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隐忍
陆雪锦:“兄长已经不是孩童, 不应再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你若是病倒了,让一众朝臣怎么办。”
空气安静下来,一旁的太医跪地大气不敢出。陆雪锦扶着太医起来,对人道:“方子写下来便是, 之后交给我, 您回去吧。”
“……这。”太医受宠若惊, “是, 方子早就写好了,劳烦陆大人。务必让圣上好好吃药才是。”后面一句,太医说得很轻。
陆雪锦看了眼方子,都是些安神化郁的药,没什么问题。他交给了侍卫, 让侍卫在殿旁现熬一碗出来。
他同侍卫交流时,察觉到身后传来的目光。薛熠在床前盯着他,他交代完了侍卫, 转过身与薛熠对上目光。
“我已让侍卫熬了药,待兄长喝完药我便回去。九殿下伤势未愈, 他需要人照顾。”陆雪锦自然而然地在床榻边坐了下来。
他未曾朝薛熠发火, 顶着薛熠愈发幽深的目光,相安无事地在书架上找了一本书册,听着侍卫煮药汤的声音,慢悠悠地翻着书册。
面前纵然是一摊白骨,他也能安然无恙, 只等白骨妖喝完药汤, 他就能走了。
薛熠身形单薄,眉眼愈发深郁,胸腔静静地起伏, 瞳孔里伏映着他,倏然笑了起来。耳侧传来一声低笑,幽幽地如同从地底缝隙钻出来的笑声。
“长佑何必费劲周折。现在去便是,朕保证不杀他,如此长佑可满意?”
陆雪锦抬眼,他对上一张冷静的面孔。薛熠瞧着脸色更加苍白,胸腔浮动,眉眼熏染出来不符平常的暗色。这人生病了说一些气话,看来当真在意此事。
他自不和病人一般见识,在心中叹一口气。
“兄长若是不想听我讲话,我就不说了。我不想和你吵架。”
他方稍侧身,引得床榻上的人下意识动作。他侧目瞧过去,薛熠又低低地咳嗽起来。眼见着出了血,他连忙丢了手里的书册,拿了茶水和手帕到薛熠身前。
两人都没有讲话,陆雪锦不知自己担心的姿态做不了假。他看着人,用手帕将薛熠手指一根根地擦干净。薛熠身上的气息传来,带着金銮殿中的苦香,墨黑似的眼珠裹着他看他动作,气息逐渐平复下来。
“血是不是很脏?”薛熠问他,从他头顶上传来音色。
陆雪锦闻言瞧过去,他们两人距离这么近,他于是撒了手,“少时兄长未曾嫌脏,如今倒是有了洁癖。你若不想再见血,好好吃药才是。”
他方撒手,薛熠立刻攥住了他指骨。他的十根手指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在薛熠掌中出了汗。薛熠盯着他瞧,神情瞧着冷静了许多,靠近他脑袋贴在了他肩膀处。
薛熠:“长佑。我是在问你。只有你不觉得那些血脏。”
陆雪锦肩侧骤然一沉,薛熠压在了他身上。薛熠从方才的状态走出来,现在变成了一摊缠人的艳群牡丹。他不知做了什么,引得薛熠反复无常。
他静静道:“谢兄长提醒,我回去需换身衣服才是,以免被兄长传染。”
话音方落,他侧过眉眼,薛熠缠着他,闻言将他揽在怀里,那一阵苦香笼罩着他,薛熠在他耳侧道,“传染了也好。总是长佑照顾我,何时让我照顾长佑一回。”
他像是抱了满怀的牡丹花,纷至的艳香令他喘不过气,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瞧着薛熠面上恢复了一些血色,抱着他时眉眼翻出几分生机来。他任人抱着,直到药熬好了,他才低声开口。
“薛熠,起来吃药。”他出声之后人没有回音。
他瞧过去,薛熠双眸闭上,呼吸很轻,人歪在他身上睡着了。
这是不愿意吃药算好了时间睡过去了?他这么想着,轻轻地扶着人放至枕侧。身旁的侍卫还端着药汤,他对侍卫道,“圣上醒来之后告诉我。我在芳泽殿。”
侍卫应声,陆雪锦方走出惜缘殿,侍卫又出来追他,告诉他薛熠梦魇,他不得不又回去。
“九殿下?”紫烟在殿外瞧见了人,略微惊讶。
“九殿下,你伤势未愈,好好养伤才是。公子今日出门了,殿下早些回去吧。”
慕容钺已经在殿外站了好一会。那人将他带回来,照顾了他数十日,想必十分辛苦,他不应再前来打扰。只是思绪间不知不觉就来到了这里,索性在外面等着,想要瞧一眼人。
“哥不在殿中……他去了哪里?”他问道。
“圣上传唤公子,”紫烟,“公子去了圣上那处。”
“圣上?”慕容钺重复道,他脑海里晃出薛熠的身影,心口处蓦然一疼,那日的记忆深深地浮映而出,令他掌间生出一层冷汗。
他面上没有变化,询问道,“我在这里等长佑哥回来。紫烟,你不必担心,哥回来之后我就走。”
“这……”紫烟面上有些为难,对他道,“公子今日兴许不会回来了。殿外风寒,九殿下不必等了。”
他听出来了紫烟的弦外之音,不由得在原地站定。商量什么事需要彻夜不归?可是被薛熠为难了。他尚未露面,不知道陆雪锦那边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了,紫烟姐姐,谢谢你。”他说道。
他往回走,并没有回自己的偏院,而是去了上敬殿,去了后门处见三叔。扫地的白头老翁给他开了门,颤巍巍地拿出来一个匣子。匣子里装的有信。
“舅舅送来的?”他问道。
老头点点头,朝他比划着手势。他打开了匣子,信件上书‘阿刻律汗’四字。舅舅给他写的信多是叮嘱,他从怀里一并拿出来了一个小包裹,手帕包着的物件,那是三叔拜托他找的物件,他找到了便拿过来了。
“三叔,这个给您。还有一件事想要向您打听……关于救我的恩人。听闻他被薛熠传唤去,我不知他是不是遇到了危险。”
老头接过了手帕,手帕里包着两支碧绿的钗子。上面刻有年号,为前朝遗物。这是原先旧时宫女的发钗,他打听时知道了一点,是三叔先前伺候过的主子。他瞧着三叔握紧钗子,浑浊的双眼泛出几根血丝。
“三叔,还需要找什么,跟我说便是。您喜欢吃鱼……我原先不会煮,近日我那里来了个宫女姐姐很会做菜,我明日亲自给您送来。她做的鱼您一定要尝尝。”慕容钺低声道,他担心老头听不清楚,讲话讲得很慢。
老头年纪大了眼睛和耳朵都不好使,努力地听清了,抓着他的手拍了拍,朝他摇摇头。意思是让他照顾好自己便是。
临走时老头也塞给了他一块手帕。他走出殿门才打开,里面是几两碎银。
几天的时间转瞬而逝。
连着几日,宫里的下人们都低着头,低压的气氛笼罩着金銮殿。宋诏携着侍卫匆匆而过,春风吹过宫墙柳,引柳叶纷纷而侧。
“近日城中流言四起。百姓之中出了谣言,说圣上在宫中暴-戾不堪,因政见不合处死三位朝臣,虐待先帝遗孀……这些文章臣去查了出处。文字激烈、极其蛊惑人心,是崔如浩的风格。”宋诏汇报道。
那些文章,白纸黑字,宋诏拿了一些过来。薛熠有陆雪锦看着,连吃了几天的药,如今情绪平复些许,看了那些纸上的文章。
此人性情激烈,擅长舞弄文字,将黑的说成白的倒是有一套,他若不是皇帝,兴许都要信了。
“然后呢?”薛熠静静问道。
宋诏:“最先煽动的便是京城里书院的学生们。他们写文章闹事,要求圣上给个说法。一是关于三位朝臣之死,此事臣已经前去处理。臣发布了告示,将整个案件原本陈述,证明此事与圣上毫无关系。二是关于九皇子。他们如今抓住这处大做文章……人云亦云,玷污圣上苛待九皇子。”
“……”薛熠微微侧眸,“他倒是会写。可查到了他在哪里?”
“臣怀疑在卫大小姐那处,”宋诏,“臣已派了人去盯着,尚未发现异常。不过……倒是有其他发现。”
眼见着宋诏欲言又止,薛熠说道:“你直说便是。若是连你也不愿向朕坦陈事实,朕如何应对他们?”
宋诏:“卫大小姐近日在办礼会,组织了京城几乎过半权贵之家的女眷。她在礼会上读了好些长公主与陆公子的文章。”
“这般,”薛熠,“兴许过不了多久,朝臣要来朕这里参她一笔。”
“崔如浩。若是找到了他的下落,直接处理了便是,不必再留活口。”
薛熠话音方落下,门外的侍卫进来,“圣上,九皇子在外求见。”
闻言薛熠与宋诏对视,薛熠眉眼翻起,他尚未前去抓人,人倒是自己送上门了。他瞧着宋诏,开口道:“你来的倒是时候。今日我们一起瞧瞧,看他要演一出怎样的戏。”
“长佑呢?让他过来。”
侍卫去请了陆雪锦。陆雪锦来到金銮殿,发现薛熠和宋诏都在,他静静地瞧着,和薛熠对上目光,随之殿门“嘎吱”一声开了。
“儿臣见过父王。”清脆的少年音传来,门后少年的身影显出来。大半个月的时间,伤势勉强愈合,少年消瘦了几分,抬眼朝主殿看去。
薛熠在主位上坐着,眼中神情难辨。廊下阴影遮掩了另外两人的面容。陆雪锦与宋诏一左一右在薛熠身侧,两人面色各异。
“起身便是。听闻你前两日受了伤,如今是好了?”薛熠询问道。
陆雪锦见到慕容钺,瞧见少年单薄的身形,他这几天忙于与薛熠周旋,未曾和九殿下见面。现在远远地瞧见人,那一声称呼莫名刺耳,他眼睫压下情绪,注意到少年掌中拿了一张白虎皮。
与他对视,慕容钺稍顿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收敛神色不再看他,只当他并不存在。
“见过陆大人,宋大人,”慕容钺行了礼,他看向掌中虎皮,神情真挚,“儿臣的伤已无大碍。前些日子在狩猎场上未曾注意到飞来的箭尖,险些丧命,儿臣命大捡回一条命。这是我那日在狩猎场上所得的白虎皮。儿臣伤势好些,见此神兽便想到圣上,特意前来献上这白虎皮。”
“我原先未曾见过这等神兽,儿臣见识浅薄,见到白虎之后就失了智,只想将其猎杀之后献给父王。”
慕容钺神情天真,在众人的凝视之下展现出天真的一面。双目诚挚分明,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掌中虎皮。
每一个字清晰地落在耳边,陆雪锦静静地听着,他盯着殿中央的少年看,身旁尚且有人,他险些失态。薛熠与宋诏的影子延伸至殿中央,仿佛能将中央的少年吞噬殆尽。这个傻子……不知要杀他的凶手就在眼前。
“白虎确实难见,难得你有这份心,倒是令朕惊讶,你那日没有见到是谁动的手?”薛熠问出来,深黑的瞳仁倒映着慕容钺的身影,将少年的每处细微表情收入眼底。
“儿臣……”慕容钺闻言犹豫了一下,回答道,“儿臣那天只看到了一道影子。应当是一名男子,似乎不止一个人。可惜儿臣未曾见到人脸,若让我找到真凶,我自然会告诉父王,让父王为我讨个公道。”
宋诏在一旁突然出声道:“这白虎当真是你亲手所杀?”
“正是。宋大人……我原先在离都,常常与刀铺的铁匠们混在一起。我不喜读书,倒喜欢与铁匠比力气。前些日子侥幸碰到白虎,儿臣已经知道如何对付这等异兽。下回若是再碰见,我兴许能带回来一整张的虎皮。”慕容钺说道,语气里隐约带着得意洋洋。
殿中少年一副炫耀的姿态,又详细地讲了自己如何猎杀野兽的过程。过程栩栩如生,比薛熠与宋诏亲眼所见的还要夸张。在描述里,慕容钺掩去了自己受伤险些丧于虎口的凶险,只讲了自己如何勇猛神威。
任谁看他,都只能看到粗俗与低贱。仿佛那一日面对猛虎时的意气风发只是一时得意畅快,眼前这粗粝的性子才是少年本性。
“你当真有心了。千辛万苦带回来的虎皮,朕应该奖励你才是……”薛熠沉吟道,“你不妨说说,想要什么奖赏?”
“儿臣……”慕容钺听见奖赏二字,面上立刻露出喜色,很快遮掩起来,低声道,“儿臣伤势未愈,听闻三位朝臣之死兴许与儿臣有关。儿臣自会协助宋大人找到真凶。只是儿臣不想前去刑审会……不是儿臣不愿意去,听闻那处吃食粗劣,儿臣还是更想待在宫里。”
贪吃、愚钝、空泛、骄傲自满、胸无大志、卑躬屈膝、奴颜婢膝,少年如今将这些品质展现得淋漓尽致。
甚至明明恩人在殿前,分毫不提是陆雪锦救的人,只努力地向薛熠揽功。宋诏将少年的姿态尽收眼底,若是真的,此人留下来毫无意义,不过是为前朝皇室蒙羞。若是假的,此人万不可留,日后恐成滔天祸患。
“长佑,你如何看?”薛熠询问道,眉眼转向身侧的人。
“这孩子不想去刑审会,可他若是日日都待在你那处……也不是办法。瞧他这模样,兴许是可塑之才,送去军营如何?”
“……”陆雪锦闻言道,“送至军营并不合适,他去了想必会给萧将军添麻烦。三位朝臣之死既然和九殿下有关,让九殿下待在宋大人身旁,协同宋大人查清此事。这般也可还殿下清白。”
他提到了宋诏,隔着半空宋诏看向他。他眉眼倒映着人,宋诏生了一双月牙眼,清许分明。如今听见他的提议,宋诏沉默了好一会。
薛熠:“宋诏,你觉得如何?此事交给你,你可有把握。”
“臣尽力而为。”宋诏应声道。
陆雪锦目光落在殿中少年身上,薛熠和宋诏说了什么在他耳边轻轻飘过。他瞧见少年一直跪着,地上冰凉,从进来到现在,少年只瞧了他一眼,装作不认识他。他心里蔓延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若是无事,便退下吧。”薛熠开口道。
眼见着慕容钺告退,陆雪锦瞧着人离开,他方要开口,发现薛熠一直盯着他看,在他开口前出声。
薛熠:“长佑,留下来陪朕下盘棋,如何。”
“……”他应了一声,对薛熠道,“兄长今日的汤药先喝了,我来原先是为了这件事。你嫌药苦,今日我让侍卫在里面放了一些蜜饯。”
侍卫将汤药端上来,有他看着,薛熠老老实实地喝完了。薛熠盯着汤碗里面的蜜饯瞧,把汤碗放了回去。
“你看起来对他的事非常上心,”薛熠盯着他看,墨黑的眼珠滚着他的面容,似是随意地提起。
“他是先帝遗孀,我理应对他上心。”陆雪锦回复道,又问,“难道我对兄长不上心?”
“我只是说说,未曾责怪你,”薛熠将掌心覆盖至他手背上,对他道,“你方才一直瞧着他,我总不想让你看别人。他性子粗俗不堪难成大器……长佑还是少向朽木倾注心思。”
陆雪锦心说九殿下并非朽木,他最终没有出声,未曾和薛熠争辩。他开口道:“到兄长了,兄长莫要再提此事,我们好好下棋。”
他有心事,未曾倾注过多的注意力在棋局上。薛熠的黑子将他团团围住,他一连输了三局。
薛熠把棋子放到了一边,白净的脸色褪去死气,鲜活地瞧着他,只是眉眼依旧黑的发沉,眼下小痣若隐若现地浮起。
“长佑。你让朕好好下棋,你自己心思却不在这里。”
“可还记得我们先前下棋输了的规矩。我要好好想想,怎么罚你才行。”
陆雪锦回神,他瞳孔中倒映着薛熠的神情。这人病好之后立刻收敛了情绪,变得密不透风,令人猜不透心思。前两日生病时外露的姿态仿佛是一场错觉。
“兄长,我们下之前未曾说输了有赌注。”他静静道。
“长佑说的不错,”薛熠若有所思,“那我们再下两局如何?还是长佑现在要回去。”
陆雪锦莫名有不好的预感,这份预感从方才薛熠提起军营而起,他总觉得薛熠话里有话。他偶然记起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少时他们形影不离,每回他若是交上了新朋友,薛熠总会生一场病。若是他在薛熠生病的时候出门,那时出门见谁,谁总要倒霉一番。卫宁倒霉了好几回,一次是门牙摔坏,一次是喝酒脑门被剪秃,还有一回腿险些摔断。
现在突然想起来,他不想这份霉运沾染九殿下。
“……”陆雪锦把棋子放到一边,他开口道,“什么惩罚,兄长直说便是,我认输了。”
闻言薛熠看向他,略微侧眸,细长的眼眯起来,端详着他,眼底隐有情绪一晃而过。
“我怎么会舍得罚你。左不过是想让长佑多待一会……你若当真心烦,早些回去便是。”
陆雪锦已经瞧着人喝完了药,他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临走前他又叮嘱了薛熠少动气好好休息,出门时和宋诏碰上照面,两人同时停住,又同时走过去擦肩而过。
一路从金銮殿到芳泽殿,他在殿外瞧见慕容钺的身影,心底那些纷乱的情绪在此刻消散了。
“九殿下?”陆雪锦唤了一声,少年听见了动静,见到他之后眼睛亮起来。
“长佑哥。”慕容钺朝着他扑过来,他现在已经形成习惯,下意识地便接住了人。他担心碰到人伤口,连忙按住了少年。
“殿下,不要着急,小心你的伤。”他说道。
“哥……我方才在殿里看起来是不是很蠢。哥还好吗?他有没有为难你?”慕容钺上上下下地瞧他,担忧的眉目之间透出拘谨。
他将少年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蓦然一软,不由得轻轻叹气。
“我没事。殿下不用担心我。”
他略微俯身,与慕容钺平视,郑重道,“在我看来,殿下一点也不蠢。殿下方才做的很好……君子于人前藏拙,此为智慧之举。”
“你能在人前表现的如此自如,我觉得很厉害。我像殿下这般年岁时,绝无如此心性。”
他的话令少年神色变幻,慕容钺扇形眼眸略微睁大,顿时浮现出各种各样的情绪。少年咬牙,虎牙显露出来,瞧着他道:“长佑哥,难道你不担心……我兴许原本便是如此品性之人。兴许我在你面前都是装出来的。”
“兴许我原本便是贪生怕死、媚上欺下之辈,并非长佑哥想的那般……”
陆雪锦没等人说完,那些词语与眼前少年毫不相干。他用拇指往下封住了少年唇畔,静静道:“殿下何必如此诋毁自己。我也并非殿下想的那般容易欺骗。在我看来,殿下是个好孩子,殿下聪慧知事、坚韧不拔,意志过人。九殿下是值得人尊敬并喜爱的存在。”
“我前来寻你,正是担心你此番碰见我,便产生质疑。殿下不必担心,你若留在皇宫,我自然尊重你的选择。”陆雪锦说道。
他在慕容钺眼中瞧见了自己,少年眼底隐约浮出一层难言之色。在月色之下晦涩成为无法陈述的隐喻。
“哥。”他的衣衫骤然被拽住,慕容钺指骨蜷缩,令那一角鹤纹扭曲攥紧。少年脑袋抵在他脖颈处,对他低低道,“长佑哥,你才是……”
陆雪锦:“好了。九殿下,殿上的话你可听见了?你要随宋诏前去查明凶手,宋诏并不好应付,相比军营中的那位还是好一些。”
“日后殿下若是想来芳泽殿,随时都能过来。”陆雪锦提议道,实则他仍然担心人,倒希望慕容钺能主动地过来。他如今瞧不见人反倒总是担忧。
“我知道了,哥。”慕容钺对他说道。
他指尖骤然传来触感,食指相触之后一触即分。他抬眼瞧见少年眉眼浮动,耳畔涨红,不由得略微顿住,倏然想起那一日脖颈处的吻。
“殿下,还有一事,”陆雪锦想了想道,“我问起紫烟,有几名宫女想要去殿下那里。殿下年纪也不小了……若是觉得偏殿寂寞,让那几名宫女过去如何?”
“……”让宫女过去做什么,答案不言而喻。
他提议之后,慕容钺瞧着他,询问他道,“哥像我这么大年岁时,都是找宫女解决吗?”
陆雪锦被问住了,他回忆起来,“我只是提议。我少时鲜少与女子接触。”
接触的最多的便是卫宁。那时候他们总商量日后怎么过,他想和薛熠卫宁一起过,但是不能他和薛熠一起娶卫宁,卫宁扬言要同时娶他和薛熠,这样问题就解决了。他还因为卫宁让他做大房而思索了一段时间,少时当真认为此举可行。
“哥认为我需要宫女吗?”慕容钺问道。
“殿下,”陆雪锦叹了口气,“此事当我没说过。”
慕容钺眼底情绪闪出,笑起时虎牙一晃而过,“我会认真考虑的,多谢长佑哥。”
金銮殿内。
“见过圣上。”宋诏行礼道。
薛熠:“不必多礼。可有查出来结果?”
宋诏:“已有结果。臣审问了上下的宫人、查阅了近三月的名册,可疑之人大约三名。其中两名已经洗去嫌疑,剩下的一个,是前朝留下来的老人。此宫人姓翁名三,今年已近六十,前朝时伺候过丽妃娘娘,如今在后院做些清扫的工作。”
“丽妃,”薛熠点漆的眼眸眯起,手指轻轻地在桌上点了点,“朕许久未曾听见这个名字了。”
“圣上打算如何处理。”宋诏问道。
薛熠:“既和丽妃有关,他不是前两日刚来过,交给他处理便是。”
宋诏应了一声“是”,方要告退,薛熠喊了他的名字。
年轻帝王的面容隐于梁下,似是低低叹息,询问他道,“朕想要将婚事提前,你能否帮朕一把。此事群臣无一人赞成……朕仍然要做。”
宋诏在原地站定,他应道:“自然。既是圣上的心愿,臣自当竭力完成。”
“圣上尽管放心便是。”
偏殿里。藤萝正哼着小曲干活,门“嘎吱”一声开了,她知道是九皇子回来了。自从能下床之后殿下就跑来跑去,虽说看上去没有大碍,她也不免多嘴。
“殿下,你要小心你的伤势。方能下床就总是乱跑,若是伤口再裂开怎么办?”藤萝说道。
慕容钺没有理会她,瞧她一眼,丢给她两条鱼。
鱼是现成路过膳房拿的,两条鲈鱼甩着尾巴,把藤萝吓了一跳。藤萝反应过来立刻接住了。
“殿下……今晚要吃鱼?”
“不吃,你做便是,这鱼我要拿去送人。一条红烧,另外一条做成软和的鱼汤,熬得越细越好。”慕容钺说道。
说完,慕容钺瞧着藤萝抱着鱼的模样,又补充道,“你若是想吃,明日我再拿鱼回来。”
“九殿下,近来膳房有传闻,说丢了东西都是九殿下拿的。”藤萝说道,她猜兴许是慕容钺路过了几回,此事便栽在了慕容钺身上。
“兴许是,”慕容钺说,“既然他们都这么说,我便坐实了。你日后不必客气,想拿什么直接去拿便是。”
藤萝闻言睁大了一双眼,她少时跟在陆雪锦身旁,陆雪锦君子做派,何曾教过这些。自从跟了九皇子,与先前的生活完全不同,九殿下随心所欲,她总觉得九殿下身上有种天然的邪恶,宫中那些坏人都不是九皇子的对手。
“这……好吧,奴婢下回试试。”她花了一秒钟就接受了。
藤萝处理了两条鱼,按照慕容钺说的将一条红烧,另外一条熬成鱼汤。鱼汤熬得雪白,鱼肉在其中犹如雪银色的珍珠点缀,鱼籽成块的包在莲藕里,鱼头完好地躺在正中央。
她做完了,瞧着慕容钺认真地把两条鱼装进保温桶里。人提着保温桶出去了。
几天下来风平浪静。
紫烟:“近来皇城中四处散布谣言,圣上忙于处理此事。听说好些书院的学生们在城中聚集,要求面见圣上。”
“卫宁那处可有消息。”陆雪锦问道。
紫烟:“卫小姐传了信,让公子近来不要行动,宋大人派了好些人在卫府守着。等她找到时机,自然会再联系我们。”
陆雪锦应声,他瞧着崔如浩写的文章。此人天生擅长编造故事,文字极具感染力,平实铿锵。上面写有九皇子的名姓,薛熠要在百姓前做仁君,崔如浩抓住此处大做文章,兴许此次能够保下来慕容钺的性命。
他这么想着,透过窗户瞧见了少年的身影。上回他说了随时都能过来,总能瞧见慕容钺在他殿外徘徊。如今瞧见人敲门,少年纠结不定的模样令他观望许久。
“长佑哥。”随着少年敲门,他随之收回了目光。
“九殿下进来便是。”他让人进来,少年好生生地在他面前,瞧着十分活泼。
“殿下……过来一些。”陆雪锦轻轻地唤人。他一唤人,慕容钺乖乖地走到他面前,他触碰到少年衣领,思来想去还是想瞧瞧。
少年从能下床之后就活蹦乱跳,虽说已经过去了一月的时间,想起那日的景象,还是令人担心。
“殿下让我看看伤势如何?我总担心殿下伤势没有好痊。殿下让我看一眼,我好能放下心。”陆雪锦说道。
“哥,我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慕容钺说,一边仍然解开衣裳,依他所言给他看伤势。
外袍是普通的圆领衣衫,中衣的鹤纹瞧着却有些眼熟。陆雪锦认出来那是他的衣裳,兴许是藤萝拿过去的,他少时的衣裳自己都不知道收在哪里。少年脖颈处雪白鹤纹若隐若现,令他内心产生奇异的感觉。
里衣褪去,露出少年躯体来。慕容钺身体修长有力,长发散在身侧,左侧心脏的位置蜿蜒出一道疤痕。疤痕印记清晰,慕容钺自己低头看一眼,锐利双眸里没什么情绪,倒是好整以暇地倒映着他。
“哥,你摸摸,好着呢。”
他的手腕随之被握住,手腕处的肌肤骤然发烫,少年体温灼热烫人,薄薄的茧子烙在他腕骨处,引他的手指触碰到胸口的位置。
陆雪锦碰到那道疤,指骨瞬间顿住。面前少年朝他笑起来,虎牙生生地露出来,眉眼绚烂夺目,掌心摩挲着他的手腕,凑近道,“多亏了哥,我才能捡回来一命。”
他瞳孔里映着慕容钺靠近的模样,盯着瞧了好一会,收回了手。
“殿下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虽说看起来好了……殿下还是注意一些,莫要碰到伤处。”他说道。
“我知道了,长佑哥。”他整个人又被抱住了,少年又变得粘人,仿佛刚刚的强势是错觉,他掌心仍然残留着灼烫的触感。
“哥。你先前的提议,我回去之后仔细想了想……我不愿糟蹋女子。我近来总受情思所扰,哥来教我如何。”慕容钺在他怀里道。
陆雪锦的注意力在自己掌心,总觉得碰过慕容钺的心口之后,掌间发麻发烫。他尚未甄别少年的话音,只察觉到少年的虎牙在他脖颈处蹭来蹭去,随时都能咬他一口。
“长佑哥。”慕容钺低低地唤他,“你不讲话,可是同意了。”
“……”陆雪锦回过神来,他掌间碰到慕容钺的后颈,提溜小猫一样地轻轻扯住人,让少年稍微与他保持距离。
他轻轻扯开人,一声声的哥在他耳边叫唤,险些被迷惑了。
“殿下刚刚说什么来着。再说一遍。”他静静地问道。
“我说,哥教我。”慕容钺又重复了一遍,黑白分明的眼眸瞧着他,眼里真诚热烈,眼底隐隐带着几分期待。
陆雪锦上回便觉得不该提起此事,他每回碰到人,少年的体温总能烫伤人。现在这样期待地瞧着他,他面对慕容钺提起的要求,怎么也说不出来拒绝的话。
少年像是身边绽放出来开朗的花束,他若说个不字,那朵花兴许会立刻蔫巴了。
“……”他下意识地碰上少年虎牙,摸到那两片尖锐之物,垂眼瞧了片刻,温声道,“殿下如果真的好奇此事,碰到心悦的女子自然就明白应该怎么做了。此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我没办法教给殿下。”他叹气道。
听他这么说,慕容钺侧眸,扇形眼皮微微垂落,“原先我没有想过这种事。自从哥提起之后,我总想起来。这宫中我信不过别人,我只想和哥做。”
陆雪锦:“……我与殿下都是男子。”
他顿了顿,反思起来是不是平常太关心少年了。九殿下年纪尚小,若因他误入歧途,他兴许无颜面对先帝。
“长佑哥。”慕容钺靠近他,低低地唤了他一声,气息落在他耳边,仍然抱着他不愿意撒手。
“哥。哥。哥。”
陆雪锦记起少时第一回先生表扬他时,台下的孩子们都用星星眼瞧着他,他那时在他人的目光下变得难以自持。现在的情景像是回到了第一次答出来先生问题的时候,令他心神动摇。
“九殿下。”陆雪锦叹息一声,他瞧着人,“你想怎么做?”
他一松口,面前少年眼底深意一闪而过,笑意难以掩饰,很快面上恢复了平静。只有耳根红通通的,像是难以藏起尾巴的小猫,狡黠地慢悠悠晃着爪子。
“我要亲哥。”慕容钺对他道。
哪有亲人还要提起通知一声的?陆雪锦瞧着人,若是这样对心悦之人,想必对方会笑出声,哪里还有气氛可言。
“殿下。”他方出声,与面前少年对上目光。慕容钺扇形眼眸睁开,唇畔略微扬起,少年模样不笑时俊冷难相接近,笑起来时锋利明艳,令人联想到宝石尖棱角在太阳下折射出的光芒。
少年鼻尖侧过,气息逼近,他随即察觉到耳畔一凉,轻柔的吻落在他耳尖。蜻蜓点水一样蹭过去,过分的轻柔,连带着湿热的触感传来,犬牙咬在了上面。
他想起第一回见人时,慕容钺咬了他一口。
耳尖传来痛感,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犬齿磨过的地方。他略微吸气,少年立刻松嘴,故作镇定地瞧着他。
“哥。疼?”慕容钺问他道。
他抬眸不由得顿住。面前少年眼底一片发亮,像是找到了好玩的玩具,眸色亮的发沉。少年脸上更是红的像炸开的小番茄,整张脸红扑扑的。
“……”陆雪锦镇定下来,他暂时忽略了耳朵的疼痛。他若有所思地瞧着人,靠近少年,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慕容钺整个人像雕像一样缓缓裂开,血管毛孔一齐炸开,因为过于激动,人直接晕了过去。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凌霄花
一大早, 薛熠来到了芳泽殿。陆雪锦正在和紫烟讲话,眉眼隐隐带温柔的笑意。瞧见人之后,那份笑意便收敛了。
陆雪锦:“兄长?”
薛熠身形顿住,不知在原地看了他多久, 听见他的话音才进门, 对他道:“朕下完朝想起前些日子你似有心事, 就过来看看。”
“何事让长佑这么高兴?”薛熠静静询问道, 眉眼不动声色地端详着他。
陆雪锦原本在和紫烟商量着养花,问起慕容钺,想起前一天少年亲过他之后晕了过去,不知道现在人怎么样了。可能是害羞了,两天没有过来。
他的思绪转瞬而逝, 注意力放在了薛熠这边。
“没什么。想到了一只猫儿。”他回道,随即问人,“兄长这两日身体如何了?可有好些。药有没有按时吃。”
“已经好了。那药实在太苦, 朕放了好些蜜饯进去。”薛熠回忆起来,又说, “原本长佑在朕身侧时, 朕未曾觉得汤药如此苦口。”
“良药苦口却利于病症。”陆雪锦接了话茬。
“我也不能日日在兄长身侧盯着,我不在时兄长也该学会照顾好自己。”
“朕自然明白这些道理,只是时常庆幸……还好有长佑在,”薛熠在他身侧坐下,“除了长佑, 无人问津朕到底有没有吃药。他们只会在意朕何时愿意上朝, 何时能批他们的折子。”
陆雪锦闻言打量着人,薛熠面上苍色褪去,只有生冷的白, 眼眸黑洞洞地幢若鬼火,病好之后变回原先的沉稳之态,令人半分窥不见情绪。
他对薛熠道:“群臣自然也关心圣上,只是关心的方式不同。”
“说起来……我并不知兄长犯了弱症,此事还是宋诏告诉我的。若不是他告诉我,我不会前往惜缘殿。”陆雪锦看着人,又道,“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有人关心兄长。兄长身旁有我、有宋诏,卫宁与萧绮。我们哪个会放任兄长不管?”
他回忆起来,少时薛熠便总能博得一些人的好感,尤其是那些权贵之家的孩子,也包括他在内。想来此人天生便是天选之子,纵有波折,最终能轻易收获贵人相助。
“长佑没能明白朕的意思,”薛熠瞧着他道,“他们终究与长佑不同。”
陆雪锦装作不懂,他静静道:“哪里不同。兄长可曾听闻过叶公好龙的故事。成日里想要见到某样东西,自然而然地将其美化。人总是会将未曾接触过的喜爱之物想象的过于美好,制造一场幻梦般的假象。实际上无论是我与兄长,还是他人……都没什么不同。”
他讲这些,薛熠在他对面一言不发地听着,等他说完,薛熠才开口道:“我倒是觉得,长佑所说的形而上之哲思,更加虚幻飘渺。在我看来,每个人于每个人都不同,有些人是泛泛之舟,有些人却是云间宫阙。”
陆雪锦:“这般……兄长随意听听便是。我忘记了我们现在已不在学堂,不必因哲思而大做文章。”
他瞧着薛熠眼底有淡淡的乌青,询问道,“近来可是在为朝中之事烦扰?”
“三位朝臣之死不会与九殿下有关,此事兄长可查清楚了。”
提起九皇子,薛熠眉眼翻起,犹如散开的牡丹墨团,婉转成片漆,生生地瞧着他。某一瞬间那股死气似乎又要蔓延而出,很快又遮掩,薛熠神色如常。
“朕正为此事头疼。长佑。此事兴许和他无关,但是难免有心之人会利用他生出事端。近来宫外谣言四起,崔如浩……长佑可听闻过此人。”
提起崔如浩时,薛熠眼底倒映着他,侧身道,“此人原先藏于宫中,朕派了人搜查未曾找到人。想来是宫中有人接应他,不然这宫中处处有眼目,他长了翅膀也飞不出朕的掌心。朕尚未查处是谁藏了他,他如今被平安送出宫,写了好些文章污蔑朕,朕这几日都忙于处理此事。”
“他文章里提到了九皇子,说朕对待九皇子有所圆缺。朕为此烦扰……若是任由谣言酝酿下去,兴许很快传出朕苛待不仁的名声。”
薛熠面上烦忧,温声问他道:“长佑……你说朕该如何是好。”
他瞧着薛熠沉黑的双目,分明是枯荣的眸子,倒映他时像是窥视他的恶鬼之目,只等抓住他的破绽。那团墨色散发出幽幽之暗色,他被盯视着有些喘不过来气。
是谁做的不言而喻,他只当听不出来薛熠话里话外的试探之意。他面上神情未变,未曾泛起一丝涟漪。
“……随圣上心意。我已许久未曾上朝,对这些事不甚清楚。兄长还是自行做决定。”陆雪锦回复道。
紫烟在此时进门,朝着薛熠行了一礼,他们在一个院子里长大,她未曾僭越。她端着托盘,盘子里是一片种子与松软的泥土。
“公子,合适的土找来了。”
空气中紧绷的气氛悄然消失,紫烟进来之后他们二人恢复了自然,仿佛方才的试探与权衡不复存在。
薛熠看见托盘中的东西,眸中略有兴致,询问道:“长佑要在院里种花?”
“这宫中无聊,随意打发时间。”陆雪锦说道,“我命紫烟去找了些凌霄花的种子过来,上回路过瞧见了……意外地喜欢,打算在院中种一盆试试。”
薛熠若有所思地重复道:“凌霄花?”
陆雪锦上回在宫门处瞧见了野生的凌霄花,橙红色的花枝攀在宫墙上,花枝羸弱而凌厉,安然地朝着太阳绽放,令他想到某个人。他记起慕容钺的话,少年理直气壮,这宫中原本便是他生长的地方,为何要易地而安。
此番模样,与凌霄花别无二致。
“上回瞧见了,就让紫烟买了些种子回来。”
“……可需要我帮忙?”薛熠问他道。
“兄长若是不嫌麻烦,帮我把这些泥土放进花盆里便是。好几盆……若是有虫子需要挑出来。”陆雪锦开口道。
他使唤人,薛熠未曾拒绝。紫烟拿了好几个泥盆过来,薛熠按照他所说认真地去翻那些泥土。只是一边依照他所说的做,一边静静问他,“为何偏偏是凌霄花。”
“长佑近来喜欢此等张扬之物。”
“嗯,兴许是年纪大了,”陆雪锦淡定道,“喜欢一些活泼的颜色。”
他话音落下,察觉到薛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阴影笼罩至他身前。薛熠寸寸地打量他的脸颊,眼下小痣随着眼睫阴影漂浮不定,低沉的嗓音一并传过来。
“长佑在我眼中,永远都是少年。”
陆雪锦掌侧碰到花盆,泥土的芬香随之传来,他指尖一凉,面不改色地将种子埋进泥土里。
“兄长,我今年已经二十五了。”
他去拿种子,薛熠也拿种子,他们二人指尖相触,拇指被牢牢地攥住,他抬眸,撞进薛熠眼底,他动作随之顿住。
“方才的事还没有说完,”薛熠神情自然,一寸寸地摩挲着他的指骨。他的手指如同被蛇信子缠上了,传来冰凉黏腻的触感。
“有人拿九皇子大做文章,朕思来想去,需在百姓面前让他们瞧清楚九皇子安然无恙。到时我们成亲,让他随行如何?长佑救了他,想必他愿意待在长佑身边。”
空气中安静下来,陆雪锦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对上薛熠眼底,薛熠半分不泄露情绪,令人琢磨不透。看起来像是按照他们计划中的那样,薛熠为了应对民意,暂且留下九殿下。只是此事过于顺利,不似薛熠的作风。
此事已经定下,现在不过是通知他一声,他想起与薛熠对棋博弈。纵使他不愿意认输,最后此人总有法子。
他随意地把花盆放下,顺带着脱离薛熠掌心,“……一切随兄长心意便是。”
薛熠盯着他掌侧看,未曾继续碰他,对他道:“这般,朕与他关系疏离,此事还需长佑亲自和他说。”
那些花盆最后整齐地摆放在庭院里,种子埋进土壤里,待薛熠走了之后,他方收回手,紫烟在他身后不远处站着,主仆二人同时陷入寂静之中。
“紫烟,你说他在想什么。我现在总觉得,他犯弱症时,反而更像原先那个厌离。”陆雪锦自言自语道。
“圣上兴许有他的难处,”紫烟想了想回复道,“奴婢也不甚清楚。”
紫烟在窗前道:“奴婢不知圣上所思,只在意公子的选择。无论公子怎么做,奴婢都会追随公子。”
他们二人说着话,那处门外出现了一道人影。陆雪锦瞧见了人,慕容钺似是路过,在殿外朝里面张望。
他看见慕容钺,原先纷乱的思绪悉数散了去,眸中不自觉地带了些温柔的神色。
“殿下?”他轻轻唤了人,慕容钺这才瞧见他,两日没见,前日发生的景象仿佛近在眼前。少年瞧见他脸上立刻红了,远远地炸起毛,警惕地瞧着他。
模样实在是可爱至极。凌霄花近在眼前,他不再管那些花盆。紫烟在他身后识趣地告退了。
“过来。”陆雪锦瞧着人,招了招手。他一出声,慕容钺那几分微弱的警惕心立刻退去,乖顺地走到他面前。
“听藤萝说九殿下这两天没有睡好,殿下上回晕过去吓了我一跳,现在好些了吗?”他俯身,触碰到慕容钺的脑袋,少年额头一片温凉,并没有发热。
慕容钺在他面前站定,有些抗拒他的触碰,不自在地转过身体,“藤萝为何什么事都跟哥说。我好着呢,不必哥担心。”
“前一天是意外,哥不要记着了,忘了便是。”嗓音里带着几分不高兴。
“我知道了,”陆雪锦瞧着少年的表情,心里像是被猫爪轻轻挠过,他有点想笑,面上毫无波澜,镇定道,“殿下两天没有过来,我倒是有些想殿下了。瞧瞧,殿下上回咬的,还没好。”
他微微侧眸,茶褐色眼底倒映着少年脸颊,白净的耳廓一晃而过,上面残留着牙印。
眼瞧着慕容钺盯着他耳朵看,耳尖的红晕蔓延至脸颊边,又变成了熟透的蕃茄,他眼底笑意一闪而过。
“哥,你不要再嘲笑我了。”少年开口道,眼中阴晴不定,很快恢复了认真的神色,只是耳根依旧红着。
“我怎么会取笑殿下,”陆雪锦口是心非地说,他瞧见了少年手里提着笨重的木桶,询问道:“殿下要去哪里?”
这一说,提醒了慕容钺来意。慕容钺扭过脑袋,把沉重的木桶放下来,对他道,“这是给哥送的。我待会要去见宋大人,临走前给哥送些藤萝炸的零嘴。”
说着,慕容钺有些不自在,眉眼闪烁不定,“藤萝辛苦炸出来的,我觉得味道不错,就想给哥送来。”
陆雪锦看着少年认真的面容,少年唇畔边小虎牙冒出来一些,低头从木桶里拿出来了东西。小鱼已经死掉了,变成了少年掌中之物。少年像变戏法一样的变出来了炸好的鱼干。
他又想起来那个漫长的午后,自己在屋檐下守了半天,最后小猫也没有过来。现在像是回到了那个午后,小猫自己叼着鱼干过来了。
“辛苦殿下特意送来,九殿下怎么知道我喜欢鱼干。”陆雪锦唇畔往上勾了些许。
闻言慕容钺顿住,审视他道:“长佑哥当真喜欢?还是在哄我高兴。”
“两个都有,”陆雪锦收了少年的木桶,瞧见木桶边缘有个规整的‘九’字,兴许是九殿下自己刻上去的,少年在自己的东西上做了标记。
“我若哄着殿下,殿下当真会高兴一些吗?”陆雪锦询问道。
“……”慕容钺因为他的问题脸颊变红,在原地憋了半天讲不出话,好一会才道,“哥,宋大人还在等我,我要走了。”
临走前,慕容钺又对他道:“改日我再回来拿木桶。”
他瞧着少年一溜烟走了。等到人走了又去看桶里的鱼干。不知这鱼是不是也随了主子的性格,都变成干尸了瞧着个个还有股活泼劲。
芳泽殿外。
慕容钺没走几步,宋诏在前面不远处等着他。
“宋大人。”他面上的情绪悉数收敛,装作不甚知事地行了一礼。
“这么晚了,宋大人要带我去哪里?”他问道。
“前往刑审会,”宋诏看向他,“前两日九殿下亲自应承此事,早些带九殿下前去,也好还殿下清白。”
慕容钺:“如此,劳烦宋大人。宋大人可查出来了毒害朝臣的凶手?”
宋诏闻言看向他,打量着他的神色,对他道,“待九殿下见到人,自然就明白了。”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长佑惠梁无量
“九殿下似乎经常朝陆大人那处去, ”宋诏,“你觉得陆大人如何。”
他们一齐前往宫外,马车上慕容钺一直注意着窗外的风景。他察觉到宋诏打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此人生了一双月牙之目, 垂下来时像是两道弯起的弦, 尽显窥探之色。
“陆大人温存雅致, 我见到他之后, 后悔没有早些回来瞻仰此人风光。”慕容钺回答道。
慕容钺:“我听闻宋大人与陆大人昔日同窗,想来你们更加熟悉,宋大人觉得陆大人如何。”
“我与他相交甚少,”宋诏话音一转,对他道, “近来忙着前往司命会,原本应该前几日就带殿下过来……想必他应该招认了。”
马车在刑审会慢悠悠地停下,两侧种了成片的槐树, 槐树聚阴,树根受雨水浇灌蔓延出森森的黑, 与巍然的绿意胶着, 散落成片的灰影。
他们二人一前一后地踩在青砖上。慕容钺跟在宋诏身后,宋诏与他谈话仿佛随意问起,窥探他神色时仿佛洞察秋毫的魍魉之目。
“这犯人想必你认识,原先前朝时曾待在你母亲宫中一段时间。九殿下对他可有印象?”
他们踏入审问犯人的狱中,潮湿与铜锈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宋诏的话音在其中充满回声, 落在他耳边令他脚步微顿。
他面上神情未变, 镇静自如地回答道:“我不知道宋大人说的是哪位。我原先待在离都,随母亲在宫中的时日并不长。”
宋诏:“此人名唤翁三,生前伺候过丽妃一段时间, 后来搬迁至陵墓负责迁坟。新朝圣上登位,开恩放他一条生路,让他在后室做清扫工作。三位嫌疑人里……他在上敬殿待的时间最久,可以利用名册空隙在三位朝臣的酒里下毒。我审问了他三日,他在狱中什么都不愿意说。三日过去了,我未曾让人给他送食物,只送了一些铁锈水过去。”
铁栏杆隔开浑浊混乱的空气。黑洞洞的分裂成数个洞口,仿佛每个都会张开血盆大口吃人。顶上的积水滴落在地,无声地落在慕容钺靴边。
慕容钺看见了牢房里面的人。
他前几天刚给老头带过去的鱼,和老头一起吃了一顿饭。老头吃饭的时候不停地摸索着钗子,据说是宫外的女儿寄过来的。老头一直待在宫里,一年到头和女儿见不了一次面,自从新帝登基之后,清洗过后女儿就没消息了。
现在老头被关在牢房里,三天没有进食,充满皱皮的脸变得干瘦只剩下一层皮,浑浊的双眼翻着,空气中充满腐臭难闻的气味。不知道这些人对老头做了什么,老头受到了惊吓,在角落里静立着一动不动,和排泄物待在一起。
“您擅长这些,带我过来做什么。可是要我一同参与审问。”慕容钺冷静地询问道。
他眉眼清晰地浮现着翁三的面容,黝黑的墙壁上倒映出他与三叔的身影。他和三叔在此时一齐变成了两条摊开的死鱼。区别是三叔如今已经在砧板上,他被放在一边,看着老鱼是如何被凌迟处死,以宣告他不远的死期。
“他已经离死不远了。无论幕后之人是谁,此事需要有个结果。殿下想必也明白这个道理。”
宋诏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对他道:“我带九殿下前来,是想看看九殿下对此人有没有印象,兴许能够为此案提供一些线索。殿下若是不知,今日就当是来提前适应刑审会的规则。”
三叔也看见了他。隔着栏杆与他对视,空气中保持着静谧,他对上那双浑浊之目,掌心略微蜷曲,耳边听见了动静。
宋诏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从头到尾地寻找着他的破绽。他立刻皱眉捂住了鼻子,仿佛因为空气中的气味难以忍受。
“我母亲生前宫人众多,我哪能一一记得。宋大人审问倒是辛苦了,我在这里待了一刻不到,已经要被熏晕了。这种老不死的,早些处理了便是。正好案子需要一名犯人,他年纪已经大了,正合适。如此省得再祸害别人。”他说道。
闻言宋诏面上没有表情,端详他片刻之后,对一旁的侍卫道:“既然殿下这么说了,动手便是。”
翁三年纪已经很大了,眼瞎耳聋,他们说的话听不很清楚,只听到了几个字,约莫从那几个字里窥见了自己的结局。在面临死亡的时刻,翁三才表现出片刻的惧怕,那张枯萎皱巴的脸因为颤抖变成了空洞洞洞的骷髅。绳索勒在脖子上,干巴巴的皮肤像是已经走向冬季的草芥,轻易地便枯萎了。
鼻腔里发出来哀拗的声音,那声音是人体传出来的,在极端恐惧以及静谧下形成混乱而沉闷的声色。翁三整个人随之扭曲了,与黝黑的墙壁与排泄物融在一起,变成了万千宫墙中缝隙中的沉屑。
人缓缓地倒了下去。
慕容钺听见了一声清脆的动静,老头怀里的珠钗落地,在地上摔了个稀碎。
宋诏在他身侧道:“我会向圣上禀明,此为九殿下的功劳。九殿下大公无私,对圣上尊崇明鉴,圣上也会还九皇子清白。”
耳边嗡嗡作响,慕容钺没有听清宋诏的话,只看见宋诏一张一合,话音连同整座宫墙成为了翁三溅在地上无名之血。他眼底倒映着翁三倒地的尸体,手指不断地绷紧,碰到冷冰的黑色栏杆,才令他清醒些许。
“宋大人,那地上的珠钗,我瞧着应当值钱,可以赏赐给我吗?”他询问道,眼底似是在笑,讨好地看向宋诏,“圣上已经许久没有给过我奉例。若不是陆大人送来的宫女可怜我,兴许我与他下场相同,会饿死在宫里。”
“……”宋诏皱眉,侧身道,“随你。”
他当着宋诏的面,走进了监牢之中。那地上的珠钗他毫不嫌弃,用手帕仔细地擦了擦,包裹好放进自己怀里。
“宋大人,这老头看起来年纪不小了,宫中像他这么大岁数的老人似乎不多。”他对宋诏道。
“我娘说只有心善之人才能长寿,看来也不全是。这老头害死了那么多人,想必心黑着……宋大人今日也算是替天行道了。”慕容钺说着,他盯着宋诏的背影瞧,眼底泛出纯色的黑,渲染一般侵蚀着宋诏。
“宋大人,你说是不是?”他询问道。
宋诏察觉到身后的少年沉静毫无变化,与殿前别无二致,他静静思索着方才每一步。他侧目看过去,少年依旧在笑着,笑意吟吟地看着他,那双锐利的眼眸纯粹静谧,看他时笑意更深。
“兴许是,”他对慕容钺的话毫不感兴趣,对人道,“我需向圣上陈明,就不送九殿下了。”
他走时总察觉到有目光落在他背后。身后之人心性粗劣邪恶,看人时也令人心生不适。
侍卫把慕容钺送回宫之后并没有走,留守在偏殿外。一整个晚上,偏殿毫无动静,第二天天不亮,慕容钺从偏殿里出来,照常前往知章殿。
慕容钺远远地在殿外看见了赵太傅。赵太傅身侧是萧慎和越岚心。
他对这些文章礼法毫无兴趣,平日里也不主动去找赵太傅,赵太傅见了他总会叹息。他这是第一回朝赵太傅走过去,令赵太傅颇为意外。
赵太傅问他:“九殿下,可是来问功课?”
萧慎和越岚心闻言一齐看过来,这两名少年少女青梅竹马,先前在狩猎场上他们有短暂交集,两人打量着他。
“并非有功课,只是有些事情询问萧慎与越小姐。我在旁边旁听便是,顺带瞻仰先生文采。”
赵太傅眼皮一耷拉,闻言不再理会他,耐心地和两人讲解功课。这一讲就是一个时辰。他在旁边耐心听着,知章殿里他的课业表现得无功无过,堪堪及格。
直到赵太傅走了,萧慎率先放下手中书册,问他道:“找我们做什么?”
“上回的兔子,”越岚心记起前事,“我们二人拿了回来,谢了。你前段时间都没有上课,做什么去了。”
“做了些好玩的事情,萧小将军和越小姐感兴趣?”慕容钺随意问道。
萧慎无所谓地翻着书册,“什么事情,能比读书更有意思。”
“比读书有意思的事情多了去了,”越岚心接话道,“都怪你要来找太傅,原本这一个时辰可以干些别的。”
“怪我做什么,”萧慎耸耸肩,“谁让你非要跟我一起。”
“此事倒是要请问越小姐,不过下回再说,”慕容钺说着,从怀里拿出了那张手帕,少年和少女一齐好奇地凑过来,手帕展开露出里面碎裂的钗子。
慕容钺:“我上回亲眼所见越小姐修复玉钗,能否请岚心与小慎帮忙……替我复原这钗子。”
原本他们之间有着隔阂,这称呼令越岚心略微新奇起来。上回她和萧慎就已经瞧出来,九皇子藏拙。这对于大人来说兴许值得猜忌,对于他们来说好奇多于谋虑。仿佛是属于他们三个人的秘密一样。
“我哥都没这样叫我,你倒是厚脸皮。”萧慎说了一句,瞧着钗子道,“也不是不能修复,只是这都已经四分五裂,需要花费好些时间。”
越岚心:“九殿下既然开口,也不是不能做。”
慕容钺意会,对他们道:“有劳二位,若是能修好,下回去我偏院中坐坐如何?我那处形似迷宫,比读书有意思的多。”
萧慎与越岚心对视一眼,率先同意了。
“一言为定。”
越岚心没有去过皇宫深处,闻言道:“当真如迷宫一般?”
“嗯,兴许去了便回不来了,你们敢去吗。”慕容钺问道。
“会有我去了便回不来的地方?比军营还危险吗。”萧慎不以为意。
慕容钺一笑,“到时自然就知道了。”
“一言为定,到时我们去瞧瞧,”越岚心接过了钗子,对他道,“这钗子三日之后归还于你。”
“多谢,”慕容钺扫一眼他们二人拿着的书册,连城干旱颗粒无收,此事朝中一直犯难,两人看的古籍也与天灾治水有关。
“你们方才和太傅商谈的……可是与此事有关。”他问道,看向萧慎手里的书册。
“随意看看,”萧慎,“史载终究有限,与当时不可同日而语。”
越岚心:“我听我父亲说,批到连城的官银完全不够赈灾。我家倒是捐了不少钱,城中好些世家都立世有功,此事交给他们去办,不过是左边口袋换了个位置进了右边行囊处。”
“这倒是古今难题,圣上方登基需世家拥护。”慕容钺说道。
萧慎闻言立刻道:“那百姓就能不管了吗?你可曾见过京城前往连城官员写的文章,长幼妇孺一月共食半斤米。日日喝米汤度日,一月过去两个孩子都饿死了,老人一并吊死在房梁上。”
“那文章尚且不知真假,”越岚心说,“有空我倒是想亲自前往连城看看。”
他们两个年纪虽轻,家世使然,日后必然会参政。
“我倒是曾在古籍上看到过有意思的陈谏。”慕容钺眉眼漆黑,眼珠静静倒映着两人,两人因为他的话一齐看过来。
慕容钺:“世家不畏权,却畏千秋难存。若想让他们放出官银,不如此事以他们的名义去办,若办成便千古留名。以圣上之旨,在大旱之地开渠设道。一设南北输水之渠,二设商队之路。开渠广招民工,为当地男子提供差事,商队加强各地之间贸易往来,如此上疏下通,方可解连城旱灾。”
他话一出,萧慎与越岚心同时怔在原地。
“若即便如此,仍敷衍了事、贪污成患,那么这样的世家留在朝中便是大患,不如连根拔去。以此为明镜,照出龋齿。”
慕容钺见两人听的入神,他随之笑起来,“这些不过是我从书上看来的,不知于当朝是否适用。只是见两位为此发愁,提一些微不足道的建议。”
“说起来朝中绝不会与世家同流合污之人,我有印象的只有一位。自然是宋诏宋大人无疑。”
“还有一位,”萧慎开口道,“只是他如今已不在朝中当值。”
“他当值时,曾南下除患。所经之处,广受百姓喜爱。他曾经是先帝最为喜爱的臣子,当初先帝甚至为他在广誉殿中提名,受封‘长佑惠梁无量’。可惜他当初南下未及离都,殿下兴许不知此事。”
“难得他受无上功禄仍心性清贫……宰相府被搜查时,未曾收获金银,只有满殿书册。”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死地前春
芳泽殿内。
紫烟:“公子, 圣上让人送了婚服过来。司命会那边算了日子,兴许要不了多久了。”
托盘里陈置着一身红色喜炮,大红的布料鲜红惹眼,其上用金丝绣了飞天鹤纹, 周遭龙纹缠绕, 两相缠绕成为喜结。婚服华贵无比, 鹤纹栩栩如生, 眉眼似烙上去的,透出金粉闪闪发光。
“此事对我们来说是好机会,”紫烟说道,看向青年,“只是我听闻九殿下尚不知情。公子打算何时告诉他。”
陆雪锦坐在窗侧, 面前是卫宁送来的书信,好些是崔如浩写的文章。崔如浩写的文章在京城里几乎口口相传,有人称其为盛京鹰眼。宋诏近来在四处搜查崔如浩的下落。
“我也在思索此事, ”陆雪锦询问道,“九殿下如今在学堂?”
不知少年知道他要成亲会是什么样的反应。他脑海里浮现出慕容钺的模样, 心底产生难言的情绪, 下意识不愿意去想这件事。
“是。九殿下近来和萧将军的弟弟以及越郡主走的很近。”
“我去瞧瞧他。”陆雪锦说。
他让紫烟装了些吃食,还是上回慕容钺送来的木桶。他们主仆一起前往知章殿。到了知章殿,正是下学的时刻,廊檐之下,两名少年和一名少女聚在一起。慕容钺在其中, 对面是萧慎和越岚心。不知道慕容钺说了些什么, 引得萧慎和越岚心一齐笑起来。
兴许是他盯着人视线很深,慕容钺几乎立刻便察觉了,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随即一笑。
萧慎和越岚心也瞧见了他,在原地站定,慕容钺跟两人说了些什么,朝着他脚步轻快地走过来。
慕容钺:“长佑哥!”
“慢些。”慕容钺像只展翅的小鸟朝他扑过来了,他下意识地想要接人,在人前少年未曾扑进他怀里,反倒瞧着他的动作,眉眼闪过几分笑意。
“哥怎么过来了?可是来看我的。”慕容钺问他道,瞧着他手里的木桶。
“今日得空,来看看殿下文章做的如何。殿下可有好好听先生授课?”他温声询问道。
实际上慕容钺写的那些文章,藤萝都有悄悄地给他送来,赵太傅也时不时地提起。少年在书院里表现的平平无奇,他却偶尔从对方字里行间窥出惊艳之笔。慕容钺的课业他都留下来了。
“自然。我在书院表现的很好,哥若是天天都来看我,我能表现的更好。”慕容钺说道。
“吃饭了没有?下午可还有课业?”陆雪锦在廊下长椅坐下来,其实他想问少年这两日去了哪里。两天没有过来,他倒是有些在意。
“还没有,我瞧瞧哥给我带了什么。”慕容钺打开了木桶,里面都是精心准备的食材,分成小碗不同装着,飘出来清香。
“哥过来是来给我送饭的吗?”慕容钺眼底倒映着他,小虎牙露出来,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陆雪锦瞧着人,他的话音在嘴边,原本是想告诉少年,直说便是了。先前未曾觉得和兄长成婚有什么不妥,左右不是自己能够改变的局面。如今看着慕容钺的面庞,突然有些说不出来。
他盯着人看的时间有点久了,慕容钺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耳尖透出淡淡的粉意,低头吃饭去了,时不时地瞧他一眼。
“嗯,这两日没有瞧见殿下,殿下去了哪里?”他问道。
慕容钺:“我随宋大人去了刑审会,多亏了宋大人,找到了作案的真凶,洗清了我的清白。这两日忙于处理此事,哥想我了吗?”
这话问出来,陆雪锦与慕容钺对视,他的心被一道笨重的钟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他应一声,“我担心殿下被宋大人欺负。”
“……”他的话令慕容钺脸红了,少年眉眼翻起瞧着他,侧目道,“宋大人清明如许,哥竟然还担心我被他欺负,他的品性如此不值得信任吗。”
这个问题问住了陆雪锦,他想了想说:“虽说宋诏品行端正,终究是外人,我还是担心。幸好殿下没事,下回若是出远门,我让侍卫跟着殿下一同如何?”
“我知道了,哥你待我最好。”慕容钺凑过来,夹了一片藕片放至他唇边,“多谢哥给我送饭。等我这两日忙完了自会前去找长佑哥。”
他盯着人,少年的动作自然而然,他唇畔碰到慕容钺用过的筷子,那片藕片被他叼走,少年收回了手。
藕片泛出丝丝缕缕的甜意,他往日不知紫烟放了这么多糖,唇畔间沁出芬芳的藕香。少年很快将剩余的饭菜吃完了,在他身边没有待很久。
“哥,同窗还在等我,我回去了。”慕容钺对他道。
少年招招手走了。陆雪锦仍然在原地坐着,柳枝在他身后飘摇而过,他在原地叹了口气。今天没有说成……还是下次再告诉殿下。
另一边。
慕容钺告别了陆雪锦,面上的笑容随之消失。他眼珠透出一层冷淡之色,交织着阴森的墨色,黑压压的犹如恐怖的风雨。他怀里装着两人为他修复好的珠钗。
唇畔仿佛仍有青年余温,他摸到自己嘴边,又冷静下来,待走到偏殿时,面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神情。
他在偏殿门口瞧见了藤萝,未曾知会藤萝,像是一道幽魂一样飘走,走路毫无动静。他走到了自己放置牌位的小屋,在门前伫立片刻,瞧着成片的死色,将珠钗仔细地一并放置其中。
宫中经常死人,有些下人被处死,有些无缘无故地便死了,这些死去的宫人有人专门送出去。沿着深处的宫墙通往宫外,有的丢进阴沟里,有的丢进乱坟岗。用黑色的麻袋一包,从头到脚瞧不出来身份,只能看出来是一具尸体。