从车上跳下来,仿佛演练过一样, 无人指挥, 默契而无声地快速占据了最佳位置。

原本围着办公楼的工人们闻声调转方向,转而围住了吉普车队,但由于保镖的阻挡,他们也只能站在不远处, 而不是亲自上手掀翻车辆。

“何小姐在哪里?她不敢来见我们吗?”

“何小姐, 您欺骗了我们!”

“这是我们的工厂, 你不能卖了它!”

“对!谁也别想卖掉我们的工厂!”

在巨大的声浪中,一辆看起来和其他车没有什么差别的吉普车的门被推开,一个年轻女人走了下来, 面色严肃极了。在看了一圈现场后,她忽然转过身,却不是要上车逃离,而是踩着车轮爬到了车顶上。

这动作太突然,在场的人顿时一静,目瞪口呆地看着站在车上的女人。

她站在最高处,被数百号人同时注视,其中不乏敌意的目光,可她看起来过分镇定,也过分冷静。

仿佛这不是一次信任危机,而只是来与新员工见见面,聊聊天。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是她吗?是那位何小姐吗?”

“应该就是她,我记得发工资的时候,她就长这个样子……”

“我可不这么觉得,钟国人都长得差不多,谁知道她会不会派替身来?”

“奥列夫,她是你在拍卖会上见到的人吗?”

作为拖拉机厂工人代表、拿着募集来的凭单参加拍卖会的光头壮汉奥列夫,在仔仔细细盯着车顶上的女人看了一会儿后,笃定地说:“就是她。”

他向前一步,大声问道:“何小姐,我们听说你要卖掉拖拉机厂,这是真的吗?”

车顶上的那位小姐没说话,朝车下一伸手,立刻就有保镖将扩音器递给了她。

“是真的。”

她对在场工人的第一句话便是承认资产处置和人员分流这一传闻的真实性。

“我确实打算变卖拖拉机厂的全部资产,职工转到其他工厂继续工作。”

人群哄的一下吵闹起来,情绪激动的人朝前挤去,即使是配枪的粗壮保镖也不能阻止他们。

“让开!你这个帮凶!你为了钱背叛了自己的同胞!”

“来啊,开枪啊!你杀了我吧!没有工作,我宁愿现在就去死!”

保镖们手忙脚乱,既要想方设法护着最中央的老板,又不能真的开枪,以免进一步激化矛盾。

可工人们已经无所顾忌。

就在现场秩序将要失控时,车顶上那位小姐的一句话止住了所有人的动作。

“对于所有分流的职工,每人将收到相当于六个月工资的补偿金。”

六个月的工资!

原先举着拳头要打到保镖脸上的工人,动作像被按了暂停键,讪讪地收回了手。

车顶小姐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新工厂的工资将比你们在拖拉机厂的工资高出百分之二十。”

“虽然拖拉机厂不复存在,但你们不仅不会丢掉工作,而且还会有更高的工资,以及相当于半年工资的补偿金。”

人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要继续发怒还是先高兴,最后还是奥列夫先开了口。

“何小姐,我不明白,您为什么宁愿支付一大笔钱,也要关掉拖拉机厂。”

他不解而难过地问道:“难道我们工厂还比不过那家快要倒闭的乳制品厂吗?为什么您可以花大钱改造乳厂,却不肯用同样的方式来对待拖拉机厂?”

其他人附和道:“是啊,为什么不是我们?拖拉机厂要比乳制品厂能挣钱得多!我们生产的拖拉机卖到了联盟的每个集体农庄,即使是现在,也还有人记得我们工厂,他们没有忘记我们!”

人们七嘴八舌地讲起拖拉机厂曾经的荣光,他们争先恐后地告诉新老板,关于陈列在荣誉室的以及不在荣誉室的那些故事、关于平均每天只睡三小时,只为了能生产出更多的拖拉机的过去。

有的发生在他们身边,而有的就发生在他们自己身上。

“我年轻时不住在家里,就住在工厂,在生产线旁睡觉。”

“老厂长和我们一样,不睡觉,所有人都不睡觉,他因为心脏病三次进了医院。”

而为了能买到质量最好最便宜的弗拉基米尔市拖拉机厂的产品,那些集体农庄更是天不亮就在门口等待,争夺第一台从生产线下来的拖拉机。

直到人群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何长宜才问了一句:“所以,那些集体农庄如今在哪里?”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奥列夫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联盟解体后,随着新政府推行农村土地私有化,集体农庄体系已经彻底崩溃了。

没有了广袤的大型农场,农田重新被分割为小块,不再适用机械化耕种,拖拉机市场急剧萎缩。

奥列夫喃喃地说:“可、可是,总要有人种地的吧!”

何长宜又问:“你们多久没有卖出过一台拖拉机了?”

人群彻底沉寂下来。

他们脸上的表情难过到连被推搡的保镖都忍不住想开口安慰。

何长宜平静地说:“这不是你们的错,也不是工厂的错。时代变了,就像冰河期降临,我们都要学着适应新气候。无论如何,总得先生存下去。”

奥列夫低落地说:“何小姐,谢谢你,还有,今天很抱歉……”

他挥了挥手,转身带头离开。

“我们该走了。”

先是围在奥列夫身边的几个人跟着他一起走,接着,离开的人越来越多,像是一颗石子的滑脱,带动了整座砾石山的崩塌。

在离开的人中,有的人满脸喜色,迫不及待要将补偿金和涨工资的好消息告诉家人;有的人则一脸黯然,为了无可挽回的时代逝去。

也有的人面露不快,无法相信一场危机居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消弭。

看看那个钟国女人,她只是说了几句话,甚至都没有被人从吉普车顶上拽下来!

她简直是妖女!巫婆!迷惑人心的怪物!

人群渐渐散去,围在吉普车旁的保镖们齐齐松一口气。

刚才太吓人了,如果几百号人同时冲击过来,就算他们手里有枪也不一定能护着老板安全离开。

莱蒙托夫夸张地擦了一把汗,放松地靠在车厢上。

“我刚刚差点就被和我祖母一个年纪的老头打了!他甚至让我拿枪射他的脑袋!”

解学军粗鲁地一把扯起莱蒙托夫,又抬腿将他踹到一边,伸手向车顶的老板示意。

“您踩着我的肩膀下来吧。”

莱蒙托夫连忙收起嘴边的抗议,转而说道:“我也可以扶您下来!”

何长宜摇了摇头,说了句:“你们都让开。”

她单手撑着车顶,敏捷地跳了下来。

列夫好奇问道:“老板,您难道不担心出事吗?当时的情况真的很危急。”

何长宜冷声道:“情况确实危急,但原本是可以不必这么危急的——谁把消息传了出去?”

如果按何长宜的计划,资产处置人员分流的消息将会与补偿金及涨工资同时宣布,工人们根本不会因为恐慌和愤怒来围堵办公楼,围攻她这个新老板。

有人故意误导了工人们。

何长宜快步走向办公楼,边走边对解学军吩咐道:“把所有工厂领导都控制起来。”

解学军二话不说,领着人就冲进了办公楼,不多时里面传来混乱的声音。

何长宜并不急着去见拖拉机厂的领导,而是先去探望法律审计团队,在用大额奖金安抚了众人后,她这才拿着报告初稿离开。

会议室内,拖拉机厂领导被迫安静地坐在椅子上,背后的保镖虎视眈眈,胆敢反抗就捆起来,已经有几个人被狼狈地捆在椅子上。

当何长宜进门时,中年厂长大声喊起来:“您要干什么!您这是违法,我要报警!”

何长宜不怒反笑:“好啊,报吧,现在就报,正好我也有事情要报警。”

她将厚厚一叠的报告初稿重重摔在桌上,双手撑在桌面,一一扫视在座的每个厂领导。

“我原本并不打算对你们怎么样,拿钱退休不好吗?还是说你们从乳制品厂那里学到了什么,想要把我从我的工厂里赶走?”

在座的大部分人脸上露出不自然的神色,只有极少数几个人面露不解。

中年厂长说:“您想说什么,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何长宜冷笑道:“没关系,法院会明白的。”

她随手翻开报告某一页,念道:“截止报告日,工厂仓库账目记录与实物库存存在巨大且无法合理解释的差异……账面显示库存有五十吨特种钢材,以及两百台已组装完毕的拖拉机成品。而仓库中上述特种钢材实际存量仅为三吨,短缺四十七吨;两百台拖拉机仅有七十一台,短缺一百二十九台。”

在座的厂领导脸色开始变差,大冬天的,有人额头上突兀冒出汗珠。

而她还在继续念:“经工厂经理批准,三台状态良好的机床被以“废金属”名义出售给一家设备公司,售价为一千美元,而同类二手机床的单台市价不低于二十五万美元,截止报告日,工厂财务部门未收到该笔售款。”

何长宜突然看向工厂经理,他脸上的肌肉正不住地抽搐。

“彼得罗维奇先生,为什么这家设备公司的注册地址会和你父亲家是同一个地址?”

彼得罗维奇经理试图解释:““可能是……记录错误,您知道,现在都很混乱……”

何长宜笑了,“是吗,记录错误?”

她突然笑容一收,又问:“那为什么拖拉机厂要以高于市场价百分之五十的价格从同一家设备公司购入生产用润滑油和切削液,而银行账户的收款人写着你的名字,难道这也是记录错误?”

彼得罗维奇经理说不出话来,死寂的会议室突然传来碰撞声,原来是会议桌下他的腿正无法抑制地颤抖,撞在了椅腿上。

何长宜重重合上报告,严酷地看向在座的每一个人。

“还需要我继续念下去吗?”

无人说话。

何长宜说:“我原本并不打算追究你们的责任,这是联盟应该干的事。可你们这群蛀虫辜负了我的善意,竟然试图煽动工人来攻击我。”

中年厂长勉强开口:“这、这一定是误会……我们对您非常尊重,非常感激……”

在何长宜的目光中,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于无。

是的,是的,他们确实将工厂改制的消息传给了工人,可这难道不是事实吗?即使他们什么都不说,难道这位新老板就不会对外公布这个消息吗?

他们只是说的更早了些,早于新老板的计划而已,但他们难道做错了吗?

难道要让他们像乳制品厂的那群蠢货一样,拿着寥寥无几的买断金,狼狈地被赶出他们的工厂?

对,就是他们的工厂!

凭什么那个钟国女孩可以轻轻松松就抢走他们耕耘了几十年的地盘?

她甚至还要卖掉整个拖拉机厂!

那都是他们的钱,他们的设备,他们的土地!

中年厂长喃喃的,几乎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这只是误会……您没有受到伤害……这对您也没有任何影响……您不、不能这么做,我们才是最了解拖拉机厂的……”

何长宜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

“闭嘴,我不想听。有什么话去和警察说吧。”

她干脆利落转身离开,临走前吩咐保镖看着这些人,直到警察来接手,她要把他们通通以职务犯罪的名义投进监狱。

——都给她捡肥皂去吧,蛀虫们。

彼得罗维奇经理失态地站了起来,冲着她的背影大吼道:

“你以为只有我们吗?你破坏了规矩!你是所有人的敌人!”

他看到那个钟国女人转过头来,傲慢而冷酷地说:

“那我就打败所有敢与我为敌的人。”

第104章

有了拖拉机厂的前车之鉴, 何长宜谨慎地完成了对轴承厂的处置。

但与拖拉机厂不同,轴承厂工人的表现显然要平静得多。

大概是因为联盟每个工业城市都有一家轴承厂,专注生产标品, 缺少差异性和特质性, 在数年就面临激烈的市场竞争,价格战打得飞起,人早麻了。

也因此, 轴承厂对于接手的新老板几乎没什么抵触心理, 非常顺畅地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只要新老板能发工资,别说只是换个工厂, 就算是换个星球都没问题。

这年头肯发钱就是完美老板, 别管姓公还是姓私,总得让大伙儿吃饱饭, 不能饿着肚子打螺丝呀。

而在得知了补偿金和涨工资的消息后, 在场的轴承厂工人更是发自内心地露出了欢欣鼓舞的表情,甚至有人迫不及待地问能不能本月就调岗,他们已经等不及迎接新工资, 啊不, 新工作了。

做好了万全准备应对工人暴动的何长宜:……

不知为什么,有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感觉呢。

何长宜亲切询问轴承厂的工人,他们还有没有别的什么要求?

轴承厂工人一拍大腿,这可问到他们心坎上了。

当即就有人公然表示能不能让轴承厂的领导们留在原工厂。

“我们已经受够了一个只会指手画脚的懒蛋!”

何长宜心情复杂地说:“啊, 我的确对他们有另外的安排呢。”

对于两个工厂中远离一线的中高层领导, 何长宜送上了一份裁员大礼包——买断工龄, 按照工作年限支付补偿金。

如果需要的话,还可以附上一张热情洋溢的推荐信,大力赞美他们在过去数十年间为工厂做出的贡献——虽然并没有贡献, 也并不会在如今的峨罗斯派上什么用场。

不出意外,一些工厂领导拒绝配合,声称死也要死在办公室,绝不向这个该死的外国资本家妥协。

何长宜的心态很平和,拦住了立功心切的保镖们,只是派人给他们送去一封信,并附上金额大幅度缩水的离职协议书。

信不算厚,但每个看到信件内容的领导都惊慌失措极了,其中一些人甚至都没有看完信就抓起了笔,颤抖着手在协议书签上自己的大名。

还有一些人负隅顽抗,恼羞成怒地将信撕了个粉碎,连带着信使一并赶出门。

于是,他们就收到了第二封信。

这次的送信人是警察,他们带来了一副银光闪闪的手镯——

“你因职务犯罪被逮捕了!”

那一天,全工厂的人都听到了办公楼里传出来的巨大哭声。

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新老板表示:

“我还以为杀猪呢。”

“跟我的律师说去吧。”

“我们都在用力地活着。”

“……你怎么还没死?”

在完成了对拖拉机厂和轴承厂的资产剥离和人员分流后,何长宜卖掉了厂房土地、原材料和产成品,一部分尚可使用的机器作为二手设备出售,更多的机器则被拆成废钢,卖回国内。

这极大缓解了她所面临的流动资金紧缺的问题。

至于两个工厂的工人,何长宜根据技能评估的结果,分别转岗至乳制品厂和机床厂。

特别是乳制品厂,为了解决乳制品销售和储存的问题,何长宜新开了两家配套公司,分别是利乐包装厂和冷链运输公司。

冷链运输公司没什么特别,买了几辆二手冷藏车以及小型冷库,分销至弗拉基米尔市本地市场。

而利乐包装厂就值得多提一句。

利乐包装盒是在纸板上镀一层铝箔,能够使常温牛奶的保存时间长达一年,不需要冷藏或添加防腐剂,既可以扩大牛奶的销售半径,还能满足峨国消费者因经济困难倾向购买能长期储存食品的需求。

何长宜与瑞典利乐公司签订了合作协议,为了购买灌装机,她在前期支付百分之二十的设备费,至于剩余百分之八十的费用,则通过每年订购一定数量的利乐包装纸的方式完成。

尽管这一合作方式会导致乳制品厂对利乐公司的依赖,但前期仅需支付百分之二十的费用,极大减轻了何长宜此时所面临的经济负担,使她能将更多资金投入产品推广和市场营销。

更何况何长宜对乳制品厂的规划并非长期持有,而是要将它打扮一新、扭亏为盈后,用漂亮至极的财务报表来吸引财大气粗的潜在买家,卖出一个超级高价。

毕竟这年头的峨罗斯,如果有人想要扎根本土、长期耕耘的话,那无异于在老虎眼皮下养猪。

等猪养肥,老虎拿着刀叉就来快乐开饭了。

运气要是差点,就准备连人带猪一起喂老虎吧。

老虎可能是黑,也可能是白,还有可能是个穿着斑马服的cosplay虎。

总之,何长宜还没有大公无私到以身饲虎的地步。

至于机床厂,何长宜有着与其他工厂完全不同的处置。

与拖拉机厂和轴承厂类似,机床厂的技术相对落后,思维固化,产品单一,在市场上竞争不过德日企业。从账面上看,除了地皮还值点钱,完全是一家负资产工厂。

何长宜的会计塔基杨娜女士很不理解她为什么要留下这家机床厂,一度怀疑老板在拍卖会上被人下了药,甚至委婉地询问随行保镖,机床厂里有没有可疑对象试图靠近何小姐,比方说某些漂亮小伙,和个别漂亮小伙,以及部分漂亮小伙。

解学军、列夫:……

莱蒙托夫天真烂漫地问:“为什么一定要是漂亮小伙?漂亮姑娘不行吗?”

塔基杨娜女士沉吟道:“所以,有没有漂亮姑娘靠近何小姐呢?”

解学军:“……塔基杨娜女士,我们还是谈一谈漂亮小伙吧。”

这家机床厂的缺点可以说三天三夜,但只一个优点就可以压过所有缺点。

——这是一家有资格接军品订单的工厂。

尽管机床厂的民用产品做的一塌糊涂,毫无市场竞争力,但它的军用高端机床是能够制造潜艇螺旋桨和航空发动机部件的。

这家距离军事重镇科夫罗夫市不远的机床厂,过去承接了一些远超其应有保密层级的军工任务,直至今日依旧残留着当年的影响。

理论上,这家机床厂不应当被摆上拍卖会,更不应该被一家外资公司拍走,但由于管理混乱和档案丢失,许多人忘记了工厂曾经的荣光。

面对咄咄逼人的塔拉斯,弗拉基米尔市匆忙将这家资不抵债的老工厂丢到拍卖会上凑名额。

何长宜起初并不知道内情,她只是看上了机床厂的地皮和设备。

如果不是审计盘库时,在一个贴着封条的旧仓库里发现了一台没有入账的、造型奇特的机床,何长宜大概就要像对待拖拉机厂和轴承厂一样拆分卖掉机床厂。

但那是一台七轴五联动数控机床。

发现机床的审计是个彻头彻尾的军盲,完全不了解这台机床的价值,随手记了一句“机床一台(不明型号)”。

之后何长宜到机床厂实地查看,一名不想被迫退休的小领导为了表现自己,厚着脸皮陪同,抢先介绍道:“这可是七轴五联动机床,能够加工潜艇螺旋桨和飞机发动机!”

何长宜心中一动,面上不显,冷淡地说:“重量是多少吨?钢铁含量有多少?”

小领导急道:“这是世界上最先进的机床!”

何长宜面无表情地说:“我不在乎,我只在乎它能卖多少钱。对于废钢来说,技术先进与否都无所谓,重量才是最重要的。”

小领导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新老板带着保镖们大摇大摆地离开。

突然,她又停了下来,侧头问道:“您有什么其他安排吗?没有的话,请继续为我介绍。我需要一位了解机床厂的解说者,如果您不介意的话。”

小领导大喜,小跑着就跟了上去。

“我不介意,不,我非常愿意!请让我为您介绍!”

何长宜若无其事地继续清点其他机器设备,摆出一副通通拆下卖废钢的模样,晚上回去就给严正川打电话,让他来峨罗斯一趟。

严正川哑着嗓子说:“妹啊,你有事儿就在电话里说吧,我这儿还有案子要忙,为了蹲犯人,我已经三天没睡了。”

何长宜咬牙切齿,柔声细语地说:“严二哥,你来嘛,人家想你了~”

电话那头传来重响,像是话筒砸地上了。

过了会儿才又传来严正川的声音,听起来气急败坏的。

“你是不是想害我啊?有你这么说话的吗?我刚吃的饭都要吐出来了,你是不成心恶心我啊?”

何长宜不装了,径直道:“你赶紧来,打飞的,我报销,晚来一天我就找老头告状去。”

严正川简直要哀嚎了。

“我真是求你了,能不能去祸害老大啊,怎么就光逮着我一人,有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

话没说完,严正川突然止住声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再开口时,声音严肃多了。

“我明白了,行,我交接一下手头的事儿,马上来。”

挂断电话,何长宜在关着灯的房间里连转好几圈,激动到无声尖叫。

那可是七轴五联动机床!

真正意义上的工业皇冠上的明珠!

完全不是什么圆珠笔的笔珠、打火机垫片能相提并论的,真正的明珠!

直到三十年后,钟国才自主研发出第一台七轴五联动机床,在此之前全球只有美峨日德等极少数的国家才能制造这种顶级机床,一度是西方对华技术禁运清单上最敏感的项目之一。

那不是一台普通的机床,而是大国重器,代表了国家在精密制造领域的最高水平,直接关系着国防和高端产业。

就拿潜艇螺旋桨来说,由于钟国现有机床精度不够,国产螺旋桨在水中会发出巨大噪音,被国外笑话是“水下拖拉机”,直接造成潜艇隐蔽性差,完全达不到隐秘潜入的目的。

只有七轴五联动机床才能制造出精度极高、噪音极低的潜艇螺旋桨,有效提高潜艇的静音性能,让潜艇真正成为威慑力拉满的“大黑鱼”。

除此之外,七轴五联动机床还可以加工飞机发动机、大型水电站水轮机转轮、船用巨型柴油机的曲轴……等等,甚至还有高精度武器系统。

如果能把这台七轴五联动机床运回国内,那要比进口一百台T-80坦克还要有用!

更不用说通过逆向工程,能够早日完成七轴五联动机床的国产化研发,从此不必受制于人。

这是一只会源源不断下金蛋的超级金鸡。

黑暗中,何长宜的眼睛熠熠生辉。

七轴五联动机床,她运定了!

第105章

严正川搭乘最近一班国际航班, 火速飞到峨罗斯。

他连行李都没带,空着手出了机场,风尘仆仆冲到弗拉基米尔市, 见了何长宜的第一句话就是——

“这回是导弹还是飞机?”

何长宜:“……二哥, 我想你一定有什么误解,但我真的不是军火商。”

严正川死鱼眼盯着她,何长宜更加真诚地对视回去。

严正川:……

他索性把外套往椅子上一挂, 也不拿自己当外人, 径直到冰箱里翻吃的,嘴里叼着片香肠, 又倒了杯热茶, 吊儿郎当地往办公桌前一靠,冲何长宜抬抬下巴。

“月亮啊, 哥是不是有哪儿做的让你不满意的地方, 你直说,我肯定改,真没必要浪费机票钱, 大几千呢, 挺贵的。”

何长宜笑嘻嘻地凑过去,严正川斜眼看她,眼下乌青,头发乱糟糟的, 下巴冒出胡茬, 显见这段时间累过头了, 在飞机上也没休息好。

“二哥,瞧你说的,我是那种不懂事儿的人吗?”

严正川没说话, 眼神回答了一切。

何长宜夸张地叹了口气,怅然地说:“我为党国立过功,我为委座流过血,你不能这么对我……”

严正川绷不住了,笑骂道:“得了得了,回头让老头知道了还以为我怎么欺负你呢。”

他放下杯子,从外衣口袋里翻出一个折起来的密封文件袋,随意递给了何长宜。

何长宜一边扯封条一边问:“这是什么?你的私房钱?”

严正川:“……呸!你丫钱多到都能买下京城一条街,还惦记我手里这点儿毛票呢,忒不地道了!”

他话音一转,用一种假装不在意的语气说:“这是党国惦记你的证明。”

何长宜手一顿,袋里的文件抽出一截,最上面的标题赫然写的是【中标通知书】。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还向燕钢投过标。”

严正川理直气壮地说:“那现在你知道了。”

何长宜将全部文件倒在办公桌上,一目十行,快速翻阅。

随着对文件内容的深入了解,她难以自抑地瞪大了眼睛,甚至有些不可置信。

这是一套与大型国营钢厂燕钢的长期合作协议书,协议约定燕钢下一年度向何长宜至少采购废钢三十万吨,采购定价采取“基准价+浮动”的方式,随行就市,也就是说,若钢价上涨,结算价也随之上涨;而若钢价下跌,则结算价不得低于最低基准价。

合同条款制定得相当有利于何长宜,要是不知道的人看了还以为她才是强势甲方。

可按照如今的废钢收购价2000元/吨来算,燕钢一年要出六亿元,它才该是倚财欺人的大金主。

而废钢生意利润率超过百分之五十,这也就意味着对于何长宜来说,仅靠这一年的合作,她就能赚取超过三亿元的利润。

放下文件,何长宜抬头看向严正川,问道:“这是咱爸的意思,还是——”

严正川说:“嗨,老头子哪有这个本事,他都不知道燕钢的大门朝哪儿开。这算是国家奖励你上次运回T-80吧,还有一个表彰的奖章,我放家里了,没带过来,你回去就能看到。”

何长宜仔细将文件归拢到一起,说:“我当初可不是为了表彰才这么做。”

严正川正色道:“我们都知道你不是为了名利。坦克的事需要保密,不能对外公布,也不能有公开表彰,但国家记得你,人民也记得你。”

他从上衣口袋里抽出一只钢笔,拧开笔帽,试了试笔尖,然后递给了何长宜。

“签吧,一式两份,我还得给燕钢捎回去一份,人家急等着归档呢。”

何长宜接过钢笔,干脆利落地在合同落款处签上自己的大名。

严正川探头一看,不乐意道:“怎么还是何长宜,写严正月才对嘛。等等,我现在就给燕钢打电话,让他们再传真过来一份新合同。”

何长宜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笑眯眯地说:“不,就要何长宜。”

严正川长叹一口气,对上这个妹妹他从来只有妥协的份。

“行吧,何长宜就何长宜,也免得你在外面暴露身份。”

何长宜不理他,快乐地欣赏着自己笔走龙蛇的签名。

她有一句话没有说。

——在书里过了二十年被拐人生后终于找到家的是严正月;而在峨罗斯九死一生闯出来的是她。

她从来只是何长宜。

简单吃了一顿接风宴后,何长宜拽着昏昏欲睡的严正川上了吉普车。

食饱饭足,又喝了点酒,加上人在亲妹的地盘,严正川完全放松下来,一下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顾不上问目的地,上了车就昏睡过去,直到汽车突兀停下,他才在刹车后的惯性中惊醒过来。

“这是到哪儿了?”

严正川揉着眼睛下车,习惯性地打量一圈,见四下无人,而从建筑风格上看是在某个工业厂区。

“正月,你不会要给我卖到黑砖窑吧。”

何长宜嫌弃地说:“就你?还卖到黑砖窑?能吃不能干,还不如智障好管理,前一天卖出去,第二天就把警察引来了,谁会做这赔本买卖?”

严正川也不生气,在凛冽寒风中打了个哈欠,随口道:“那你带我来这犄角旮旯的地方,难不成是有什么宝贝要给我看?”

何长宜不说话,狡黠地冲他眨眨眼。

严正川彻底醒过神了,惊讶道:“该不会真被我说中了吧。”

何长宜也不解释,径直走在最前方带路,来到了一座旧仓库。

严正川眼尖,注意到门口贴着的封条。

纸张泛黄,看上去至少十年了;而封条的破口处却是崭新的,像最近才撕开。

他不由得严肃起来,看上去更像严队长,而不是嬉皮笑脸的严二哥。

仓库里乱糟糟的,到处都是灰,人走在里面时带起灰尘,立刻变成过敏人士的刑房。

严正川努力压住喷嚏,揉了揉鼻子,跟着何长宜走到了仓库最里面的位置。

她忽然停下来,提起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二哥,你知道咱们国家潜艇的外号吗?”

严正川打量着仓库环境,心不在焉地说:“什么外号?大黑鱼?”

何长宜说:“不,是水下拖拉机,意思是太吵了,外国海军大老远就能发现咱家潜艇。”

严正川看她,带着点儿不可思议地问:“难道你搞来一台潜艇?”

他指了指这个面积小到连一艘货船都装不下的仓库,“就在这里?”

这得是多微型的潜艇,才能被塞进一间平平无奇的老式仓库里啊!

何长宜:……

何长宜真诚地问:“二哥,你的想象力只能到这个地步吗?”

不等严正川开口,何长宜转身抬手,指向一台被防尘罩封存起来的设备。

“我找到的不是一颗金蛋,而是一只会下金蛋的母机。”

“真正的工业母机,七轴五联动机床,目前世界上最先进的高精度加工机床。”

严正川看看设备,又看看何长宜,半响,他才憋出两个字:

“……我艹。”

顾不上多待,严正川当天就返回莫斯克,坐上了回国的飞机。过了两天,他又来了,这次带来了一帮摩拳擦掌的工程师。

何长宜封锁了机床厂,声称要卖掉全部二手设备。

有了拖拉机厂和轴承厂的前车之鉴,机床厂的工人们都表现的很平静,厂领导也是。

绝大部分工人被分流到何长宜名下企业,还有一小部分工人,他们被分流到另一个国度。

——在钟国,他们将会成为国产七轴五联动机床的研发人员。

当然,明面上不会提及七轴五联动机床,这些工人只是去异国出差的设备安装和调试技术员,碰巧遇上了爱才的东方伯乐,盛情邀请加上优厚待遇,让工人们欣然接受了这份海外offer。

至于如何在数百人中发掘与七轴五联动机床相关的工人,何长宜的选人方法相当简单粗暴。

她从工厂的人事档案中找出保密层级最高的一部分,这些人的简历在某一时间段内不约而同出现了不明空白,而且还都是机床厂技术级别最高的高级工。

其中一些工人已经退休,过着贫病交加的生活,何长宜就打着返聘的旗号,把人拽到她的手下,先用温暖的棉服和营养的食物养起来,等养的差不多了,就包袱款款送到钟国出差。

何长宜一边打包工人,一边打包七轴五联动机床,而后者的处置方法还要更麻烦一些。

作为体型巨大且极其娇贵的精密设备,何长宜不能像对待坦克一样,将七轴五联动机床往集中箱里一塞完事儿,否则等机床抵达钟国,就只剩一堆没用的废铜烂铁。

这时,严正川带来的工程师们就派上了用场。

他们像对待新生儿一般,用极其细致的手法,小心翼翼地将整台机床拆解成多个部分,分出核心部分与结构部分。

其中最精密、最核心的部件,比如数控系统、精密编码器等,进行了恒温防震的包装,由专人携带,当天乘坐钟国飞机返回国内。

而笨重的床身、立柱等则混在普通机床中,通过陆运的方式带回国内。

之所以不通过海运,是由于货船要在海上走一个月以上的时间,不可控因素太多,珍贵的七轴五联动机床经不起折腾,要是有个万一就得遗恨万年。

而不管是核心部件还是结构部件,所有部件都由专人押送,最大限度避免意外发生。

钟国飞机表面上是执行民航任务,实际上连机长带乘务员都是现役军人,一半的乘客也承担了护送任务,剩下的才是掩人耳目的普通乘客。

要是哪个不开眼的家伙想要劫|机,还没等他喊完口号,人就被摁在地上了。

而陆路运输也是如此。

严正川再一次乘坐货运火车回国,只不过这次他押送的不是犯人,而是更重要的机床部件。

与他同行的是几名精干军人,各个身手不凡,和解学军切磋时不落下风。

但军警进入他国境内太过敏感,与之前一样,所有人都没有配枪,防身武器只有钢管和西瓜刀。

何长宜去火车站送严正川,分别前把一个手提箱递给了他。

严正川没防备,被狠狠地坠了下手,险些扔到地上。

“里面放了什么?铁块?”

何长宜翻着白眼说:“岂止,还放了十斤黄金呢。”

严正川一挑眉:“那感情好,我回头就卖了金子去炒股,说不准我也能当股神呢。”

何长宜:“得了吧,你还是好好当你的警察吧。”

箱子里放的是枪和子弹,何长宜嘱咐道:“悠着点用,别把老毛子的警察引来了。不过就算真引来了也没关系,到时候我去捞你。”

严正川笑着伸手去揉何长宜的头发,被她嫌弃地打开了手。

“放心吧,我不会给他们报警的机会。”

他用手在脖子前比划一下,“全歼。”

何长宜趁机嚷嚷道:“严正川你还是个警察呢!你也忒不遵纪守法了!”

严正川哼笑一声:“有你这么个妹妹,我早就做好改行的准备了。”

何长宜皱了皱鼻子,不肯承认这是她的锅,“分明是你思想意志不坚定。”

临发车前,严正川说:“快过年了,别忘了回国,咱爸咱妈还等你呢。”

何长宜说:“忘不了,路上小心,该开枪就开枪,别不舍得子弹,箱子里的足够用。”

她突然又凑近,小声地说:“侧面我放了几颗手榴|弹,二战老物件,一颗能报销三个德国佬,记得扔准点,别砸自己身上。”

严正川:……

“等等,你——”

何长宜笑眯眯地冲他挥手告别:“不用太感动,哭一会儿就得了。”

严正川这股气一直憋到了西伯利亚。

当货运火车在人迹罕至的荒野小站停下休整时,车厢外突然传来叮叮当当的撬门声。

严正川向同行军人打手势示意,众人默契颔首,无声向后退去。

当劫匪撬开车门,看到的不是满载货物的车厢,而是黑洞洞的枪口。

严正川端着枪,用生疏的峨语扬声喊道:

“投降,或者死亡。”

劫匪:???

不是,大哥,他们就抢劫抢劫火车,怎么还搞出了生存还是毁灭的终极问题啊!

第106章

最近弗拉基米尔市传出风声, 将要举办第三次国企拍卖会。

据说在这次的拍卖会上,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型国企终于被端上了餐桌。

何长宜非常心动,但她正面临一个尴尬的问题——收集的凭单已经用完了。

原先地下室里满是装满凭单的箱子, 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而现在箱子空空如也, 连一张遗漏的凭单都找不出。

难道要眼睁睁错失这场盛宴?

何长宜找来她的会计女士和银行经理,开门见山地问:“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在让我短时间内收集到足够多的凭单?”

塔基杨娜女士直白地说:“我不建议您现在收购凭单,市场已经完全疯了, 每张凭单的价格甚至被炒到了二十五美元!成本过于高昂, 我们的利润空间会被大幅度压低。”

何长宜听完没说话,烦恼地敲击着桌面。

这确实是个问题。

由于持续的恶性通货膨胀, 大多数人急于将手头的凭单变现, 在它彻底变成废纸之前换成摸得到看得着的钞票或物资,凭单价格一路走低, 最便宜时只需要一瓶伏特加或者一条香烟就能换走。

在那段时间, 友谊商店收到数以万计的凭单,算下来每张凭单的价值不超过五美元。

但随着国企私有化拍卖会的推进,凭单的市价也随之水涨船高, 一路飞涨, 在短时间内直接翻了五倍,而且还有价无市。

这就像股市或房市,当行情下跌时,所有人都在急不可耐地清仓离场, 生怕卖晚了被埋坑里;可一旦行情上涨, 就反过来捂盘惜售, 生怕卖便宜了,不肯轻易出手。

如今的凭单市场就是这样。

价格下跌时,到处都是出售凭单的人;而价格上涨后, 到处都是收购凭单的人。

即使舍得花费大笔资金去收购凭单,也得能先买得到凭单。那些曾经站在路口、举着“凭单出售”牌子的人一夜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脖子上挂着“凭单收购”的新面孔。

所有人都看到了凭单与其所换来的国企股份之间的巨大差价。

假设凭单价值十美元,国企每股价值一百美元,那么拍下这家国企的人就相当于用一张凭单换到了价值九十美元的资产。

投资回报率高达900%,比抢劫银行都来得快,而更关键的是,这是合法的。

对于绝大部分峨国人来说,一夜暴富,然后移民到霉国,这才是真正的峨国梦。

……就是现在做梦的人有点太多了。

敲击声一停,何长宜突然看向坐在塔基杨娜女士旁边的年轻人,问道:“罗曼,你有什么建议吗?”

新经理盯着地板,不与老板对视,嗫喏了半响才说:“或许,我是说或许,可以设立一家基金……”

说话声音越来越小,人也从椅子上往下滑,几乎要滑到办公桌下面。

他简直看起来像个被老师提问的高中生!

塔基杨娜女士露出一个受不了的表情,粗暴地揪着新经理的脖领,把他扯回了椅子上,像任何一个恨铁不成钢的老祖母那样,大声呵斥道:“罗曼,坐直了!你毕竟不是一块果冻!”

罗曼经理唯唯点头,但依旧缩着脖子,不敢去看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