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从不缺少主战派,从前的魔尊姬九辰就是其中的激进者, 像姬灵风这样平和的共处派确实十分新鲜。
修界仙盟和天雍也曾派出代表考察他的话是真是假, 他表现得无可挑剔, 十分真诚。
这些年里确实没怎么见过魔界再有什么越界举动。
也许姬灵风是说真的?
但妖魔作恶久矣, 真的会因为一个尊主的理念不同就改变行事风格吗?
姬灵风不过是姬九辰的义子, 姬九辰总有回归的那天,真到那日,姬灵风还能维持目前的状态吗?
姬灵风又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谁也不清楚,没人敢为他担保, 确信他若干年后不会反水, 不是有更大的图谋才有现在这些操作。
除非将云沧溟这样的大能摆在姬灵风的面前, 任他切割掠夺,若他真的纹丝不动,没有任何贪念,那他们就真的相信他。
当然了, 这样的试验人们也只能想想,因为云沧溟这种高修世间少有,谁有本事让他心甘情愿献上一切?
以前确实没有这样的人。
不过现在有了。
江雪织什么都不用做, 一个字都不用说,只要她需要,云沧溟就愿意。
“我的志向素来不是做什么天下第一,重权在握。”
他生怕江雪织用他的身体有什么负担,主动说道:“若可以选,我宁愿只做一个散修,或是普通的天雍弟子。每日照常修炼,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闲来养上一些花花草草,灵兽灵鸟,闲云野鹤,自由自在。这是我想要的生活。”
没有处理不完的宗务,没有看顾不完的弟子,更不必面对阴谋诡计以及那些利欲熏心的人。
这样的生活才是云沧溟希望过的。
“我心无大志,倒是辜负了天道予我的一身天赋。”云沧溟盯着江雪织的眼睛诚恳说道,“若是能将这样的天赋用在你身上,那才算是物尽其用,没有辜负。”
“机甲若需人祭,你可以考虑我。”
他语气很轻,但极为清晰地说出了他的最终目的。
修界炼器从来都有独特法则。
厉害的法器很多都需要生人祭祀。
虽说不人祭也不是没有可能成功,可人祭总归是条捷径。江雪织要的东西本就是这个世界没有的,逆天而为总得付出点代价,炼器人祭法则通常就用在这种事情上。
江雪织简直不敢想象自己听见了什么。
她要是没听错的话,云沧溟的意思是,他想用他自己给她的机甲献祭?
“你的意思是我理解的那个吗?”她艰难地开口,拧眉说道,“人祭的意思是血祭,对吧?”
云沧溟没说话。
没说话也是一种回答。
江雪织蹭地一下子站了起来。
“失败就失败,多尝试几次就行了。”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仍然坐在那里的云沧溟,一字一顿道,“只要最终结果是好的,过程如何艰难我都不怕。”
“人祭这种方式既血腥又不道德,我造机甲是为了战斗,可我战斗不是为了破坏。”
江雪织是个好战分子。
穿书之前人人都在外面这样说她。
她从不解释。
她确实好战,哪里有战场哪里就有她。
如果不是因为遇见了叛徒,精神力出了问题,她是不会停止战斗的。
她不介意别人说她好战。
可她从不希望世界上永远存在战争。
恰恰相反,她与那些人口中以为的截然不同,她所希望的,是终于有一日,她可以再也没有战场可上,她的军队可以彻底赋闲在家。
她没日没夜地奔赴战场,是因为她想用这样的方式尽快平息所有的战争。
好战善战却不渴慕更多的暴虐,这是江雪织与真正的好战分子不同的地方。
她绝对不会同意自己的机甲还没战斗就先染上鲜血。
那血还来自她标记过的人。
她的心情并未与云沧溟明言,可她看着他的眼神里包含一切。
她什么都不用说,他已经都明白了。
“只是一种可能。”他有些干涩地开口,“如果你排斥,我们避开就是。”
江雪织缓缓弯下腰,双眸森然凝视他,语调压抑道:“最好只是一种可能,你不要真的再考虑这个。就算未来真的要失败,我也不会选择这样的方式成功。”
“我知道你的心意,但我不需要你做到这样的程度。”
“就算你不喜欢现在的生活,我也要你好好活着。”
“不高兴了。”江雪织冷淡说道,“暂时不想和你说话,我出去转转。”
她话音刚落,人已经到了甬道口,头也不回地走了。
地心之火跳跃不止,忽明忽暗,像在嘲笑云沧溟弄巧成拙。
云沧溟目光落在江雪织刚才坐着的地方,想到她生气是因为他过于不在意自身,心里既担心又酸涩。
像是吃了一颗梅子,酸涩之意入骨,整个身体都有些痉挛之意。
他何尝不希望好好活着。
只有好好活着才可以永远可以她在一起。
可他们眼前其实有很多问题,只是他们如今闭门不出,暂时不必面对罢了。
不去面对,问题不是就不存在的。
人不可能一辈子闭门不出,他是没关系,可江雪织向往自由,怎么可能一辈子关在这座山上。
他们始终是师徒,若有朝一日他们的关系暴露了,他这个镇府仙尊肯定是没得做了,戒律堂是必得走一趟,世人会为了人伦理法强迫他们分开。
说到底这些问题还是他造成的,他已经想好了解决这件事的方法。
接受惩罚之后离开天雍就是了。
这个镇府仙尊他一开始就不想做,有离开的机会对他来说不是坏事。
如若离了天雍修界还是容不下他,他去哪里也都无所谓。
做个散修也正和他意。
要是天雍不放过他,势必要清理门户,肃清理法,他也不甚在意。
再修炼几辈子他们也不是他的对手。
他担心的是江雪织。
她会不会厌恶那样烦扰纷杂的生活?
她来到他身边之前过的日子,其实有些类似他预料之中的未来。
短时间内她能从容接受,要是永远都这样呢?要是比以前更过分,他不但不能让她的生活平静一点,还要在她本来就备受觊觎的时候添麻烦,她会怎么想。
爱意可能会变质。
大约有了在乎的人就是会患得患失。
云沧溟从来不近女色的原因,就是他不相信世间有真情。
接受是一回事,相信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活得太久太久了,见过太多不牢靠的感情,男男女女,相爱相杀,从如胶似漆到形同陌路,有时候只要几天的时间。
他和江雪织的感情又能存续多久?
他相信自己永远都不会变,那江雪织呢?
能用自己血祭她的本命法器,难道不是和她真正合二为一,永远不背叛彼此的最佳选择吗?
夜晚的时候,江雪织从外面回来了。
她一身露水,脸色苍白,面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一进洞府里面,身上的露水就干了,这里面比外面温暖许多,她的脸色也很快红润起来。
江雪织看见了云沧溟,他还在这里,没去找她,当然也没有离开。
一天的功夫,他已经顺着江雪织在纸面上简单勾勒的内容,初步塑造了一个机甲的模型。
地心之火映照他霜雪面容,跃动的金红在他深邃瞳孔里明明灭灭,他额间沁出细密汗珠,尚未滑落便蒸腾为雾气。
小小的模型就在他掌心,他指诀变换如振翅的蝴蝶,每一次蝶翼的牵引,都会带起星河般的灵力纹路。
小小的机甲初模在他掌心转动,和江雪织原本的还有一定差距,看起来更古色古香一些,但已经非常接近了。
一个异世界的人可以理解这种程度,已经堪称奇迹了。
江雪织脚步不禁顿住。
云沧溟知道她回来了,捧着初模面向她。
他眼底波澜微起,冷硬肃穆的五官里蕴藏着和煦温暖的感情。
完全看不出在她回来之前,他独自一人心底产生过多少负面想法。
“你回来了。”他开口说话,嗓音有些沙哑和紧绷,“这是我的初步构想,不知和你想要的是否接近。”
江雪织将目光缓缓从他掌心的迷你机甲上移开,落在他略显僵凝的神色上。
云沧溟等不到她开口,便继续说道:“出去一天,一定饿了吧。”
“我做了晚膳,吃一点?”
如果吃了就代表不生气了吧。
在哄人这件事上他好像还是不太擅长。
只能想到把她最想要的最需要的送到她面前。
江雪织确实有点饿了。
她一进来就闻到了香气,云沧溟居然拿地心之火做饭,火苗上支了灶,锅里正煮着暖洋洋的粥,他一定加了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是饭香闻着就叫人神清气爽,非常舒适。
可她一点都不想吃饭。
江雪织快步走进来,一路跨过杂物遮挡,来到云沧溟身边。
他以为她要近距离看看机甲的初步模型,主动将手里的迷你机甲送上。古代人想出来的样子,多少缺乏现代的科技感,江雪织扫了一眼就不看了。
“确实到了该用膳的时间,但我不想吃饭。”
她只盯着云沧溟,极为突然地玩下要来,重重地咬住他的唇瓣。
广袖扫开桌上的笔墨,她将人狠狠地按在桌上。
“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我误会了吧,因为这样的感觉实在没由来。”江雪织按着他的背,用力扯开他的衣衫,“可我确实觉得你在想一些不太好的事。”
“我用了一天时间来想怎么安抚你。”
她找回了自己的身体,不修仙了,生命就没有那么漫长了。
即便比这里的凡人还是要长寿不少,那也不太可能像云沧溟这样的高修一样活个上千年。
为他花费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已经是她非常严肃的态度了。
“我想来想去,想得实在烦了,所以我决定不想了。”
江雪织弯下腰,在他耳边说:“想来想去也没什么用,不如多做一点。”
“行动应该比言语更能让你感受到我。”
云沧溟侧过脸,脸颊压在桌案上,喘息着握紧了拳。
他颤抖着身体,感受着她的眼睛和她的一切从头到尾地描绘着他。
她身上还是有些冷,这是在外面待了一天的冷意。
云沧溟感受着她的温度,也切实感受到了她话里的“行动比言语更能让他感受到她”。
她非常专注,不接受求饶和停止,不考虑任何外物,一心扑在他身上。
他们从黑夜到白天,又从白天到黑夜,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切终于平息,是因为他搂着她的脖颈,在她耳边清晰地说:“我感受到了。”
不是粉饰,也不是示弱求饶的一种欺骗,是真的感受到了。
所有的负面想法和患得患失,都因为这样的感受消失得无影无踪。
云沧溟失神说道:“没有下一次了。”
再也不会有了。
江雪织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舒展筋骨,听他的回应,颇为满意。
果然就得来点直接的。
她仰起头,蹭了蹭他的脸颊,轻声道:“这样很好。不过要是情趣的话,偶尔有一次也不是不行。”
“也是挺有感觉的调晴小把戏。”
云沧溟登时面红耳赤——
作者有话说:人夫患得患失想合二为一
雪织化身桌面清理大师
第57章
哄好了老婆, 江雪织就开始认真研究她的机甲。
到底心疼老婆,世界也不同了,她得万事小心谨慎, 一点错都不能出, 想当个彻底的甩手掌柜是不行了的。
修真界的机甲, 绝非凡铁与灵石的简单堆砌, 它是将古老炼器术和超时代理念融合的禁忌造物, 每个部分都得精心设计,多番测试。
江雪织坐在桌边, 地心之火令洞内的空气灼热无比。
她单衣轻拢, 胸口大片大片地露在外面, 头发也懒得梳, 手里拿着云沧溟造出来的硬笔, 认真地顺着他设计出来的初步模型修改着。
地心之火的火苗跳跃闪动,带起脚下一股翻腾之意,它绝不是眼前看着的一团小火苗。就在他们脚下,它的脉息恐怕遍布整座琼霄玉阙,恍若山体的脉搏一般跳动着。
江雪织感受着那缓慢而有力的鼓动, 撕掉了原本写满的纸面, 全部推翻重做。
“这里留的纸不多, 笔是给你特制的,写错了什么或者不想要了,告诉我就行了。”
云沧溟帮她铺好新的纸,而后演示给她看, 只要一个法诀,纸面上原本存在的文字就能消失。
仙术还是很神奇。
江雪织勉强没那么怀念随意消除和输入都不用动笔的光脑了。
他对她的事情无论大小都很用心。
就说她手里这根硬笔,她其实要个炭笔凑合一下就行, 但云沧溟给她的是用星辰砂混合灵兽血制成的灵纹笔。
她用的“纸”也不是普通的纸,是一张巨大而莹润的万年冰蚕丝卷轴,这种卷轴当然数量有限,她刚才那么随意丢弃,确实有些暴殄天物。
也确实不太好表现出嫌弃来。
江雪织点了点头,她重新下笔,笔尖过处,流畅而充满几何美感的银色线条流淌开来,勾勒出充满力量的装甲曲线。
那精密异常的灵力回路,以及完全不属于此世间的关节结构,让看见的云沧溟眼睛亮得骇人。
比他眼睛更亮的是江雪织的眼睛。
她专注的眼底仿佛将奔腾的地心之火尽数纳入其中。
那是一种超越了世俗欲望的,纯粹属于创造者的光芒。
云沧溟没有打扰她。
他安安静静地陪伴在她身边,看她渴了饿了,就递上饮品和点心。
暂时帮不上她什么忙,他就在这方面很用心。江雪织喝的不是普通的灵茶或者灵液,但也不是非常名贵奢侈的琼浆玉酿。那是他从后山取来的灵植果实酿造而成的果饮,滋味清甜,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酸,提神之余还能令人心情好起来。
点心他也是换着花样去做,有时间和空闲了,就不愿意再让她将就吃什么枣泥酥。他将他会的、最好的点心捏成各种漂亮的造型,配成各类甜蜜的口味,依次端来给她品尝。
江雪织忙里抽空喝一口,吃一块,每次入口,所有的头疼和烦恼都会被清空。
次数多了,她终于还是分了神。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很甜的东西。”
江雪织拿着手里的千层糕,很明显地察觉到他给她做的点心越来越甜了。
以前的枣泥酥还是正常口感,现在的千层糕直接糖分超级加倍。
江雪织表情有点复杂,她神色有种说不出来的沉寂,显得整个人恹恹的。
云沧溟以为她不高兴喜好被揣测,想要解释一下,但她问了,他也得坦诚。
“每次都做两种点心,不同的口味和甜度,你最先吃完的总是最甜的那个。”
甜的连渣都不舍得放过,不那么甜的就只是简单吃完,傻子才看不出她喜欢吃很甜的。
江雪织沉默着,好半天没说话,也没继续画图。
云沧溟看着她的侧脸,她长发披散,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在她的侧颊边轻轻摇曳,他很想替她捋顺,可她好像又不高兴了,他抬起的手犹豫片刻又落下了。
正迟疑着该说些什么缓和气氛,便听江雪织开口了。
她的声音有点冷淡,不过云沧溟这次听得出来,这冷淡不是对他。
“我以前从来不吃甜食。”
江雪织的语气平常,那难以察觉的冷淡之色,也只有云沧溟这么熟悉她的人能听得出来了。
“一开始我也没什么特别爱吃的东西,是有一次过生日的时候,我的亲人亲手给我做了生日蛋糕,很好吃,我多吃了几块,那个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爱吃甜的。”
“后来我就在甜食里面吃到了毒素,在医疗仓里面躺了三个月。”
云沧溟闻言瞬间拧眉。
江雪织说到这里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重新下笔了。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吃甜食了,甚至很少吃东西。饿了就打针或者嗑点浓缩兵粮,兵粮我都不会同一种短时间吃超过三次。”
“一旦被人知道我爱吃什么,那东西就不安全了。”
“很多人想要我死。”
真的很多人希望她死。
纪家的人视她为灭族的仇人,帝国总部里不少政见不合又对她无可奈何的高官,求爱不成一脸被她羞辱到的贵族小公子,猖狂作案的星际海盗,还有各帝国的对手,太多人想要她死了。
她死了,很多看起来难以解决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可惜江雪织太能活了,也太小心,他们数次在她身上折戟沉沙,就只能在她的心腹身上打主意。
然后他们就成功了。
“连我最信任的下属都想要我死。”
江雪织当然不会觉得自己做人很失败。
她只会觉得背叛自己的属下太失败。
只有失败者才会背叛原本的信念,经受旁人的蛊惑。
不过躺在床上被迫禁战的那段日子,她也确实想了很多,很不舒服。
想起穿书前那段日子,江雪织一边拉扯衣衫一边思索,穿书不见得是件坏事。
一来不用继续被迫休息,二来还可以遇见云沧溟。
不管她穿书的原因是什么,这次进来就如同一个通关游戏,玩到现在,大礼包她已经拿到,结果总体来说非常值得。
地心之火越燃越旺,云沧溟和地心之火共同互蕴太久,他留在这里,地心之火就有底气,借着他的力量烧得更旺盛。
洞府内的气温逐渐升高,那足以融金化铁的炙热让江雪织恨不得脱光了来画图。
好在她用的笔墨纸都是法宝,不会被烧毁,要不然写下来的东西没有自动保存,岂不是全都烧没了,还要从头再来。
江雪织正烦恼着热度,云沧溟无声地靠近她,那炙热便悄然褪去,化作一缕微凉的清风。
她顿了顿,稍稍侧头,看见他一身皓月白雪的衣袍,在这已经赤红的世界里面纯净得格格不入。
他看着她,为她带来舒适的同时缓缓说道:“你以后可以吃任何你爱吃的东西。”
“你想吃什么都可以告诉我。”
每一样,只要是入她口的东西,他都会亲自去做,任何小事都不假人之手。
以后她吃的东西都会很安全。
江雪织看出他的想法,不由说道:“你有那么多时间做这种事?”
纪九辰都没办法管她一日三餐。
云沧溟身份地位远不是纪九辰能比的,他现在可以专注地跟她一起造机甲,她都非常惊讶了,还要兼顾她的一日三餐和一些琐碎事,那他的公事什么时候做?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来这里之前,静渊殿里面的宗务已经堆积成山了。
他一点要回去处理的意思都没有。
被她这么问,他非常平静,几乎理直气壮道:“我当然有。我活了这么久,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江雪织不得不提醒:“天雍你不管了?那么大一个仙府,多少人等着见你,等你批复宗务,你确定要忙着给我做饭,不去看看?”
“天雍的事情很多人想管。”云沧溟毫不迟疑道,“许多人时刻等着替代我去照看仙府,天雍不是非我不可。”
江雪织笔尖停滞,纸面上出现重重的光点。
“可雪织,你这里非我不可。”
她没有明着说那句话。
但云沧溟从她的言辞之间体会到了她的心意。
她说了那么多,无非就是想告诉他一件事罢了。
——她相信他。
这样简单的四个字,却是对江雪织来说非常难以出口的。
她不需要朋友,现在也不需要下属,因为她不想再遭受背叛。
她已经不打算再相信任何人。
可她相信了他。
云沧溟的目光专注,极具存在感,眼底翻涌的波澜让江雪织猝不及防地转开了头。
她避开了他的眼神,沉默地握着笔继续画图,用这样的方式才能勉强冷静下来。
云沧溟没有出声打扰,也没有非要她一个明确回应。
他只是陪在她身边默默地看着,看着那复杂的图纸逐渐成型,看着姑娘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侧脸,看着她偶尔无意识地皱眉。
洞内坠落的水滴都是炙热的,他无声地展开屏障,将任何会打扰到她的外物都阻隔开来。
江雪织渐渐将心思全扑在图纸上。这一刻,毁灭的火焰与智慧的生命,极致的寒冷与炙热的灵魂,古老的修真和未来的机甲,在地心之火的灼烧之下,微妙地达成了平衡。
他守在她身边,而她正在他的世界里面,画下一个崭新的未来。
“好了。”
几个日夜过去,纸面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画着数个精确到部位的机甲零件设计。
江雪织像终于完成了自己军校毕设时一样,发自内心地露出了解脱的笑容。
“啊。”她感慨道,“太完美了。”
云沧溟望着那颠覆他认知的图纸,普通人难以突破的认知壁垒,在他这里恍若不存在。
他不会将江雪织所作的一切当做什么“奇技淫巧”或者“异想天开”,他看着图纸的每一刻,都在想修界有什么东西最适合替代她图纸上需要的东西。
想着这些,他也不忘附和她的感慨,认可地点头:“它确实很完美。”
江雪织扭头看着他,等他也看过来的时候,才眨眨眼半真半假道:“我说的不是图纸。”
“我是说我自己。”
“我简直太完美了。”她明目张胆地自恋,“还有什么是我做不到的?”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她这么完美的人?
“这么完美的人被你得到了。”
江雪织真诚地笑了笑,略带羡慕地对他说:“你命真好。”
云沧溟:“……”
他愣了半天,忽然笑了。
总是严肃冷漠凛然不可侵犯的人,突然不再生人勿进,还笑得开怀。
那笑意经久不散,浓郁地挂在他异常俊美的脸上,好看得有些刺眼。
江雪织看着看着,手就开始不老实。
那画下精妙图纸的手指探入他同样没怎么整齐穿着的锦袍里,云沧溟身子一僵,长睫垂下来,掩去眼底的敏感色彩。
就在要发生什么的时候,琼霄玉阙忽然出现了意外。
或许是因为江雪织想要的东西在此世间太过逆天,本来平静的琼霄玉阙忽然雷云密布,几道惊雷劈下来,劈得洞内地动山摇,威力远超寻常雷劫。
好在它没有持续多久,不过两三道就停下,像是一种警告,有力而迅速。
江雪织把云沧溟挡在身后,庇护之意溢于言表。
云沧溟这辈子难得被人保护,他认真体会了一下这个感觉,嘴角的笑意更深刻了。
江雪织回眸看来,见他仍旧噙着笑意,略显出几分骄矜,那是与从前截然不同的风韵。
她慢慢道:“这雷不寻常。”
云沧溟当然知道这雷不寻常。
他提出自己来祭她的机甲时,就已经想到会发这样的事了。
他远比江雪织这个外来者更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
不过,那又如何。
“不管它。”他淡定说道,“我来列表,密室里能用的都用上,其他部位还缺少的,我们一起去找。”
“这雷要劈便劈。”云沧溟毫不在意道,“劈得越狠,越说明我们接近你想要的了。这是好事。”
江雪织曾经跟沈清弦说过一句话。
有人骂她,说明她做对了。
云沧溟现在的意思和她那个时候所想的一样。
天道越是急切地阻止和警告他们,越是说明他们接近成功了。
江雪织几乎产生了一种恐惧。
她真的从来没遇见过这样合心意的人。
他就像是这个世界上另一个她。
这样契合她的人真的存在吗?
真的不是某种阴谋吗?
她穿书来得突然,一直没弄清楚原因,至今也没有遇见什么足以让她真正恐惧的东西。
可她现在有些害怕了。
让她穿书的最终设计是什么都行。
可千万不要是云沧溟——
作者有话说:[比心]
第58章
云沧溟最后给江雪织列了很长的一串单子。
江雪织看着直接垂落到地面的卷轴, 认真思考自己得多久才能找齐它们。
云沧溟还是非常细心体贴。他列了需要什么的同时,还标注了在哪里可以找到它们,以及可能会在那些地方遇见什么危险。
比金乌精金, 它可以用来替代江雪织说过的核动力, 它是只在传说中出现过的东西, 一般人根本不相信它真的存在, 云沧溟不但知道它真的存在, 还知道它具体在哪里,由什么守护。
她只要前往他设定了坐标的坠日山谷, 穿过九天星瀑, 就能找到藏在极阳之境的金乌精金。
这给她节省了很多时间, 行了太多的方便。
这种默契和缜密, 她想要什么他就能给出什么的满足感, 让江雪织那种淡淡的恐惧更浓厚了。
她沉默不语,云沧溟已经在收拾行装。
先是她的东西。
因为没了灵力,不能用仙法,那乾坤袋或者芥子她都不太能打开。
可行程中带太多东西也不方便,虽然有他在, 这些都不是问题, 但他还是给她准备了凡人也能打开的储物法器。
“我在这上面设置了禁忌。只要具备灵力的人碰它, 它就会自动将人弹开。”
云沧溟将储物法器递过去,也并不是什么新奇的造型,完全是在她身份玉牌的基础上改造的。
没人会想到她的身份玉牌还内有玄机,这是另外一种方式的隐藏。
江雪织没伸手接, 她往前走了一步,侧过腰来,意思很明显。
云沧溟微微垂眸, 片刻之后,他走到她身边,亲手帮她把玉佩系好。
他的手非常好看,纤细修长,玉质清秀,每次看见她都要盯上一会。
头一次意识到自己是个手控。
江雪织看着玉佩的流苏在他手指里翻飞,他熟稔地系了个结,但不是她在其他人身上见过的任何结。
她不记得他们是这样戴身份玉牌的。
于是她问:“这是什么结?”
云沧溟过了一会才回答:“同心结。”
“……”
哦~
江雪织微微睁大眼睛,伸手抚过玉佩上的同心结,将心底的顾虑扫开。
“东西都放在这里面吧。”
她开口说:“我自己去找,你不用陪我。”
云沧溟完全没想过让她自己去,从头至尾都打算和她一起走。
骤然听见她这样说,他有些怔住。
“是造我要用的东西,你已经帮了我很多,后面的事情就让我自己去做。”
江雪织看着他的眼睛,观察他的神色,声音放柔了许多:“你太累了,该休息了。”
云沧溟确实已经几天几夜不眠不休了。
江雪织偶尔还会睡一会儿,他是真的一刻都没有休息。
从江雪织渡劫开始,他就忙于她的事情,没有一刻是清闲的。
虽然甘之如饴,但眉宇间确实萦绕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倦意。
他到底还是一个人,没有真的成仙成神,就还是会累。
他一点都不在意自己,江雪织却不能和他一样忽视。
“就在这里好好休息,等着我。”
她把人按在桌边的毯子上,弯下腰来和他对视。
散着的长发自肩头滑落,漆黑的发配上白皙面颊上冷静又温柔的眉眼,让云沧溟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我很快就会回来。刷秘境是我擅长的事情,你应该知道的。”
“可是——”
云沧溟有很多顾虑。
比如她现在没灵力,要怎么行进?
用飞行法器也得操控灵力,就连之前可以用的破军,现在没了灵力,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这样的情况之下,她还没造出机甲,只一个人出门,他实在放心不下。
江雪织看出他的担心,直接道:“我忍很久了,不过现在真得说两句。”
“御剑飞行非常消耗灵力,真的挺鸡肋,我一般都用磁悬浮,0能耗,非常香。”
“还有你们总用那个传音符,它有延迟你知道吗?量子通讯器就不一样了,不但可以秒接听,而且不受任何空间限制,不会进了哪个秘境就被阻隔信号。”
“还有丹田里面的元婴或者金丹,总觉得像在人体内安装了什么易爆品,我一直没什么安全感。相比之下,这种东西还是安装在机甲或者外设里面更安全。”
“那天夜里我去找你之前,稍微改造了一下破军。”
江雪织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三息之后她睁开眼,那一直被抛却在外的破军已经出现在她手里,只是模样和从前大不一样。
它全身锻造得极具科技感,外形少了古兵器的厚重,多了现代科技的色彩。
“我没系统性地学过炼器,不过我在军校的时候上过机械课。”
这也是她最近没带破军的原因。
因为它还在锻造之中,暂时不能动。
现在时候差不多了。
经过改造的破军与其说是一把神器长枪,不如说是一种利用粒子震动来迸发力量的利刃。
云沧溟安静地看着她握枪站在那的样子,仍然维持着坐姿。
他听她说起她世界里的蛛丝马迹,认认真真地记在心里。
她不会和他一起去,做好了单枪匹马的准备,应该也习惯了一个人去做这些。
……也好。
他留在这里,再帮她细致地梳理一下细节。
等她带回了材料,直接就可以拼装机甲,这样也可以节省很多时间。
只是不知怎么的,总有种不安心。
好像这次放她一个人走了,就会发生马上意外一样。
意外肯定不是发生在江雪织身上,高修的直觉告诉他,江雪织可以搞定这些,她从来不是需要他担心这方面的人,问题是出在他自己身上。
云沧溟沉默片刻,终于还是点了头:“若你一定要一个人去,我会在这里等你。”
他微微拧眉,轻声说道:“除了传送卷轴和一些你能用的法器,我还在玉佩里给你准备了许多你喜欢的点心和果饮。你常常只穿这一件衣裳,以后恐怕不方便再用法术清理,所以我给你多准备了几套衣裳。”
江雪织还以为他会很坚持和她一起去,已经想好了怎么安抚他,让他好好休息。
她实在不想看他眼尾那淡淡的倦意了。
不过他说准备衣服——
她低头在玉佩里翻了翻,还真的看到好几套新衣。
除却白色的天雍弟子服,大多都是红色系。暗红,正红,玄红,各种红色系的衣裳,足足十几套,每一套都用料珍贵,针脚细致,非常漂亮。
江雪织很喜欢。
她抬眸看他:“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一定花了很多灵石吧?”
其实有点不好意思。
怎么老是花老婆的钱。
不行,她这趟出去得好好挣点钱回来,给老婆买点好东西。
这才有个好A的样子。
她要去的地方都危机四伏,肯定有许多珍贵奇宝,随便拿出来一些就能换不少灵石。或许寻宝的过程中,也能遇见特别适合云沧溟的东西。
她一定要带回来许多许多漂亮的宝物给他。
江雪织眼底划过光芒,看着云沧溟的神色既爱且珍。
云沧溟沐浴在这样的目光之下,强迫自己按下心底的不安。
“没有花什么灵石。”他声音很轻,却非常清晰,“都是我自己做的,若有哪里你穿着不合适,回来告诉我,我再帮你改。”
从第一次产生要为她多准备些衣物的想法开始,他就在做这些了。
想到就去做,他从不是空许诺的师尊。
江雪织的衣食住行,大小事务,他都了如指掌,亲力亲为。
一听是他自己做的,江雪织难得怔住了。
她没穿过什么量身定制的东西。
唯一专属于她,特别为她定制的,就只有她的制服了。
她有很多制服,可那也不是谁亲手给她做的,都是机器人做的。
纪九辰收养了她,也给她准备过很多衣服,但都是买来的。
第一次有人亲手做衣服给她。
江雪织垂着眼没说话,安静地关上了玉佩。
云沧溟看她的意思,就知道她要走了。
在一起这么多天,只有他们两个人,这样朝朝暮暮相处的时刻,现在要分开了,他几乎有些不习惯。
半晌,他道:“回来的时候,能不能告诉我你的生辰是哪一天。”
江雪织缓缓望向他。
“我不知生日蛋糕是什么。但生日便是生辰,那应该是生辰日特定的一种糕点吧。”
“我试试再做给你吃。”
云沧溟眼睫翕动道:“所以,能告诉我你的生辰吗?”
生日又不是什么私密的东西。
江雪织没什么不能说的。
不过。
“我也不知道我真正的生日是哪一天。”她顿了顿道,“我是个孤儿,一个人在荒星长到八岁,快死的时候,有人救了我。”
“那个人给了我名字,给了我新的生命。所以我把那一天当做是新生,那个日子就是我的生日。”
有人救了她,给了她新的名字新的生命。
她既然是孤儿,那提到的做生日蛋糕的亲人肯定就是这个人了。
云沧溟终于知道自己的不安来自哪里了。
在江雪织预备告诉他那个日期的时候,他忽然说:“不过生辰也可以吃那样的点心。”
“往后你和我在一起,不用非得等特定的日期才能吃。我每天都会做给你,直到你吃腻了为止。”
吃腻了就不要再想了。
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每一天都是新生。
所以不要怀念那个人。
云沧溟看着江雪织的眼睛,等待她的回答。
良久,她好像叹了口气,云沧溟只觉眼前一暗,有人亲了亲他的眼睛。
他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耳边传来江雪织无奈的声音。
“什么啊。”她拖长音调道,“我把他当爹,这样你也要吃醋吗?”
云沧溟才不会吃醋。
他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吃醋。
他只是认真安静地看着她,漆黑的双眼不容许任何含糊应对。
他强调般再一次道:“我是认真的。”
他毫不避讳的样子,非要求一个答案的样子,让江雪织心情很复杂。
像是心脏被人抵住,有点喘不上气来,不太舒服,又很窝心。
“知道了。”她不得不说,“你做什么我吃什么,反正都是你安排,你连我未来几天的口粮都安排好了不是吗?”
她拍了拍身份玉牌,里面是他塞满了的行装。
云沧溟神色缓和,他目光下移,眉头皱着,其实并不高兴。
还是想和她一起走,即便很累,即便宗务缠身,再不理会早晚会出问题,他还是不想让她一个人出去。
“外面很多人在等着见你。”
他只简单提了一句,江雪织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让他们来好了。”
她舒展筋骨,握住了改造过的破军。
它不会说话了。
真安静。
舒服了。
“来了正好。”她微抬下巴,“试试我的新枪。”
江雪织迈开步子朝外走,头也不回地扬了扬手:“走了。”
再磨蹭下去就怕走不掉了。
云沧溟想起身送她,但她走得太快,他想到她是怕走不掉,也就放弃了起身相送。
又在原地坐了一会,确定她应该走远了,他才起身朝外走。
一个人穿过甬道,之前两人走来的时候不觉得这里很黑,从前不认识江雪织的时候,一个人来此也不觉得有多黑暗。但现在走着,居然觉得森冷阴暗,叫人浑身不适。
云沧溟面容冷淡,脚步平稳。
他孤身走着,一身清寒,越接近出口的光芒,神色越是冷淡一分。
等到终于要出去的时候,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和江雪织在一起的云沧溟,而是天雍弟子熟悉的抚雪剑尊了。
早雾未散,晨光熹微,云沧溟走出洞口,迈入林间,不过一个呼吸之间,眼前光线明暗交替,有人从一侧突然现身,倾身吻住了他冰冷的双唇。
云沧溟霎时僵住,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人。
能让他放松戒备,敢对他这么做的人,除了江雪织没有别人。
……她还没走。
她简单束发,绑了个马尾,衣服也换了,是他亲手给她做的。
她穿着他给她做的衣裙,张开双臂抱住他,将他冰冷的唇瓣染上温度之后,才侧脸埋进他的脖颈。
温热的呼吸打在他颈间,带起一阵战栗。
他听见她叹气:“怎么办?”
“……舍不得。”——
作者有话说:[橘糖][橘糖]
第59章
江雪织觉得以前的她真是太聪明了。
穿书之前她对任何O都不感兴趣, 每次躁动期都给自己打针,哪家的名门公子贴上来她都不为所动。
铁血直A,从来就没有被私情影响过战斗。
每次上战场她都是第一个, 从来不会有舍不得。
现在好了。
说了那么久的话, 道别了半天, 走到门口想起他的眼神, 竟然挪不动步子。
这可不行。
心里嘴里都想着不行, 身体却很诚实,在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之后, 她毫不犹豫地回头吻上去。
满足。
开心了。
江雪织将人抱在怀里, 感受着他的手臂缓缓环住她的腰, 稍稍用力将她按在怀中, 心情更好了。
要不还是一起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 云沧溟身边就亮起了一张接一张的传音符。
不怪江雪织说这东西有延迟,云沧溟在地火洞内设置了屏障,不想让人打扰他们,所以传音符进不去。
现在他出来了,被阻隔的传音符便开始催命了, 一张接一张, 可谓堆积如山。
他从不避讳江雪织, 所以她将上面的信息看得清清楚楚。
有澹台殿主好几张,还有其他长老殿主好几张,甚至还有打着府主印记的传音符。
每一张都是要见他,有宗务要他处理。监察使者那一张传音符, 是说起被关了好几日的丹阳子。作为一殿之主,老关着他也不是办法,如何处罚, 总得尽快定个罪名。
看上面书写,好像府主在过问这件事。
府主。
他出关了。
江雪织目光转向云沧溟,云沧溟知道她在想什么,有条不紊地收了传音符,平静道:“你出事那天,府主恰好出关了。”
“他收了个弟子,是和你一起入门的凌昭。”
凌昭。
江雪织很努力地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
“哦,是他。”
她冥思苦想恍然大悟的样子让云沧溟心情有点好。
他缓缓道:“我本该当日就去见府主,不过你出事了,我也无心去管其他,便没有理会。”
澹台月的传音频繁而密集,应该也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天雍目前的情况。
江雪织看了半天,也没想着再出尔反尔了。
就自己去吧。
“这些你都不必理会。”云沧溟这样道,“这都是我的事,不用为此烦心,我能处理好。”
江雪织本来要说的话,因为他的发言而改变了。
“你的事便是我的事,我从前可以不用理会,但现在不能不理会。”
“你为了我的事忙了这么久,我也希望你不要为太多事焦头烂额。”
江雪织背上她改造过后的破军,摆摆手道:“总之我心里有数,你做你的,我很快就回来。”
还是要走了。
总是要分开的。
他们都很忙,没办法真的时时刻刻在一起。
若他不是什么天雍仙尊就好了。
云沧溟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琼霄玉阙的结界因为她要出去而渐渐散去,守在外面的人也终于看到了一点希望。
江雪织在结界内藏了这么久,终于要现身了吗?
结界撤掉了,等着见抚雪剑尊的长老和使者们一拥而上,其余弟子则围在外面,看到底有没有人出来。
江雪织要是不主动出来,他们又得什么时候才知道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林晚晚一直盯着结界,她以为还要等很久很久,做好了长久战的准备,师尊那边沉迷炼器,她不用时刻守着,还算清闲。
凌昭时常离开,但也会在固定的时间回来等上一阵子。
恰好这个时候,正赶上琼霄玉阙撤去结界。
……这小子运气真好。
林晚晚幽幽地扫了一眼激动的凌昭,先他一步御剑而上。
凌昭回过神来,不甘示弱地想要靠近琼霄玉阙,还没真的擦到边就立刻停了下来。
不用去了。
他们想见的人已经自己出来了。
尽管他们很想对江雪织的进阶一探究竟,很想立刻见到她本人,可他们也知道这很难,没抱什么希望。
等真的看见她一开阵就出现,他们激动之余难免错愕。
……算了,她胆子一向很大,所以她到底怎么回事?
众人目光凝聚在天际的光点之上,江雪织踩在破军之上,直直地从空中落下,双脚迈上道场。
道场上聚集了大半的天雍弟子,她孤身一人,显得形单影只,身姿单薄。
大约不想看她这么“孤独无助”,很快有两人冲了出来,要到她身边去。
是凌昭和林晚晚。
江雪织看见了,直接后退一步,抬手制止。
“停。”她简单一个字,就让两人停下了。
江雪织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按照她以往的性格,是懒得管他们怎么想怎么说的,随他们去,能翻天吗?
但云沧溟到底是天雍镇府仙尊,这些都算是他的弟子。
为了让他少一些宗务公文处理,少一些烦恼琐碎,她还是决定稍微安抚一下。
她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尘,淡淡地站在那里任他们观看。
她什么都没说,就让他们自己看。
然后他们就看出来,她身上一点灵气都没有。
“怎么回事?她不是进阶了吗?还一下子跨越了好几阶,怎么一点灵力都没有?”
“是啊,好奇怪,她身上不但毫无灵力,甚至周身都看不见灵气聚集,这要怎么用法术?”
“她怎么看起来不像是进阶,反而是成了个……凡人?”
“凡人”两个字彻底炸开了锅,凌昭跳起来和说起这个的弟子对峙:“你说谁是凡人呢?雪织可是过了仙考,得抚雪剑尊收为弟子的,她怎么可能是个凡人?!”
那弟子本想辩驳,可看凌昭挂着府主的弟子玉牌,想到府主居然出关,虽然还没正式见他们这些弟子,但那可是府主啊。
自上一次仙魔大战之后他就闭关不出了,这么多年了,好不容易出现,就收了凌昭做弟子,定然对他很另眼相看。
这样的身份,也是他们的长辈了,他们不能和他对着干。
说话的弟子勉强忍耐下来,后退几步,不想和凌昭起争执。
可凌昭堵得住他们嘴,却堵不住他们的心。
他们心里还是在想,江雪织怎么看起来像是变成了一个凡人?
凌昭目光复杂地转向道场的中央,江雪织一人一枪,孤身而立,风吹起她的衣裙,她换了衣裳,梳着高马尾,风姿与之前略显不同。
若说从前的她凉薄冷漠,那现在的她好像有了一丝温度。
凌昭注意到她的视线看向他,莫名地红了脸,局促地整理衣衫,生怕自己哪里不妥当。
江雪织这个时候开口了。
“我还有事要去忙,没办法和你们说太多,只能简单说几句。”
她明明和他们一样,只是天雍晚辈弟子,甚至是刚入门的。
就算因为师尊是抚雪剑尊的缘故,她辈分高了点,可说起话来也不该气势这么强盛。搞得他们不自觉立正站好,仿佛被训话一般紧张。
……好怪。
再看一眼。
无数的目光聚集在江雪织身上,江雪织云淡风轻地开始胡诌:“我得了某些机缘,修炼了与诸位不同的功法。它非修界任何一种,也与妖魔无关,是正统道法,只是和你们不同而已。”
“对于修为境界的认定,这类道法也和诸位修习的不太一样,所以诸位看见了那些异常的雷劫。”
……竟然是这样?
若是修了特殊道法,境界认定不同了,好像真的可以解释,众人表情稍有缓和。
江雪织看他们这么好糊弄,更是明目张胆地胡言乱语:“我得了此道的益处,同样也有坏处,便是再也无法使用灵力,这些诸位也看见了。”
确实看见了,一点灵力痕迹都没有,这做不得假。
“诸位要是想要修我的道法也不是不行。”江雪织非常大方地说,“只要你们肯自废修为,从头开始,随时可以来找我。”
言尽于此,她说完就走,毫不迟疑。
她身上挂着抚雪剑尊的弟子玉牌,在天雍任何地方都是畅通无阻,没人敢拦。
众人也没必要拦她了。
她给了很明确的解释,甚至欢迎他们去请教。
前提是他们先自废修为。
怎么可能呢?
修炼多年,进了天雍这么久才有这一身修为,怎么舍得从头开始?
江雪织这话一出来,直接斩断了所有的觊觎。
看她无法使用灵力,全靠法器传送,他们一时也不觉得那样风光的进阶有什么可羡慕的了。
人群从道场上慢慢散开,这些都是正经的天雍弟子,各个受良好教育,不会上纲上线紧追不舍,稍微得到一些安抚,就能说服自己平稳心态,继续自己的修炼。
但外面的人就不一样了。
能进天雍的凤毛麟角,本来心境就都不错,天雍之外却是另外一番情况。
但也无所谓,天雍外面的江雪织也不在乎。
他们有心找她麻烦,也要找得到她,能有带来麻烦的本事才行。
眼见江雪织要走,别人都散了,凌昭和林晚晚却紧追不舍。
他们还没来得及单独和她说几句话,就这么分开,实在不甘心。
林晚晚远远看着江雪织换了衣裳,腰间本来挂着的欢喜草乾坤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抚雪剑尊的弟子玉牌。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受,有种从未有过的惆怅酸涩。
凌昭废了九牛二虎之力追江雪织,江雪织明明没灵力,可她走得速度那么快,一出天雍山更是瞬间消失,明显是用了神行符之类的东西。
林晚晚停在天雍山外没再追,凌昭却像是有什么绝对不能耽搁的要紧事,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人跟着消失不见。
林晚晚蹙眉望着他消失的位置,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琼霄玉阙,云沧溟远远望着道场之下的情况,听江雪织三言两语交代了她的情况,很清楚她愿意浪费时间做这些是为了谁。
破晓的第一缕金芒刺透云层,落在他微合的眼睫上,跳跃成细碎的金粉。
周身萦绕的淡白寒气与朝霞交融,将他映衬得如同琉璃盏中凝露的玉山。
随着绵长的呼吸,他霜白的衣袍无风自动,仿佛整座山峰的灵气都在随他的脉搏轻轻起伏。
监察使者身着独特的天雍弟子服出现在他身后不远处,云沧溟不曾回头,也没做什么表示,使者习以为常,直接禀道:“丹阳子被关押这几日,曾尝试在仙牢中自戕。被阻止之后,他的情况不是太好,可能坚持不了几日了。”
云沧溟还是没说话,使者继续道:“府主两次下令要见丹阳子,弟子等还未曾回复。”
事情再一再二不能再三。
府主到底是府主,第三次要见丹阳子,他们就不能不理会了。
云沧溟转过身来,音色冷淡,如碎玉击冰,是与江雪织在一起时截然不同的模样。
“带他来见我。”
他这样说完,在使者离开之前又改了主意。
“不必了,本尊亲自去一趟仙牢。”
丹阳子不该来琼霄玉阙。
他还在这里,江雪织就还会回来,丹阳子害了她,别再脏了他们的地方。
使者躬身等候云沧溟一起离开,他去仙牢见丹阳子的消息,也很快传到了府主的耳朵里。
府主出关,已经离开了寥落破败的洞府。
他居住在高耸入云的天机阁,隔着一道垂帘与各殿主长老们见面。
弟子上报抚雪剑尊撤去结界出关了,可他还是没来拜访府主的意思,直接去见了丹阳子。
府主两次宣召丹阳子,底下的人根本不理会。
云沧溟要见了,却马上可以见到。
这不禁让人怀疑,究竟云沧溟是府主,还是他是府主。
“我真是闭关太久了。”垂帘之内拖长音调道,“比起我这个府主,诸位也和弟子们一样,更信服认可抚雪了吧?”
垂帘之后无人敢开口应答。
垂帘之内缓缓传出一阵清朗的笑声,听着一点都不像是一千多岁的天雍老怪,倒像是少年公子。
“这也不是坏事。抚雪为天雍操劳多年,可谓鞠躬尽瘁。他将天雍发展得很好,远超我闭关之前。诸位能信服他,说明他确实做得很不错,我也为此欣慰。”
是府主亲自点了云沧溟来做这个镇府仙尊,随后直接闭关的。
他下的金鉴选的人,他自己肯定是满意……的吧?
众人悄悄对视,对此有些迟疑。
“听说抚雪的弟子,结界一撤就离宗了?”
府主突然问起这个,倒没什么难回答的。
澹台月在众人的示意下,汗如雨下地将江雪织出关后说的话做的事如实禀报了。
这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大家都知道的。
“独特的道法吗。”府主沉吟片刻,“抚雪的弟子,果然和他本人一样天赋异禀。”
“却不知她是去了哪里?什么时候才能见上如此有前途的后辈?”
没人知道江雪织去了哪里。
不是不想追踪,天雍弟子堂设有弟子魂阵,只要带了身份玉牌就能锁定弟子的位置,为的是弟子个人和宗门的安全考虑。
弟子堂隶属于传功殿,澹台月为难地再次站了出来,表情扭曲道:“啊,这个……是这样的,小师叔的身份玉牌是尊上领走的,领走之后也没设入弟子魂阵,是尊上亲自看管的。在下实在惭愧,确实也不知道小师叔的位置。”
又是云沧溟。
处处都是云沧溟。
因为云沧溟的存在,府主都不像个府主。
垂帘之后久久未再有声音。
被无数人关心去处的江雪织,此刻并未走得太远。
她停在一处长河边,下了破军,将长枪握在手中,斜睨着一个方向淡淡道:“出来。”——
作者有话说:[猫爪]
第60章
一出天雍, 江雪织就用了云沧溟给她的神行符。
她打算第一站就直接去找金乌精金,先把机甲动力的问题解决了。
动力核心是最难搞的部分,精金也是最难拿到的。
先把那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宝物弄到手, 其他的就都简单了。
神行符将她直接送出天雍的势力范围, 接下来她就得按照云沧溟绘制的地图, 前往坠日山谷, 穿过九天星瀑, 找到金乌精金。
在这之前她先发现了一点问题。
有人跟着她,速度极快, 不可思议。
她可是用了神行符, 这东西在天雍范围内是不准使用的——她除外, 她有特权, 符纸是云沧溟给的, 其余人可没这个特权。就算也有神行符,那也得出了天雍势力范围才可以使用。天雍的势力范围又大,此人再快,也得两日才可以到达她的位置。
江雪织握着破军,准确地望向一个位置。
巨石之后,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 缓缓走出一个修长的身影。
白衣翩跹, 水蓝色发带扎着高马尾,发梢跳跃,与他有些慌张的神色相映衬,别有一番独特的处子风韵。
“是你。”
江雪织想过很多个可能, 都没想过居然是他。
凌昭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紧张地交握着。
不过半个多月没见她, 不知怎么就好像过了好多年。
仿佛久别重逢,他紧张得手脚都不知如何摆放。
“是我。”他开口应道,“很惊讶吗?肯定是我啊。”
他语气有些急促,音调不稳定,但话还是说得很快很果断:“除了我没人能追上你了,他们谁有资格在天雍范围内用神行符?”
他抬起手,几张用过的神行符就在他手里。
江雪织便了然他是怎么追上来的。
“我拜了新师尊。”凌昭往前走了几步,靠近她,努力去看她。
他眼底有显而易见的思念,江雪织最近对这方面比以前灵敏多了,一下子就意识到了。
“是府主。府主出关了,你知道这件事吗?他出关了,第一件事就是收我做弟子。”
凌昭自报家门,嘴角勾起,满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我就说我优秀极了,绝不会被挑剩下。林晚晚都有殿主收,我肯定比她强。”
“我在客院等了好几日,心如死灰的时候,沈师兄……不对,现在是沈师侄了,他带我去见了府主。”凌昭嘴巴大得很,叽里呱啦地也不管江雪织在不在乎,把自己的事情一股脑全倒给了她,“我一开始还觉得他在骗我,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他拨弄着腰间的身份玉牌,上面刻着一个“清”字,那便是府主的标志了。
天雍府主,那个活了一千多年的天雍老怪,道号清源。
“有这个在,我便可以在天雍范围内使用神行符,要不也追不上你。”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这次距离她很近了。
他细细观察她,略带担忧道:“你身上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一点灵力都没有?”
他抿唇说:“我不信你和他们说的是修了什么其他功法,你肯定是敷衍他们的,我听得出来。”
凌昭言语中有一种自信,一种他们关系很不一般,他绝对比其他人了解她的自信。
江雪织认真思考了一下他到底哪来的这个自信,很可惜没思考出来。
她换了个手握破军,用它隔开一个身位,不让凌昭再靠近。
“我不关心你的事。”她终于开口说话了,措词非常打击人,“别来浪费我的时间,也别再跟着我。”
她急着拿到核心动力再送回来,精金和别的不一样,不能久久放在身上,会失去活力,拿到就得抓紧送回来。按理说这种东西最后一个找最合适,可她第一个就来拿,也代表着她其实不想一下子离开太久。
看她行色匆匆神色冷漠,言语毫无感情,凌昭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呆呆地看着她转身就走,目光不期然地落在她颈间,见她侧头时脖颈上难以掩盖的红痕。
凌昭是罪之城的少城主。
罪之城鱼龙混杂,他从小混迹其中,什么东西没见过?
江雪织脖子上的东西是什么,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是谁?”他激动地追上去,满脸的错愕,“谁做的?!”
莫名其妙地质问抛过来,那太理直气壮的样子,让江雪织都惊呆了。
她难得回了一下头:“什么谁做的?”
凌昭颤抖着手指着她的脖子,江雪织一顿,伸手摸了摸,虽然摸不到什么痕迹也看不见,但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了。
“与你无关。”
云沧溟身份特殊,在想清楚怎么解决问题之前,还是不要对外暴露得好。
江雪织打冷漠地转身,这次没打算再停留。
凌昭却咬唇追上,用自己最快的速度挡在她面前。
他这些日子也没闲着,也在修炼。
师尊虽然忙碌,不见他,但也给了他修炼的功法,非常契合他。
他照着修炼不过几日已经要进阶了。
“你怎么能这样。”
他眼睛泛红,像是快要哭出来了。
那种委屈太自然太直白,好像江雪织真是什么混蛋负心人。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一声声质问让江雪织实在头大。
“我怎么对你了?”她皱眉道,“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我的事本来就跟你无关。”
“没关系?”凌昭重复着她的话,“什么关系都没有?”
他潮红的双眼紧紧盯着她:“明明是你先招惹了我,现在竟然说与我什么关系都没有,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江雪织,你没良心。”
……
……
好熟悉的句式。
江雪织穿书之前从太多O的嘴里听过这句话。
那时候总有纪九辰帮她挡着,但现在没有了。
没有也没事。
不理就是了。
莫名其妙。
见她又要走,对他的伤心难过完全不放在心上,凌昭呆了呆,那要掉不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是你先亲了我,怎么又说我们没关系?”他失态道,“那日在秘境里面,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就对我……难不成你随随便便对什么人都会这样不成?”
江雪织都走出很远了,听他提起这件事,才猛然想起,好像是有这回事。
她当时特殊时期,想找个人随便临时标记一下凑合凑合。
凌昭恰好出现,长得也还可以,她才起了心思。
那时候也没办法挑剔了。
不过当时她被他的属下打断了,临时标记都没完成,后来她遇见了云沧溟,那临时标记就打在了对方身上。
说到底他们什么都没做,顶多算是闻了闻他的脖子,哪来的亲?
“我那时中了毒。”
那种情况就和中毒也差不多了,她压根没多少理智,全靠意志。
“若做了什么冒犯你的事情,我向你道歉。”
江雪织望着他:“但我不记得我亲了你,我没碰到你。”
凌昭怔住,那日的回忆清晰刻在他脑海中,他乱了一瞬,心想,好像确实没碰到。
他们被打断了。
但那也差不多了,近在咫尺,碰到和没碰到还有区别吗?
视线交汇,他看着江雪织的脸,就知道这在她那里就是有区别。
突然就没办法理直气壮了。
之前对于两人关系的自信全都化为乌有。
视线再次落在她的脖颈上,一个不好的猜想突然冒了出来。
江雪织进了天雍就拜入抚雪剑尊座下。
入门没多久她就开始闭关,出关很快就到了这里,这个过程里面能和她做点什么,有那个机会留下这么多深刻痕迹的,只有一个人。
不会……
怎么可能。
不可能的。
那可是抚雪剑尊,是她的师尊啊!
可当没有其他选项的时候,最不可能的人也会成为最有可能的人。
凌昭声音颤抖,下意识道:“是他……是抚雪剑尊对不对?”
“他竟真是此等无耻之徒……”
后面的话他全都没能说出来。
因为江雪织眨眼间到了他面前。
她的速度那么快,他都没看清她是怎么行动的,人已经近在咫尺。
那双冷厉森然的眼睛充满杀意地盯着他,她想杀了他。
都不用直白回答他是不是抚雪剑尊,他心里就有答案了。
这个眼神就是答案。
凌昭被自己的发现吓到了。
他怔怔望着江雪织,下巴被人紧紧捏住,他吃痛地呻·吟一声。
“凌昭。”
江雪织唤他的名字,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那个眼神让凌昭觉得她连他的墓地选在哪都想好了。
“有些话心里想想可以,但别说出来。”
她冰冷的手缓缓下移,来到凌昭的脖颈,缓缓收紧力道。
是真的能够扼住他咽喉,取他性命的力道。
“说出来事情就不一样了,知道吗?”
凌昭此时此刻,真正地从两人关系不一般的假想里面挣脱出来了。
濒死的危机让他冷汗直冒,可他没想着逃。
他只是觉得委屈难过,心脏被酸涩填满,整个人都不太好。
他呼吸急促地看着她,明白她真的想杀一个人的时候是不会犹豫的。
要杀了他吗?
就因为他说了那句话,提到了那个人的名字?
凌昭咬破了嘴唇,鲜血流出来,味道那样独特。
他吸着气战栗道:“你要为了他,杀了我么?”
“我是府主的弟子,我若不回去,府主会寻我。”
江雪织微微偏头,好像并不将这件事放在眼里。
凌昭见识到了她无情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
“他寻不到我,就会找到杀我的人头上,到时候你会有麻烦。”
凌昭垂下眼眸,音调压抑道:“若你真要杀我,不必亲自动手,说一声就是了,我自己来。这样他们就会知道我是自戕,与你无关,不会来找你麻烦。”
江雪织手一顿,眼底闪过疑似讶异。
“我以为,就算我们……没有我自以为的特殊,也算是并肩作战的好友。”凌昭看着她的眼睛,想要笑一笑,让自己的处境显得不那么难堪,可好像有点难。
他实在笑不出来,笑得比哭还难看,笑意伤人极了。
“只因为一句话,你就要杀了我灭口吗?”他呼吸凌乱,鼻音很重,“你觉得我会将那些事情说出去陷你于不利之地吗?”
江雪织静静看着他,审视他说话的模样。
“我怎么样都无所谓。”她随口说着,“若只是怨我对付我,随你去做就是,不要牵扯旁人。”
不要牵扯旁人。
什么旁人。
不过就是不想对云沧溟不利罢了。
她那样独来独往,什么都放在心上的人,居然有一日也会为了一个人这样不在意自己。
凌昭眼泪直冒,窒息感令他眼红面红,他想到什么,不甘道:“他比你大那么多,修为高强,权倾天下,真有什么也是他蛊惑了你,怎么算是牵扯?”
“我没想到自师尊处得来的消息竟然都是真的。”
凌昭咬牙挣扎:“雪织,你可千万不要上了他的当,他就是个道貌岸然的骗子。”
江雪织目光上移,安静地望着他。
凌昭接触到那个眼神,明明平平静静,不显出什么杀意和冷然,他却比之前更恐惧。
可恐惧在这一刻被不甘和担忧占据,他今日追来的目的本也是关于这件事。
“若非我亲眼所见,我也不相信抚雪剑尊居然是那样的人。”
“堂堂天雍府主,竟住在偏僻破败的后山,周遭还密布封印,外人不得寸进,里面的人也绝对出不来。”凌昭压抑道,“我被沈危带去的时候,几乎以为自己到了什么乱葬岗。”
“师尊虽然没见我,但他给了我功法,还允我去天机阁寻各类藏书修习。你猜我在那里听见了什么?”
“我听见师尊和人议事,他们不知我那时也在天机阁,我身上有父亲给的隐匿气息的法器,师尊被囚禁多年,修为远不如从前,并不能感知到我。我亲耳听见他说起当初,他根本不是自己要闭关,是因降魔时被抚雪剑尊暗害,剑尊将他囚禁,强制夺权。”
“他在后山所谓的闭关,也是被抚雪剑尊设下的阵法禁锢。”凌昭一字一顿道,“他蛰伏天雍多年,韬光养晦,选在仙魔大战中趁机起势,借魔族害府主重伤,一步登天!”
“他选你做弟子,一心扑在你身上,也是看中你身上的机缘。他怕世间再出他那样一个人,抢了他至尊之位!”
“我知晓这些日日惶恐,怕你出事,不顾一切追你到这里,就是想告诉你这些。”
凌昭红着眼睛道:“雪织,我从未想过要害你,即便你不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我也只想着要你好。”
他感觉到桎梏自己的手松开了,连忙吸了吸鼻子,从怀中取出一朵花来。
“这是一道法器,作用与留影石差不多,可记录听过的对话。我那时没带留影石,只能用这个临时记录一些内容。”
“你若不信我,便听听里面的话。”凌昭急切道,“我时刻等在结界外,想第一时间提醒你小心抚雪剑尊。此刻冒着被他发现的风险追出来,就是想告诉你这件事。”
“我不想你被利用被欺辱。”凌昭低下头,紧紧攥着手里的花,哽咽道,“我不想你有事。”
“你听一听,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好运莲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